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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事情还是苻瑾瑶在景硕帝的书房为他磨砚的时候,景硕帝和她讲的。
“陛下,已经在考虑立储之事了吗?”苻瑾瑶轻声问道。
苻瑾瑶并非是真的想要询问景硕帝,只是想要开启这样的一个话题。毕竟,朝堂动向牵动各方,她虽不插手,却需明晰陛下的考量。
景硕帝放下奏报,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感叹:“朕也老了,江山总要有人接手。”
苻瑾瑶闻言,下意识接话:“陛下龙体康健,朝堂之事仍能运筹帷幄,何来‘老’一说。”这话并非刻意奉承,而是她自幼在景硕帝身边长大,从未觉得陛下有过疲态。
景硕帝听了,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却仍有沉郁:“你这孩子,倒会宽慰人。”
他话锋一转,提及此次核查:“萧渊此次倒是积极,只是这份积极,未免有些过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显然是觉得四皇子在核查中过于主动,隐隐有借机打压兄弟的嫌疑。
苻瑾瑶手中的墨锭停了停,斟酌着开口,语气委婉:“陛下,臣女近日偶有听闻,四皇子似有心事,行事比往日略显急躁了些。”她没有提及任何具体事件,更未指责四皇子,只是客观陈述自己“听闻”的情况。
苻瑾瑶不会插手朝堂之事,但是,她却真实地对萧渊感到担忧。她不舍得,就让萧渊做了那朝堂上的磨刀石。
景硕帝听后,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若有所思。原本对四皇子的疑虑,因苻瑾瑶这番话又多了一份审视。
萧渊性子本就偏执,如今行事急躁,若真被人利用,或是野心过盛,怕是会成为朝堂的隐患。
他正思索着,却见苻瑾瑶垂着眼,磨砚的动作慢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忧虑。
景硕帝不由问道:“怎么了?有心事?”
苻瑾瑶抬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轻声道:“陛下,臣女只是忽然想起睿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从前总觉得朝堂之事不过是文书往来,如今才明白,这看不见流血的战场,竟也这般让人不安。睿王当初离开上锦,想来也有几分身不由己。”
苻瑾瑶没有提及任何皇子的争斗,似乎像只是单纯感慨朝堂纷争的无奈。
处在其位,她见多了权力漩涡中的身不由己。
景硕帝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心疼。他唤了声:“月奴。”
景硕帝接着说:“朝堂本就如此,你不必太过忧心,守住你这份安稳便好。”
在他心里,不管苻瑾瑶长到多大,是否看清朝堂冷暖,始终是那个能让他卸下几分君主防备的孩子。
他知道苻瑾瑶虽知晓朝堂事,却始终心怀柔软,见不得这样的纷争。
“陛下。”苻瑾瑶喃喃道。
您会向对我心软一样,对他们也心软吗?可惜,苻瑾瑶没有办法问出口。
苻瑾瑶微微转过身,声音低落:“陛下什么都同我说,也不担心我去搅动朝堂吗?”
景硕帝只是看着苻瑾瑶笑,并没有接话。
“陛下,我.......”苻瑾瑶斟酌着开口道,却被景硕帝轻声打断了。
景硕帝还是看着苻瑾瑶,带着笑意:“月奴,朕都说了,你不必忧心。无论结局怎么样,对于我们小月奴而言,都没有影响。”
苻瑾瑶的心慢慢沉入了谷底。
这场立储是避无可避,这即将到来的流血和风波,也是注定。
苻瑾瑶垂下头,往后退了几步,行礼道:“月奴知道了,陛下,月奴先行告退。”
忽然,苻瑾瑶走了几步后,又重新看向了景硕帝。
“陛下,会允许月奴,心中有偏向吗?”
