萧沅沅道:“皇上生气,是因为你们害死了人命, 还是朝廷官员的女儿。你若真想救曹沛,就得让刘顺改口供。”
“改口供,怎么改?”
“推到刘祥身上。反正这是也是他做的,他现在也入了狱,不如都让他扛下来。至于你,回头你就好好向皇上承认错误,再向陈先令的家人道歉,你拿点钱,给他们些补偿,就说是自己没有管教好家奴,给死者一个交代,给皇上也留点面子。这件事便了了。”
公主沉默半晌:“这样做不会牵连到我吧?”
萧沅沅道:“一个家奴,他哪来的本事牵连你。”
公主思来想去,还是认同了这个主意。
“你帮我。”
她着急地拉着萧沅沅的手:“你帮我想法子,将曹沛救出来,我一定记你的情。”
萧沅沅道:“我只能想法子,能不能救得出来还得看你。”
公主道:“你要我怎么做,你说就是。”
曹沛谋害人命之事,本就证据不足。他从入了狱,便一言不发,未曾招供。刑部重审的官员,大约知道一些内情,也很难定案,一直在看皇上和太后的眼色。曹家人,还有曹沛的一些亲朋好友,也都在极力想办法营救。而今刘祥又入了狱。萧沅沅授意朱四,让他将刘祥入狱的事透露给刘顺,对他警告提醒一番。刘顺果然很快就改了口供。而提审刘祥的过程中刘祥也承认了此事,这事最终还是牵扯到了公主。主审的官员一通大刑伺候,逼得刘祥扛下了此事。
既然有人认罪,那曹沛杀人的嫌疑便不存在。不过这事,毕竟因他而起,萧沅沅另一头,劝说太后出面调停此事。
太后见事情到了这一步,最终同意。她召见了陈先令,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并要公主亲自赔礼道歉。陈先令自不敢拂太后面子,诚惶诚恐地跪下了,当着太后,痛哭流涕一通。太后做主将公主的一部分田庄,归给陈家作为补偿。
公主十分不甘愿,见太后态度严厉,不容商议,为了息事宁人,却也只能接受。陈家跟曹家,也握手言和了。
对于这个结果,赵贞显然是不高兴的。
他听完面奏,脸露失望之色,接着拿起刑部呈送上来的案卷,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看完,心里觉得荒唐又好笑:难不成他还真是个君子了?
赵贞万万不肯相信。
曹沛,赵贞认定,他是个淫邪无耻,十恶不赦之辈,找他的罪证,应该轻而易举。可没想到,这人还真是出淤泥而不染。赵贞将他查了个里里外外,也没查出什么罪状。
赵贞心里此刻,真有种被噎了一嗓子的感觉。
他是君子,难不成自己倒成了小人了?赵贞有些不能接受。他不动声色,默默地走出太华殿。
园中春光明媚,粉色的海棠花开的团团簇簇,萧沅沅抱着虎头,正看宫人蹴鞠。赵贞远远看着,只觉眼前这一幕有些熟悉,仿佛是自己梦中曾见过的。
她现在整个人看起来很温柔,浑身洋溢着一种母性的光辉。虎头偎在她怀中,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抱着她脖颈。他们娘儿俩长得真像,乌黑的大眼睛,浓长的睫毛,还有挺翘的小鼻子,皮肤雪白。都说他嘴巴和人中的位置,长得很像赵贞,赵贞自己一看,也觉得像。此刻看着眼前笑容可掬的母子俩,赵贞一腔的愤懑莫名化为乌有,心瞬间软了下来。
他走上前去,从她手里接过孩子抱。
他摸了摸虎头的身上,说:“怎么穿的这么薄?”
萧沅沅笑说:“不薄了。这几日入了春,都有些热了。我本来也怕他冷,穿了件小袄,晌午手一摸,满身都是汗,都要出痱子了。赶紧给他脱了。他自在的很,身上也不凉。”
赵贞道:“这园中花开的好,蜂子也多,小心别被蛰到了。”
萧沅沅道:“你放心,我留意着呢。”
赵贞摘了一朵海棠花,递到虎头手上。
萧沅沅道:“我前几日让人做了一些玫瑰花糯米酒,应当熟了,皇上要不要尝一尝?膳房里还有新进的鳜鱼,我想着皇上喜欢,让他们制作出来,晚些给皇上进奉晚膳。”
赵贞道:“既然有酒,那便尝一尝吧。”
晚些,回了房。
赵贞今日有些沉默,萧沅沅看出他的古怪,也知道是何缘故。萧沅沅不去触他的霉头,也有意少说话,以免言多必失。膳房送膳来,她在帘外吩咐着,将每道菜,自己拿箸先试了试。玫瑰酒的味有些酸,萧沅沅让人加了些冰糖,用炉子热上。
她扭头看向帘内,赵贞正躺在床上,抱着虎头,将他举高高,逗得咯咯直笑,父子俩其乐融融。
萧沅沅来到床边:“让乳娘抱他去吃奶吧。”
赵贞起身,将虎头递给她,二人来到帘外。萧沅沅将孩子交给乳娘抱走。
案上是一道鱼生,配着芥末,及葱韭制成的酱料,一道莼菜羹,一道鹅脯肉,还有笋蒸火腿,黄焖鱼肚和海参,凉拌海蜇皮,清炒小蕨菜。萧沅沅将热好的酒,给赵贞面前的杯子斟满。
赵贞望着眼前杯中颜色通红的玫瑰酒,说:“今晚是什么日子,这么丰盛,怎么想起饮酒了?”
