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瑾瑶低头看着那只颤抖的手,又抬眼望向惠妃恐惧的脸,定定地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我不会告诉陛下。”
    惠妃瞬间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苻瑾瑶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心重新沉了下去:“不过,我对萧澄的允诺,也到此为止了。往后在宫中,你好自为之。”
    走出惠妃寝宫时,晚风带着寒意,吹得苻瑾瑶的暗红衣摆轻轻晃动。
    她清楚,失去了她的庇护,惠妃在这深宫里孤立无援,迟早会被卷入纷争,落得香消玉殒的下场。
    而现下,摆在自己面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她要救下萧渊,无论如何。
    ——
    门被轻轻推开,苻瑾瑶走入,裙摆扫过地面时无声无息。
    她抬眼便见殿内肃穆的气氛,昭妃伏跪在地,景硕帝面色沉郁,没有半分犹豫,径直走到殿中,屈膝便跪了下去,声音平静却坚定:“请陛下责罚。”
    景硕帝握着奏折的手顿了顿,没立刻开口。
    一旁的昭妃微微抬了抬头,眼角余光扫过苻瑾瑶,见她神色清冷、姿态端正,便又迅速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不敢再多看。
    苻瑾瑶见景硕帝不语,便继续说道:“月奴今日来,并非无故请罚,是想为萧渊,求得一份恩典。”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月奴。”景硕帝终于开口,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
    他早有从轻发落萧渊的念头,却不想这份求情,来自苻瑾瑶。
    苻瑾瑶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情绪,声音依旧平稳:“陛下明鉴,月奴并非一时冲动。自小看着萧渊长大,他虽偏执,却也算是心性单纯,此次犯错,多是被旁人撺掇、被权欲迷了眼。”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景硕帝,目光坦诚:“都说长姐如母,萧渊于我,虽非亲弟,却也同弟弟一般,让我头疼,也让我多了几分怜惜。如今他已到弱冠之年,早该娶一位王妃,安稳度日。”
    景硕帝眸中闪过一丝考量,指尖的敲击声慢了些,他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他想听听,苻瑾瑶到底有什么打算。
    “月奴自知,萧渊此次犯下的过错,绝非‘年幼无知’便能搪塞。”苻瑾瑶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朝堂事。
    “若陛下允准四皇子留在上锦,不将他贬去封地,月奴愿担起几分责任。往后他若再犯浑,月奴可时常去府中劝诫,帮他理清思绪、改正心性。他若有什么不当的念头,月奴也能及时察觉,告知陛下,绝不让他再做出危害朝堂的事。”
    苻瑾瑶说得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落在“为朝堂安稳、为陛下分忧”上,仿佛只是在为朝堂举荐一个“可挽救的皇室子弟”,而非私人求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让这番话听起来不偏不倚,她在心中演练了多少遍,又压下了多少想要直接恳求的冲动。
    景硕帝看着她,眼底的复杂更甚。他怎会看不出苻瑾瑶的心思?
    她看似冷静客观,实则处处为萧渊着想。他能容她在宫中受宠,能唤她月奴,甚至能把她当作女儿一般疼爱,却唯独不喜欢她对其他皇子有过多的怜惜。
    那些皇子是他的继承人选,是朝堂争斗的参与者,而苻瑾瑶,是不应该被任何皇子牵绊的人。
    “你倒是为他考虑得周全。”景硕帝的声音缓了些,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审视:“可你有没有想过,萧渊若不知悔改,你这番‘担责’,会不会反而成了他的依仗?”
