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叹了一口气,神色中多了几分沉稳。
    暗卫递来一张地图,指着萧澄封地与西夜接壤的“落霞镇”:“阁主已安排好人在落霞镇接应,那里是萧澄封地管控最松的地方,兰乌的人常在镇上活动,我们可从那里打探伽蓝遇刺的真相。”
    苻瑾瑶将地图折好塞进衣襟,转身推开寺庙的门。
    竹林里的风更凉了,她回头望了一眼山下的天水城,苻家老宅的方向,那会为苻家带去长久的安稳,却不是她能停留的地方。
    “走吧。” 她对暗卫说,头也不回地朝着落霞镇的方向走去。
    ——
    镇口的关卡果然如暗卫所说,只有两个士兵懒洋洋地查问,见她是 “侍女阿瑶”,拿着萧澄封地商户的介绍信,便挥挥手放了行。
    走进镇中,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街边的摊位上摆着西夜的葡萄干和慕朝的丝绸,往来的人中有不少西夜装束的客商。
    马车碾过布满碎石的土路,扬起的尘土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落在苻瑾瑶粗布侍女服的袖口上。
    她掀开帘角一角,目光掠过窗外。
    入目尽是荒芜,原本该种着夏麦的田地干裂如龟甲,几株枯黄的禾苗歪歪斜斜插在地里,早已没了生机。
    不远处的村落更是萧索,半数房屋塌了屋顶,断墙上还留着未清理的蛛网,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破旧短褐的人影,也是佝偻着背,脚步虚浮,像是连走路的力气都快没了。
    “姑娘,前面就是清河镇了,咱们歇脚的茶馆就在那边。”赶车的镜花阁暗卫压低声音说道,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苻瑾瑶点头,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布巾,将面容大半遮住,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下车时,一阵风卷着沙尘吹来,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却瞥见街角蜷缩着一个老妇,怀里抱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孩子嘴里还叼着块干硬的窝头,啃得满脸碎屑。
    老妇见了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怯意,连忙将孩子往怀里又紧了紧,往墙角缩了缩。
    进了茶馆,里面也冷清得很,只有两三桌客人,都低着头默默喝着粗茶。
    苻瑾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碗热茶,趁机侧耳听着邻桌两个汉子的对话。
    “唉,这日子没法过了!那位大人又加了军饷税,家里最后一点存粮都被征走了,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得饿死!”一个络腮胡汉子捶着桌子,声音里满是愤懑。
    另一个汉子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小声点!要是被巡逻的兵丁听见,抓你去军营当苦力!谁不知道那个大人现在一门心思练兵,连地里的庄稼都不管了?赋税收上来全填了军营,咱们老百姓的死活,他哪顾得上?”
    “练兵?练那么多兵做什么?这边境不是好好的吗?”络腮胡汉子嘟囔着,却还是放低了音量。
    “我听说,前几日还有西夜的人偷偷进镇,跟那位大人的人接触不少呢,指不定是要搞什么事!”
    苻瑾瑶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冰凉。
    她原以为萧澄只是个闲散皇子,封地管控松散才便于隐藏,却没料到竟是这般景象,苛捐杂税、民生凋敝,甚至还与西夜有所勾连。
    这哪里是普通的皇子封地,分明是藏着祸端的火药桶!
    这时,茶馆老板端着热茶过来,见苻瑾瑶是生面孔,又穿着朴素,忍不住叹了口气:“姑娘是外乡来的吧?这清河镇近来不太平,晚上别出门,要是遇见兵丁查问,就说只是路过的,别多嘴。”
    “老板,为何这镇上这般冷清?庄稼也都荒了?”苻瑾瑶顺着话头问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老板往门外看了看,压低声音:“还不是因为那位大人!”
    “去年起就天天练兵,又是征粮又是加税,家里有劳力的要么被抓去当兵,要么就逃去别的地方了,田地没人种,自然就荒了。咱们这些走不了的,也只能挨着,盼着哪天殿下能开恩,少收点税......”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老板脸色一变,连忙道:“兵丁来了!姑娘快坐好,别抬头!”
