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瑾瑶也已经不想要再抗拒,只是顺着坠落的重力缓缓沉溺下去。
    苻瑾瑶穿着一身白色素裙站在一片漆黑之中,四周空无一物,只有无边的寂静包裹着她。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诡异的场景。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滴答”声,像是水滴落在青石上,又像是时光流逝的声响,苻瑾瑶缓缓走出一步。
    就在她脚掌落地的瞬间,眼前的黑暗中骤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如果苻瑾瑶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曾经第一次轮回里的场景,向岁安穿着娇俏的粉色衣裙,正踮着脚给齐域飞递去亲手做的糕点,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苻瑾瑶看着这熟悉的画面,嘴角勾出了一抹讥讽的笑容。她没有停留,只是继续缓缓地往前走。
    每迈出一步,就有新的画面在黑暗中铺展开来。
    向岁安在城楼上扑向齐域飞,两人紧紧相拥。兰乌抱着向岁安冰冷的尸身,在异邦的祭台前哭得撕心裂肺。端木瑟握着半块玉佩,在向岁安的坟前枯坐三年。还有萧渊将向岁安囚于金丝笼中,眼神偏执又疯狂......
    无数轮回之中的片段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闪过。
    可苻瑾瑶只是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目光从未在这些画面上多做停留,仿佛那些都只是与她无关的旁人故事。
    她的视线始终牢牢锁定在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上 —— 那是另一个 “自己”,穿着不同的衣衫,身影却与她一模一样。
    她不停地往前走,想要靠近那个 “自己”,想要看清对方的模样。
    可无论她走得多快,用了多少力气,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相似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总是这样......”苻瑾瑶在心中无声地叹息,梦境里面,从来都是这样,毫无变化的追逐,毫无希望的靠近。
    就在苻瑾瑶已经打算停下来的时候,远处的“自己”忽然猛地一转身,直直地朝着她的方向看来。
    苻瑾瑶的心跳骤然加速,脚步也下意识地停住,紧紧盯着那个身影。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正面。
    那确实是自己的脸,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她的迷茫与疲惫,反而充满了坚定与决绝,甚至还带着一丝她从未有过的冷冽。
    那是自己,却又不像自己。苻瑾瑶愣住了,心中翻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既陌生又熟悉。
    在苻瑾瑶怔愣的一瞬间,那个“自己”却忽然朝着她的方向跑了过来。苻瑾瑶下意识地想要上前迎接,伸出的手却径直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她猛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茫然地向身后望去,那个 “自己” 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在她最初站立的起点,一道挺拔的身影正静静伫立,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萧澈?”苻瑾瑶喃喃出声,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萧澈模样:往日里总是温和的眉眼此刻冷得像冰,周身萦绕着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杀意凛然的目光扫过四周,仿佛能将一切吞噬。
    墨色的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锋利,一身朱红的战衣裹着挺拔的身躯,衣摆处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在漆黑的空间里格外刺眼。
    刹那间,黑色的空间如同被狂风席卷,瞬间切换了场景。
    苻瑾瑶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透明的幻影,轻飘飘地站在原地,眼前是战火纷飞后的上锦城。
    城墙倒塌,房屋烧毁,街道上满是残垣断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那个穿着红战甲的萧澈正带领着大军,一步步杀入这座已被敌军占领的城池。
    苻瑾瑶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却始终没有看到向岁安的身影。
    她看到不远处,齐域飞披头散发地靠在断墙上,手中握着一把断裂的长剑,眼中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丧失一切后的绝望。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齐域飞将剑刺入自己的胸膛,鲜血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染红了周围的碎石。