    苻瑾瑶垂下头,语气坚定:“月奴不敢保证他一定能彻底悔改,但至少能为陛下多添一道防线。再者,萧渊本性不坏,只是缺人好好引导。若陛下愿意给机会,他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安分守己的皇室子弟。”
    一旁的昭妃听到这里,身子微微动了动,却依旧不敢抬头,只是攥紧了衣袖。她没想到,扶桑郡主竟会为萧渊求情。
    苻瑾瑶慢慢抬起头,目光澄澈地望着景硕帝:“陛下,月奴实在无法,就这样看着萧渊,落入那般境地。纵然,确实是他有错在先。”
    或许萧渊的名字就像他曾经的结局一样,但是呢,苻瑾瑶舍不得,这个孩子,这个弟弟,他也曾用那般赤诚的目光追随着自己。
    这样的人,又为何还要回归深渊的怀抱之中呢。
    景硕帝轻声说道:“纵然朕会惩罚你。”
    “月奴甘之如饴。”苻瑾瑶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我写的权谋很无聊,难为你们看了。
    苻瑾瑶在努力想着,学着,做一个好姐姐,不过看起来很不熟练而已。
    第53章 涟漪
    御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
    景硕帝看着苻瑾瑶略带倔强的模样,眼底的复杂愈发浓烈。他心疼于她这份为旁人甘愿受罚的执拗,又不满她为萧渊一再打破分寸。
    沉默半晌,景硕帝还是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帝王的威严,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罢了,朕便遂你所愿。”
    这话让伏跪的昭妃猛地屏住呼吸,指尖攥得更紧,连脊背都绷直了几分,生怕错过后续的每一个字。
    “萧渊此次过错虽触怒朝堂,但念及他往日在吏部尚有几分实务经验,且非蓄意谋逆,朕便给你‘引导’的机会。”
    景硕帝的目光扫过殿内,语气沉稳如铁:“即日起,免去其吏部所有职权,不再外放封地,留居上锦城内思过。其封号由‘宣王’降为‘宣郡王’,削去部分仪仗,以示惩戒。既保他皇室颜面,也让他记清何为‘安分’。”
    昭妃听到“留居上锦”时,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砸在地砖上,却不敢哭出声音,只能死死咬着唇,将满心感激压在喉咙里。
    对她而言,只要萧渊不被流放,便是天大的恩典。
    苻瑾瑶也悄悄松了口气,额头依旧抵着地面,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不经意间微微颤抖了一些。
    她原以为陛下会对萧渊的处置更重些,此刻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些许,却也清楚,这份“恩典”不会毫无附加。
    果然,景硕帝话锋一转,提及了婚事:“萧渊已至弱冠之年,如今降为郡王,婚事也该定了。鸿胪寺少卿苻家的二小姐,性情温婉,知书达理,且苻家世代清白,与他也算匹配。朕便将苻二小姐指婚于他,择日完婚,让她在身边多些规劝,也能帮衬着打理王府事务。”
    “苻家二小姐”这几个字入耳,苻瑾瑶的心头猛地一跳,额间抵着地砖的力度不自觉重了几分。
    她虽知陛下会为萧渊指婚,却从未想过会是苻家人。
    鸿胪寺少卿家的二小姐,她的那个小妹,可将自家旁支妹妹指给降爵后的萧渊,陛下这步棋,是为平衡势力,还是另有考量?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态,连呼吸都平稳得看不出异样。
    她现在的身份只能是扶桑郡主,是陛下面前最懂分寸的人,纵有意外,也不能在此刻表现出来,会影响到陛下对萧渊的看法的。
    这安排既给了萧渊体面,也暗里将苻家与降爵后的萧渊绑定,算是对苻瑾瑶求情的“回应”,也算是为朝堂势力做了平衡。
    可不等苻瑾瑶谢恩,景硕帝的目光便落回她身上,语气冷了几分:“至于你,月奴。”
    苻瑾瑶的心猛地一沉,方才因赐婚而起的细微波澜瞬间压下,重新稳住心神,静静听着。
    “你身为扶桑郡主,本应谨守分寸,却偏听偏信,为萧渊一再求情,甚至不惜以‘担责’为名,插手皇室子弟惩戒之事,已然失了身为郡主的稳妥。”景硕帝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说着景硕帝转过了身继续说道:“朕罚你禁足扶桑殿三月,闭门思过,期间不得随意出入,也不得再插手任何皇子相关事务。你且好好想想,何为‘旁观守矩’。”
    “臣女......遵旨。”苻瑾瑶的声音没有半分怨怼,反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只要萧渊能留下,能有个安稳的归宿,这点惩罚算不得什么。
    她缓缓抬起头,额间还带着地砖的凉意,眼底澄澈依旧,看不出方才的半点意外,只认真望着景硕帝:“谢陛下恩典,也谢陛下为萧渊费心。”
    景硕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气消了几分,却还是板着脸:“起来吧。昭妃,你回去后好好叮嘱萧渊,若他再敢犯错,朕绝不轻饶。月奴,福公公会送你回扶桑殿,禁足期间,安分些。”
    “臣妾遵旨!”昭妃连忙叩首,起身时还不忘擦了擦眼泪,看向苻瑾瑶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 她知道,若不是苻瑾瑶甘愿受罚求情,萧渊绝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苻瑾瑶也缓缓起身,膝盖因跪得太久而微微发麻,她不动声色地稳住身形,屈膝行礼后,便跟着福公公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