    苻瑾瑶立刻低下头,假装喝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几个穿着铠甲的兵丁骑马经过茶馆门口,目光扫过街上的行人,带着几分凶戾。
    等兵丁走远,茶馆里的气氛才稍稍缓和,那两个汉子也不敢再多说,匆匆结了账就走了。
    苻瑾瑶放下茶碗,心里的震惊还未平息。
    萧澄沉迷练兵、苛待百姓,又与西夜暗通款曲,看来这次西夜之事,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姑娘,该走了,暗卫已经备好后续的车马,咱们得在天黑前离开清河镇。”赶车的暗卫走过来,低声提醒。
    苻瑾瑶点头,起身时又看了一眼窗外。
    那个抱着孩子的老妇还蜷缩在街角,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沾着窝头碎屑。她心里一沉,默默攥紧了袖口,指尖触到藏在里面的短刃。
    看来这次恐怕真要生出事端了。
    第100章 会面
    这般昼夜不停地赶路下,很快苻瑾瑶就来到萧澄封地中心的城外。
    苻瑾瑶将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往身上紧了紧,脸上抹了层灰黑色的灶烟,连原本清亮的眼眸都刻意垂得低低的,混在一群面黄肌瘦的逃荒人里,竟瞧不出半分昔日半分模样。
    城门处的守军提着长矛来回踱步,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路过的每一个人都要被扯着衣领仔细打量,稍有可疑变就是厉声盘问。
    “去哪儿的?身上带了什么?”守军的声音粗哑,一把拽住苻瑾瑶的胳膊,目光在她破旧的行囊上扫来扫去。
    行囊里只装着两块硬邦邦的麦饼,是她从逃荒老妇那儿换来的。
    为了不引起任何怀疑,她连贴身的玉佩都让暗卫先带去山谷了,但是苻瑾瑶自己也对这个如此严厉的排查心中存有困惑。
    苻瑾瑶故意瑟缩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官、官爷,俺是从北边逃来的,家乡遭了蝗灾,听说这儿有亲戚,想、想投奔亲戚......”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半块麦饼递过去:“俺就这点吃的,都给官爷您。”
    多么完美的演技。
    守军见她胆小怯懦,又只有这点寒酸东西,嫌恶地挥挥手:“滚进去吧!别在城里闹事,不然打断你的腿!”
    苻瑾瑶连忙点头哈腰地应着,却在低下头的一瞬间,翻了一个白眼,而后紧跟着人流挤进城内。
    城里比城外倒是少了几分破败,街边的房屋却多的是断壁残垣,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围着翻找食物,穿盔甲的士兵扛着刀走过,百姓们都慌忙低头避让。
    如此种种,看得苻瑾瑶更是皱紧了眉头
    她按照暗卫提前给的暗号,绕到城南一家破败的杂货铺前,铺子门口摆着几摞粗陶碗,掌柜的是个瞎眼老妇,正坐在竹椅上打盹。
    苻瑾瑶走过去,拿起一只粗陶碗轻轻敲了三下,又换了只碗敲了两下。
    这是镜花阁 “寻桩” 的暗号。
    老妇的耳朵动了动,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她:“要个什么样的碗?”
    “要个能盛住雨水的。”苻瑾瑶轻声说道。
    老妇点点头,起身摸索着走进内屋,片刻后带出一个穿灰布衫的少年,对苻瑾瑶道:“跟他走。”
    少年朝她递了个眼色,转身从铺子后门出去,苻瑾瑶跟上,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窄巷,最后钻进一处废弃宅院的地窖。
    地窖里燃着一支油灯,光线昏暗。
    一个穿黑色劲装的暗卫正等着她:“郡主,属下是镜花阁‘芙蓉’字部暗卫,奉命接应您。萧澄的守军在城郊加了三道岗哨,我们得从暗渠绕过去。”
    “‘芙蓉’的暗卫不都应该留在上锦吗?”苻瑾瑶这才多了几分错愕。
    暗卫低声解释道:“阁主这次特意带走了‘芙蓉’。”
    苻瑾瑶没有再说话了,“芙蓉”暗卫是镜花阁的精英,相当于是中坚力量的存在,居然这次被特意带出来,阁主为什么会觉得这次的这个事情会如此严重。
    暗卫掀开地窖角落的石板,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渠:“这条渠通往后山,能直达山谷,就是里面窄了些,委屈郡主了。”
    苻瑾瑶点点头,弯腰钻进暗渠。渠里又湿又暗,只能靠头顶微弱的光线辨认方向,冰冷的水没过脚踝,石子硌得脚底生疼。
    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从暗渠另一端钻出来,外面已是城郊的树林,夕阳正往山坳里沉,染红了半边天。
    暗卫引着她往山林深处走,避开几处守军的岗哨,暮色四合时,抵达了山谷。
    山谷入口被藤蔓遮掩,拨开藤蔓进去,竟藏着一间简陋的木屋,木屋外站着个穿青色长袍的人,背对着她望着山谷里的溪流。
    “来了。”阁主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泥污上,却没多问:“先换身衣服,我们谈谈西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