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阴暗兄弟代餐不要啊》 第1章 [穿越重生] 《这种阴暗兄弟代餐不要啊》作者:严午【完结】 本书简介: 关于未来的另一半,17岁的陈千景有一个理想型。要高,要帅,要开朗,而且不能戴眼镜也不能太聪明——她喜欢笨笨大狗提供的安全感,不喜欢狡猾阴险的冰狐狸。 然而,卡车一撞,她来到十年后的未来。 已婚两年的丈夫的确很高,很帅,但他戴着阴沉沉的方框眼镜,刘海又长脾气又坏,笑起来简直就是狐脸面具上披了假皮。 17岁的陈千景拒绝现实。她应激,她逃跑,她朝他扔东西,并在他试图触碰自己时大骂对方恶心。 可27岁的自己突然在她脑内更加应激,“不准骂他”“不准打他”“不准让他再受伤”—— 当17岁的灵魂昏昏睡去,27岁的灵魂悄悄溜进小书房,握过他的手心。 “芝芝,别伤心。” 本文非典型时空穿越,双时空同一灵魂共存,内附都市奇幻元素,误会深深但很爱的爱情。 原文案↓(未换梗,仍有原文案情节) 17岁的生日,陈千景在校草的陪伴下许了未来的三个愿望。 养两只憨态可掬的毛茸茸; 让奶奶住上能种菜的大别墅; 与阳光帅气出身豪门的校草男友修成正果。 正当她吹灭蜡烛,准备和打得火热的男友体验自己甜甜的初吻—— 卡车一撞,她穿越了,穿到十年之后。 好消息,自己未来有房有车,有猫有狗,奶奶住上了有菜地的别墅,家里的确也有个帅得惨绝人寰的老公。 坏消息,老公不是她的校草男友,而是男友同父异母的弟弟,陈千景上次见这位弟弟是他被亲哥拖着书包暴打的画面,阴沉沉的长刘海下是阴沉沉的圆眼镜,被打原因是扒在门缝后偷窥自己。 当时她还躲在男友背后偷偷瞅他一眼,锐评,好恶心。 陈千景:……这种阴暗兄弟代餐我不要啊!! ———— 顾芝从14岁那年便暗恋亲哥女友。 他给她写情书,偷走她丢掉的草稿纸,记录她爱吃的各种糖果,即便她成为哥哥女友也不依不饶地阴暗尾随,于是被亲哥屡次拖出来暴打、暴打、再暴打…… 他也蹲在她青春的角落里见证了她和哥哥撕心裂肺浩浩荡荡的爱情马拉松,但他永不放弃,永远阴暗爬行。 多年后,终于给他盼到两人决裂分手,盼到她封心锁爱只打算找个老实暖男结婚养狗。 他披上老实暖男的假皮,挤掉哥哥上位成功。 并在婚后两年不懈余力地抹黑老婆心目中那抹年少白月光,手段包括但不限于给亲哥近照ps啤酒肚。 眼看老婆越来越软,开始每天主动亲亲—— 可老婆失忆了,唯独记得他是尾随过她的阴暗比弟弟,惊恐缩在病房里,说我要找我阳光开朗人超好的正牌男友!! 顾芝:“……” 顾芝还能怎么办。 他看着十七岁时满脑子初恋的老婆,半晌,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 然后他转头将正在北非挖矿的亲哥发配去中东。 有点长的食用(排雷)说明: 1.男女主双c,男主阴暗暗恋十年他超爱。 2.年下,男主小女主三岁,但男主是比较成熟的芝士大蛋糕,女主是一款萌萌傻傻杯子小蛋糕,嫌弃男主可以,但不要谴责杯子蛋糕。 3.未成年时期男主暗恋根本届不到,两人真正开始交往时都是稳定工作的成年人,真正发生关系是婚后,合法合规。 4.女主和前任分手原因是性格不合,分手后没有留恋,前任白月光是男主自己阴暗脑补。 5.兄弟俩之间是纯恨。扯头花时奔着把彼此弄死的目的恨恨互扯。但总的来说前任扯不过男主。 6.豪门狗血胃疼要素很多,但总体是个轻松快乐的沙雕甜饼,阴暗芝士蛋糕与呆萌杯子蛋糕的故事,还有猫猫泡芙与狗狗曲奇。 7.全文不会超过60章,一本萌萌中短篇,作者轻松写大家轻松看,如有踩雷大家友好再见,祝生活开心哟ovo 内容标签: 都市 穿越时空 甜文 沙雕 美强惨 主角视角陈千景顾芝 其它:一篇豪门狗血胃疼要素很多的沙雕文 一句话简介:但真的吃起来还是蛮香的…… 立意:爱上对的人便会爱上更好的自己。 第1章 第一口代餐 刹车声。 前照灯。 几欲爆开的刺耳轰鸣—— “咳、咳咳咳!” ——在喉咙的干痛中,陈千景睁开了双眼。 消毒水的浓郁气味里,她率先瞧见的第一幕,是头顶的吊瓶。 ……啊?真的假的?我?出车祸了? 那辆闯红灯的大卡车,真的撞了我吗? 可一点都不疼。只嗓子有点干。 糟了,奶奶怎么办?她接到通知了吗?身体还好吧? 还有学校,明天有两场阶段小测,赶不上了吧? 因为没有被撞击的实感,作为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陈千景第一想法是离谱,“被卡车撞飞”怎么看都与自己日常平静的学校生活无缘。 作为一个热爱幻想的女孩,她又下意识揣测自己是否转生了异世界…… 可紧接着,视线从吊瓶下移,第二幕。 床边坐着的男人映入她眼帘,白大褂,蓝衬衫,金丝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沓疑似检查单的厚厚文件。 医生。 那么这里是医院,不是异世界。 幻想落空的失望本该袭来,但陈千景对上了白大褂垂下来的眼。 文静、专注又透着担忧的视线。 ……好温柔的眼神,比前天音乐老师在教室里放的电影男配角还令人心动,那位上世纪的男神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uijian/yingdi/ target=_blank >影帝都演绎不出这样温柔的眸光。 陈千景有那么一秒钟是懵的,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一个陌生医生会这样盯着自己,可本能在这份注视下乱了两分心跳。 大约数秒后,她才记起来,自己是有男友的。 ……不行不行!有男朋友的人不可以乱看陌生异性!而且这个医生哥哥才没有我的校草阳光帅气,哪怕被车撞晕了脑子也不能突然对陌生人发花痴吧—— 陈千景躲开了他的眼睛,寻求佐证般详细打量了对方的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与俊朗少年感的校草男友完全不同,这人精致又锋利的五官像一把带刺的野蔷薇,多看两眼就会产生把嘴扎破也想亲的可怕冲动。 而偏偏他气质十足温和稳重,所有锋利感都被刻意敛住了,金丝眼镜戴得斯文又漂亮,不管粗看细看,着实帅得惨绝人寰。 陈千景:“……” 救命,为什么长成这样的要来当医生,去演电影不好吗? 或许是她盯着他看了太久,医生哥哥伸出手,拨开了她的刘海。 “醒了?麻药还没过,别急。” 他在她额前很轻地摁了摁掌心,像是安抚,又像亲昵。 陈千景感到一丝怪异,这举动不像正经医生,但对方的嗓音也好听得令她耳朵发麻,暂时没有思考其他的余力。 她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能咳嗽。 对方却听懂了似的,直接将手绕到颈后,将她的头小心扶起来,喂她喝了三小口水,便撤走玻璃杯。 陈千景因他过分仔细的动作怀疑这其实是奶奶雇来的护工,这就能解释他和自己有些密切的肢体接触,可眼睁睁看到水杯撤走后,又觉得他是虐待老人的那种坏护工。 她都渴死了,小猫喝水也不至于这点。 “……医生说麻药才过,你要少量喝水。” 神奇的是,他又立刻瞧出了她无言的埋怨,作过解释后,又无奈地用吸管沾了些水递给她喝,好看的手指指节闪过一抹银色。 陈千景看见了他无名指上的银戒,低调的素圈,被常年摩挲的痕迹柔和得泛着光。 哦,原来是已婚社会人。 陈千景松了一口气,因为她也是有男朋友的女孩,显然不会和一位已婚的成熟男人产生额外牵扯。 至于他过于体贴亲密的眼神与动作……嗯,因为这是个好人吧,对患者很好很好的那种医生。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坐在床边的医生时不时给她喂两口水,又翻看那一沓检查单,没再做什么亲密举动,但陈千景愈发感觉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怪怪的暧昧感。 我奶奶呢? 我闺蜜呢? 我男友呢? 出了大车祸后理应过来看我照顾我的人呢? 旁边这个奇怪的已婚男医生为什么杵在我病房里不走了,他没有别的病人要查房吗? ……后背好痒好想挠挠,头发掖在里面戳得好难受,全麻手术这么难捱的吗,这么难捱的手术我奶奶我男朋友都不来陪我的吗? 而且,车祸后做了全麻,我会不会哪里的骨头断了折了啊……只不过我现在感觉不到……呜…… 第2章 陈千景眼泪汪汪。她是那种气愤委屈或失落都会忍不住掉眼泪的家伙。 奇怪的医生瞥见了,竟然抢在她酝酿出泪意之前,就伸手过来抹了抹她的眼角,动作熟稔。 他抹完她眼角,又仔细瞧了两眼,手直接伸进她的病服后领,替她挠了挠发痒的后背皮肤,捋出掖在里面戳红了皮肤的几缕发丝。 然后他问:“还是痒得难受吗,或者哪里闷?要不要帮你把搭扣解开,敞着松一会儿?别哭,我安排了一周空闲,都陪你。” 陈千景:“……” 陈千景吓得魂飞魄散,什么委屈都没了。 她嘶哑地挤出一句:“你……骚扰……我……要报警!!” 医生一愣。 “报警?你不是术前嚷嚷着要福利要安慰,醒来第一眼要看我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吗,怎么开过刀后又突然变花样了?小景,我没有准备相应制服。” 陈千景:“……” 陈千景:所以你穿白大褂戴眼镜是在刻意玩花样吗!!……而且虽然时机不对,但那个点名要白大褂和金丝眼镜当术后福利的家伙为什么这么懂我!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惊恐地咳嗽起来:“你……不是……医生……那……” 那你拿着我的检查单干嘛,还坐我旁边唰唰签字,一副比家属还家属的样子! 等等……除了我奶奶和我母亲,能直接在检查单上签字又不是医生的身份…… 医生——不,在病房里玩play的陌生人—— 他的眉皱紧了,看她的眼神闪过怀疑与深思。 “小景,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陈千景哆嗦着往后退。 “变态……医生……不……已婚男……摸我……报警!” 对方确认了她的陌生与恐惧。 他捧过她的脸,稳重的声线透出一丝惊惧:“你脑子出问题了?” 你才脑子有病!你全家都脑子有病! 陈千景又怕又气,正要挥起拳头,却看清了自己手上的一抹银光—— 同样的素圈,同样的银戒,同样的佩戴位置,无名指。 陈千景:“……” 啊啊啊啊有变态趁我手术麻醉强行闯入我病房跟我结婚!! 她才十七岁!十七岁!这是违法的!! 对方的变态程度将她吓得脸色惨白,整个人剧烈地哆嗦起来,立刻就捋下了手上的戒指往外狠砸,仿佛那是什么不干净的垃圾—— 男人温柔的神情彻底消失了,他霍然站起,散发出极其阴暗可怖的气势。 直到这一刻,陈千景才发现这个男人比身为篮球队王牌的校草男友还高了大半个头,与“温柔”“无害”关键词完全无关,长腿一踹就能把整张病床踹翻。 这压迫力让她的惧意瞬间达到了临界值,转变为一股捍卫自己的怒气。 陈千景发着抖挥出枕头、扯下吊瓶、将床头柜上所有自己能搬得动的东西统统扔出去—— “滚!滚!变态!恶心!精神病!滚!!” 可男人没有如她想象中爆开怒火、动手打骂,他尽数挨下了她扔过来的东西,就只是站在原地沉沉地盯着她,好一会儿。 然后,他垂头,默默绕过她砸了一地的零碎,弯腰,蹲下,背对她捡起了那枚被砸到墙角垃圾桶后的戒指。 陈千景:“……?” 不、不发火的吗? 我还以为接下来就是暴力犯罪…… 她举着床上最后一只枕头,惊慌不定地瞪着他,但男人没有再看过来,直接推门出去。 走了。 ……放过我了?这么轻松吗? 陈千景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病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是许许多多人跑了过来—— 白大褂,听诊器,各式各样吊在前兜的姓名标牌,这回是真的医生。 陈千景茫然地看着这一堆医生纷纷冲进来,而那个男人脸上还带着被她砸出来的伤,不声不响地跟在最后。 他手一指,语气很淡很冷。 “据说风险很低的手术。可我妻子的脑子出了问题。” 只是两句不带情绪的陈述,那些唰唰赶来的医生们却纷纷露出紧张严肃的神情,然后他们一拥而上,陈千景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便被唰唰唰地推走了。 陈千景:“……” 什么情况,总不可能一整个医院的医生都帮助这个变态一起违法犯罪吧? 她混乱地被推向ct室,瞥见那男人还阴沉沉地跟在最后,竭力辩驳:“我脑子没有病,我只是被车撞了,他才是脑子有病的那个变态,他全家脑子都有病——” 愤怒与恐惧交加,还有某种处于未知环境的茫然,直觉自己已经远离了熟悉的生活——陈千景骂着骂着,眼泪就又出来了。 见状,男人穿过忙着准备仪器的医生,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他握的并不用力,仔细感觉的话,还能发现他的手腕同样在微微发颤。 但陈千景非常用力地用指甲在他掌心抠出了血痕,像逮住了目标就狠狠咬下去发泄的仓鼠。 “……别怕。” 男人说,一字一顿:“我会出去,让女护士陪你做完这些检查。别怕,只是身体检查。” 他好像真的会读心,立刻就能发现她发痒,她要哭,或她在怕什么。 陈千景对上他的眼睛,除了温柔,她从深处发现了一抹不亚于自己的恐惧。 ……他在怕什么? 不知不觉间,“要伤害我的变态”降级为“和我一样害怕的变态”。 陈千景悄悄放松了肩膀。 “我……脑子没有问题……你才是……全家脑子有问题。” 男人打量她许久。 然后他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说得都对,老婆。但我全家只有你一个。听话,别怕,跟着医生去检查脑子,不管是智障还是痴呆,有病我们就治。” 陈千景:“……” 他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偷偷骂我? 在一股空前的茫然中,她被聚过来的护士姐姐们关入了ct室。 【数小时后,经历了数次检查】 陈千景被唰唰唰推回病房,已经冷静下来,接受了现实。 譬如这个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都脑子有病。 譬如几乎周围所有人都认定了一个变态是她老公。 譬如她屡次辩驳“我才17岁他在犯法”却被异样的目光堵了回去,而报告单横看竖看填写的病人年龄都是“27岁”…… 综上所述,这是个与现实世界差不多的异世界,她与千千万万个被大卡车送走的同胞们一样穿越了,穿越到一个没有奶奶没有男友且默认17岁就可以结婚的可怕世界。 因为奶奶最爱她,男友第二爱她,这两个人到现在还不奔到医院把她救出去,显然是失踪了。 ……当然,她也有想过,自己是不是穿到了别人的身体上,但镜子里就是自己的脸,自己的胎记,自己小时候磕碰在膝盖上的疤痕还留着…… 这就是她自己。 或者,17岁的她,穿越到了未来时空、27岁的自己身上? 热爱幻想的高中生脑洞纷呈,很快就想出了这个解释。 但,那就是另一种不可能了—— 27岁的她怎么会和那种变态结婚呢? 17岁的小女生理所当然地想,我都约好要和男朋友从初恋到结婚,一直一辈子,我才不会跟他以外的任何臭男生结婚,更不可能选择那种阴仄仄的怪人! 况且,如果这是她27岁的身体,为什么要躺在医院做全麻手术?总不可能17岁的她和27岁的她同时被大卡车撞了吧? 那就更不应该和那种男人结婚了,他根本没有保护好她,她才会被卡车撞晕过去! 陈千景选择性忽视了自己穿越来之前的事: 17岁的生日,从未踏入过的会员制餐厅,华贵的大包厢里校草男友为她举办的惊喜生日派对,和那些纷纷起哄、兴趣高涨的同学。 她很开心,也很忐忑,在交杂着口哨声的“亲一个”里看着新交到的男友越贴越近,一时慌了神跑出去。 不想在“许多人看着不得不接吻”的氛围下献出初吻,很正常吧? 于是男友骑着那辆改装摩托出来追她,在嗡嗡的马达声里对她大喊着让她回去,跟自己接吻,然后,然后她羞窘地躲开他往前冲,正对上一辆闯红灯的大卡车…… 咳。 这么看,她被车撞有一半原因是男友的错,谁让他故意聚了那么多人起哄要跟她接吻。 但那又不一样,陈千景在心里给她男友找补着,顾锦宸他和我一样是17岁啊,大卡车撞过来他还在摩托车上呢,也没办法保护我,这个明显二十多岁的成熟变态怎么也让我进了医院做手术呢。 再说,再说…… 摸我脖子,摸我后背,一来就对我动手动脚,还说什么解开搭扣、提起什么白大褂玩法的……差劲又变态的大人。 第3章 我男友要比这种大人好太多太多了。 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顾锦宸。 还有,更重要的,我奶奶…… “哎,小芝啊?千金宝麻醉过了吧,还好嘛?” 熟悉的话音从门缝外传来,坐在病床上抠手指的陈千景唰得抬起头。 奶奶! 她急忙下床奔过去,也顾不得肚子上缠着绷带的伤口——被推进ct室时她就发现了,这显然是自己在车祸中受的伤,那个差劲变态,她陈千景的未来绝对不会和这种男人结婚。 门缝外站着她刚刚腹诽过的变态,奶奶的嗓音从变态的手机听筒里传出来,似乎在问他自己好不好,情况如何,她要不要到医院来。 啊,也对,陈千景这才想起来,一个合格的丈夫自然该在做手术时全程陪同,而不是麻烦六十……啊不,现在七十岁的老太太跑来跑去,将奶奶劝在家里才是对的。 心底里,她其实已经隐隐接受了这是“我27岁的未来时空”,但就是不想承认。 那个她特别不想承认的对象背很挺很直,拿着手机背对她靠在走廊里,像一尊幽暗的石碑。 ……第一眼看他是怎么误以为这人温柔和善的,明明气场这么阴郁。 陈千景悄悄推开了一点门缝,挤过耳朵。 “嗯,对,奶奶,我在医院,小景她……” 他不着痕迹地顿了几秒,便接下去:“小景她麻药过了,恢复得很好。已经睡下了,明天我接您来看她。” 这么丝滑的谎言,果然是差劲的社会人。 陈千景撇撇嘴,但稍微有点感激他没有跟奶奶告状说自己脑子出问题。 冷静后想想,不管是被车撞还是穿越了,都最好别让奶奶担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大宝已经在我这儿睡下啦,睡前可想你们……” 嗯?大宝?奶奶家什么时候多了大宝,奶奶不是只有我这个千金宝吗? 陈千景竖起耳朵。 “二宝也想,喜欢的玩具咬了两下就不要了,冲着你们的照片一直叫……” 嗯嗯?怎么听上去像某种幼崽?这个差劲的大人竟然把幼崽托付给奶奶照顾吗? “……我跟他们说,爸爸陪妈妈去治病,治好病就回来,哎哟,那大宝二宝的小表情,可好玩了,明明才三岁半,真能听懂爸爸妈妈是谁似的……我让它们来听电话啊……” 奶奶的话音还在继续,变态大人时不时答应两声,但陈千景缩在病房门后,人已经麻了。 爸爸妈妈? 大宝二宝? 如果……如果……这是她27岁的未来世界……全麻手术……已婚身份…… 她颤颤巍巍地,摸上肚子的绷带,隐隐摸出了一条刀口。 