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黑暗褪去,柔和浅淡的灯光直直从顶上打下来,落在黑白交织的钢琴上。
祝映站在钢琴旁,漆黑的长发垂落在一袭白裙上,婷婷袅袅。
化着淡妆的面庞下,肩颈线条流畅,面向观众,优雅鞠躬。
一刹那的安静后,观众席爆发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她在万众瞩目中微微失神,耳边突兀响起轻柔的女声。
“年少天才,光芒万丈,却因为一场车祸被剥夺了光明。世界上那么多人,为什么惨剧偏偏要降临在你身上?”
“怨恨命运不公吗?想要改变现状吗?”
祝映稳住心神,冷冷地道:“滚!”
她没有去看观众席上一张张激动的面庞,视线落在钢琴上。
没一会儿就收回来,留恋隐匿在冷漠坚硬的外壳下。
“你以为你是谁?可以轻易做到世界顶尖医生都做不到的事情。不过是玩弄人性的话柄罢了!”
周围的布置潮水般褪去,一张枯在枝头的黑白栀子花,无声地在灰白的墙上凋敝。
她站在半开的卧室门后,听客厅传来的争吵。
“我都说了,不让你送孩子去学钢琴。现在好了,孩子瞎了,丢死了人……”
“这只是个意外!再说,你每年有几天在家,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这样的互相指责,在车祸过后,祝映听过无数次。
她抚摸着钢琴,就算看不到,也能清晰地知道每一个钢琴键的位置。
但比无边无际的黑暗,永无止息的争吵还要令人无法忍受的,是外人包含善意的怜悯,如利剑般,将自尊心割得体无完肤。
“连至亲都能抛弃你,更何况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
“你是个双目失明的废物,改变的唯一机会就在当下。”
“再说,就算你不抛弃她,在生死关头,她也会舍弃你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别人哪有自己重要啊,只要你说一个’好’,就能重新掌握命运,而不是指望着别人的善心,等待对方手指头缝里漏出的面包屑。”
祝映脸色微微发白,手指死死攥住裙沿,冷声道:“滚!”
恢复视力的奢望如疯长的爬山虎缠绕着每一个白天和夜晚。
但她的骄傲,不允许自己靠着牺牲别人达成目的。
再说,这来路不明的东西,不一定有能力帮她。
“发生什么了?”
温和清晰的女声从旁边传过来,乱七八糟的幻象和蛊惑人心的声音一齐消失。
祝映在一片黑暗中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情绪激动,喊出了声。
她脸颊微微泛红,解释道:“有个声音在蛊惑我舍弃你,被我拒绝了。”
“你可不要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变成连自己都讨厌的人。”
“嗯,”应宴应了一声,道:“谢谢你相信我,还有五分钟了,对于‘你画我猜’的答案,有什么想法吗?”
祝映沉思片刻,道:“可以试试祭坛之类的。一般这种游戏,都会有一定的容错率。第一道题,可以冒险试试,从中找出解题思路。”
“有道理。”
比起这边的和谐,其他车厢简直是人间地狱。
在经历了面目狰狞的僵尸,有些人被吓破了胆,一心想要活下来。
况且,有很多人的“同伴”,是刚安排没多久的,信任基础比纸还薄,一戳就破。
一个女生被蛊惑做出选择后,眼睁睁看着正在看画板的人,在一瞬间融化成了一滩肉泥。
鲜红的液体在地面上蔓延开,以违反力学的姿态,渐渐流到座椅,车门,车窗,最后在车顶汇聚成河。
一道薄薄的红色玻璃,笼住了车厢。与外面明亮的蓝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女生吓得失声尖叫,面色苍白,一下子晕了过去。
但她发出的任何声音,都没有传到车厢外面。
没有被“同伴”背刺的人绞尽脑汁思索着答案,应宴考虑片刻,决定和庄霁他们一样,填写“失落的文明遗迹”。
但当她抬起胳膊去拿画笔时,无意间碰到了裤兜里的玻璃瓶。
在短短几秒钟,夜风,湖水,月光……大量的信息在脑海中复现,一缕如细线的思绪一闪而过。
庆幸的是,她抓住了。
落在画板上的笔锋一转,临时改成了另一个答案。
第39章
倒计时结束,画板消失不见。
“时间到,亲爱的旅客们,我们已经迫不及待要看答案了,预祝你们幸运!”