景硕帝依旧带着笑意,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一挑眉:“允许?为何不允许?这是月奴自己的决定。”
苻瑾瑶微微瞪大了眼睛,她本来期待的是一份斥责和禁闭,这样,她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无法参与的,不听也不看了。
“退下吧,月奴。”景硕帝缓缓站起身,看向了窗外。
随着布料的摩擦声越来越远,景硕帝面上的笑意也渐渐变得惆怅。
“玱儿,能被月奴偏向的人.......唉,他们都长大了。”景硕帝轻声感叹道。
第50章 布局
暖香浮动,将整个云吟殿环绕在一片柔和的气氛之中。鎏金铜炉里燃着的龙涎香明明灭灭,烟气顺着雕花窗棂漫出去。很可惜,此刻呆在云吟殿的两位主子,心情却半点不似这暖香般和谐。
昭妃斜倚在的软榻上,指尖捏着一盏霁蓝釉白纹茶盏,修长的指甲轻轻刮过杯沿。她垂着眼,目光落在盏中沉浮的碧螺春上,动作慢得近乎刻意,周身的冷意却像结了层薄冰,将周遭的暖意都逼退了几分。
殿内静得只剩下香炉偶尔噼啪作响的声音,她不说话,也没人敢先开口。
萧渊立在殿中,玄色锦袍上绣着的暗纹在暖光下若隐若现。他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瞧不出情绪。
只是那搭在身侧的手,指节不知何时悄悄攥紧,指腹抵着掌心的力道越来越重。
他已经在这殿里站了近半个时辰,昭妃始终一言不发,这般刻意的冷落,他从小吃到大,却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隐秘的不耐烦。
脚下的云纹地毯软得踩不出声响,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正要借着整理袍角的动作开口告辞,就听见软榻上传来一声轻响。
昭妃终于抬了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冷淡道:“近日在忙什么?”
萧渊的动作顿住,指尖还捏着袍角的褶皱,语气平淡得没什么起伏:“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处理吏部的些微公务。”
他说这话时,眼皮都没抬。仿佛真的只是在吏部核对了几本官员考核册,批复了几封寻常文书。
可只有萧渊自己知道,昨夜吏部的暗室里,那盏油灯烧了整整一夜。
他坐在阴影里,看着那位曾因失职被大皇子杖责的兵部主事,颤抖着在伪造的军备采购账册上签下名字,指腹上还沾着未干的墨迹。
“免除责罚、晋升正五品”,不过一句话的承诺,就让一个人甘愿沦为自己的棋子,这般轻易,倒让他觉得有些乏味。
昭妃没接他的话,只是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瓷盏与木几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下一秒,她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那你倒是说说,你是如何通过惠妃的人,让皇后宫里的贴身宫女,‘无意’间在陛下近侍面前,提了句‘大皇子与户部官员往来甚密’?”
“唰”的一声,萧渊猛地抬眼。
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像是没想到这事会被昭妃知道。但那错愕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被一种近乎漠然的无所谓取代。
萧渊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母妃倒是消息灵通。只是不知,您这般处处盯着我的行踪,究竟是为了什么?”
“本宫是你的母妃!” 昭妃猛地坐直身体,眉头拧得紧紧的,声音里终于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
那声 “母妃”,她说得又快又重,像是在强调某种不容置疑的身份。
可萧渊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带着刺骨的凉:“母妃?昭妃娘娘何时,尽过半分母妃的责任?”
他往前踏了一步,目光直直地看向昭妃,那双总是藏着阴郁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情绪。
他六岁被抱到昭妃宫里,她除了让宫人按时给自己送衣食,还管过自己什么?他在御花园被其他皇子欺负,哭着跑回来找昭妃,她只说“皇子间玩闹,不必较真”。
最严重的一次,他十岁染了风寒,烧得糊涂,昭妃也只是让太医来看过一眼,连殿门都没踏进来过.......
他之所以能够在这吃人的深宫之中活下来,一半或许是自己的运气使然,而另一半,则是苻瑾瑶的双手中漏下来的怜惜。
萧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空气里。
昭妃的脸色渐渐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被萧渊的目光逼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过往,其实她当然也是一清二楚的,让昭妃瞬间哑言。
萧渊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他不再说话,只是猛地转过身,宽大的袍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一阵冷风。
殿门被他 “砰” 地一声甩开,寒风裹挟着雪沫涌了进来,瞬间吹散了殿内的暖香。
昭妃僵坐在软榻上,手指紧紧攥着衣服的边缘,指节泛白。殿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可她却觉得,这殿内比殿外还要冷。
半晌后,昭妃才低声说道:“来人,本宫想去扶桑殿,寻扶桑郡主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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堇王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