陈千景:“……” 陈千景滋溜一声,滑到了地上,变成一坨空白的石头渣渣。 这种事……人类幼崽……喜提二胎……不要啊…… ……不要啊!! 【与此同时】 顾芝尽量软下声线,听着在话筒里冲自己汪汪喵喵的大宝二宝,勉强找回了一点力气。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做个阑尾切除手术,老婆麻醉开刀前还嘿嘿乐着央他穿白大褂玩,麻醉过后就不认识他了,还说要报警抓他…… 切个阑尾真的会切出脑部异常吗? 这家医院这么不靠谱的,下刀时能从胃肠变成开颅? 安抚过老太太,他草草挂了电话,还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安抚脑子不好的老婆,就听病房里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顾芝急忙冲进去,一眼就看见陈千景抱着自己开过刀的肚子,悲愤至极地扒着窗户,腰间系着打结的床单,一副要跳窗逃跑的架势。 “就算是我这个身体生出来的幼崽,我这抹自由的灵魂是不会给你养孩子的!” 她双眼含泪,控诉声振聋发聩:“我才十七岁,我要去找我十七岁的男朋友,你休想将我束缚为两个三岁孩子的妈,你、你……你这个逼我做剖腹产手术的坏蛋老男人!!” 二十四岁的顾芝:“……” 作者有话说: ---------------------- 介绍一下,大宝哈士奇,二宝奶牛猫,年龄三岁半,不是人类幼崽。 以及顾芝先生芳龄二十四,没有逼迫老婆剖腹产,这一切他也很慌很茫然。 嘿嘿嘿,先放出一章抢先看,祝大家万圣快乐呀~视评论决定后续哟~ 第2章 第二口代餐 站在门口的男人似乎打算立刻冲过来,鉴于他那两条披着白大褂都格外显著的大长腿,几步一跨就能终结她的跳窗逃跑计划。 但陈千景的宣言显然起到了比路障更尖锐的效果—— 她亲眼望见,对方的身形随着她喊出的“找男朋友”“坏蛋”“老男人”这几个词晃了三晃,仿佛这不是语言,而是利箭三连发。 ……尽管这个陌生男人个高腿长,阴仄仄的气场也很不好惹,冷下脸后似乎一拳能打十个她,但陈千景在这一刻莫名幻视了被箭穿孔后摇摇欲坠的草垛靶子。 仿佛她再喊一句“变态”,就能彻底击穿他。 陈千景在电影里看过那种凶神恶煞强迫女人结婚的坏蛋,但没有坏蛋会抖得比她还厉害,一个成年男人此刻竟然流露出了易碎感。 “你、你……” 出于某种微妙的不忍,她下意识把“你个变态”咽回去,弱弱道:“总之,你别过来,不准靠近我。我要去寻找自由。” 微微摇晃的箭靶不动了。 他虚脱般靠在门边,默默盯了她好几分钟,半晌,伸手,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得到了微妙的逃跑许可,陈千景更奇怪了。 至于吗,几句骂就让他放任自己逃走了,电视剧里演的那种偏执阴暗刑法边缘横跳的操作都没有吗,好没意思哦。 爱幻想的女高中生有点别扭,这种感觉就像她装备齐全进了boss关,却发现敌人只是一个lv1的小怪。 似乎她之前的诋毁很过分,她对他造成了毫无必要的成吨暴击。 ……别乱想了!赶紧摆脱这个奇怪的坏蛋,他装得再无害也逼你剖腹产了!想想肚子上的刀口!想想在另一个时空等我回去的男友和奶奶! 陈千景吸着鼻子扒开窗缝。 然后她静止了。 因为,当她真正站到窗沿上、绑着床单要跳下去时,才发现…… 这间病房的楼层高得吓人,起码15层往上走,一根破床单基本没有缓冲可能。 跳到一半绳子在加速度下嘎嘣将她拦腰截断倒是有可能。 那部电影里的美女就算绑着超级英雄的蛛丝往下落也是死于脊椎断裂呢。陈千景将电影翻来覆去刷了五遍,她哭得可惨也记得可清楚了。 ……呜。 不行。 陈千景腿抖。 脚软。 还想哭。 她只是不想给陌生坏蛋老男人养二胎,但她更不想跳楼断脊椎骨。 可狠话放都放了,要自由逃离的气势也摆出来了,老男人都主动表示你跳吧跳吧请便,此刻抖着腿灰溜溜下来窝回病床又很没面子……陈千景决心要让这个未来世界的变态老公领略到17岁的自己可不是好惹的人……那、那既然开始装凶了,就不能前功尽弃…… 赶紧来个人啊!来个人把我抱下去阻止我啊!我会顺势挣扎两下就乖乖配合的—— 她颤巍巍地瞪向门口的男人。这次她不再同情他的微颤。 ……再怎么说未来的我都是他老婆,这人亲眼看见他老婆要跳楼都不阻止一下吗!因为我骂了他所以微微颤抖然后表示随我去死?真是又坏又渣又邪恶的男人!! 他俩就这样对视了一分多钟,“老男人”倚着门框的肩膀不停抖,陈千景站在窗沿上的腿也不停抖。 不知道的还以为病房里在上演改版抖肩舞。 一分多钟后。 门口的家伙慢慢垂头。 陈千景:“喂,那个,你,也不至于,这么害怕……” 说两句好话,然后请求他把自己抱下来好了。 “噗。” ……一个没忍住的笑漏出来。 不是轻松的开心的笑,更像嘲讽。 然后,她见到他侧开脸,咳嗽两声,憋住。 “有点好奇,我姑且,先问一声。” 他指了指她脚边的窗框下沿:“小景,你打算怎么弄开那边锁死的防坠安全锁,再跳下去?” 陈千景:“……” 陈千景一瞅,没错,安全锁封得死死的,之前被她强行扒开的一点点窗缝已经是最大距离,那几厘米连胳膊都挤不出去。 诡异的,她安心了。 那种站在高楼边缘的恐惧感消散。 可…… 你抖肩膀只是在忍嘲笑我的冲动吗?? 一开始就知道我跳不下去就早说啊!看我站在锁死的窗户旁边宣言要跑很好玩吗!可怜兮兮的比什么“请便”手势呢!! 第4章 她涨红了脸。 “我、我早就已经找到钥匙……你别管……” 眼睛左右乱撇,嘴巴抿紧又微微鼓脸,老婆典型的“为了撑面子心虚说瞎话”表现。 顾芝了然。 因为大他三岁,又自诩社会经验丰富,妻子执着于在他面前表现出“成熟知性”的一面。 嗯……那种努力强撑着装成熟的样子很可爱,所以他通常会配合她,假装什么也没看穿。 可现在…… 【恶心】 【变态】 【我要去找我十七岁的男朋友】 嗯。 他假装没有读懂她“给个台阶让我下来”的求助,摆出了一个十足温和的笑脸。 “早就找到钥匙吗?那小景你很厉害了,锁窗户的钥匙被我放在钱包夹层里,钱包在我外套内袋里……小景你这都能发现,麻醉后开发了透视眼吗?恭喜你实现了初中二年级的梦想。” 陈千景:“……” 他讲话怎么这样阴阳怪气!而且他为什么知道“透视眼”是她初二时最想拥有的超能力! 她抖着手指指他:“我都为你剖腹产了!我、我说找到了钥匙你就该主动给……难道还让我动身过来掏你口袋吗!” 顾芝继续笑:“那不然,我扔给你吗?如果剐到脸或鼻子应该很痛,我可不是你十七岁的篮球社明星男友,我不保证投过来的准头。” “……” “以及,你肚子里剖出来的是发炎的阑尾,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不信你可以去看床头病例。或者,再做个基因检测?” “……” 果然一开始的温柔体贴全是假的。 她怎么会和这种恶劣男人结婚!这种人!! 【数十分钟后】 陈千景姑且还是回到了病床上。 因为她在对峙的第七分钟打了个喷嚏,顾芝瞥见她的光脚,顿了顿,终究主动走近将她抱了下来。 “说了多少遍入冬后要穿厚袜子……小景你每次都……” “你谁啊你。你是我男友还是我奶奶。你管我穿什么袜子。恶心。变态。” 经历对方数次嘲讽后,就算他递了个台阶给她下也很不快,陈千景气愤地踢向他又摸向自己的手。 下一秒脚腕被熟练地握住。 男人的眼镜片下投来阴翳的视线。 “再闹咬你小脚趾。” “……” 他怎么知道她小脚趾最怕痒。 ……而且他显然是咬过很多次的样子!! 好可怕。这个变态真的好可怕。他嘲笑她乱摸她还咬她脚趾。 他是人吗。 呜……奶奶……十年后的世界好变态……奶奶我想回家…… 陈千景缩回了病床,将自己团成了一个窝窝,不再抵抗变态在外面抓着自己的脚给自己套毛绒袜的动作。 其实她已经慢慢接受了现实,态度也从“激烈反抗”变为“默默抵抗”——因为这个人似乎真的是她未来的丈夫。 他知道她哪里怕痒,哪里不快,他总能在她要哭的下一秒安抚过来,刚才的对话里,他甚至自然地提起她十七岁时的男友是学校篮球社明星,她初中时梦想的超能力是透视眼。 他了解她。虽然她一点也不想被这种变态了解。 而且她有悄悄瞥见对方正给她套的毛绒袜印着疯狂动物城里兔朱迪的卡通图案……这是她最喜欢的动画电影之一,这双毛绒兔爪袜还是她刚上高中时用零花钱买的。 十年过去,外面的图案有些掉色,里面的棉花却簇新雪白,显然奶奶缝补过又填了好几次新棉。 ……奶奶亲手缝补过,当年最喜欢的卡通袜,现在却被这个男人理所当然拿着。 “你真的是我未来的丈夫吗。” 陈千景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那我男朋友去哪了?我为什么没有和他结婚?你认识他对吧……他叫顾锦宸。” 顾芝正往她袜子里仔细掖秋裤边的手一顿。 “死了。在跨江大桥底下埋着。” “……被你杀掉的吗?” “被你杀的。我只负责帮你埋。” “……” 陈千景扬起掖好秋裤、套好袜子的脚,用力蹬开了这变态的手。 “不要再引用我最喜欢的犯罪剧桥段嘲讽我了!变态!!” 喜欢看剧怎么了!初三时在日记本里写过“开篇第一案里埋在大桥底下的尸体好酷”怎么了! 为什么结婚后要把初中时这些幻想统统讲给丈夫听啊,未来的我被他灌药了吗! “为什么……和你这种人……结婚……太可怕……好恶心……” 顾芝默默收回手。 他面上依旧挂着笑,但镜片后的眼睛却垂了下去。 哪怕是她小声的嘟哝,也是扎得他两眼发黑的穿刺攻击。 【恶心。】 ……陪着她检查,咨询各路专家,查阅各类报告单,在医院里团团转,期间还要抽空处理公司……从上午忙到晚上,顾芝根本没心情抽空吃饭或休息。 他本就有点低血糖,总觉得再在这个病房待下去就要去楼下急诊吊水了…… 可妻子这个情况显然不正常,就算窗户锁死,顾芝也不放心轻易离开,他生怕自己松懈一秒钟,她就会窜出去报警。 没有记忆的她格外防备自己,想必他在她那儿的印象分已经降到了负数吧。 ……刚才不该失言。他应当调整出更温柔的态度,更耐心地缓和她的情绪…… 顾芝开始反省自己。 低血糖时他总会心情郁躁,说话难听,表情阴沉,倒不是什么“身体不舒服时的特定表现”,从小就这样,幼儿园时母亲叫他“别给我找事能不能滚去死”,他便能反过来叫母亲“您脑子没事吧老阿姨”。 ……他和母亲张嘴说话都相当难听。糟糕的毛病。 只是,以前,对着妻子,顾芝总能完美撑住开朗的外皮,调整出最无害阳光的语气,低血糖快晕倒他都有自信掐出她喜欢的温柔语气说哈哈没关系不介意——大不了偷偷摸摸背过身啃两口士力架,补充过糖分后,转头他还是她最爱的阳光温暖理想型。 可今天妻子醒来后每隔几句就要提“顾锦宸”“找顾锦宸”“我男朋友顾锦宸”……还扔他戒指,骂他恶心,来来回回好几次……就差直接把他肺管子扯出来用松肉锤锤爆…… 而那帮所谓的专家医生,全院的仪器来回查她三遍都给不出失忆病因,只支支吾吾地说什么保守治疗,仿佛他的爱人一下蒸发了十年记忆不是什么大事,他只需要“视情况而定”,私底下又给他塞本市精神疗养院的名片,开药竟然还开了一堆镇静剂。 妻子的朋友与工作那边又该怎么解释? 明天陈奶奶来探病他要怎么让老人家放心…… 啧。 顾芝抵住眉心。 陈千景正从被角悄悄探出来偷看他,这一眼又被他的表情吓了回去。 好阴暗一男的。 长得再帅,阴阴沉沉她也不喜欢。 ……不管过多少年,她的理想型应该都是温和开朗、阳光体贴的暖男啊,为什么会和这种阴暗比结婚。 就算他是我未来的丈夫。 我们之间的婚姻肯定有什么隐情。 他给我灌药……他骗我领证……他对我强取豪夺……或他用奶奶威胁我…… 阴谋,从一开始就肯定是阴谋,他这张脸一看就是终极大反派。 十七岁女高的脑袋瓜再次发酵出丰富的幻想泡泡。 然后她再次把自己吓得发抖。 坐在旁边看着被窝不停抖的顾芝:“……” 他叹气。 肯定又在脑补奇怪的东西。 既然短时间内医院查不出任何病理性问题,当务之急,是和失忆的老婆建立信赖关系,然后劝她配合治疗,安心养病。 “小景,刚才是我不好,不该笑你。” 他的道歉很诚恳,但陈千景更加警惕。 “你又要装出好人样骗我吗,变态,我不会信。” “……” 顾芝拍拍发抖的被窝:“我刚才就给你看过病例,小景,你真的只是做过一场阑尾炎手术,没有生过孩子,更没有剖腹产经历。” 发抖的被窝用力冷哼:“万一呢,你也许调换了病例。” “……剖腹产手术后可没你这么活蹦乱跳的。能说会道,上蹿下跳,还能举办跳窗动员演讲。” “你果然又在嘲讽我了。我讨厌你。恶心。” “……” 不行了,低血糖的顾芝两眼发黑地想,我得去磕两口糖,缓缓气。 被窝倒是在怼他的过程中不再发抖,陈千景重新探出头,打量他阴郁的表情。 “现在你装不下去了吧,哼,”她还挺得意,“我就知道,即便我没有被你逼去做剖腹产,你也不是好东西。未来我是被你逼着结婚的?还是被你逼着贷款了?老实交代,坦白不从宽,我把你这种强迫女性的坏蛋送上法庭是不会有怜悯之心的。” 第5章 “……” 顾芝抬手取下了眼镜,缓缓揉按眼眶。 没有眼镜修饰,那股成熟的斯文感一下少了许多,他本就偏精致的五官险些再次夺走陈千景的注意——没事,冷静,不就是好看了一点点吗,自然界越漂亮的越毒越危险,三观可不能跟着他五官跑,你是有男朋友的人啊陈千景。 陈千景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稳住扑腾乱跳的心脏。她要坚决抵抗恶势力,反派再美丽也不可以。 “……所以,你还能拿出别的直接证据吗?让我取信你。” 短时间内这个人似乎不会伤害自己,那么,她想试试看其他的…… 顾芝瞥她一眼。 “我现在不会给你手机。你会立刻报警。” “……我不会,未来世界的我和你如果真的是夫妻,报警也没……” “那你会打给你前男友,叫他来救你。不行。” “……” 反派美丽不可怕,怕就怕他还会读心。 陈千景抠了抠被角。 冷静下来后仔细想想,如果这是十年后的未来世界,她想摆脱这个变态逃往外界,能求助的对象,只有男朋友顾锦宸。 因为奶奶七十岁了,不能让老人家担惊受怕; 高中班主任老蒋再厉害,也不可能因一个电话来干预自己曾经学生的婚姻; 她那两个闺蜜就更不可能了,陈千景穿越来之前她们三个高中生没一个有手机,学校里最方便的联系方式是传小纸条……就算她们会相信她“穿越时空”,她也没办法联系…… 只顾锦宸一个,他家境尤其好,早就买了智能手机,成天带来上学也不怕被老师没收,而陈千景当然背过男朋友的手机号码。 十七岁的女孩自然认定,即便十年后,打电话给男朋友控诉“我穿越时空了,现在的老公是变态要把我关在病房里,快来救我出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开着摩托冲过来找她。 因为顾锦宸阳光开朗又帅气,他打球那么厉害又那么受欢迎,一个电话能叫来两排黑衣保镖,还能带她去电影般的漂亮餐厅吃午饭……是她见过最厉害的大男孩,这世上肯定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 也因为陈千景肯定自己能回到十年前的时空,“逃出变态管控”→“找到男友组队”→“回到正确时空”,这份时空冒险之旅她都排演好了,电影里都这样演,她和顾锦宸肯定能成功打出he大结局,位列演职员表的第一与第二名。 ……只要十年后的顾锦宸没有真的被这个阴仄仄的变态埋在跨江大桥底下,提前死成一枚npc,那她只能努力单人通关了。 应该……没有吧。 陈千景再次偷看自己的“丈夫”。 “唰啦。” 揉过眼眶后,他又戴上了眼镜在翻东西。看来是真的有点近视。 他哪来这么多紧急文件要翻看,眉头还皱这么紧。 “你装什么呢,变态。难道你是什么日理万机的大忙人吗?” 陈千景试着打听他的职业:“如果工作很忙就去忙啊,你忙什么……” 顾芝:“忙着思考你脑子里的毛病。” “……你脑子才有毛病!” 顾芝麻木地挡开妻子挥来的胳膊,掠过单子上苍白的“精神疗养”建议,翻过妻子第四次脑部检查报告。 一旁的手机亮了亮,秘书发来文件压缩包——国外那位享誉世界的脑科学大拿也看过这些影像了,没有任何问题,神经元结构活跃健康,最前沿算法结合影像特征得出的脑龄显示患者处于活跃的青春期…… 青春期? 顾芝手一顿。 他看看自己27岁的妻子。 又看看那位大拿给出的脑龄:16至19岁。 他重新看向陈千景。 这来回扫视的严谨目光让17岁的陈千景再次应激:“看我干嘛!又打什么坏主意?邪恶是不会得逞的!变态!恶心!” 顾芝:“……” 这口吻,这脑洞,这种幼稚又紧张的攻击性……脑补出一个邪恶大反派,对未知冒险跃跃欲试,对潜在危险与现实世界反而没什么意识的脱线风格……的确很像老婆高中写下的日记。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 老婆高二时最常用的骂人词就是“恶心”,出自一部她很喜欢的校园电影,她觉得“恶心”能表达出最大程度的鄙夷,也能塑造出自己很不好惹的气势—— 现在她骂人反而更常说“狗屎”,因为老婆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比他们家大宝的屎更恶心的东西,她提及烂片或烂人都会感叹“什么狗屎粑粑啊”。 ……嘶。 不会吧。 顾芝慢慢道:“你说你是陈千景,17岁,因顾锦宸出车祸后穿越到未来,没和我这种人结过婚,明天有随堂测试还没复习……对吗?” 高中生立刻应激:“我认真复习了!我只是没能记牢而已!你不要诋毁我的学习精神,我没开小差,更没有在教科书边页上画q版铁血战士大战哥斯拉!” “……” 他不再答话,盯了她好一会儿,镜片后的眼神晦暗不明。 仿佛他在看向某种很遥远又很熟悉的东西,本以为就此失落,永远不会再提起。 陈千景后背发毛。 ……这变态是彻底没了耐心,要给她缠满绷带送进博物馆当木乃伊么? 不不不,正常套路是普通监禁啊,不会把她做成什么古老藏品……不会的不会的,那是夺宝奇兵剧本了,她拿的这本应该是正常都市穿越言情……不不不,不正常,有这种阴暗可怕的家伙在肯定不是正常言情! “给。” 他递给她一支水笔。 动作很轻,手指非常注意,几乎没有任何肢体接触,放笔时甚至没碰到她的掌心。 ……奇怪,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陈千景有些茫然,但她潜意识中大大地松了口气。 之所以对陌生丈夫愈发警惕、厌恶,是因为他总随便触碰她的身体,摸她后颈捏她脚腕搂抱她腰,还做得那么自然、不容置疑…… 陈千景同学虽然谈了恋爱,但她可是“高中毕业后才可以牵手”的超保守主义者,顾锦宸想亲她时她为了躲避甚至出了车祸……这样的女孩,一穿越就面临陌生男人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自然会恐惧不已。 这才被吓得屡屡应激,恨不得直接将他炮轰到八百里之外,否定一切现实,根本不打算和对方好好交流、平心静气。 如果不是他总碰她,她不会这么害怕。 ……现在,就没有碰她,只单纯递给她一支笔。 陈千景愣愣接笔。 他低着头,又推来一张纸。 “能请你写几个字给我看看吗?千景,你的名字,或你奶奶的名字,陈芳……写什么都可以。” “……哦。” 