萧沅沅说:“不是什么日子,就是今日入了春了,要饮春酒,想着用鲜花做酒,尝一尝味道。”
赵贞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味道挺好。”
她一边给他斟酒,一边殷勤的夹菜:“你尝尝这道黄焖鱼肚。这是海中大鱼的鱼肚,是从东海来的,中原不常见,口感与众不同。”
赵贞扭头打量着她:“你有事求我?”
萧沅沅摇头:“没有。”
赵贞道:“那奇怪了。你无事求我,为何这般殷勤?”
萧沅沅笑道:“看来我平日里对皇上不够殷勤,皇上对我不满。”
赵贞笑了。
“曹沛的案子,刑部结案了。”
赵贞饮了第二杯,轻轻放下了酒盏。
他仿佛随口一提,萧沅沅也假意不知:“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日,案卷才刚刚呈送上来,朕刚看过。曹沛无罪,犯事的是公主的家奴,他已经认了罪。”
萧沅沅道:“那皇上打算怎么处置曹沛?”
赵贞道:“朕打算放了他。”
萧沅沅倒没想到,赵贞会这般干脆。
赵贞抬头,和她对视,目光观察着她的表情:“你是不是觉得,他入狱之事,是朕在背地里指使,故意陷害他?是朕找借口想杀他?”
萧沅沅道:“皇上英明之君,怎会如此。”
她面带同情之色,说道:“陈家的女儿,无辜枉死,确实可怜,何况还是官宦之女。皇上自然要彻查,还其一个公道。而今既然事情已查清楚了,跟曹沛并无直接关系,皇上放了他也应当。”
赵贞怀疑的目光看着她:“你真这样想?”
萧沅沅道:“自然。”
赵贞道:“朕有时候,还真不想当什么英明之君。”
赵贞坦然道:“朕原本想着,借这个机会好好查一查他的根底。没想好,查来查去,倒查出个清清白白的人来。这件事反倒是朕有责任,没有约束好皇亲。刘祥已经认了罪,太后又出面调和,陈家也撤回了对曹沛的告诉,朕要再执意要给他定罪,倒显得朕刻薄偏私,心胸狭隘了。”
萧沅沅知道他心有不甘,不免出言安抚道:“曹沛不过是个寻常的世家子弟,既无爵禄,也未入仕,皇上实在犯不着为他费心。皇上是一国之君,心里装着天下。他这样的人,轻如鸿毛,不值得皇上处心积虑。”
赵贞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朕打算放了他。不但如此,朕还要给他封官。”
萧沅沅意外道:“封官?”
赵贞如愿看到她诧异的表情,面上笑了笑:“驸马都尉,如何?”
萧沅沅有些猜不出他意图,只得跟着笑:“皇上不是不同意他娶公主吗?”
赵贞道:“朕而今觉得,成全他们也不是一桩坏事。”
赵贞一反常态,次日,便召见了曹沛。
曹沛在牢中两个月,受了不少折磨。瘦得两颧骨都突出来了,却仍是一副进退有度,从容不迫的神态。没有遭逢大难的惊恐万状,也没有获释后的感恩戴德。他一身素服,在侍从的引导下入了殿,恭恭敬敬地屈身下拜。
赵贞问:“你在这狱中两月,可觉得冤屈吗?”
曹沛俯首道:“臣自知有罪,臣不冤。”
赵贞道:“这事虽因你而起,却并非你之过,朕已下令赦免你。只是
你和公主的事,已经闹的京城人尽皆知,闾里间议论纷纷。朕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朕下旨,封你为驸马都尉,迎娶公主。第二,朕赐给你官职,外放为官。你离开京城,暂时避一避风头。”
曹沛道:“臣微贱之躯,配不上公主。”
赵贞本就是试探他,已经预料到他会这样回答,遂道:“既如此,那你就离京任职吧。地方,朕给你考虑好了,刘松担任齐州刺史多年,现驻扎在兖城。他手中有兵马,朕不放心他。朕让你担任长史,去他的手下任职,替朕看着他,有什么举动,随时向朕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