精灵们异口同声说完,扑闪着蝴蝶翅膀凑到一起,窃窃私语半天,任由众人在忐忑不安中恐惧很久,才慢吞吞地道:
“001号车厢,回答错误!”
“002号车厢,回答错误!”
“004号车厢,回答正确!”
“……”
听到004号车厢,如一锤定音,脑海中无数纷乱的信息落了地。
应宴从裤兜里摸出纸笔,快速梳理出其中的关键点。
临阵改答案在考场上是高风险操作。庆幸的是,她赌对了。
“山洞观光”的“观光”,指的并不是参观处处是坑的“名胜古迹”,而是字面意义上的“观察光亮”。
刨去杀伤力大的干扰项,剔去无关紧要的细节,壁画上的深紫色火焰和石钟乳雕像表面的浮光,可以组成两个不同的精美图案。
应宴开始没想到这点,但她习惯性记下所有遇到的信息,并设置能帮助她迅速回忆起来的“锚点”。
比方说笔记,又比方说玻璃瓶。
许多“锚点”大部分时候都被归到无用功的范畴,但在某些情况下却能救命。
这就足够了。
思路被验证没问题后,应宴藏好纸笔,双手捧在对讲机上,压低声音和俞黎庄霁他们说了这一点。
信号越到最后越差,发出滋滋滋的电流音。
除此之外,还有些模模糊糊的杂音传出来。
她不确定对方听到了没有,刚准备重复一遍,信号断了。
对讲机彻底歇菜。
应宴手指屈起,敲了敲对讲机,没管用。
她皱起眉,试图从大脑里搜刮出有用的修理知识。
无奈对讲机是最新版本的,和旧电器旧自行车的维修并不适配。
鼓捣了一会儿没有修好,应宴暂时将对讲机塞背包,抬眸往车窗外看过去。
车厢外多了一层雪白色的光晕,初初看上去,像衔着月光的雪地,白里透亮,照出车厢沿路沾染的污垢。
手指触碰到时,进入光晕中的指尖传来一股温暖的感觉。
蓝色玻璃旁的精灵已经念到了“986号车厢”,声音忽的一转,语带笑意,
“很可惜哦,小游戏只有一位旅客答对啦。本轮游戏结束,胜出者获得保护罩一枚~失败者无惩罚哦!”
“嘻嘻,他人即地狱!旅客们表现得都挺好的!”尾音扬起微末的嘲讽。
话音刚落,精灵们就无声无息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不留一丝痕迹。
轰——
旅车发动起来,载着一车人,朝着未知的黑暗驶去。
除了车头,通体雪白干净的旅车变得斑驳起来。
一截又一截的红色车厢,像是泼上去的鲜血,触目惊心。
随着行进,原本狭窄的甬道彻底脱去了逼仄的影子,空间开阔起来,开凿的石壁隔得很远,模糊成朦胧的黑暗。
中央往上铺出一条不算宽阔的平路,外围包裹着蓝色玻璃。
周围则是万丈深渊,一眼望不到底,陡然生出无限恐惧。
旅车行驶在平路上,如同穿行在海底隧道。
三四个小时后,两个头戴库鲁斯头盔,身穿银白色铠甲,手握半圆柱形盾牌的士兵出现。
它们伸出短剑,交叉起来,挡住往前的通道,迫使旅车被迫停下。
冰冷的青铜色面庞,映着蓝色玻璃的光,反射出不似活物的僵硬怪异。
&inspectio rutinaria.”
“qui sedem erroneam upaverit, ad tumulum imperialem ingressus non permittitur.&
俞黎戳戳旁边的青年,问道:“哥,你知道它们在嘀咕什么嘛?”
庄霁直起身来,延迟翻译了一下,“例行检查。坐错座位者,不允许进入帝陵。”
他的双手搁在两膝上,军绿色背包的带子缠在右臂,斜斜搭在座椅上。
眉眼溢出一丝凉薄冷淡,“不用担心,和我们没关系。那些坐错座位的人,要倒霉了。”
果不其然,两个士兵说完后,一手持剑,一手握盾,沿着车厢检查起来。
它们目不斜视对“普通车厢”敲敲打打,对唯一一只的“白色车厢”视若无睹,动作飞快。
但在路过“红色车厢”时,士兵眼中闪过一缕并不明显的嘲讽,还有意识避开了鲜红的部分。
很快,嗒嗒的脚步声从前面递到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