她没察觉到自己紧绷的后背终于放松。 在对方冷静的指示下,笔尖咯吱滑过纸页。 陈、千、景…… 顾芝看着纸上熟悉的字迹,有些恍惚。 太熟悉了。 每一笔勾画,每一下停顿,甚至“景”字里那个比起正方形更像椭圆形的“日”字头…… 拿笔的姿势,用笔的习惯。 17岁的字迹与27岁的字迹是同一个人的重合,却又带着不同时间的象征。 他记得这些。 仿若当年在学校的图书室角落记下那些无聊又基础的单词,那些简单得幼稚的公式。 比起报告中那些复杂得可疑的医学术语,医院里拍来拍去都查不出所以然的仪器……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又转得那么艰涩、缓慢,面对着一个不科学、不现实却格外贴合真正线索的可能性。 如此矛盾。 又如此合理。 “陈千景。” 顾芝慢慢念道:“陈千景……” 陈千景耳朵有点痒。 ……就算没有可怕的异性肢体接触,这声音的距离太近了,他反反复复魔怔地念她名字也很吓人!她、她耳朵痒一定是因为太吓人! 陈千景重新鼓足气势凶他。 “念我名字跟念诅咒一样,怎么,你、你想扎我小人吗?你不会得逞的!” “……” 很慢很慢的,盯着那张纸的男人抬起头。 明明是很近的距离,他镜片后的眼睛却模糊不清。 但陈千景看清了他似笑非笑的嘴角——怎么啦,又要嘲讽她吗,这个阴暗坏—— “竟然还能再见到17岁的你。” 他却这样说,郑重,专注,口吻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取笑之意。 “穿越到十年后,很害怕吧,小陈同学?我会想办法帮助你回家,别急。” 陈千景瞪大了眼。 她实在是太错愕了,没有注意到对方稳重的声线下微微发颤的嗓音。 ……穿越时空,十年后的未来世界大冒险开端,第一个认真相信她、第一个隐隐肯定她、第一个疑似队友的家伙……竟然是阴暗、变态、性格糟糕的未来老公?? 第6章 ……什么情况? 这剧本哪里有问题吧? 作者有话说: ---------------------- 千景宝宝(抱头)(苦思)(不敢置信):……我就简简单单写了一个名字?你就相信我是穿越时空过来的人吗?你……你确定你脑子没毛病?? 顾芝(假笑):这不是你亲口鉴定,我全家脑子都有病啊。 ps:这章比预想中多码了好多……这么多,大家一定能看得很高兴吧,那下次更新可以在一星期后……? pps:开玩笑的。下次更新预计在两天后?三天后?视评论情况决定~前三章掉落会比较随意,三章后本文就会稳定隔日更啦~~ 第3章 第三口代餐 阅片无数,看文万篇,正处在一个“坐在教室里能凭空幻想出哥斯拉大战铁血战士”的年龄段,高中生陈千景对各类“穿越未来”“开局失忆”的套路堪称如数家珍。 所以她才会短短几小时便彻底理清了“我穿越到十年后的自己身上”,又迅速做出“远离身边陌生变态回到自己时空”的决定。 当然要回去咯,十年后的世界与17岁的陈千景又有什么关系,她没结过婚,没养过娃,这里的一切生活统统都不属于她,人际关系也好工作任务也好,她为何要替未来的自己处理这些呢? 十七岁的她只愿意孝顺奶奶、和朋友逗乐、努力学习准备高考,迄今为止她人生最大的挑战便是瞒着班主任和奶奶和男友偷偷早恋,二十七岁的她所处的世界只让她害怕、恐惧,抵触不已。 陈千景私以为,穿去古代或星际世界都没有“十年后自己的未来”可怕—— 因为前者不过是一场与己无关的异世冒险,后者却向她预示了一个被框死的人生结局。 将来会和谁结婚,会做什么工作,拥有怎样的朋友与家人…… 她知道这是27岁的自己一步步自己选择出的生活,可就是无法接受这种怪异的“安排”感。 而且,哪个女孩能在17岁时接受“你将来会跟初恋男友分道扬镳”“你将来会和一个毛手毛脚的阴暗变态结婚”。 十年前,那才是属于我的世界。 她要回去。然后忘记被固定的未来。 可即便是想象力高超的她,也非常清楚,要旁人相信“穿越时空”这类话题,还不如她承认自己是失忆后精神又出了问题。 小说里都这么写,主角穿越时空而来的背景从来是个秘密,就算会有某个角色聪明绝顶,也不过是“隐隐猜测”“屡次怀疑”,不可能瞬间就取信主角。 更何况她是穿到了未来自己的身体里,不是换了个人或换了个壳子,17岁也好,27岁也好,都是她自己,行为处事、性格偏好,不会有巨大差别。 一般而言,主角要独自适应未来世界,然后经历数次小事件,起码两桩大事件,才能获得队友,“你真的不是27岁的陈千景”,然后她和队友一起追踪时空错乱之谜,达成he…… 而不是发生在穿越当天,开局遭遇的邪恶大boss身上,对方只让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就确认她是“穿越过来的小陈同学”。 她不理解。 17岁的她笔迹与27岁的她笔迹不同,这倒没错,可那个变态老公为什么如此笃定她写下的笔迹属于“17岁的陈千景”,而不是另一抹异世灵魂? 似乎他特别熟悉17岁的她的字迹,所以才通过三个字,一眼确认出她的年龄。 那…… 他认识她?早在她17岁的时候? 这么熟悉她的笔迹,不可能是普通的“认识”程度。 可她非常确定自己没见过长成他这样的大帅哥,十年前这人的颜值也绝对能风靡校园,精致阴郁还带点哥特美,这变态十年前岂不是漫画里走出来的吸血鬼美少年,简直能拿脸杀人。 可疑。太可疑。 ……话说这人叫什么名字? “你要的宵夜。” 怀疑对象重新推门回来了。 摆到眼前的是一碗格外稀薄的米汤,稀到陈千景能数清里面有几粒米。 就三粒。 ……果然很邪恶,看似配合我,实则偷偷虐待。 陈千景撇嘴。 “我想吃煲仔饭。还想吃香辣炒鸡杂。还想吃大饼卷油条。” 顾芝没理她,按道理阑尾炎手术后两天都不能进食,他能给碗米汤都算破例了。 ——虽然仍旧是妻子27岁的身体,但不知是不是17岁的活泼灵魂影响,她的术后报告单各指标非常优秀,胃肠功能也恢复得极快。 这是术后第十二小时,但医院那边却给出诊断“可以适当摄入流食”,顾芝尚未放心,之前试着问她有没有恢复肠道正常蠕动——也就是肛|门排气功能——遂被又一连串的“变态”“恶心”“滚”连环暴击。 ……17岁的妻子,攻击性太强了。 他郁郁翻过一页纸。 “……你是故意的吧?看我今天这么激烈反抗了一整天,想把我饿得没力气逃离?” 她其实也知道自己术后恢复不能吃太多,可这不耽误挑衅邪恶boss。 陈千景觉得“他理解我穿越时空”本身是个伪命题,看似信任她帮她回家,实则只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 三下五除二喝完米汤,她咳嗽:“就算你假装相信我……” 病床边的男人瞥她一眼。 “旧报纸看完了?” “……没。” “抓紧时间,十分钟后抽查。” “……” 陈千景默默翻起病床上散落的旧报纸。 挑衅boss暂且放到一边,掌握情报是立身基本。 “想知道十年来的世界变化”,这是她之前试探着对他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没想到对方二话不说就将跨度十年的旧报纸搬了过来,还要求她记下如今的“社会常识”。 变态监|禁文学里一般不会告知主角“五年前就任的x国总统他属于xx党派”“xxx边境问题恶化后打了一仗”“出租车司机一提起xx国就会谈起xx岛问题”……陈千景一堆问题没出口就被他灌了一堆过期时事新闻,头晕脑胀,差点没以为这人是爱好补课的政治老师。 “了解整个世界的局势变化很重要”,他这么强调,而陈千景很不愿意承认,她对这个陌生未来世界的恐惧也随着“xx总统”“xx政策”的了解慢慢消退…… 远在海外的高位领导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的世界如何慢慢变成了十年后的世界。 未干预的,充满偶然的,没有“命运的大手”在暗中悄悄安排一切。 而他也没闲着,陈千景从报纸间隙偷瞧,看他皱眉翻完了又一本期刊,标题是什么“时间重叠是否会导致模因溃散”。 ……文科生陈千景不明觉厉。 但她意识到这人真的正儿八经在琢磨“时空穿越”的可能性,他脚边堆的期刊书籍一摞又一摞,未拆封的新书迅速覆盖上一排排重点笔记,垒起来的高度都快到她头顶。 感觉病房里的氛围一下就从“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变成了冷门科幻社团的活动室,他俩是为了出社团月刊疯狂找资料的调查员。 这人…… “你叫什么?” 陈千景小声道:“我读高中时,见过你?” 顾芝没有回应。 秘书在外敲了敲门,他起身,拿回了一部新平板。 “给你。” 他说:“总在床上眯着眼看旧报纸伤眼睛,你不读报时也可以听听时事新闻,顺便培养睡意。” 窗外已是深夜,他说这话好像就是知道她今晚会胡思乱想合不上眼似的。 陈千景没接。 她有些扭捏。 “这是你的钱吧……我又不打算做你妻子,让你破费……” 顾芝:“刷你信用卡买的,我手头暂时没钱。” 他赚的钱基本全部上交老婆了,流动资金刚投入公司几个大项目,又刚刚抢占了东山那块地皮,手头是没多少钱。 陈千景:“……” 渣男!好没品一变态!性格差劲还吃我软饭!! 明明小说里的变态boss都是有权有势无法打倒的,怎么就这变态配置这么挫,搞得她越来越没劲挑衅他了。 她无语半晌,但看着这人戴着眼镜旋风啃书的风格,估计职业是什么实验室里的研究员…… 搞科研的男人,还二十出头资历浅,通常也不会有多少钱吧。小说里只有穿西装的总裁最有钱。 ↑高中生的片面观点 不过,她倒是不在乎他有没有钱…… “将来的我,咳,很有钱?” 陈千景悄悄抠了下被角,装着很不在乎的语气。 “想买新平板就能买?又有穿西装的专门助理送上门吗?还能轻松养着你这种平平无奇的变态吃我软饭?” 平平无奇但资产过亿的顾芝:“……” 他对上陈千景亮晶晶的眼睛,“天呐未来的我竟然是大富豪”的大写期待几乎闪瞎了他的镜片。 第7章 ……也不是不行。 他这人就喜欢刷老婆卡买东西,毕竟他的钱能汇的都想汇到老婆卡里,每花出一笔钱都感觉是出自老婆的爱。 ……也因为老婆自己工作赚的钱基本是给她奶奶买别墅雇护工投资疗养院了,她10岁起就立志“赚钱养奶奶”,27岁时还多了一猫一狗要养,有了闲钱也是花在家里两只毛茸茸身上,找灵感采风时还总开发出各式各样的烧钱爱好。 顾芝实在是花不到老婆赚的钱,所以他花自己给老婆的钱来安慰自己。 结婚两年没收到过什么老婆正经买的礼物,大小纪念日总撞上老婆在外地开签售会的工作安排,又不好开口跟老婆说“偶尔你也给我买点东西哄哄我,再这样下去我就抢我们家二宝的猫抓板跟你闹了,凭什么它过生日有万元猫抓板我只有穿一次就破洞的网购毛线衫”…… 已婚男人总是很需要这点自我安慰的。 唉。 对上17岁的陈千景满眼的期待,顾芝默默点头,欣然鼓励。 “对,你超有钱,平时是你养我。” 他也没说谎,妻子的确不差钱。 陈千景的眼睛“唰”得亮起,一瞬间旋转出无数耀眼的小星星。 未来老公有没有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己超有钱。 ……终于、终于在得知了一系列噩耗后,得知了一个令她开心不已的未来好发展! 有钱好哇,有钱最好了,她从小家里没什么钱,上初中时交学杂费都不太够,小说也好漫画也好统统是跟闺蜜一起分着看的……现在竟然有钱到随随便便就刷卡买新平板…… 陈千景忍不住翘起嘴角,抠被角的手也放开了,发出小声的“嘿嘿”。 顾芝看她这样傻乐,也忍不住笑。 “这么开心?” 陈千景赶紧收住傻笑。 ……哪个普通人不爱钱呢,她可别又被这个可疑软饭男抓住弱点了。 等等,她未来既然这么有钱了,怎么还会被他这个没钱的软饭男轻易威胁去结婚?他到底设下了怎样歹毒的陷阱坑害我啊? 陈千景正努力不让自己松懈。 她有察觉到自己对这人的警戒心正随着他的一举一动飞快化解,所以她要更用力地洗脑自己这是个坏人才行。 不管如何,在陌生的世界里,对陌生男人轻易放松警惕是愚蠢的。 “你……咳……我……想问问……” 他是谁,为什么认得她十七岁时的笔迹,又为何对她的穿越深信不疑。 “稍等。” 房门又响了,男人再次起身,这次陈千景切实瞥到了门缝外的人——西装革履,身姿挺拔,哇,一看就是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精英。 是我秘书吗?来找我聊公司的事? 她试着探头,但男人反手关上了病房的门,交谈声封死了。 ……或许这个平平无奇的变态是想算计我的财产?瞒着我架空我的公司?趁我失忆偷我的私章和我的秘书暗通款曲? 她想了一下,但几秒后就笑出声。 不至于。 虽然变态坦言他在吃软饭,但陈千景没从他身上看出那种利欲熏心的感觉,他提起刷卡花钱的态度非常平淡……就算对她图谋不轨,应该也不是图钱。 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怀疑与恐惧淡去后,陈千景第一次生出强烈的好奇心。 从病床上睁眼的那一刻起,她就刻意没去探究他的名字他的身份——因为不想与他深交、相识,只想找办法逃出去。 可他真的在帮她找办法回家,言行也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可靠。 我真的可以信任这个“队友”吗? “嗡。嗡嗡。嗡……” 手机在震。 是那个男人留在椅子上的手机。 亮起的联系人名称是“梁副主管”。 ……工作吗?这是他老板? 陈千景愣了愣,看看门外,立刻就下病床去拿手机,想帮他送过…… 可床边厚厚的书堆绊得她一个趔趄,手指一滑,就摁上了接通键。 一个大嗓门的男声在那头急吼吼地喊道: “顾芝!你说好凌晨能抽空上线!团本又鸽我——” 听上去不像是老板,像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陈千景顿在那儿,眨眨眼,她的第一反应是意外,原来那种性格的人也有爽朗的好朋友啊,还会凌晨约着打游戏,意外感觉……很年轻,没那么成熟有距离了。 然后,她才意识到,顾芝。 这是他的名字? 还挺好听。之乎者也的之,还是芝士蛋糕的芝? 肯定是前者,后者那么好吃,变态才不会和可爱的芝士蛋糕产生联系。 不过……好巧哦,竟然和顾锦宸一个姓。 但也正常,姓顾的男生很多很多,光是言情小说里就有一大茬姓顾的豪门总裁…… 顾芝,顾芝,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顾芝……哪部小说里?还是哪部电视剧里? 【……吓到你了啊,真不好意思。】 男友的轻嗤打破了混沌的记忆,陈千景想起来了,那是第一次,顾锦宸在她面前露出那么戾气满满、遍布狠意的表情。 就在她十七岁生日的前夜,放学路上,灯光昏黄。 挡在她面前,顾锦宸一把从阴暗的小巷里扯出一个瘦瘦小小的影子,抬脚将他踹倒在地。 【这是我弟弟,顾芝。就他吧,一直偷偷跟踪你?】 连续一周感觉有人在放学路上尾随自己的陈千景打着哆嗦,她捏着顾锦宸的衣角躲在他背后,其实有点怕男友揪着别人衣领又踹又踢的狠劲。 她想说自己不确定,想回忆那道黏腻又恶心的视线,还想问你怎么知道你弟弟躲在这里,但瞥见倒在地上的小孩,那点哆嗦又变成了反胃的恶心。 因为…… 他年纪很小,腕骨很细,身上的校服盖着许多块不明污渍,刘海又乱又长,戴着一副非常厚的圆眼镜。 眼镜裂了缝,又缠着感觉很油腻的胶带,明明是个顶多十二三岁的小鬼,陈千景却感觉他像是从哪里的地沟里爬出来的—— 而且,最重要的。 顾锦宸一把踹倒的他,那只破破烂烂的书包下,散开了无数张照片。 远景的她,近景的她,被放大后几乎拍出毛孔的她。 吃烤肠的她,蹲下看小狗的她,跑步时裙摆无意间掀起的她。 无数个她,无数张贴近的、聚焦的、她校服下的大腿与皮肤统统呈现在那照片里。 那个阴沉沉的小孩趴在无数张照片中,声音很小地说着什么,眼睛似乎隔着长长的刘海盯了过来。 “不是……误会……” 不是我。 这是误会。 你们听我…… 可陈千景看不下去,地上这些角度变态意义可怕的照片让她的胃里一阵阵滚,感觉和他对视就会沾染上什么脏东西。 怎么会有这种孩子? 又阴沉,又变态,又…… 她捂住嘴,倒退数步,战战兢兢。 “恶心。” 这一声让正试着从地上爬起的小孩僵住了,往日灵活躲避的手脚仿佛被石化,而暴怒的顾锦宸已经挥下了拳头,避无可避。 小孩闷哼倒地。 “说了多少遍,你这种货色别跟踪我女友,还尾随她拍这种玩意,就算你是我弟弟我也不会放过——顾芝!你耳朵聋了吗你!听没听清!” 作者有话说: ---------------------- 虽然大家应该都能猜到,但俺最好还是认真说明的: 当年拍照视|奸的跟踪狂不是顾芝。 但尾随是他干的() 以及本章数次假装无意打断对方问题的成年顾芝:你最好别知道我是谁,因为我怕你又抓狂应激。 想起这人是谁的千景宝宝:尖锐爆鸣.jpg ps:本文正式稳定更新啦,v前稳定隔日更,下一更在周三晚十二点喲,求评论夸夸~~~ 第4章 第四口代餐 陈千景不知道男友顾锦宸有个弟弟。 这很正常,十七岁的高中生通常不会在早恋时频繁提及家人,更何况她刚刚才和男友交往—— 陈千景正就读高中二年级的上半学期,她正式的十七岁生日在学期末,十一月份,而顾锦宸是在她读高一下半学期时开始追她,那时正值阳春三月。 三月到七月,他大张旗鼓地追了陈千景一整个学期,放在高中生的眼光里,已经十足专一。 更何况顾锦宸是风靡全校的校草,他个子高,长得帅,打球厉害,家里有钱,性格又那样好,每次来她班里给她送花时都引得周围同学起哄声一片……完美得像偶像剧里的男主角,几乎符合她对爱情所有的幻想。 陈千景扭扭捏捏的,实在抵挡不住这样的攻势,她在升上高二前的暑假点头答应与他早恋。 从高一到高二看似跨度很大,其实也就三月份到十一月,去掉他追她的暧昧期,陈千景十七岁生日意外穿越时,和男友交往还没几天。 第8章 所以她正处在特别稚嫩、冲动、上头的热恋期,认为能为了顾锦宸瞒过老师与奶奶已经是付出了极大的“爱的勇气”,再没什么比这段从暑假开始的恋情更真挚、甜蜜,哪怕她穿越了时空来到十年后,顾锦宸也会帮助自己。 顾锦宸具体家庭如何,父母性格如何,在学校以外过着怎样的生活……似乎没必要去考察、忧心。 而且他个性开朗,交际广泛,交往后要记住他篮球队里所有好兄弟的名字就够陈千景晕的了,她抱着一箱运动饮料去球场给他们送支援时还会因为想不起对方的名字干笑,面对来拿水的男生热情招呼的“哟嫂子你好”,只能尴尬回应“哟兄弟你好”…… 虽然是文科生,但她并不擅长背书记人名——她只擅长给课本上严肃的大胡子老头画蝴蝶结与猫咪须须。 咳。 总之,陈千景对顾锦宸的家人没有任何记忆。 直到那天,她十七岁生日的前夜。 陈千景第一次见到了顾锦宸的弟弟,在一条脏兮兮的小巷里,也是她第一次看见男友那么暴戾的表情。 ……那个尾随她又偷拍她的家伙固然恶心,但,老实说,当时陈千景更害怕的是顾锦宸。 因为他拳头下的小孩太弱势了,那么瘦削那么矮小,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长长的袖子裤管裹着手脚,书包和眼镜都破破烂烂的,像是一只怪异的小幽灵。 