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她像是受到了蛊惑一般,在摇曳的烛火下,缓缓拿起那把小刀放在手腕上。脑海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若是现在结束这一切呢?是不是就能逃离这无尽的轮回和痛苦了?
可就在刀锋划破皮肤,带来刺痛的一瞬间,苻瑾瑶猛地回神,惊慌地将小刀丢回了桌上,看着手腕上那道浅浅的血痕,浑身都在发抖。
苻瑾瑶望着那把小刀,心头泛起一阵寒意,她自己都对自己感到了陌生。我还真的是我吗?那个曾经冷静自持、筹谋一切的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可怕的念头?
忽然,萧澈开口说道:“学子案要结束了。”
苻瑾瑶没有听清楚,思绪被猛地打断,她有些茫然地看向萧澈。
在与萧澈对视的一瞬间,她像是被烫到一般,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避开了那道温和却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只是轻声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萧澈顿了顿,目光落在庭院中嬉闹的藏獒身上,声音平稳地继续说道:“齐域飞这次算是抓住了机会。之前刑部尚书领头上书,说他和国师府的弟子有结党营私的嫌疑,陛下虽知他多半是被推出来当替罪羊的导火索,可召见他时,他那沉默的态度还是让陛下动了气,暂且将他关押看守了起来。”
苻瑾瑶的指尖微微收紧,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这些日子她闭门不出,对外界的事情早已不甚关心,但是这个事情的开始,她确实一清二楚的。
萧澈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说道:“好在这学子案闹得大,朝中动荡不安。齐域飞在里面倒是没闲着,借着学子案的由头,查出了不少隐情,顺势向陛下递了折子,把其中牵扯的关节理得清清楚楚,算是戴罪立功了。”
他抬眼看向苻瑾瑶,确认她没有什么表情,补充道:“这里面,向岁安也帮了不少忙。她心思细,从那些学子的卷宗里找到了不少关键线索,悄悄递到了齐域飞手上。有了这些,齐域飞才能这么顺利地翻案。”
其实,萧澈在其中也暗中做了不少事。他在兵部任职,知晓不少朝中势力的牵扯,暗中给齐域飞递了不少消息,才让他能在重重围困中找到突破口。
但这些,他却一字未提,只是平静地叙述着事情的经过,仿佛自己只是个旁观者。毕竟他的目的从不单纯,朝廷之中,从不是谁树敌最多,谁能取胜的。
苻瑾瑶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道:“那......国师呢?”
“现任国师青莲,” 萧澈的声音淡了几分,“他倒是机灵,一直称病躲着风头,眼下还没找到合适的理由处置他,暂且只能让他继续这般耗着。”
苻瑾瑶望着地上的光影,心中五味杂陈。齐域飞没事,她该松口气才是。
萧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语气里却多了几分阴阳怪气:“有人说,这次事情平息下来后,齐小将军和左相家二女儿看起来也像是好事将近了。”
说完,他偷偷抬眼瞥了苻瑾瑶一眼,却发现她的目光涣散,不知道落在何处,显然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鬼使神差下,萧澈忽然伸出手,双手轻轻捧住了苻瑾瑶的脸,迫使她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别看别的了,看我。”
做完这个动作的一瞬间,萧澈就后悔了。
这举动太过亲昵,也太过冒犯,以他和苻瑾瑶的关系,实在不该如此。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苻瑾瑶推开、怒斥的准备,可手却像是被粘住了一般,没有松开。
因为,苻瑾瑶看向他的目光让他愣住了。
那双原本空洞、迷茫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没有旁人,没有那些繁杂,全部都是他。
那目光纯粹得让他心头一颤。
庭院里的风似乎也停了,两只嬉闹的小藏獒不知何时安静下来,歪着头看着廊下的两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静谧的气息。
在和萧澈对视的一瞬间,苻瑾瑶明明可以伸手推开的,但是那温热的手掌贴在她侧脸的时候,她却生不出半分抗拒的情绪。
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之前被问过的无数次的问题,那个有关于“爱”的问题。
苻瑾瑶现在就想说,此时此刻,这个感情,应当就是喜欢才对。
心跳才不会说谎。
萧澈望着苻瑾瑶眼中清晰的自己,心头那点因冒犯而生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颊,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倔强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放柔了声音,带着一□□哄:“哭一哭吧。”
在这一刻被这句话轻轻拨动,苻瑾瑶的瞳孔瞬间湿润了,晶莹的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困住了。
萧澈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忽然反问道:“你真的天生无泪吗?”