    而这惨烈的一幕,落在萧澈眼中,却没有激起半点波澜,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继续带着士兵往前走去。
    苻瑾瑶不由自主地跟在萧澈身后,看着他穿过混乱的街道,走过布满尸体的皇宫长廊,最终停在了扶桑殿的大门前。
    她顺着萧澈的目光抬头望去,曾经熟悉无比的扶桑殿此刻空荡荡的,朱红色的大门虚掩着,殿内一片寂静,像是早已被人遗忘。
    苻瑾瑶迟疑了片刻,慢慢走进了扶桑殿。殿内的陈设还保持着她记忆中的模样,只是落满了灰尘,显得格外萧条。
    苻瑾瑶没忍住回头看向还站在殿外的萧澈,心中满是困惑。她可以肯定,这个轮回里面的自己并不认识这个萧澈。
    而她认识的萧澈,是那个会默默关心她、说话带着温柔、甚至在她面前会显露一丝优柔寡断的堇王殿下,而不是眼前这个冷漠到极致、浑身是血的将领。
    就在这时,萧澈忽然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门,直直地落在了她所在的方向。
    苻瑾瑶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一瞬间差点以为这个萧澈看见了自己。因为他那双满是杀意的眼中,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像极了冬日里湖面结的薄冰,脆弱又冰冷。
    可下一秒,萧澈却收回了目光,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苻瑾瑶看着他渐渐远去的红色背影,又看了看这座空荡荡的扶桑殿。
    苻瑾瑶从未想过,属于自己的扶桑殿,在这样的结局里居然会被完整地留下来。
    而,她今日梦中第一次知道,这个剧本真正最终的结尾。
    ——
    窗外天已微亮,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内殿,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苻瑾瑶坐起身,她没有犹豫,迅速起身唤来流玉。“备马,我要去石经寺。”苻瑾瑶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让刚进门的流玉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应声去准备。
    翌日清晨,皇宫的宫门才刚刚推开一条缝隙,一道红色的身影就骑着马疾驰而出,正是苻瑾瑶。
    她一身劲装,长发高高束起,往日里的娇贵模样被一身利落取代,马蹄踏过石板路,溅起细碎的石子,朝着石经寺的方向狂奔而去。
    不多时,石经寺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
    苻瑾瑶勒紧缰绳,马匹发出一声嘶鸣后停下,她翻身而下,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见往日的脆弱。
    守在寺门外的小沙弥见她来得匆忙,连忙跑去通报主持。
    主持慌里慌张地迎出来,刚要躬身行礼,就被苻瑾瑶抬手打断:“主持不必多礼,我去后山。”她语气简洁,说完便径直往后山走去,留下主持在原地愣神。
    往日里郡主来寺中,虽不算张扬,却也带着几分贵气的从容,今日这般急切,倒像是有要紧事。
    苻瑾瑶快步往后山走,此时太阳已然升起,金色的阳光穿过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织成斑驳的光影。
    桑树叶子上的露珠沾湿了她的裙角,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她却丝毫不在意,只是快步穿过成片的桑树林,最终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地方停下脚步。
    她捧着一堆红丝带,苻瑾瑶看着手中的红丝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她本想将这些象征着过往失败的红丝带彻底销毁,可转念一想,此刻在寺中点火,难免引人注意,反而不妥。
    苻瑾瑶四处看了看,随意找了一棵粗壮的桑树下,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银簪。
    她蹲下身,用簪尖在地上细细挖了一个土坑。
    晨露打湿了她的衣袖,泥土沾在了她的指尖,她却毫不在意,将手中的红丝带一股脑地放进土坑里,而后一点点将土填回去,直到地面恢复平整,看不出丝毫痕迹。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这些红丝带若是被有心之人发现,难免会探究其中缘由,到时候不仅会暴露她轮回的秘密,还可能牵连向岁安、齐域飞等人。
    眼下局势本就微妙,她不能再因为这些过往的痕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苻瑾瑶整理了一下被晨露打湿的裙摆,转身顺着来时的路往后山下走去。
    刚走到后山入口,就看见主持正站在不远处的石阶旁,手里攥着念珠,时不时地抬头往山上望,满脸都是担忧。
    见她下来,主持连忙快步迎上前,目光在她身上仔细打量了一圈,生怕她又哪里受了伤,急切地询问道:“郡主,您可还好?方才见您神色匆匆上山,老衲心中一直记挂着,您可有什么不适?”
    毕竟上次过后,可是把整个石经寺吓得人人自危,生怕醒来就是一道圣旨。
    苻瑾瑶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拂去衣袖上残留的草屑,语气平静地反问:“主持,我想问你,这后山,当初是我亲自吩咐你看住,不许闲杂人等随意进入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