如果不是顾锦宸介绍了他的身份,陈千景根本不会将这个营养不良、外表阴郁的小孩和健壮高挑、性格开朗的男友联系在一起。 他们一点也不像是兄弟。 别说一米八一的十七岁男高,一米六四的陈千景感觉自己都能轻轻松松锤扁他。 她眼看着对方被顾锦宸破布般甩来砸去,被扯歪的衣领下显露出骇人的青紫印记,仅有的几块完好皮肤惨白一片,她甚至听到了骨头不详的咯吱声音—— 嘭,嘭,一拳又一拳,一脚又一脚。 陈千景偏过头,发起抖,不敢再看巷子里的画面。 这次不再是因为恶心。 ……虽然这孩子的行为很恶心。跟踪,偷拍,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孩子的外表也肮脏又阴沉,由外到里都带着特别经典的变态味儿。 这孩子隔着刘海与厚眼镜瞟来的目光简直令陈千景头皮发麻、鸡皮疙瘩乍起。 但……但……他毕竟,还是个小孩子。 这么矮,身量也很轻。 被捉住了,被摔打下去,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只能默默地蜷缩在灰暗的泥地里。 而他们十七岁了,长得这么高,已经是半大的人,离成年几步之遥。 没必要的。 只是一个行为恶心、无关紧要的孩子而已。 “算了……锦宸……可以了……不用再打……我们走吧……走……” 她越来越害怕不停摔打对方的顾锦宸,总感觉他不是在帮助自己教训跟踪狂,而是在对无力反抗的小狗小猫宣泄暴力。 ……不对,不对,她不该这么想,偷拍自己的小变态看着再可怜也不值得同情,只是…… 陈千景不断拽着男友的衣角,没得到回应后,又试着去拦他不断挥舞的手臂。 “再打下去这孩子可能会……顾锦宸……别打了……别打……他是你弟弟吧?再打下去叔叔阿姨也会……” 男朋友转头看了她一眼。再不复阳光温暖的笑脸。 “不会。我爸爸一点都不在意他,只要不打死就行。” 他那时的眼神让陈千景寒毛倒竖,她说不清,仿佛看见开朗灿烂的阳光揭开了一层血皮。 那一刻,她终于产生了一点实感,“眼前这个男生和地上的孩子是兄弟”。 他们都令她恐惧不已。 ……不,不对,顾锦宸不是这样的,他只是太关心她了,她不能—— “我们走吧?我们走吧?顾锦宸,我害怕,我不想再看……教训到这里真的就可以……我,我想喝奶茶,顾锦宸,我们别再搭理这种恶心的小孩了,我们去约会喝奶茶……” 陈千景不断地伸手阻拦他,她虽然浑身连带着声音都在发着抖,但还是使足了劲将高大的男生往巷外推,拼尽全力挡在这对兄弟中间。 不管如何,这样对待一个孩子已经超出了“哥哥教训弟弟”“男友教训坏蛋”的程度,是凌虐。 那孩子的血都滴在了地上。 她不能坐视这样可怕的事。 但顾锦宸满不在乎地杵在原地,他显然不觉得把弟弟打到呕血是很严重的事情。 “……你也太善良了,千景,这是烂好心。是小孩,犯错就可以轻易原谅吗?我只是教训教训他而已。” 男友对她叹气,仿佛她也是不懂事的小孩子:“而且顾芝这混蛋也没多小,他已经上了初中,早该懂事了。” 初中? ……真的假的,这么矮小,她还以为是十一二岁的小学生呢? 陈千景有些错愕,动作一顿,顾锦宸趁机挥开了她。 高中男生普遍气血方刚,他或许是揍人揍上头了,没控制好力道,这一挥直接把陈千景一把搡到了墙砖上—— 她背书包的肩膀被撞得隐隐一痛,撞翻了一旁的垃圾桶盖。 “铛啷啷!” 垃圾桶翻倒的动静那么大,顾锦宸也没有回头看她。 地上一直安静蜷缩护住后脑、除了闷哼咳血再没出声的孩子却突然开始剧烈挣扎,似乎是想仰起头,跑过来。 ——可一米八的兄长将他一把掐起,直直拖进了小巷深处。 陈千景没注意。 她低头,看着垃圾桶里翻出来的香蕉皮倒在自己干净的球鞋上,感受着被撞疼的肩膀,后方被压扁的书包……整个呆住了。 恶心、反胃、害怕、许许多多复杂的负面情绪在男友的忽视下尽数汇集成汹涌的委屈,她瞬间眼眶通红,眼泪滴滴答答冒了出来。 生气愤怒的时候,难过害怕的时候,任何情绪激动的时候……陈千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 这总让她吵架时显得特别弱势。 但没关系,她是奶奶独自带大的女孩子,早就学会了虚张声势。 “顾锦宸!你打我!你竟然敢打我!你把我推到垃圾桶上了!!你没看见吗!!” 陈千景一把摘下书包,直接扔向男生不管不顾的后脑勺,一边大哭,一边冲他大吼。 “你滚回来!!不准再打我或打你弟弟——否则我,我,我要告诉班主任说你虐待未成年,再报警来抓你!!还有你、你——你赔我的书包,赔我被垃圾弄脏的球鞋,我奶奶攒了两个月养老金给我买的鞋——坏人!顾锦宸你混蛋!你赔我钱哇啊啊——呜呜呜!!” 巷子深处正掐着弟弟、打算直接掰断他写字胳膊的顾锦宸:“……” 摸到了之前藏在墙缝里的生锈刀片、正打算扎他眼球的顾芝:“……” 边哭边骂的陈千景同学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天骂着吼着就蹲在巷口哭的自己有多么英勇多么厉害,成功阻止了一场鲜血淋漓、后果惨重的兄弟斗殴。 她也不会知道,她突然爆发的哭声只让男友弟弟摸刀片的手顿住了,真正让男友停住拳头的不是哭声,而是她一把锤向他后脑勺的书包。 高二文科生的书包,且不论厚墩墩的历史资料与层层叠叠的政治大提纲,光是一部呼啸而来的x津英汉双解词典就够顾锦宸脑震荡了。 ……面朝顾锦宸的顾芝眼睁睁看着被书包砸中的亲哥两眼一翻,噗通栽倒,昏在一旁。 他差点以为这人断气了。 那一刻,十四岁的顾芝同学十分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帮陈千景埋尸,西郊跨江大桥底下就是个好地方,正巧他去年在那里挖了一个坑,原打算埋亲爹的,先让给亲哥入土也不是不行。 于是他试了试顾锦宸的脉搏。 ……啧,竟然没死,还在喘气。 那,趁机,我补一刀? 边哭边往里走的陈千景:“顾锦宸你听见没有?呜、呜呜你赔我钱,你听见没有……你凭什么不理我呜呜……你竟然还推我……我都说了不让你打了……” 她再次成功制止了一场未成年激情犯罪事件。 哭声里的委屈与害怕太浓,就和之前那声“恶心”一样刺痛。 男孩抿了抿苍白的唇,然后他默默缩回了手,将生锈的刀片踢到墙角。 他望了眼逐渐靠近的陈千景,踉跄着摸到自己碎了大半的眼镜,拾起扯破的书包,扶着脱臼的胳膊,一瘸一拐的藏回了小巷深处。 ——陈千景没有看见这场阴影里的斟酌,她只知道里面再没有骨头的脆响、被砸出的闷哼,暴力和血腥的东西总算停歇。 约莫五分钟后,男朋友从地上站起身,他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拾起她甩来的书包,表情僵硬,欲言又止。 “千景……之前是我……我不好。” 第9章 顾锦宸似乎恢复正常了,不再那么凶狠陌生。 陈千景伸手恨恨地锤了他两下,便抹着泪地快步往外走。 “我要喝奶茶!我要买新书包!我还要你赔我一双新球鞋!垃圾都弄上去了!!” ——她其实是故意吵闹着往外跑的,那个被打吐血的小孩肯定受伤很重,说不定正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她担心顾锦宸继续留在这里还会拿他撒气。 那还不如引走。 男友再怎么打架上头,总归是更心疼她、更在乎她的——没看她一哭一骂,他就什么都不敢做了吗? 果然他追了上来,哄她不要哭,说她再红眼眶自己就要懊恼地锤自己了,道歉表示之前是他太冲动了,都是他的错。 陈千景慢慢放松下来。 远离恶心的小孩,远离被欺凌得她不忍心看的小孩,都令她放松。 而放学路上,顾锦宸继续绕着她打转,求她不要再生气,说他只是太关心她太珍惜她了,一想到这么可爱漂亮的女朋友被偷拍狂跟踪就要发疯,这才一时没收住手…… “肩膀还痛不痛?” “我给你买奶茶好不好?” “别哭,你再哭,我都想把我自己打哭。” “我弟弟……害,你别看他那样,身体挺结实的,我们在家也经常那样相互打着玩,只不过今天我稍微有点手重……不会出事,真的,骗你我是小狗。” 他一向嘴甜,也很会卖乖,一通告饶后装模作样地抓着她的拳头往自己身上摁了两下,陈千景吸了吸鼻子,终于消了气。 或许是她太敏感了。 毕竟她不是男生,也没有过兄弟,不能贸然就干涉男友的家事。 兄弟打架……很正常? “你弟弟真的没事吗?虽然他很恶心,但……” 顾锦宸笑了笑。这个笑容一如往常,阳光灿烂。 “没事,真没事。千景,你就是心太好了,总被假象迷惑——他都十四岁了,也就比我们小几岁,可不是什么没力气的无辜小孩。” 十四岁。 上初中……初二? 比她估量的岁数大许多,不能说是小孩,是少年。 陈千景却隐隐更不舒服了。 因为那小孩的身高体重都远小于这个年龄的普通水准。 “他是不是……身体有点……营养不良?” 这是很委婉的说法,陈千景其实想问,你们家是不是在虐待他。 上初二的男孩子,却那么矮那么瘦,还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 跟踪她,偷拍她,这个年纪的少年干出这种事,固然是他自己本性变态,但也和家教息息相关。 可教出了顾锦宸这样明朗的人的家庭,怎么会……学校里都说顾锦宸家很有钱、很有势力…… “别瞎想了,千景。” 男友挎着书包走过她。 “顾芝是我爸的私生子——”他眼神微冷,“家里可没缺过他的零花钱,可他自己性格不好总在学校惹是生非,给他饭也不好好吃,混成那样活该。他骨子里就随那个阴险小三,烂透了。” 陈千景不吭声了。 “私生子”“小三”,这显然不适合自己继续追问,也不是她能轻易理解的事情。 而正妻的儿子讨厌小三的儿子也天经地义,顾锦宸没义务去喜欢自己的异母弟弟,撞见对方偷拍自己女朋友后,为了保护她一时手重,似乎无可指摘…… 一个品行败坏的私生子,一个阳光开朗的婚生子,谁对谁错,一目了然。 陈千景心软了。她重新牵上男朋友的衣角,拽了拽。 “刚才对不起,我威胁你,还骂你是坏蛋。我只是……有点吓到了。” 男朋友咧嘴一笑。 并肩而行时,他垂在她身侧的手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手背,但陈千景一个激灵,把手指缩回了袖子。 奶奶说过,牵手是第三次正式约会后才可以做的事情,她和顾锦宸才单独去过两次奶茶店呢,而且是在店里辅导作业……不能算数。 牵着男朋友的衣角摇摇拽拽,已经是害羞的她能接受的最大限度。 路灯下,顾锦宸明亮的眼睛闪了闪。 “千景,刚才沾上垃圾太倒霉了。我明天就给你买双新鞋,好不好?保证比你这双更好。” “不要。这双球鞋是我奶奶送我的初中毕业礼物。” “……那去我家,我叫他……家里的佣人帮你洗干净,趁污渍还新,洗得很快。” “可已经很晚了,去你家……” “没事没事,去那栋吧,学校附近我爸随便买的房子,你不会撞上他们的,好不好?就去我那儿一下下?洗好鞋子我就送你回去,千景,千景,答应我吧……求求你啦。” 陈千景脸红了。 热恋期特有的冲动让她忽视了“那栋房”“我爸”“随便买房子”“学校附近”等关键词。 譬如,他家是不是不止一套房,他爸爸是不是为了儿子上学方便就能买房,“随便”与“买房”连在一起是不是意味着…… 一个她无法想象的阶级。一个离她很远的世界。 比起她这种被奶奶带大、月零花钱不过百、漫画小说要向同学借阅的学生来说,过于遥远了。 陈千景没有意识到这些。 因为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很贫穷。 她上得起学,看得起小说漫画,喝得起校门口五块的呦呦奶茶,奶奶的大肉包也填得满满当当的,初中毕业时还收到了奶奶给自己买的好贵好贵的球鞋,偶尔可以用积攒几月的零花钱买可爱的毛茸茸小挂件、或自己喜欢的卡通周边—— 相较学校里那些真正辛苦的贫困生,她从没有为金钱特意奔波、省吃俭用过,不过只是家境比较普通,又缺乏了父母双方的收入。 但这也没办法呀,爸爸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车祸出事了,总不能埋怨在天国的他们没办法给自己买漫画看吧。 她和奶奶两个人加在一起也花不了多少钱,不穷,不富,普普通通的“没什么钱”而已。 可每个普通人都是“没什么钱”的状态吧? 否则大家就不会卯足了劲学习考试,要在未来长成厉害的大人,然后拼命赚钱。 ——陈千景缺乏对真正“有钱的世界”的概念。 于是那天晚上她被男友带去了学校附近的小房子,离全市最好的公立学校只需步行十五分钟,五百米外就是汇集了三条热门地铁线的地铁口,独门独栋隐在满是林荫的胡同里,进门后还有一座非常美丽的小庭院。 而那只是一栋顾锦宸口中“图方便随便买的”房子。 陈千景瞪大了眼。 “你家真方便。” 她朴实地称赞道:“住在这里肯定天天能睡懒觉也不怕迟到,我好羡慕!” 顾锦宸侧头看她一眼,嘴角的笑掺上了诧异。 “这就是你的感想?” 陈千景眨眨眼,笑容懵懂又天真。 “怎么了?” “……不,没什么。” 他只是以为身边的同学都足够精明,对财富有基本的衡量判断,没想过还有这种秀到了眼前还傻里傻气不明白的笨蛋…… 顾锦宸的设想中,新交的女朋友一旦走进他的住所,便会一改羞涩保守的态度,对他流露出渴慕垂涎的视线。 这不是他多自大,这种反应来源于他曾经接触过的几乎每个同学。 ……陈千景。唔。 单纯到了稀有的程度……吗?不至于吧。 这都什么年代了,正儿八经的“纯洁”比熊猫还少见。 女孩蹲在庭院里小心翼翼捏花瓣的笑脸有些刺眼,顾锦宸背过身。 “进来吧,哦,不用换鞋,佣人会拖地。” 说罢他便大剌剌将书包外套往沙发上一扔,直接进了厨房:“喝点什么?” “不用……谢谢,矿泉水就好。” 陈千景在玄关顿了顿,家教使然,还是在鞋柜里弯腰翻了翻,从抽屉里找出了一对鞋套。 占了小半面墙的鞋柜内里非常宽敞,一排又一排的挡板分得很好,牌子款式花花绿绿,如果是个熟知名牌球鞋的男生,说不定已经激动得流口水了。 可陈千景不懂这些,只觉得顾锦宸的球鞋歪歪斜斜乱摆一气,上下部分左右乱套,偶尔还夹杂着三两只臭袜子,相当一部分球鞋都没放在架子上,而是随意踢在鞋柜最底下……视觉效果堪称凌乱。 ……男生都这样吗?不太仔细。 或者是因为他家有佣人,对方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原因。 陈千景倒没嫌弃,第一次看见同龄男生的鞋柜,她只是有点好奇。 而且,这么杂乱的鞋柜,就显得最上面夹层里的两双鞋非常显眼—— 一双旧球鞋,一双布拖鞋,尽管表皮有无数划痕破损,但依旧摆得端端正正,擦得干干净净,仿佛派对狂欢里排排坐的小朋友。 第10章 ……比其他鞋的鞋码都小不少,这两双鞋是对顾锦宸很有意义的成长礼物吧?大概是他上小学或初中时的纪念…… 陈千景不禁想象,顾锦宸这样开朗大方的男生,私底下还会偷偷珍藏自己穿不上的旧鞋,将它们藏在鞋柜的最上面。 她笑了一下,觉得男朋友有点可爱。 “喝果汁吧。千景?” 她赶紧关上柜门。 顾锦宸坐在客厅里,他看了眼她脚上的鞋套,纳闷道:“不是都说了让你直接进?你在门口发什么呆?” “没什么……”陈千景有些局促地转移话题,“你家的庭院好漂亮啊,那些花是什么品种?打理得真好。是你养的吗?顾锦宸,想不到你这么细心。” 顾锦宸疏朗的笑容微微一僵。 “还好吧。” 他似乎有点不高兴了,抓抓头发,突然道:“别管那些无聊的花花草草……佣人还没回来,你的球鞋不慌着洗,我带着你打会儿游戏?别看我这样,游戏可是很强的。” 陈千景能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虽然不明白具体说错了哪里。 她更紧张了:“哦,好,没问题。” 说罢他报了一个游戏名,陈千景在班里很多男生口中都听过这游戏,似乎是可以打排位的热门手游……没有手机的她有点尴尬。 “我……可能不太会。” “没事啊,来,借你一个手机。我教你。” “那个……” “放心,千景,男朋友肯定能带你赢——看,账号这就注册好了,开一局吧?” 他似乎很想展示自己擅长的领域,冲她眨眼的侧脸也很帅气,陈千景脑内唰唰唰把各式“和男友打游戏”的套路过了一遍,决心待会就操作角色死死黏着他跑,不会放技能帮他就使劲用嘴夸他。 然而。 “没事,新手发挥不好……” “点在那儿!那那那!往那走不然会死!” “你指头能不能摁准——方向键方向键——” “……” 陈千景默默放下回放着失败画面的手机。 顾锦宸脸上的笑已经变成了纸糊上去的,大概再一戳就破了。 拜她所赐,他金光闪闪的排位已经掉成了白银。 “……对不起,我菜,我围观,你打吧。” 明明扒在图书室里悄悄刻橡皮章时不觉得手指别扭,打个游戏她就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摁。 顾锦宸显然是带她带出了火气,闻言他也没客气,直接打开语音把狂喷自己的队友喷了回去,然后拉上群里的同学开了下一局—— 但他还是挺好的,陈千景抱膝坐在男友旁边安慰自己,起码他没直说我是个手感垃圾的菜鸡,他正在喷对面人菜鸡。 ……男生打游戏时语音可真吵啊……不对,队内语音里也有女生在骂菜鸡……大家打游戏都好暴躁哦……这一串串的芬芳之词,哇,要是我奶奶在这里听到了,肯定要骂他们是嘴上没规矩的小年轻……话说奶奶这两天和老年大学的同学出去旅游了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在岛上玩得怎么样,明天她十七岁生日哎,奶奶会不会给她带超级好吃的榴莲芝士蛋糕回来…… 陈千景的思绪逐渐飘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咔嚓。” 在这样的放空中,一声门响突然鲜明起来。 陈千景侧头。 对上玄关外,门缝里幽幽闪出的镜片。 陈千景:“……!!” 她吓得立刻转身拽顾锦宸袖子,想躲他背后:“那边、那——” 你弟弟又跟过来了,他他他在门缝那边盯我呢,简直是阴魂不散! 可顾锦宸皱眉一把拍开她:“等会,别扯,好不容易快赢了,让我这局打完!” ……哦。 因为带自己输了两个段位,那是要全神贯注地赢回来吧。 陈千景默默收回手。 换了之前任何一个时机,她肯定会立刻因为被男友拍开的委屈闹起来,但此刻她的背后还盯着一道阴仄仄的视线…… 陈千景的脑子里只有古今中外各路佛经咒文,她本能想找点什么文化储备驱驱邪,但事到临头只能挤出一句“唵嘛呢叭咪吽”。 ……脑子里只有这句翻来拂去的叭咪吽!肯定是驱不走那种年纪轻轻就阴邪恶心偷拍女生的邪物! 她倒也不是不能冲过去叫他滚开——那么瘦小的跟踪狂她也能打得过,可之前他都被顾锦宸揍出血了,她真怕自己再锤两下对方就咽气—— 呜呜,他都被顾锦宸揍成那个惨样了,怎么还来尾随我,甚至一路尾随到顾锦宸家……这么可怕的吗,那岂不是我晚上上床睡觉他都能爬到床底,从床板缝里盯我……大不了今天我在顾锦宸家躲着好了呜呜呜……顾锦宸家……嗯? 陈千景想起什么。 譬如,这是顾锦宸的爸爸,为“方便儿子上学”买的房子。 而门缝外的那个,也是顾锦宸爸爸的儿子。 她进来前把门关得很严实,没有主人的钥匙绝对开不了门。 ……吓、吓死我了,还以为那变态小鬼一路尾随我到这里……原来只是回他自己家。 陈千景悄悄挺直了后背,而门缝外幽幽的眼镜片一顿,低了下去。 