苻瑾瑶的目光猛地一闪,下意识地闪躲,避开了他探究的视线,指尖紧紧地蜷缩起来。
萧澈心中了然,那句追问像是从未说过一般,他没有再继续逼问,有些伤疤,揭开只会带来更深的疼痛。
片刻的沉默后,苻瑾瑶的意识终于回笼,猛地反应过来此刻两人的姿态有多亲密。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撇开脸:“我不需要你来可怜我。”
更不需要你插手我的事情。当然,这一句话是在心里面默默补充的。
萧澈看着她瞬间竖起的尖刺,又气又笑,他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脸颊的微凉触感:“你倒不如说是我想要利用你、算计你,更对得起我的脑子。”
苻瑾瑶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发现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语。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庭院里的风又开始轻轻吹起,带着树叶的沙沙声。
萧澈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直到萧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庭院门口,苻瑾瑶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侧脸,又碰了碰依旧湿润的眼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一种陌生的、让她心慌意乱的温度。
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一片混乱。
第43章 我从来都是苻瑾瑶
好半晌过后,远处廊柱后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流钟、流诗几个侍女你推我、我搡你,一个个脑袋探出来又缩回去,最终还是流钟硬着头皮,带着众人期期艾艾地蹭到了苻瑾瑶身边。
她们早就看见萧澈离开了,也瞧见自家郡主坐在那里半天没动静,既怕她还在生“私自放萧澈进来”的气,又忍不住担心她的状态,纠结了半天,才敢凑上前。
流钟刚要开口说句软话,眼角余光瞥见苻瑾瑶微微抬起的下巴,像是要训话的模样,她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把蜷在脚边的小婵娟往前一推。
小婵娟正睡得迷糊,被这么一推,晃了晃圆滚滚的身子,抬头看见苻瑾瑶,立刻摇着尾巴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背,还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一副讨好卖乖的模样。
“郡主您看,婵娟多黏您呀。” 流钟赶紧打圆场,脸上堆着笑。
一旁的流诗也跟着上前一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屈膝,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说道:“郡主,我们下次再也不敢啦!实在是......实在是看您这些日子都不开心,才想着让堇王殿下过来试试,求郡主怜惜,别跟我们计较嘛。”
其他几个侍女也跟着点头,一个个眼神里满是恳求。
苻瑾瑶看着她们这副 “做错事却理直气壮” 的模样,又气又笑。
她哪里不知道,她们放萧澈进来,全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切,只是这关切用的是“先斩后奏”的法子,让她想真的生闷气都难。
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流钟和流诗的额头,力道轻得像羽毛:“你们啊。”
说着,她又故意凶狠狠地瞪了她们几眼,可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真的怒意,反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流钟她们一看郡主这模样,就知道她没真的生气,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流卜赶紧上前,为苻瑾瑶重新续上温热的茶水:“郡主,您要是还累,奴婢再给您铺张软榻,在院里歇会儿?”
苻瑾瑶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久违地漏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
——
今天苻瑾瑶又陪着婵娟闹腾了很久,晚上的时候,自然也就困得不行,很快就睡了下去。
流玉最后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内殿后,又轻轻地为苻瑾瑶掖了掖被角后,轻轻吹灭了烛火之后,也退了出去。
果不其然,苻瑾瑶再次感受到了这般熟悉无比的坠落感。
自从那日从石经寺回来后,每一天的梦境都是不一样的,但是,都是一样的故事。挣扎后还是一如既往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