那道令她如坐针毡的视线终于移开了。 或者说,刻意避开了她? 陈千景向男友身边靠了靠,眼角则偷偷瞟过去。 个子矮小的男孩很慢地跨进玄关,他走路有点跛,膝盖那儿带着暗沉的血渍,肩膀上有草草包扎过的纱布,但活动总体还算灵活。 那小孩……真的没被揍出大事啊。 陈千景悄悄松了口气。 之前在巷子里采光昏暗她没看清,明亮的玄关灯下,她才意识到,对方身上宽大的旧校服有些眼熟。 是……他们学校的? 他们学校是初高中同校,初中部和高中部中间只隔着一片操场——啊,怪不得,单独给未成年的私生子买房不可能,所以关系不好的兄弟俩住在同一栋房子。 原来在一起上学吗。 和性格这么坏的变态小鬼住在一起,顾锦宸又身为哥哥,不得不担负照顾他的责任,平时肯定很辛苦吧…… 陈千景有点心疼。 她轻轻拽了一下男友的袖子。 顾锦宸:“都说了现在安分点别烦我打游戏——上上上,补位补位补位!” 陈千景:“……” 好吧,暂时不心疼。 她撇撇嘴,又偷瞧玄关那儿的孩子。 恶心是真恶心,好奇却也有点好奇。 顾锦宸这样好的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弟弟呢? 但凡他长得好看一点,像顾锦宸一样帅气,就会很受周围人欢迎吧,不可能这么阴沉沉的…… 男孩的头发特别长,她猜他是不是从来没修剪过,五官耳朵脖子统统被头发挡了起来,看着真令人不舒服——前面长长的刘海也遮住了小半张脸,又大又厚裂了缝的眼镜则遮住大半张脸,他还低着头耸着肩。 陈千景什么也没能看见。 可是,正当她自觉没趣,收回目光打算看男朋友养眼,就见到他伸出了一截细瘦细瘦的手腕,低垂的脑袋一点点往上探。 向上。 最上方。 他在踮脚,奋力去够之前她瞥见的那双旧拖鞋。 ……那两双,是这孩子的鞋? 可他还没有鞋柜高,常用鞋为什么要摆在那样难为人的地方……啊。 陈千景懂了。 不是他特意摆在那里,而是顾锦宸的鞋占满了鞋柜里其余所有地方,只在不方便换鞋拿鞋的最上方的鞋柜夹角,给他留了空间。 为什么要故意欺负……不,不对,顾锦宸肯定是无意的,他本就随便乱摆鞋,这只是他的生活习惯。 为了一个恶心的小变态去怀疑男友的品性让陈千景很不舒服,她抿紧唇,觉得自己真是善心泛滥,又不是圣母。 可那孩子背对着他们,一够,二够,细瘦的手不停尝试,却怎么也够不到那双拖鞋。 以前或许是能努努力勉强够到的,但今天他的惯用肩膀绑了绷带,另一只手臂的手肘,也在不停向上拉伸的过程中隐隐渗出血渍,骨头咯吱咯吱,听着就痛—— 而那件不合身的大码校服外套也在玄关灯光下一晃一晃,胸口上褪色的圆珠笔字迹倏忽而过,“顾锦宸”的名字格外醒目。 他穿着哥哥的初中校服。难怪显得这么邋遢,不合身。 陈千景忍不住了。 她霍然站起,对沉迷游戏的男友丢下一句“我去庭院逛逛”,就走向玄关。 “喂。小鬼。” 男孩在她靠近的第一时间就僵住了,重新低头,缩进肩膀。 但陈千景没空照顾一个小变态的心情。 一米六四的她一把摘下那双他怎么也够不到的拖鞋,直接放在他面前。 第11章 她恶声恶气:“身高一米五就不要学着那些大坏人当变态,你这种小矮个将来要是因为性骚扰被抓进少管所,肯定会大吃苦头的。我可不会同情你!” “……” “以后你要是再拍我,或者被我看到你拍女同学……我就立刻报警,把你抓到少管所去!我说到做到!恶心的小鬼!” “……” 陈千景小声骂了他好一会儿,连“社会的败类”这类谴责都冒出来了,但男孩始终低着头,盯着地上被摘下的拖鞋,没吭声。 因为,她骂得很凶,威胁很不客气,摘下来的拖鞋却…… 是好端端的、仔细的捏过来,平放在地上的。 陈千景进门前看见了这双被认真摆正、呵护仔细的鞋,所以,她再气势恶劣地拿下它,也会下意识维持它平平整整的样子,认真摆正。 被他人珍视的东西,她即使不懂,也会去认真珍视。 她总这样。 笨笨的。特别认真。 “……你听懂了吗?知道教训了吗?听到了吭一声!小鬼,再这样我叫你哥来揍你!我可是你哥女朋友,知道吗,以后不准惹我!” 阴沉沉的小孩总算应了一声。 但并非陈千景想象中的“我错了”“对不起”,她只听见一声小小的…… “我不止一米五。我现在高一米五三点六。” 陈千景:“……” 陈千景:“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在乎这个??” 十四岁的顾芝盯着地面上的拖鞋,轻轻点头。 “我以前营养不良,但未来会努力发育,我能长得很高很高,比一米八一还高,一定能。” 陈千景:“……” 关她什么事。神经病。 她冷嗤:“你什么意思,想跟顾锦宸比吗?就你这种恶心小鬼?跟我男朋友比?” 他又不吭声了。站在她面前,头低得几乎快埋进地里无形的坑,抠在书包背带上的指甲末端泛着缺乏营养的青色。 和人说话不看眼睛,聊天牛头不对马嘴,语气也阴沉沉的,骂他不吱声戳他不回应……相较他哥,这小孩实在太差了。 且不论他干了多恶心的事吧,这基本的人际交际能力也不行。 陈千景真心觉得这孩子要么及时改正,要么就只能进少管所堕落到底,她皱眉训斥:“小鬼,你不要总敌视你哥,平时多向他学习学习,别看他在学校感觉大大咧咧的,其实很细心也很温柔,你们家满院子那么漂亮的花都是他在养,养你也……” “花很漂亮。” 低着头的孩子却突然抖了抖,他扶了一下自己碎裂的眼镜,很慢地吞咽了一下喉咙。 “庭院里的花……你觉得,养得很漂亮?” 他亲手种下,认真培育,细心呵护的蔷薇和矮牵牛。 和顾锦宸住在一起,他没办法养活物,只能借着帮家里培育景观植物的由头,在庭院里慢慢栽培这些植物。 那女人不会在乎顾锦宸打碎他放在房间书桌上饲养的盆栽,但会呵斥他在自家庭院的地里胡乱踩踏,因为她心心念念要把顾锦宸培养成风光霁月的顾家大少爷,不能“跟着你不三不四的弟弟折腾泥巴或狗崽子”…… 所以顾锦宸毁不掉他的蔷薇和矮牵牛。 所以它们有机会一直绽放在这里,让她亲眼瞧见了,这是很漂亮的花。 她夸了他…… “顾芝。” 插入玄关的男声还是带着笑的,不知何时走到她旁边的顾锦宸说:“你回来了?怎么样,伤还疼吗?抱歉刚才下手重了啊。” 顾芝一听就知道他一点都不抱歉,还在遗憾他为什么没死在外面。 这是他们兄弟之间最大的共同点:一看见对方活生生站着,就遗憾他为什么没死在外面。 ……不就是仗着比他高,比他壮,家里有人撑腰么。 迟早我…… 顾芝穿鞋,扭头离开了玄关,钻进走廊尽头的浴室。 顾锦宸盯着他的背影,半晌,看了眼女朋友。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他跟你道歉了没有?” 陈千景端着学姐长辈的架子苦口婆心输出一堆,却只得到牛头不对马嘴的两个回复,“我一米五三点六”和“花漂亮吗”,她深感莫名其妙。 “没,你弟弟他……他真是个讨人厌的小鬼。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小孩,看着就令人不舒服。” 那就好。 顾锦宸重新笑起来。 “走吧,我们回去打游戏,对了,你可以把球鞋拿给我……家里佣人刚才回来了,我这就让他帮你洗。” 陈千景:“?哦,啊,好……” 她刚想问问佣人是什么时候进房子的,但电视剧里的大户人家似乎都有个专门给佣人走的小口子,贸贸然问出口,会不会在男友面前显得她没见识…… 【十分钟后】 “顾芝。” 浴室门被直接踹开,正坐在塑料凳上往膝盖揉药酒的顾芝抬起头,一只手拎起凳子,一只手熟练地抄起藏在水池后的刀片。 他言简意赅:“滚。” 顾锦宸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怎么,是你先对我的东西不规不矩,我还不能动手教训你了?” 顾芝没出声。 什么叫“他的东西”……“东西”? 他以为陈千景是什么? 刀片抓得太紧,一点点摁进掌纹。 但戴着眼镜的男孩始终无声。 “……算你学乖了。等人走了,去把地板拖两遍,我怕她鞋底上带过来贫民窟的味儿。” 低着头的人没吭声,指尖微微发颤,显然气得不清。 顾锦宸满意了——他未必真如话中所说的那么看轻自己辛辛苦苦追来的女朋友,但,只要在这家伙面前往死里贬低陈千景,就能把他气得打哆嗦,运气好还能看到他嘴唇发紫。 顾锦宸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可能把弟弟气死的机会,正如同弟弟被他教训无数遍后依旧致力于张嘴说话把他气死。 这下他满意了,摆手直接丢来一双球鞋。 “先把这个洗干净,不能留一点污点,否则在学校你就等着。” 等着就等着呗,顾芝漠然地想,等你走了我就往你球鞋鞋垫里塞一盒图钉再缝死。 以前他还没玩过这个套路,正好顾锦宸下个月篮球队选拔赛,顾芝已经想好了,他要把亲哥半个鞋柜的球鞋都扎上图钉,最好让他在球场上一跳高就疼成涕泪横流的傻子。 打篮球很厉害是吧,脚扎透了继续打啊。 你也只有这点搞正面冲突的脑子。蠢人。 可正当他打算去摸自己私藏在瓷砖下的图钉盒与碎玻璃片—— “对了,那球鞋是我女朋友的,”顾锦宸在门板外嘲笑道,“给你个舔她鞋的机会,不用谢我。” 顾芝:“……” 顾芝去拿图钉盒的手僵住了。 好半晌,他才转过去,默默抄起了鞋刷,撸起了衣袖,揩清楚眼镜片,再翻出自己为了呵护旧鞋备好的全套护理工具。 洗吧洗吧。 又不是没刷过球鞋。 这边先用小苏打搓一遍…… 啊,看见鞋码标识了,好小的脚,明明她身高一米六四点五七呢。 几根袜子棉线掉在里侧了……她喜欢橘色? 明天有机会往她抽屉里塞两个橘子吧。 ——约莫半个小时后,陈千景拿到了男友家佣人洗好的球鞋。 焕然一新,闪闪发光,为了祛掉垃圾的异味还散发着一股柑橘味的清新香气,她穿了两年的旧球鞋简直白得像雪,连鞋带都干干净净的。 陈千景:“……” 她都不太舍得穿这双鞋回家了。感觉能直接摆到展示台上拍商品图。 好厉害哦,这就是有钱人家的佣人吗,专业能力这么强的。 她反复感谢了男友好多遍,还强调说要谢谢他家特别能干的佣人,然后晕乎乎地穿着鞋子出了门,满心都是鞋子,橘子,在地铁站口冲自己笑着挥手告别、预告说明天会给她办生日宴的顾锦宸—— 此刻的陈千景并不知道,第二天,十七岁生日,她会迎来怎样突兀的剧变。 而一路送女朋友到地铁站后回了家的顾锦宸也不知道,倘若自己的女朋友没有在明天迎来一场剧变,按照原定的时间线走下去…… 半月后,篮球队选拔赛,他奔跑,跃步,起跳,投篮,引起观众阵阵欢呼,心情格外愉快。 然后他潇洒落地。 鞋垫里巧妙缝制在夹层中、之前不声不响保持着平衡的排排图钉们一个深入。 “啊!!!!!” 他当着一千多个观众的面跪倒在地,疼得冷汗与眼泪齐流,哆哆嗦嗦,挤不出半句话来。 正坐在看台上最边缘的位置,慢慢剥橘子吃的顾芝:“呵。”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顾家两兄弟,大概就是一个能逮到机会就往死里揍,一个能逮到机会就往死里阴。 要不是千景宝宝,早就能冒着坐牢的风险把对方彻底弄死。 千景宝宝(很慌):但,但唯独顾锦宸是好人…… 十四岁开始便潜心钻研破伤风之刃的顾芝:你信我。我们没一个是好人。 ps:因为想一口气写完,所以奉上了超级大爆更哟~~~还是提前掉落哟~求评论呀[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5章 第五口代餐 和秘书安排过工作,又将自己这个月的行程尽可能压缩,紧要的公务统统转移去线上…… 顾芝迅速返回病房。 不管是刚做过阑尾炎手术的身体,还是疑似穿越后降低的心理年龄,老婆的状况都无法令他放心走开。 可…… 他只走开了十分钟左右吧? 顾芝看向病床上的被窝。 后者瑟瑟发抖,龟缩成球,并在他的脚步走近时第一时间炸起—— “别过来。你、你你就站在那里……不、不要靠近……” 顾芝默默确认了一下腕表上的时间。 是十分钟没错。 ……但老婆的表现却宛如回到了十小时前,她刚睁开眼的时候,在应激反应下连连冲他尖叫怒骂,还砸来了戒指与吊瓶。 哦,不对。 情况稍微好转,她没再冲他砸东西,语气也很软很礼貌,只是缩在被窝里抖个不停。 ……冷了?痛了?还是又想象了什么把她自己吓到的奇怪东西? 顾芝伸手:“怎么……” “顾芝!顾芝!你听见了没?” 噼里啪啦的游戏音效伴随着男人的惨叫响彻整间病房,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机。 就落在病床床沿上,接通的通话里,那个蠢蛋还在撕心裂肺地重复他的姓名。 “顾芝救命快快——啊!我死了!!” ……好的,这下他明白她为什么会吓成这样了。 顾芝走过去,拾起手机。 “真死了?” 因为站在老婆身边,他刻意掐着温和无害的语气,近乎是哄人了。 成天被好友阴阳的粱晓新在游戏机前一愣,登时委屈得不行。 “顾芝你明明答应我今晚上线……刚才都接了我电话还不搭理我的死活……” 顾芝温柔安慰:“谁说的?我在乎啊。” “兄弟——” 顾芝温柔肯定:“你活该死掉。我很开心。” 说罢他挂了电话,及时截断了那边骤然爆发的嚎啕。 ……成天操着大嗓门咋咋呼呼,都能让全楼层听清他姓甚名谁了,原本还想顺势把自己身份再藏个十天半月,在此期间好好与她建立信任关系…… 拜他所赐,前功尽弃。 信任的建立要从地基一层层垒砌,但信任的崩塌却只需要一个瞬间。 顾芝很清楚,在十七岁的陈千景心里,“顾芝”这个名字就指向了她所见过的最厌恶、抵触、渴望远离的潜在少年犯。 ……早知道,当初在高中碰见粱晓新这傻子时,就该让他永远被那帮混混锁在厕所里嚎到没力气,省得他成天顾芝长顾芝短跟着自己不停喊…… 熟练地把不断发送大哭表情的朋友扔进黑名单,顾芝在病床边重新坐下。 病床上的被窝悄悄哆嗦了一下。 ……但,这种局面,也是迟早要面临的。 早早解决也好。 他下意识转了转无名指的婚戒,像是在寻求一些肯定。 “……陈同学。我需要向你正式、认真解释一番,当年的事,不是……” 悄悄抖动的被窝猛地一顿。顾芝瞬间想到了停止嚼果仁的仓鼠。 他噤了声。 窸窸窣窣。 顾芝非常熟悉这样的动静,是她的膝盖在被子里不断摩擦、蜷缩。 躲远了,还是凑近了? “我暂时不想听解释。你……请你离远点,坐到那边的角落里。我想静静。” “……好。” 为了防止她抖得太厉害又抖出眼泪,顾芝挪动椅子,也搬走了手头的书。 不管如何,病人今天这一整天受过的惊吓过多了。 他坐在角落里,继续低头查找资料,刻意不投去视线,也不做任何多余动作,仿佛自己只是一架无害的翻书机器。 就这样过了半个多小时,寂静的病房里,再次响起一阵窸窣。 顾芝没有转头,更没有偷看。 虽然他不用投去眼神都能通过这细密的窸窣声还原出她藏在被子里的具体行动,膝行、蹭腿、爬近、试图够到哪里的…… ……已婚两年的成年男人冷静地推了推眼镜。 他关闭了脑子里过于详切具体的夫妻回忆,调整出适合面对十七岁女孩的纯洁状态,纯洁分析她移动的路径。 陈千景没做什么,似乎只是小心翼翼地钻出被子,又探出了眼睛。 顾芝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 借着书页的翻动,他悄悄瞥她一眼。 不同于他想象中的厌恶、抵触、逃避——她此刻盯过来的眼神很奇怪。 顾芝琢磨了一会儿,想起,老婆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一只被流浪狗咬伤后感染了狂犬病、捆在笼中发疯撕咬铁板的小狐狸。 当时她带着大宝去兽医院做体检,很好奇那只被好心人送来的小狐狸,又害怕它目眦欲裂的凶态,便将大宝抱到膝盖上,躲在它毛茸茸的狗脑袋后,一个劲地盯那只小狐狸。 不想靠近,不想接触,觉得这头危险的野兽会伤害自己,本能讨厌它…… 可又怜悯它年纪小,身量迷你,还没有大宝的尾巴大,就被流浪狗咬穿了半边身体,得了疯病。 后来她见它被兽医拖去安乐死,还有那么一点点伤心。 ……老婆此刻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那只小狐狸。 畏惧?却又怜悯? 顾芝隐隐感觉这走向不妙。 “陈同学,如果你……” “我知道。顾……先生。当年的事,是我误会了你。对不起。” 躲在被子里,陈千景嗡嗡道:“不管如何,我想我自己不会违背底线,和一个道德低劣的跟踪偷拍狂结婚。昨天晚上……不,十年前的那件事,应该是个误会。你在未来向我解释清楚了,对吗?” 顾芝:“……” 不。 没有。 因为根本没找到解释误会的时机——你从没把我和十七岁时见到的那个“顾芝”联系在一起。 ……数年前只听过两耳朵的陌生名字,怎么可能在数年后记起。 二十四岁的你早就把高中时代匆匆瞥见的眼镜小孩抛之脑后,那个曾把你吓哭的晚上在十年的跨度里已经不值一提,你根本没想起来我是哪号人物,第一次正式和我见面时愣了半天,也只是哈哈尬笑说“好巧哦你和我前任一个姓”……后来知道他和顾锦宸是兄弟,也没有记起,当年和他在小巷、在玄关见过面…… 这是老婆的优点。 会给她带来负面想法的、产生不好影响的、让她生理不适的那些人或事或相关物——她会巧妙地模糊细节,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统统忘记全部内容,成功保全一个快乐无阴影的自己。 结婚后,她还屡次兴致勃勃地追问他,有没有读书时的照片,哎呀我上高中的时候你还在上初中吧,那时是什么样的,是不是风靡校园、阳光帅气、堪比星星上的小王子—— 顾芝只好点头,微笑,不断点头微笑,表示自己上学时的确很帅气大方很受欢迎,至于具体的毕业照?搬家丢了,跟他没关系。 ——不。 他当然不能讲出这些实情。 顾芝看着十七岁的、在“昨夜”才第一次见过自己的陈千景。 “对。那是个误会。我从没有偷拍过你。” 陈千景大松一口气。 “那你也没有跟踪过我?尾随我整整一个星期的视线不是你?对吗?” 顾芝:“……” 对着二十七岁的老婆表演暖男、不断撒谎已经成了生活惯例,他连睡觉睡到一半被老婆叫醒都能自然挂上温暖的假笑了,可十七岁的她投来那么单纯又期待的视线,他实在是…… 顾芝又转了转无名指的戒指。 “没错。” 这不算说谎。 因为他不只尾随了她区区一个星期。 顾芝垂下眼,口吻愈发轻松、随意:“你怎么会和那种烂人结婚呢,陈同学?不管过去多少年,这点你不会变,请放心。” 陈千景彻底放了心。 “我知道……我就知道……我刚才就想过了,唯一能让我违背这种道德底线和一个跟踪狂结婚的原因只有‘奶奶重病你威逼利诱和我达成交易’……但奶奶她在电话里听上去很健康,你又说我很有钱,让奶奶住在大别墅里,我们俩之间是我养你……” 第13章 他是个戴着眼镜的研究员,买电脑买书都要刷老婆的卡,没钱没势力,威逼利诱显然不成立。 既然不是强迫,她会点头和顾锦宸的弟弟结婚,就是别的原因。 譬如…… “顾锦宸早就过世了,对吗?” 顾芝眨眨眼。 总算,将近一天一夜的心力交瘁后,她提起了一个令他真正愉悦的话题。 不管是14岁还是24岁,假设“顾锦宸死透了”,总能令他拥有好心情。 可正当顾芝要愉快表达“他死得特别干净”,陈千景又紧跟着追问:“我们——所以我和你——顾锦宸的女朋友和他的弟弟——是不是因为共同缅怀他的离世,才聚在一起结婚,相互扶持的?就像电视剧里那种遗孀和小叔?” 她双颊微红,兴奋又忐忑。 “我就知道,你们当年——兄弟之间闹得那么激烈,还有一种我无法轻易插入、询问的古怪气氛——其实骨子里,你很在意顾锦宸,也很憧憬兄长,对吧?所以你才会那么计较他的身高,要和他攀比,还反复提及他种的花——” 她摸了摸脸,隐隐有点不好意思。 “……未来又,又和我结婚,这都是因为顾锦宸早早去世,你想照顾好他的女朋友我,以此抒发未能表明的兄弟之情。我懂的。” 顾芝:“……” 顾芝两眼一黑,差点没把手里的硬装书掐碎。 高中生的脑洞,他承受不起。 ……她上高中时不老老实实听课背书,私底下都看了些什么玩意!那些漫画小说里是怎么混入这种叔嫂文学的!! 难怪刚才团在被窝里哆哆嗦嗦的,又没有再对我施加过分的语言攻击……原来是编排出了一场爱在心口难开的兄弟叔嫂伦理大戏,她一边觉得不对劲很害怕一边又有点紧张很好奇,这才会抖成那个样…… 不行。 “缅怀”和“顾锦宸”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已经让顾芝的胃开始抽痛了,偏低的血糖在剧烈的负面情绪压力下再次造孽。 他哆嗦着手指,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糖,塞进嘴里。 这还是老婆失忆后他去医院小卖部临时买的糖,没想到短短一天,就被他差不多磕完了。 又腻又齁,粘牙粘嘴,不是他吃惯的糖果牌子,不吃可能会死,但吃下去的感觉比死还难受。 “很遗憾,兄长没死,我也没有……憧憬他。” 可你就是特别在意顾锦宸啊,陈千景仔仔细细回忆起了昨夜那个小孩子,他显然非常在意顾锦宸的身高、顾锦宸庭院里的花草—— 而且,没有跟踪过她,那跟踪的人只会是一直和她一起上下学的顾锦宸了。 虽然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很不正常,但“恨意”也是“爱意”的反面嘛。 各类作品里,相互厮杀敌对、关键时刻却支援彼此的兄弟可太多了。 ……当然,将这么戏剧化的关系套入现实解释,也是挺牵强的。 起码,陈千景完全没从顾锦宸揍人的拳头里看出他对弟弟的爱意。 可总要有个原因吧。 再离谱,再荒诞,这也该有个合理的解释啊? 为什么未来和我结婚的人是“顾芝”,顾锦宸的亲弟弟,而不是其他和顾锦宸没关系的人。 我见过那样阴暗的小孩,就算长大后他慢慢改好了,我应该也不会对顾芝有任何异性想法的,只会抱着长辈的心思照顾他引导他……顾芝显然也不会喜欢大自己三岁的、曾做过哥哥女友、见到过他青春期黑历史的姐姐…… 所以,我不可能喜欢上顾芝。 顾芝也肯定不喜欢我。 两个相互都不喜欢彼此的人,为什么会成为“夫妻”呢? 陈千景真心困惑了。 她觉得,就算十年后的自己意外和顾锦宸分手—— 那她肯定会离“前任”相关联的一切远远的,而不是扎进他的家谱里翻翻找找,拎出他的亲生弟弟做代餐。 这也太差劲了。 所以,不是因为冲昏头脑的感情,不是因为相互扶持的亲情,却偏偏与顾锦宸的弟弟结婚——未来的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明白。” 就在顾芝又艰难咽下第二颗糖时,他听见老婆懵懂发问。 “我未来肯定不会喜欢你,顾芝,那为什么你要和一个不喜欢你的人结婚呢?” 顾芝:“……” 顾芝一口咬碎了嘴里的糖,差点没以为那甜到发苦的糖果夹心是自己呕出来的血。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如果勉强回答上来,他肯定再也支撑不住,必须去楼下急诊吊水开药了…… 为什么读高中的老婆攻击力这么高? 陈千景看着他的唇色越来越白。 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答案,确认对方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这是一个会引起她怀疑的秘密吗? 那更需要试探了。 可他的唇色发着白……闭着眼的样子也似乎很难受…… 为什么要抖着手不停吃糖?顾芝原来很喜欢吃糖吗? ……他当年就有明显的营养不良,不会十年后还是营养不良吧?长了这么高,不会吧? 关于“昨天”的回忆里,14岁的顾芝太鲜明,又太幼小,太令人……怜悯。 终于,慢慢的,那个细瘦的、背着书包的阴郁背影已经盖过了角落里看似气定心闲的成年男人—— 陈千景觉得,他还是那个丁点大的小孩子。 那个一拳就被擂倒在地、够不到鞋柜最上层、拿拖鞋都需要帮助的小孩子。 陈千景不喜欢性格阴暗的人,也并未轻信他口中的解释说明,但,她做不到用最大的恶意去抵御、试探、刺伤一个小孩。 正如顾芝之前所察觉的—— 想起他的名字,将他与“顾芝”联系在一起后,陈千景看他,就像在看那只张牙舞爪的小狐狸。 没有见过的野生物种,隐含危险与未知病毒,可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就要恹恹走向末路。 他不再是一个“需要警惕的成年男人”。 甚至,因为“顾锦宸弟弟”这层熟人身份,陈千景下意识生出了一点“姐姐”的责任感。 “……顾芝。你还好吗?头痛?” 陈千景褪下了防卫自己的被子,她从病床上一点点蹭了过去,抬手去摸他的额头。 没有“触碰陌生男人”的畏惧与反感,明明这是她第一次摸男生的额头,主动触摸他的感觉意外很舒服,很自然。 仿佛她的这双手早就习惯了贴上他的额头,测量他的温度。 ……我大他三岁,又是他哥哥的女友,在他难受时放下心理芥蒂给予关怀,是应该的吧? 只是自然地摸摸初中小孩的头,又不是摸到了成年异性的头。 顾芝微微睁眼,用手背轻轻推开了她贴过来的手,对她摇头。 “不用。” 他当然还记得,十七岁的陈千景,最戒备的就是与异性的肢体接触。 顾芝安慰她:“没什么,只是以前饮食不规律导致的低血糖,看着吓人而已,缓过这阵就好了。” “哦……” 陈千景懵懵地挪开手,搓了搓自己摸到的冷汗。 “可你好像特别难受……今天没吃饭吧?要不要吃点什么东西?我找找哦……” 她茫然地在口袋里掏了掏。真的只是随便掏了掏,身上是她刚穿越来时随便套上的病号服。 理应什么也没有,陈千景只是感觉自己必须“帮上点什么忙”——再不济也要假装她很忙,因为她有点尴尬,竟然下意识主动摸他,又被他推开—— 可,她摸到了。 手指抓出一把糖果,薄荷奶油夹心的太妃糖,从没见过的糖果牌子,从没见过的奇怪口味,包着颇具质感的彩色圆点糖纸。 为什么会在她的口袋里……? 顾芝见了,微微冲她笑起来。 这个笑容很淡,但比她之前见过的笑容要真实许多。 “谢谢。你还记得给我准备这个?” “嗯……啊……不……” “我知道。这个不是你准备的。但还是要谢谢你……” 他接过糖,三下五除二拆开糖纸,含进嘴里后,脸色立刻好了许多。 仿佛刚刚摄入的不是糖分,而是更能稳定心情、缓解压力的强效安慰剂。 陈千景则愣愣地看着他折叠糖纸的动作。 这个人哪怕是随意地含着糖,闭眼缓解自己的晕眩感,也能用手指熟练地折叠糖纸,变成一封小小的三角形,再塞进衣兜。 他显然是吃过这种糖果许多次许多次了,又很喜欢这种糖果,才会将折叠糖纸再收藏的动作做得这样熟稔。 为什么…… 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 不知为何成为夫妻的古怪婚姻里,我偏偏随手一摸,就在离自己最近的衣兜里摸到了他最常吃的糖果。 第14章 这可是病号服,不是普通衣服。 27岁的我被医生推去麻醉、开刀做手术之前还能想起来往病服里揣糖果吗? 长大的我这么无聊的? ……好怪哦。 作者有话说: ---------------------- 千景宝宝(纳闷):……而且麻醉和开刀手术好像要脱衣服的吧?也就是说我连病号服都未必能穿进手术室里?那还费工夫往兜里揣糖干嘛,又不可能开刀时掏兜吃两口……完全是多此一举……27岁的我实在是奇奇怪怪的…… 顾芝:低血糖犯的时候,不知为何,老婆总能从身上的口袋里掏出我喜欢吃的糖果。即便不那么喜欢我,也会认真仔细的关心我,她实在……是个好人。 第6章 第六口代餐 穿越来十年后的第一天。 陈千景一会儿要出逃、一会儿要跳楼、一会儿怀疑宇宙、一会儿高声尖叫、一会儿低低哆嗦,动作情绪如此丰富地折腾了一天一夜…… 对周边环境的判断,也从“自己刚生完二胎疑似被老男人逼做剖腹产”转变为“疑似找了兄弟代餐演绎叔嫂大戏”,这状态更迭要是放在漫画里,起码都过了一整卷。 什么“怀孕虐身篇”到“禁断虐心篇”的。 可扑腾了数小时后,她采取诸多行动,实际却没有进行任何地点转移,依旧被变态·阴暗·疑似邪恶大boss·疑似靠谱队友·未来老公困在同一间病房里,宛如在新手村后刷新出初始角色后被魔王堵路。 虽然是有低血糖且需要时不时磕糖的魔王。 虽然这个魔王吃糖时还会垂着眼睛微笑,叠起糖纸的灵巧手指像蝴蝶的翅膀。 ……但这也是魔王!潜在危险度很高的魔王! 不管怎么说怎么聊他依旧坐在她床边,死死地看守着她的动向,就连她去厕所都问要不要跟进去帮忙,可吓人了! 顾芝倒没察觉到老婆将自己幻视成了堵新手村的魔王。 在他眼里,十七岁的陈千景折腾了一整天,固然让他胃疼头晕还屡次两眼发黑喘不上气,句句往他心里最深处的弱点剜肉,总能打出真实暴击…… 可她终究是他受了伤的老婆。 不管是被卡车撞飞后穿越而来的,还是打了麻药后割开肚子的,都需要谦让,照顾,最大程度的包容。 没有谁比顾芝更了解陈千景那种应激反应的由来,归根结底,只是自我防御而已。 骂他咬他砸他戒指,时不时冒出“恶心”“变态”赶他走,反复试探又反复往回缩,抱着枕头在病床上来回挪动…… 像一只在塑料小跑轮里吱吱尖叫狂奔的小仓鼠。 ——当然他说她是仓鼠绝没有形容她弱的意思,顾芝上大学时养过室友的仓鼠,这类生物看着小实则攻击力惊人,正如咬他骂他超级痛的老婆,之前刚穿来时她被他握住手时怕得一个劲抠他手背,都抠破皮肉出了血,数小时后他手背依旧火辣辣的疼……是不是该去开点药…… 伤口大抵到明天都消不下去吧。 顾芝向下拉扯了一下袖口,遮住手背的血痕,又将受伤的那只手放进衣兜。 衣兜里除了他收藏好的糖纸,还装着那枚被老婆砸出去的婚戒,现在显然是不能还回去让她佩戴的。 “睡吧。” 已经很晚了。 他用完好的那只手关上大灯,又掖了掖被她蹬掉的被角,无视她在黑暗里依旧紧盯自己的视线。 “好好休息,明天你有很多事要做。” 陈千景眨巴着眼。 什么事要做?难道不是继续把我关在病房里,禁止我接触外界吗? 哦。当然。 陈千景依旧视顾芝为“变态”。 她不傻,这个顾芝显然隐瞒了很多情报,之前不告诉她姓名,现在又不给她手机不告诉她顾锦宸下落,丈夫的身份更令她无比抵触,有时看着很温和,却时不时露出可怕的表情,之前对她说话屡次阴阳带刺,像个披着阳光假皮的双面人。 ……虽然他小时候有点点可怜。虽然他现在犯低血糖的样子也有点点可怜。 可是,我不会因为“同情”“怜悯”就和讨厌的男人结婚呀。 可怜归可怜,不喜欢还是不喜欢。 她小声道:“我是顾锦宸的女朋友。我只喜欢他哦。” 黑暗里那只给她整理被褥的手一顿,正当陈千景惴惴不安地以为自己伤了他的心,就听到阴阳怪气的回复。 “没关系,小陈同学,每个人在青春期都有眼瞎的时候。以后我多喂你吃点胡萝卜。” 陈千景:“……” 什么意思,让她补补视力吗! 果然她的第一感觉没错!果然这个顾芝很讨厌! 她又想骂他恶心变态了,凭什么嘲讽我的看人眼光——顾锦宸可是全校公认的最好男生,除了对你的态度有点奇怪以外,他对任何人都很好很好—— 可之前那声“恶心”后,他那比低血糖时还惨淡的脸色,到底是太过鲜明。 顾芝似乎对“恶心”的评价非常敏感。 刺痛一个陌生男人可以,刺痛一个有点熟悉又有点关切自己的弟弟,不可以。 陈千景咬了咬唇,吞下到嘴的攻击。 她想出另一个相对不那么刺痛的骂人词。 “不准嘲讽我……区区一米五。” 顾芝:“……” 顾芝:“是一米五三点六。而且我现在身高一米八六。” 你知道我当年发育时为了长身高硬灌了自己多少牛奶么?甚至还努力学着去打篮球,结果被顾锦宸那烂人在球场带队堵着揍? 陈千景来劲了:“一米五!一米五!永远的一米五!反正你在我眼里只有一米五!” “……” 多幼稚的攻击啊,偏偏又是真实伤害。 顾芝一把捂住了老婆的嘴巴,无视她愤怒不已的“唔唔唔唔”。 一手捂着她嘴,一手冷酷地掐着表,就这样等了三十秒钟,直到她在他掌心又咬了一口,然后—— “呼……” 总算消停,陷入睡眠中。 本就折腾了一整天,看似还能精力无限地东想西想,其实停下来一沾枕头就睡着,正常。 顾芝很熟这流程,因为他有过很多次折腾老婆一整天的经验……当时她还能坐在床上兴致勃勃地比划说明天要起个大早去尝试单板滑雪,结果往枕头上一推一摁就关机没了动静,直挺挺地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咳。 睡眠这么好的人一般都心大,顾芝真心羡慕她。 不像他。 十七岁的老婆再可爱,也盖不过他对二十七岁的老婆的担忧。 因为,最基本的问题,倘若这是穿越时空、灵魂转换—— 二十七岁的陈千景,去哪里了? 她只是做了麻醉,开了一条刀口,在他的陪护下,绝没有遭遇车祸那样突然且重大的打击,不太可能穿回十年前的时空里。 就算她那么巧就穿回去了,正位于十年前的陈千景体内——有一点,自始至终,顾芝没有说。 他过去的记忆里,从没有过“陈千景在十七岁生日那天出车祸”。 没有大卡车,没有车祸住院,她十七岁生日那天,他偷偷尾随着她去了那家餐馆,又亲眼见到她独自跑出来,避开顾锦宸骑着摩托的追逐,一路安安全全跑回家。 他的记忆依旧清晰确切,没有任何变化改动。 这显然不符合祖父悖论的描述,或任何一个已知的时间逻辑假说。 可,抛去他屡次特意确认的、非常符合“十七岁的陈千景”的想法行为,倘若这情况不是时间穿越…… 又是怎样突兀的脑部病变,会导致一个人丧失十年记忆后连带着丧失了基本的肉|体记忆,笔迹更改,措辞更改,思维方式与抵御外界的手段统统倒退去了青春期,还将十年前自己原本遗忘的小事记成了“昨日刚刚发现”? 单纯失忆十年,不会那么清醒地表示第二天要考随堂小测,记得自己的学期课程表,自己背到一半的书本段落,自己刚认识的奇怪小孩。 要说是精神疾病……二十七岁的妻子模拟出一个十七岁的人格出来,是为了防卫什么? 她从来没有怀念过自己的高中时代,更是亲口表示过“那时我又蠢又天真”,看着柔软实则坚毅,人格比他健全许多。 就算突然发病,凭空塑造出一个人格,她也更倾向于成熟、稳重、不会大惊小怪的人格。 这甚至能和老婆隐隐的择偶倾向合上——她就是青睐比自己高、比自己成熟、比自己稳重可靠的人,最好还能比她年龄大几岁拥有丰富的社会阅历……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年上暖男”永远是小说漫画里她最偏爱的类型……与他凑合纯粹是现实所迫。 所以,人格分裂显然不切实际。 陈家亦没有脑部遗传病史。他确认过。 第15章 至于时空穿越后原本身体的灵魂……考虑到“十七岁”与“二十七岁”都是她自己,不能算作两个独立的灵魂,或许是相互纠缠后,二十七岁的小景暂时隐没了……就像两团同源同流、存在时间不同的水珠…… 顾芝搬过几堆没看完的书去了病房隔间,笔记本则联上了被派往另一个时区的秘书们,密密麻麻的道家经文伴随着几大部塞满前沿脑科论文的压缩包一起发送过来,顾芝倒了杯咖啡,取下眼镜捏捏鼻梁,又塞了自己一颗齁甜的糖果。 他已经加派了几个副手,一位在脑科学最发达的a国连番问访大拿,一位莫名其妙地爬上了c城深山的道观,还有一位正在飞机上准备前往遥远的e国探访教堂古卷轴。 ……一向严谨高效的秘书群内相继发了很多个问号,但顾芝为此额外开了不少奖金补助,所以大家都动作很快。 顾芝能猜到他们私底下肯定在腹诽“老板娘开个刀而已老板怎么去求神拜佛”……他亲手带出来的这批下属,都是和他一样的家伙,只看重逻辑、代码与实验数据,对非科学存在不屑一顾。 可过分尊崇科学也是一种迷信,顾芝并不认为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能由科学解释清楚。 科学也好,玄学也好,还有超自然神秘学……以防万一,都要查查看,不能错漏。 趁着她安分睡觉,他还有不少事要做。 【数小时后】 “……辛苦……” “……怎么受了伤……” “……早饭……包子……” 唔。 有谁在离她很近的位置不停絮叨,有点吵。 朦胧间,陈千景抽抽鼻子,嗅到了一股格外熟悉的香气。 她很困,不想睁眼。 ……昨天心理生理统统跌宕起伏一遍,她远比自己想象中疲惫,睡着后也比平时难叫醒得多。 而且,最重要,陈千景记得自己穿越了…… 她不用上学,不用准备随堂考试,更不用赶去参加该死的早读。 二十七岁的大人了,一觉睡到自然醒也没问题吧? 又不用准备高考…… “千金宝还没醒?害,这都大中午了……” 熟悉、诱人的香气飘近了。不断絮叨的声音停在耳边。 “太阳挂得这么高怎么还没起啊,不是说昨天麻醉就过了吗,还是她又麻烦你……” 千金宝? 这是她的小名,只有奶奶能叫,因为她是奶奶的千金宝贝蛋——奶奶从小就这么念叨。 是奶奶吗?奶奶来看她啦?难道她又回家了吗? 没错,睡梦中的陈千景嗅了嗅鼻子,面粉,甜香,几乎一掰就流淌出来的浓浓红糖,以前每次考试前奶奶都会亲手给她做—— “奶奶!今早我吃糖三角吗?” 她甚至没顾上睁眼,就高高兴兴地喊出声,扑了过去。 陈芳今年七十岁,每天三套八段锦,四遍太极拳,身子骨格外硬朗,被孙女扑了满怀,拐杖依旧稳稳地挂在胳膊上。 见她醒来喊人,老太太一瞬间笑逐颜开,可当陈千景抬起头,她对上孙女睡意朦胧、健康有光泽的脸蛋,又立刻皱紧了眉。 见不到时会惦记,见到时又想数落。 “睡睡睡,你都多大了,还跟头小猪似的赖床上睡觉!这都快十二点了,早饭没吃午饭也不打算吃吗?前天不是跟奶奶保证了开过刀后就能下床吗,结果两天来没一个电话,难道你现在诓奶奶都不需要打草稿——” 陈奶奶退休前是小学教师,凶名传遍全校,格外重视规矩礼貌,絮叨起来没完没了。 “说好的,今天让奶奶八点来看你,结果呢,你在床上呼呼大睡也不理人,小顾在旁边都快忙成……” 但陈千景才不怕她,奶奶从小就是这样,一边嘴上叨叨个不停一边给她包包子蒸花卷,所以她权当奶奶嘴里的叨叨是流水账。 “奶奶,奶奶,你终于来看我了!我好想你啊奶奶,奶……” 陈千景还没完全睡醒,循着那股熟悉的、家一般的香味,她下意识就开始撒娇喊饿,一边抱着奶奶一边鼻子乱嗅:“奶奶你给我做了糖三角吧?在哪里?还有没有花卷?我要吃!奶奶奶奶!还要喝你磨好的红枣豆浆!” 学业辛苦的高二生正处在一个每天早晨都被奶奶花式投喂的阶段,“奶奶”“我饿”是十七岁的陈千景最常喊的句式。 可陈奶奶看着将近三十的孙女抱着自己喊饿,却诧异一瞬,很快搡开。 “什么糖三角,什么花卷,这些又不是给你吃的,这孩子瞎喊什么呢喊?” 老人家来之前专门问过人,阑尾炎开刀后一个星期内都得注意饮食,来探望时根本不可能投喂她花卷包子——万一一个消化不良又把刀口崩开呢。 此刻刚做完手术的陈千景开口要吃要喝毫不忌口,在陈奶奶看来,就像孙女在喊“我要吃地沟油外卖”。 “你都多大的人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身体,怎么……” 陈千景习以为常的把奶奶的絮叨从左耳倒出右耳。 她转头寻找:“糖三角呢?花卷呢?我闻见了,还是红糖馅的,奶奶你肯定带来——” 终于,她对上了病房里的第三个人,理应不该出现在“我与奶奶”身边的人。 顾芝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搭着铁皮饭盒,手里是盛在保温杯里的红枣豆浆,嘴里正叼着一颗香喷喷、圆鼓鼓的三角糖包子。 红糖馅包得太满太满,他微微一咬,那股流动的糖稀就顺着包子的三角闭合线滚了下来。 他原本吃得又快又潦草,见到陈千景看过来,余光一扫,立刻把吞咽的动作特意放慢了。 陈千景能特别清晰地看见这人把那颗糖三角溢出来的流芯舔掉。 特别。特别慢。 然后他还一边嗦手指,一边示意她转头,语气带笑:“饿了?早上好,柜子上的保温壶里有打好的米汤。” 陈千景:“……” 陈千景瞬间清醒了。 这里不是安全的奶奶家,这个人依旧是将她堵在病房里、性格差劲、语气阴阳、睚眦必报的邪恶大坏蛋。 她立刻惨叫:“奶奶!!那是个变态!坏蛋!他抢我包子吃!!你快把他用扫帚打出去!!” 陈奶奶反手一个暴栗。 “你乱喊人小顾什么呢??” 她怒目而视:“小顾陪着你在医院熬了两天没歇,你呼呼大睡时人家挂着两黑眼圈还工作呢,本来身体就不好,多吃点糖三角补补怎么了?再瞎喊,我把你打出去!!” 陈千景:“……” 陈千景:“奶奶???” 作者有话说: ---------------------- 陈奶奶一进门: 孙女没打针没吊瓶,仰在床上呼呼大睡,气色特别红润,快中午了都还在哼哼唧唧赖床。 孙女婿脸比纸白,挂着俩黑眼圈,一边喊奶奶好一边给她搬板凳,又劝她别喊孙女,等她自然睡饱了再起来。 陈千景(大喊):奶奶,顾芝他是大坏蛋!打他! 陈奶奶(啪一下敲脑袋):我看你是笨蛋!! ps:本章评论过25,下章爆更哟~~[让我康康] 第7章 第七口代餐 很小很小,远在爸爸妈妈还没有出车祸的时候,陈千景就住在奶奶家了。 她对父母家没有任何印象。 嗯,奶奶说爸爸妈妈工作很忙,这也没办法。 爷爷过世很早,奶奶独自住在学校分配的教职工楼里,她当时还没有正式从学校退休,每天也要出门上班,所以,大多数时候,是把还未上幼儿园的陈千景托付给左邻右舍照看的。 楼里基本都是同一所学校任职的教师及家属,阿姨叔叔们都是好人,会给小小的陈千景看漫画,放动画片,塞各种各样的零食……陈千景没有觉得寂寞过。 尤其是那些阿姨叔叔家也有和她同龄的小孩子,父母不在时大家玩在一起,总是很开心。 小小孩嘛,跑跑跳跳,吹吹泡泡,看两集奥特曼,就能兴奋一整天了。 陈千景那时最喜欢的朋友就是住在奶奶门家的小男孩,因为他家里有全彩大电视,还有奥特曼全集与芭比公主全集——现在想想那真是个品味广泛的小朋友—— 他们成天坐在一起看动画,在黑猫警长里的白鸽警官死掉时共同哇哇大哭,在奥特曼打死哥斯拉时相互厮打。 哦,厮打原因是男孩站奥特曼,陈千景站哥斯拉,因为哥斯拉拥有她喜欢的萌萌小短爪。 ……总之,很普通、又很平常的小孩玩闹罢了。 可是,有一天。 她和那个小男孩在楼栋下的花丛里蹲在一起玩泥巴,中途又因为哥斯拉与奥特曼的问题开始厮打—— 正好碰上了奶奶下班回来,见到陈千景被小男孩压在地上,衣服和辫子都被他拽在手中。 ——两个加在一起都不满七岁的小小孩,怎么厮打也不过是抱成一团你扯我我拽你而已,看似弱势的陈千景牙齿都啃到男孩胳膊上了,指甲也把他的下巴肉抠住了,正打算踹他膝盖骨来着—— 第16章 可奶奶发了一场大火。 她非常、非常生气,一把抢过陈千景,揪起那个男孩直接冲进了他父母的家,那天,整个楼栋都充斥着奶奶指责那家人“没有意识”“不知避讳”“毫无规矩”的叱骂。 胳膊上带着三个牙印的小男孩哇哇大哭。 对门的叔叔阿姨尴尬又恼火。 “不过是几岁的小孩子打架……” “这不单单是小孩子打架!他既然是个男孩就该明白——” 护着她的奶奶很愤怒,很凶,气势非常足。 可陈千景莫名就从奶奶的声线中,听出了一丝丝微微发颤的害怕。 ……奶奶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害怕? 只是和朋友打了一架而已啊…… 衣服辫子乱糟糟的陈千景也很害怕。 ……那以后,对门的小男孩见到她就躲,同楼栋的小男孩也不敢再和她说话,陈千景…… 陈千景难受了一小会儿,但一小会儿后,也还好啦。 因为她还有很多小女孩做朋友,她们依旧愿意和她一起看电视、聊漫画、蹲在楼下玩泥巴。 也因为,那天晚上,奶奶拽着她回家,坐在沙发上,对她说的话。 “千金宝啊,奶奶的千金宝……” 奶奶问她:“以后不要和男孩子玩了,好不好啊?” 奶奶说,你要保护好自己。 奶奶说,男孩子都是很危险的东西。 奶奶说,碰到皮肤就是冒犯,扭打在一起更是禁区。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接触男生,绝对不可以和异性拉近距离。 等到千金宝宝未来长得很大很大了,大学毕业成功结婚了,才可以去考虑男孩子的事情。 ——奶奶不喜欢任何意义上的异性接近她。 小到三四岁的小孩,大到五六十岁的大叔,任何性别为“男”的存在靠近她,都会引起奶奶的反感与警惕。 陈千景不明白。 但她能感觉到,那天攥着她肩膀说话的奶奶,依旧很害怕。 她的眼睛里流露出好难过好悲哀的东西,似乎下一秒就要碎开了。 那…… 好吧。 陈千景不想让奶奶感到害怕。 再说了,“远离男生”,也不会影响到生活嘛。 ——于是上学,读书,交友,和女孩子玩在一起,偶尔不得不和男生说话,就减少接触,拉开距离。 当她长大到理解“接吻”的定义时,奶奶教导她,这是高中毕业考上大学时才可以做的事情。 当她悄悄开启对“性”的好奇,奶奶反复强调,这是长大成人顺利工作结婚之后才可以进行的行为。 只有高中毕业才可以接吻,只有结婚之后才可以做羞羞的事。 男生,雄性,危险,可怕,要回避,接触禁止。 奶奶一直这样反复强调,三令五申,像是要把上上个世纪的教条敲进她的脑子。 陈千景并不反感,尽管她已经从朋友口中得知了另一个更现代、更开放、更无拘无束的世界,也能看出奶奶教导她的规矩里有些称得上“封建”。 因为,她能感觉到奶奶真的、真的非常害怕她受异性伤害—— 奶奶自她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经期后就开始向她展示“女孩子有多容易受伤害”,陈千景还没理解怎么和男生牵手的年纪里就被灌输了“宫外孕”“剖腹产”“未婚先孕”“单亲家庭的育儿压力”…… 奶奶这么教导自己14岁的孙女:“怀孕生产是很辛苦没错,但最辛苦最可怕的,是养小孩,年纪轻轻赔掉大半辈子的人生——千金宝,如果你现在不好好学习,跑去和男生交往,就会读不了书、考不上好大学、没办法好好工作、只能拼命打工捡瓶子养小孩……将来你的小孩也只能靠捡瓶子打工过日子……” ……同龄人被午夜凶铃吓得尖叫不已时,小陈千景已经陷入了低学历低工资育儿困境的地狱里。 奶奶的这些教育比什么恐怖片都吓人。 所以她穿越后一看见肚子上的刀口就吓得歇斯底里,宁愿跳楼逃跑也不愿意养二胎…… 唉。 可她再乖再听奶奶的话,终究还是迎来了轰轰烈烈的青春叛逆期,多年来从未接触异性、被刻意压抑的好奇心在各路漫画小说的催化下大爆发,又撞上了成天往班里大张旗鼓送玫瑰花的帅气校草…… 因为从没接触过男生,所以哪怕是偷看他乌七八糟的鞋柜、旁观他臭着脸打游戏,都觉得好奇,开心。 也因为从没接触过男生,稍稍被那种剥去“漫画里的纯爱感”的情色目光真实打量,就会发自内心地觉得对方恶心、变态、必须想尽方法远离。 总之,十七岁的陈千景认定自己真诚地爱着男朋友顾锦宸,这就是漫画小说里的甜甜恋爱,我毕业后要从一而终和他结婚—— 可与此同时,现阶段为了逃避和他牵手、接吻,她甚至能一路狂奔甩下起哄的全班同学,直到被大卡车撞翻。 因为奶奶是这么教导我的!没考上大学,肢体接触就是不可以! 没有和顾锦宸结婚领证,任何涩涩的想法也都不可以!!那是极度危险的,会连累我将来和我自己的宝宝捡瓶子打工过一辈子穷日子啊! ……如果把这一切追根溯源,都是因为奶奶! 奶奶比我更警惕男生、更讨厌异性,对我身边的任何男人都极其冷酷凶悍不假辞色,所以她应该和我站在一起,向如今这个屡次摸我抱我冒犯我的家伙倾泻最大火力—— “小顾,你别理她,我看她是睡懵了,乱说话呢。” “没有,没关系,谢谢奶奶。” “哎,慢点吃啊。奶奶做了一整篮,都给你,吃不完。” “……不用,谢谢奶奶,两颗包子就够……” “小顾你就吃这点?这点怎么够?拿着,这个,拿着,还有这个,千万别跟奶奶客气,家里还蒸了两大笼花卷,你看我还带了一盒子毛豆拌雪菜,想吃馒头吗?还是白糖糖糕?尽管跟奶奶说啊——” “*被硬塞过去的馒头淹没的推拒*” “今晚想吃什么?奶奶待会去菜市场买菜,炖点鸽子老鸭给你补补吧,小顾啊,你看你脸白的……一天天熬夜也不拿自己当回事,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到老了就知道……吃啊,吃啊,多吃点,大小伙子怎么嚼两下就不……” “*勉强咽下馒头后又被花卷淹没的推拒*” 自始至终被晾在病床上的陈千景:“……” 奶奶!说好的讨厌男生!说好的远离一切异性呢!! 凭什么你绕过我去疯狂投喂那个阴沉沉的大坏蛋!! 那明明就是只做给我吃的糖三角、只给我包过的大花卷、只有我才能点的玉米面馒头—— “奶奶,我呢,我吃什么,我午饭呢??” 陈奶奶一听这阑尾炎病患瞎嗷嗷就来气。 “吃吃吃,一天到晚尽知道吃!你上个星期还哭着喊着说自己又胖了两斤要减肥,现在躺床上不运动了又要喊吃喊喝!” 陈千景:“……” 上个星期那个哭着喊着要减肥的家伙又不是我!我是最需要营养和能量补脑子的高中生!! 遭遇奶奶如此区别对待,她实在委屈大发了,眼泪下一秒就要冒出来:“呜呜奶奶——” 陈奶奶上次被孙女撒娇还是前两天的事,胖了两斤肉都要打电话过来跟她嚎,干嚎一通又不掉半滴眼泪,完了晚上乐颠颠跟着闺蜜去吃特辣山椒小龙虾,还发朋友圈照片让她看见了红彤彤的辣椒满是冰块的啤酒,老人家打电话嘱咐让她少吃点乱七八糟的她在那边敷衍地嗯嗯啊啊,结果当天凌晨就急性阑尾炎发作,被老公火急火燎地送进医院…… 陈奶奶接到孙女婿电话通知时那叫一个气啊,拄着拐杖在家里骂骂咧咧喷了孙女三个多小时还没完,要不是孙女婿给她送了格外闹腾的一猫一狗照看,陈奶奶能连着两晚上被孙女气得睡不着觉。 又吃冰又吃辣又不听奶奶话,都二十七了还活得像个熊孩子,要不是顾芝连连道歉后又帮老婆开脱打圆场,扯谎说“冰啤酒都是我喝的她一口没喝”“听到奶奶电话后小景就没再吃辣”“图片里那些冰块是装饰不是什么冰沙”“阑尾炎纯粹是她前段时间工作压力太大”…… 别说温柔叫醒外送早饭了,陈千景一睁眼就会被奶奶摁到膝盖上打屁股。 让你不听话。让你吓奶奶。 气人。 ……奈何孙女婿始终拦着护着,陈奶奶也终究心软,见到了面后气哼哼数落几句,也就算了。 可这熊孩子还蹬鼻子上脸,非闹着要吃花卷吃包子伤自己刚缝合好的肠子,又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来—— 陈奶奶半点没心软,她立刻又冒了火气上来。 多大的人了,为了两口包子还装哭呢? ——“奶奶。您先坐下吧,和小景聊聊天。” 第17章 顾芝及时拦住了她。 ……是,27岁的老婆能对着奶奶假哭干嚎,但17岁的老婆显然是真的要委屈哭了,而陈奶奶如果看见孙女大哭肯定会格外难受、震惊、难以置信…… 成年人了,面对长辈报喜不报忧是惯例,能在奶奶面前放声大哭喊委屈的,终究是二十岁左右才能做出来的事。 虽然长大的陈千景依旧是个情绪激动就爱哭、脑洞很大又很孩子气的人,但她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自己,有五年多没在奶奶面前哭过了,每次回去看奶奶都是带着笑的。 难受,恐惧,委屈,愤怒,不甘,挫败……这一系列负面情绪倾泻的首选对象……已经变成了顾芝。 哦,还有家里的狗。老婆很喜欢抱着大宝毛茸茸的脑袋哭。 顾芝的眼神略略游移。 面朝着陈奶奶打圆场的同时,背后,他又伸手向陈千景的方向摁了摁,状似要盖住她的脸—— 本在酝酿眼泪的陈千景立刻应激,张嘴狠狠咬向他的掌心。 “别碰我!昨天晚上睡觉时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一米五的小变态,不准摸我!!” ……委屈感转变为攻击欲,攻击又迅速成功,自然而然就不想哭了。 顾芝默默缩回自己添了一口牙印的手,又一次想到了大学室友的仓鼠。 好痛。 手背是抓痕,手心是牙印…… 啊,但是手心的牙印比昨天她刚来时抓出来的痕迹轻了许多,没破皮没淌血。 看来不管嘴上怎么说,还是在慢慢信任我。 顾芝麻木地甩了两下手,避开陈奶奶的视线,转身提起保温壶。 “那我就先下楼去清洗餐具……奶奶,您和小景慢慢聊,别气了,也别吵。” 门一开一合。 没了泪意的陈千景恢复理智,她看向奶奶。 ……唔,和十年前比起来,奶奶一点也没变嘛。 好像背还直了点?皱纹少了两道吗?身高稍微矮了一点点?看不太出来…… 为什么顾芝那家伙的形态从一米五小变态变成了邪恶大boss,奶奶却纹丝不动…… “奶奶,你在吃什么奇奇怪怪的保健品吗,不要浪费钱啊。长生不老药是不存在的哦。” 陈奶奶立马在她脑门上重重一敲。 “什么保健品,你能少气我两天就是奶奶我最好的保健品!” 明明是奶奶先气我。 陈千景扁扁嘴。 她知道不能坦白自己出车祸穿越的事,也不能在奶奶面前表现出对顾芝的陌生。 可…… “奶奶为什么唯独就那么照顾那家伙啊,”她不甘心地嘟哝,“他是个很可怕的男人哎。” 她从没见过奶奶这样关照过自己身边的同龄男生,这转变也太吓人了。 十年没有让奶奶的外表变化,却让奶奶的人格更换了吗? ……不不,骂人敲脑门,还有气势汹汹地握拐杖,依旧是自家奶奶。 陈奶奶拧紧眉。 “从刚才开始你对小顾的态度就很不好,乱七八糟骂他这些话……你们吵架了?你赌什么气呢?” ……不是,她以前对那家伙的态度能好到哪去,顶多就是塑料夫妻吧。 陈千景不想伪装“我和‘老公’感情很好”,便模糊道:“就那样呗……奶奶,你也不是真的喜欢顾芝那种人吧。” 虽然不能告知实情,她其实希望奶奶能表示“他干什么坏事了跟奶奶说”“没关系奶奶帮你出头”,就像很小很小的时候,奶奶面对那个几岁的小男孩都会揪着他大骂他再将她护在身后—— 虽然那件事很微妙,但顾芝又不是无辜的四岁小男孩,他对她动手动脚还将她困在这里,装得再好也是个大魔王。 凶巴巴的奶奶是她的避风港,面对奇怪又可怕的男人,奶奶不应该反而去帮助对方啊。 可陈奶奶的眉皱得更紧了。 “这孩子,是麻醉后还没清醒吗?你自己选的对象自己相处了两年,现在却一个劲说他坏话,让奶奶去讨厌他?” “……可你以前禁止我和男生……”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长得这么大了,结婚证都领了两年,我还来禁止什么?禁止你27岁婚内早恋吗?” 陈千景:“……” 陈千景磨了磨牙。 奶奶的语言攻击性变得好强,她有理由相信,是顾芝那个说话难听的家伙带坏了奶奶。 “所以奶奶你只是敌视其他接近我的男生,唯独不敌视顾芝那种家伙吗?!” 陈奶奶越听越觉得不像话。 她不轻不重地捏了下孙女的脸:“小顾是你自己选的自己挑的——奶奶为什么要敌视你喜欢的对象啊?” 才不是,我不可能出于喜欢和那种人结婚,肯定是更复杂更阴暗更不可言说的原因—— 陈千景猛地坐起,她想反驳,可话到临头,又缩了回去。 ……如果真的是复杂阴暗不可言说的原因,自己对奶奶解释结婚,肯定会用“因为我喜欢”这种万能理由含糊过去,让奶奶放下心来。 啊,难怪。 奶奶毕竟是个好人,未来的我“真心选择”的对象,奶奶再怎么反感,也会压下情绪,努力去关怀吧。 毕竟奶奶觉得结婚就是一辈子,要做一家人。 哦,也有可能,那家伙在奶奶面前装得很好……他刚才被奶奶一个劲塞东西吃的样子就挺乖……差点被馒头呛到后一个劲喝豆浆的样子也挺可爱……他竟然也喊我奶奶“奶奶”?凭什么他能乱喊我奶奶?哼……装乖…… 陈千景忿忿道:“他难道没有自己的奶奶吗,就乱喊。” 陈奶奶啪地又敲了一个暴栗。 “小顾当然没有奶奶,你又不是不知道小顾他那对乱七八糟的父母——”她严肃了神情,“别乱说话了。让小顾听到多伤他心啊?” 哎。 陈千景难以置信。 “所以奶奶你知道顾芝的出生吗?顾芝在家里是私生子,他——” “什么私生子不私生子的,没有这种说法!” 陈奶奶重重地拄了下拐杖:“他那两个妈一个爹全不是好东西,原配在世时后妈先挤过去当三,原配故去后小顾的亲妈再插入的,小顾出生时他那个垃圾亲爹还没和后妈结婚,在外面左拥右抱玩着呢,根本不存在正妻,这能算什么私生子——你从哪听来的这些瞎话?” 啊? 什么亲妈后妈,原配插入的? 陈千景呆愣地微微张嘴,仿佛闯入瓜田的猹。 她下意识喃喃道:“可顾锦宸说……” 老太太手里的拐杖“嘭”地一声响,整个人瞬间生出了二三十年前那能训得整栋家属楼战战兢兢的凶悍气场,仿佛下一秒就要揪起哪个熊孩子的耳朵再扇出戒尺。 她低喝:“别跟我提那鬼名字!” 陈千景浑身一个哆嗦。 ……也、也对哦,我偷偷早恋时瞒着奶奶的,看奶奶现在这个表现,后来肯定是早恋被发现了吧…… “高中早恋”,在奶奶的观念里,肯定和“死刑”强关联。 她噤了声。 而陈奶奶有些莫名地看向孙女:“你突然提那名字干嘛?真和小顾吵架吵到翻脸了?你以前从来不提这些旧事。” “没……没啦……” 陈奶奶盯了她好一会儿,半晌,叹了一口气。 “奶奶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要是你和小顾结婚后闹了矛盾……” 陈千景亮了亮眼睛。 归根结底,她只是想缠着自家奶奶要来一句“奶奶帮你教训他”。 “……你就成熟点,别再任性,偶尔也要主动哄哄他,别总让小顾包容你……知道吗?” 陈千景:“……” 陈千景:“凭什么要我哄他!奶奶你偏心!!” 陈奶奶彻底无语了。老人家翻了一个特别生动的大白眼。 “当年不是你缠着闹着,硬是逼奶奶拉下老脸帮你撒谎追——” “奶奶?” 门一开一合。 是回来的顾芝,提着洗干净的保温壶与饭盒站在门边,微笑着推了推眼镜。 “你们聊什么呢,当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趣事吗?” 陈千景眨眨眼,难得不想攻击他,也想追问下去。 “奶奶刚才在和我说——” 【不准说,快闭嘴啊笨蛋!!!!】 咦。 一道格外忿恨、恼怒、强烈的声音在心里响起,陈千景覆在病床被单上的手指抽了抽。 ……咦? 谁在骂我笨蛋?? 声音听着好耳熟…… 而另一边,陈奶奶已经站起,轻咳着往外走。 “没什么,无聊的小事……小顾啊,奶奶想去问问医生,你带我……” “嗯,好。您稍等。” 顾芝放好清洗干净的器具,正要重新拉开门,眼角余光却瞥见了病床上的陈千景。 第18章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射来,照亮了她茫然微张的嘴唇,却又将她的双眼淹没在背光的阴影里。 “……小景?” 顾芝顿住脚步。 陈千景疑惑地摆了摆头。离开了那一小片背光的区域,她的眼神依旧天真又稚嫩。 错觉吗。 顾芝扶了扶眼镜,伸手护着陈奶奶走过的后背,又向她招了招。 “机会难得,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适当运动一下?” “……哦……” 真的假的,我还以为他要一直把我囚|禁在这里…… 【当然不可能干这种事了,啊我受不了了——你是傻瓜吗!!!】 陈千景一怔,捂住了耳朵。 “……幻听吗?” 能和我自己的心理活动接上的幻听? 作者有话说: ---------------------- 千景宝宝(歪头):突然响起的声音,洞悉我的心理,这个走向……觉醒了读心术吗? 本章未能出场的某人(抱头捶地):啊啊啊我受不了了为什么要面对这种青春期黑历史啊啊啊啊——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我觉得大家应该能猜出来那是谁吧~~哎嘿嘿,正如顾芝推测的,这可不是普通的穿越哦~~ ps:爆更到账啦~求夸夸![求你了] 第8章 第八口代餐 这天的时间过得异常快,或许是奶奶的絮叨太熬人,又或许是医院太大。 ……陈千景第无数次庆幸自己之前没有跳楼逃跑,住院部大楼的高度不仅可以摔死十个她,就算侥幸成功跳了下去,地下的面积也能绕晕她…… 为什么住院部旁边会有这么大的花园。 为什么光是从胃肠科走到骨折科就要绕过三道人工小溪。 为什么不管奶奶还是顾芝全部对这种迷宫般漫长的道路毫无异议…… 为什么,这具身体明明脸上没皱纹没斑没有任何苍老的痕迹,相较十七岁的自己也就是五官身材稍稍成熟了一点,其余部位别无二致——可真的动起来、迈开腿,只走了半小时就喘不上来气,脚软眼晕脑子也嗡嗡响个不停! 一周七天有五天都要被老师强迫跑早操、中午又习惯了争分夺秒抢食堂的高中生无法理解成天对着电脑久坐的社会人日积月累出的超级脆皮。 陈千景气喘吁吁,已经落到了最末尾,离奶奶和顾芝二十几米的距离。 最前方的老太太腿脚灵便,拄着拐杖虎虎生风,完全没注意到慢吞吞的孙女; 陪在老太太身后的顾芝倒是注意到了她的落后,有心帮忙,但是稍一回头就被陈千景凶神恶煞的“不要碰我”眼神瞪了回去。 走个路而已,她才不想让变态施加援助呢。 又不是电视剧里平地摔的女主角,她自认小脑发育正常。 她抵触着顾芝,连带着也抵触起他对她无微不至的看顾——因为顾芝这样照看她如果不是出于“真心喜欢”,那就是出于“看轻自己”了。 他觉得她会跑丢才会守在病房里; 他觉得她会滑倒才会提议帮她上厕所; 他觉得她会平地摔跤才会在走路时频繁回头等候自己。 那么,在他眼里,她是不是根本没有脑子没有手脚? ……如果顾芝知道她这套逻辑,肯定会无语地表示,陈同学,你是个刚动过手术的病人。 不能吃饭,不能剧烈运动,独自上厕所与独自走路都是可能会牵扯到肚子上的刀口的活动,被他额外留意、仔细照顾本就是天经地义的,否则他专门安排好工作待在医院做什么? 老婆那天晚上急性阑尾炎发作,半夜他被她的痛嘶惊醒,一睁眼就看见她满头冷汗缩在他怀里疼得泪眼模糊,吓得他有一瞬间大脑空白。 二十七岁的陈千景领教了“不要冰啤酒就热烫麻辣龙虾再就西瓜冰沙咔咔吃到撑”的惨痛教训,十七岁的陈千景同学却完全没有“阑尾炎”“手术开刀”的实感,一确认不是剖腹产就开始傻乐,对身体的感知似乎也变得迟钝。 要吃要喝,要跑要跳,一刻也不愿消停,实在是活力无极限的高中生…… 所以,哪怕她此刻体力渐渐耗尽,跟不上他们的脚步,也不肯开口让前面的他等等。 ……明明她是很喜欢撒娇的人。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讨厌”他吗? 陈奶奶在最前方遇见了一位老年大学的朋友,顾芝趁机再次停下脚步。 他想去牵她的手,搀着她走路,即便会再一次被“恶心”扎穿胃部。 陈千景的身体晃了晃,顾芝下意识伸出胳膊—— “呀!!” 是一个突然窜出来的小女孩,十岁左右,穿着病服,腿上打着石膏。 她似乎在学着操控电动轮椅,不知怎的就带着轮椅整个撞了过来,轮子翻倒,眼看就要狠狠摔在鹅卵石上。 顾芝这一伸手,正巧,拦住了她往下倒的腰。 “……谢、谢谢……大哥哥……” 陈千景站稳了,看向前面不知为何走回来的家伙。 他正一边抱着小姑娘,一边弯腰拎起翻倒的轮椅。 原来还是有点点善心的,反应这么快,没让小孩摔倒。 她原本这么想。 可当他将小孩抱回轮椅,转身与她告别,陈千景瞥见了他背在身后的手—— 尚未愈合的抓痕,泛着青紫,又被轮椅轮子内的金属辐条狠狠绞了一下,二次割开了伤口。 青色,紫色,惨白的肤色与血的鲜红。 只一瞬,他很快就把那只手放回衣兜。 但那一瞬就足够陈千景僵在原地,宛如被雷电劈中。 【为什么伤成这样?】 那个声音——奇怪的声音——在她心里爆开。 之前那两声“笨蛋”“傻瓜”虽然是叱骂,却更像是绝望又痛苦的嘟哝,陈千景没有被陌生人攻击的感觉,反而隐隐有点亲近那声音,所以她才会误以为自己产生了超能力。 可此刻响起的第三声,是无比尖利的。 她的脑子开始眩晕,仿佛有谁在里面嘭嘭捶打锁死的窗户。 【让我出来,让我来,让我——快去——不行——】 可那声音出不去。 就连传达出的语句都是断裂、模糊、很难听清的,无法持续很久。 像深深的大炖锅里冒出来的泡泡。 火不够旺,水不够沸,刚放入的蔬菜泛着生,最容易熟的肉块也存着血丝…… 要掀开锅盖,捞下长长的勺子,再多耐心炖煮数小时—— 才可能让潜藏的泡泡一点点活跃起来,丰富起来,从锅底成功窜上水面。 ……陈千景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模糊的“时机未到”认知,这种感觉就像她知道自己的左手手指在动,出自一种格外自然的身体本能。 可那怪异的声音正在违背本能。 喊叫化为模糊尖锐的杂音,冥冥中那激烈的捶打尽数锤在陈千景心脏的瓣膜上,胸腔嘭嘭震响,视野一片模糊。 她的身体似乎要被撕破。 她们共同惊慌失措。 陈千景弯下腰,大口吸气,呼气,再吸气。 是……缺氧吗? 好痛苦…… 脑子里有什么在吵……之前又有什么在叫……不知道了,统统不记得,只感觉……难受……快要…… “小景。” 她被捧起脸。被那只完好的手。 顾芝眉头紧皱:“……小景,你还好吗?放轻松……” 不断嘶喊、捶打、拼命要违背本能挤上来的东西突然安静了,就像被谁安抚。 陈千景渐渐褪去了眩晕感,他们贴得很近,她看清了顾芝镜片下的眼睛。 ……非常意外,不是阴冷又可怕的眼睛,依旧写着无数的关心,许多掩藏的焦虑,还有一些深埋的疲倦。 最无害,最专注,又最柔软。 ……这难道不是她十年后第一次见到他时,看见的假皮吗? 关心与温柔,明明都是这个阴沉沉的变态伪装出来的…… 陈千景喘匀了气。 她还没推开顾芝的手,他已经撤走了手,手上那枚光滑洁净的银环在她眼前闪过。 “没事的,奶奶,似乎只是一些体力不支导致的缺氧。” 陈奶奶挤了过来,盯着她的脸色细瞧了好一会儿。 万幸,此刻冷汗转为热汗,陈千景喘着喘着弯腰摁住了自己的膝盖,红润的脸色像一条爬山爬到歇菜的小狗。 “……所以要奶奶说多少遍,多多锻炼,注意身体,你看你才走了这两步路就……” “小景这是职业病了,奶奶,久坐画画很辛苦,况且她刚刚做过手术,也没办法。我以后会督促她好好锻炼的,您放心。” “小顾你总这么护着她,别的不说,但凡你早上能叫她多去遛两趟大宝,而不是放任她天天睡懒觉……” “可奶奶,小景需要充足的睡眠,曲奇很乖,也不会想让妈妈顶着黑眼圈陪它。” 第19章 “……哎,哎,反正我说她两句,你能立刻搬出几千个理由来帮她,明明自己脸上还挂着黑眼圈,你们这些年轻孩子都是对自己的身体不上心……” 正扶着膝盖呼哧喘气的陈千景完全忽略了前面两人的对话。 不管是“久坐职业病”还是“多遛两趟大宝”,她现在没空去抓取这些关键词分析,之前不知为何耗费了大把体力,现在即便缓了过来,心脏依旧在余震。 呼哧……呼哧……呼…… “慢慢走,调整呼吸。好了,别继续蹲在这里,小景,不动会更难受。” 手腕隔着袖子被人握住了,一股不算重却也能依托全身的力道牵引过她的身体,将她一点点往前拉。 是顾芝。 他从奶奶身边折回来,又握住了她,带着她慢慢往前走。 ……搞什么,故意在奶奶面前表现体贴好老公吗,我又不是走个路都要人牵的废物,不需要你假好心……你其实只是想确认我没有趁机逃走的力气吧…… 可没有直接被触碰的手腕、没有直接对上的视线、没有直接被拉过揽起的双腿都令陈千景无法再积聚敌意。 他真的只是在帮助她。 隔着衣袖松松握住自己的那几根手指比漫画里十指相扣的感觉还要安稳,引着她向前走的背影也提供了一个就算绊倒失去平衡也没关系的心理缓冲,路旁蹒跚的小孩子牵三轮扭扭车都没有他牵她的动作安稳、细致。 而她突然产生了一种直接扑到他背上让他给自己做代步工具的冲动,仿佛这具身体已经形成了“被牵着走到一半就要扑过去求抱求背”的条件反射——心脏也跳得愈来愈快了,和之前那种被撕裂的窒息感不一样,这次只是一个劲咚咚咚咚——真的很像要爆炸。 ……运动不足心力衰竭的社会人身体,好可怕! 散步结束后,在奶奶一脸“你们这不是关系依旧很好嘛”的欣慰中,陈千景同学兀自坚定了好好锻炼的决心。 送别奶奶,看过医生,做完每日检查,今天第一次独处的时间里,她转向顾芝。 “顾芝,刚才在花园里的事……” 柔软的语气,微红的双颊,似乎重新亲近自己的象征。 顾芝侧目。 “让我想立刻提升身体素质。我卡里的钱还够买哑铃吗?从今天起我要锻炼体能!” 顾芝:“……” 他在抱什么多余期望呢。 那个每次和他牵手走路到最后都不会好好走路、喜欢扑过来要背要抱或搂他胳膊贴贴的老婆已经是过去式了。 “不行。顶多下楼遛弯,不可剧烈运动。” “但——” “手术后一周不能洗澡。你不会想每晚都睡在自己发馊的臭汗里吧。我倒是不介意你充分运动后的汗水,反正我不需要睡被汗腌出臭鱼味的被窝。” “……顾芝你这张嘴能不能闭上!永远闭上吧!” “不能。我要呼吸。” “我现在就让你停止呼吸——” 顾芝没有停止呼吸,他单手把重新活泼起来的老婆镇压回病床,又端来水盆和毛巾。 逐步逼近病床的眼镜片下,重新被暗沉沉的阴影遮住,连带着翘起的嘴角也变得诡异。 仿佛他手里的不是温度适宜的水盆,而是滴着血的献祭台。 “刚才也运动出汗了吧?来,把衣服脱了,擦擦后背和腿。” 陈千景:“……” 这家伙绝对是因为她的抵抗生气了!他这副表情是要趁机把她的皮搓烂掉吧!为什么正常人能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 “我要护士姐姐来帮忙!不需要你!滚滚滚!” 顾芝:“护士都很忙。不要浪费医疗资源。” “那请护工——” 顾芝:“我们家从来不请护工。浪费钱,由我照顾你就行。” 假的,老婆工作出差时他每次生病都会请起码两个护工来帮忙,因为在医院跑上跑下很浪费时间,家里的猫猫狗狗又离不开人遛圈看顾。 嗯,顾芝请护工压根不是照顾自己的,一个用来替他去医院看病拿药,一个帮他遛狗喂猫铲屎,他自己呢,赚钱的时间宝贵,在公司根本懒得挪窝。 反正老婆不在家他就不用装什么热爱生活的居家阳光暖男,顾芝连饭菜都懒得烧,三餐只磕咖啡与能量棒,他专门腾出时间为自家毛孩子做的猫饭狗饭都比自己吃得好。 用朋友粱晓新的话说,“你这么多年没把自己养死真是个奇迹”。 ……不过后来这招就不太管用了,不知是不是察觉了什么,老婆出差时总会掐着三餐时间打电话来查岗,问他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还会逼他给食物拍照…… 可架不住顾芝追老婆时的人设是“上班前会精心为自己准备暖和的工作便当”“比起冷冰冰的工作积极有趣的生活更重要”,所以他早就给自己手下真正的居家暖男·3号秘书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饭盒,每次都去拍下属的工作便当发给老婆,假装他每天都有好好为自己制作三菜一汤。 嗯,压根难不倒他。 不管是对以前的老婆扯谎还是对现在的老婆扯谎。 “……刷我的卡啦!花我的钱!” 陈千景躲开他要擦拭自己后背的毛巾:“我我我批准你用我的钱去请护工!” 顾芝继续胡说八道:“那也不行。你的钱就是我的钱,请护工浪费我的钱,我会心疼。” 陈千景:好差劲——一个大男人被我养着还在算计我遗产不允许我花钱吗! “你绝对是那种渣男吧,老婆怀孕后要去月子中心却嫌浪费钱不许她去的家伙——你这种渣中之渣、屑中之屑——阴暗变态的一米五弟中弟——” 顾芝:“……” 啧。 “是一米五三点六。不是一米五。” “我管你多少——” 她咬牙切齿,一脚踹出去,被握住脚趾。 顾芝懒得再假笑,他一把拖过她的腿,膝盖压上病床。 “要么上毛巾擦,要么我直接上嘴。选一个。” 陈千景:“……!!” ——最终还是用毛巾擦了汗。 但老婆团在病床上恼火至极的背影上空,几乎能看见再次降至零的好感进度条。 ……没关系,反正十七岁的老婆认死了他是个坏人,一直忍着被她狂扎的肺管子装好脾气也很累。 顾芝低眉转了转婚戒。 “等吃过晚饭就开始背资料,明天开始就是周末了,你会很忙。” 又来了,这种政治老师般的腔调。 不等她主动提就丢来大堆大堆的信息,“你该知道这个”“你尽快了解这个”,仿佛一个她还没准备好迎接考试就疯狂喂题的恶魔教师。 最令人恼火的是,涉及正事他给出的帮助全部是可靠、可信、极其实用的,在他的指导下她真的一步步掌握了十年后的未来世界,刚才出门接了几个电话回来就说“已经打听到了十四个穿越时空的可能性,等你养好病我们就行动”,她穿越过来还不到72小时他就在制订详细方案了……简直就是时空冒险的神仙队友。 ……队友能力超强引人仰慕,可人品超烂令人鄙夷,每次下意识觉得他“很厉害”之后又觉得很恼火,宛如看不顺眼的变态罪犯获得诺贝尔奖…… 那张嘴那脾气那性格,脸再好看也绝对不行的吧! 究竟为什么要和那种人结婚啊,未来的我。 “晚饭来了。给你,这是今天要背的资料。” 陈千景转脸,尽可能摆出最差劲的合作态度。 ……都不需要刻意凹,光是看看碗里稀薄的米粒,她就想对他竖中指了。 再差劲的霸道总裁,囚禁女主角时都不会顿顿喂她米汤。 什么人啊。 陈千景一边臭着脸喝汤,一边拿过资料。 那是一本爆满的巨大文件夹。 “近十年的时政新闻和奶奶的最新近况我都记住了,还有什么需要……” 厚厚的一大沓,却并非密密麻麻的时事,而是不同人的照片,不同人的姓名。 “……简历吗?这么多……全是个人的简历?为什么我要背这个?” 顾芝已经坐回了角落——‘对你的生理性厌恶会影响我吃饭的胃口’,这是陈千景昨天表明的——他拖过电脑,开始处理公务,闻言头都没抬。 “你的同事,朋友,非工作日腾出空后,应该会陆续来探访你。明后两天你要见很多陌生人,看到他们时提前知道名字与职位比较好适应吧。” “……哦。” “工作暂停的推辞理由我也帮你列好了,挑一个你觉得好记的背下来,如果有想调整的细节或疑问,吃过饭我们再讨论。” “哦。” “还有,贴着绿色便签的简历是和你关系特别不好又人品堪忧的人,他们说的话不要信,贴着红色便签的简历都是和你关系格外亲近可以信赖的人,他们可以适当多聊聊。要记忆的相处细节我添在相对应的附录里了,按照数字标号往后翻。” 第20章 “……” 不是。 陈千景捧着这本格外扎实、详尽、堪比大辞典的文件夹。 比那些高三的学长学姐的试卷夹还要重。 光是用手捧着它,小臂都因为承受不住重量微微发抖了。 ……可越重,心里越踏实,这种扑面而来的安全感是怎么回事……简直像是被成绩全市第一的学神丢了一大套重点金牌笔记过来,听到他说“背完这些再吃透就保你提高60分”…… 人际关系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吗?只需要像游戏档案那样记下对应情报就好? 仔细一翻,里面可不是那种水分很大的个人简历,每个人的页面中都有分门别类的补充,应对态度,关注重点,踩雷话题,自己和对方共同经历的事情…… 能总结出这套资料,又将如此大的信息量规整得这么清楚、有条理、方便记忆,实在是太厉害了。 这不是能依靠金钱或运动能力做到的事情,陈千景不禁想,这种事连在她心目中无所不能的顾锦宸都做不到,因为她看过他的学习笔记,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到哪记到哪,就和他的鞋柜一样乱糟糟的——而且顾锦宸的字迹比医生的病历单还潦草,不像这些资料里的字迹—— 是的,字迹。 不同于她在电视剧里经常看到的,那些不明觉厉、插入图表、又用小号字体唰唰打印出来、给人一种“很职场很精英”的感觉却又根本不可能拉近镜头看清内容的打印资料…… 这本文件夹里的每一张纸,都是手写的。 非常、非常漂亮又微微倾斜的字迹,一笔一划果断锋利,可又规整精炼,字与字之间的排版平均又清晰。 ……可这是手写啊!不是可以编排修正的电脑打印! 如果是书写时就已经在脑中规整出了这么清晰的东西……那他…… 陈千景望向顾芝。 他脸上那副装模作样的金丝眼镜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方形的黑框眼镜,镜片下的眼圈泛着睡眠不足的青色,身上原本笔挺的大衣也变得皱皱巴巴的,手肘与衣摆布满糟糕的褶皱,袖口还有一点咖啡渍,显然是通宵后没有打理仪表的证明。 这一套打扮不修边幅,毫无帅气可言,只会联想到“死线前的博士生”或“肝数据的科学家”。 可是…… [智慧是时下的新性感。] ——这句属于侦探剧的台词突兀地窜进她的脑子。 与此同时,还有在电脑屏幕的光线下,那飞速敲击键盘的,苍白的指节。 【啊我懂。经常会有。特别想变成键盘的时候。】 陈千景:“……” 陈千景:“!!!!” 一声巨响惊醒了工作中的顾芝。 他回头,看见病床上的老婆涨红了脸,那本厚厚的文件夹不知为何砸了下床,摔在地面。 顾芝:“……就算讨厌我这种人提供的帮助,也不要迁怒无辜的学习资料,小陈同学。” 他走过去拾起文件,而陈千景低着头接过,藏在头发后的耳背也透出烫烫的红。 顾芝眨了下眼。 如果是二十七岁的老婆,他知道这反应,她大抵是想到了一些瑟瑟的事情。 毕竟成年人总会把丰富的想象力用在很成年的地方。 但十七岁的老婆……嗯,应该是气狠的表现吧。 “怎么,”他检查了一眼文件夹,“我这些年记录的信息冒犯到你了?我只是比较喜欢观察总结。” 陈千景:“……” 等等等等!! 呜呜冒汽笛的火车一头撞上了墙,陈千景陡然清醒。 再好看的字迹也盖不过她后背逐渐爬上的凉意。 “这、这些年?你是说这些你手写的资料来自于——” “当然是很久以前就开始整理的。” 病床边的男人扶了扶眼镜,冷冷道:“这些东西一整晚可写不完,你以为我是怎么收集的?你的朋友,你的同事,与你产生交集的每个人,我都会仔细记录,然后存入保险柜。所以不要浪费我借给你的珍贵资料——现在,老实背诵,三小时后抽查,不准再摔它扔它,否则咬你脚趾了。” 陈千景:“……” 陈千景鼓起脸,憋足气,气沉丹田。 “变态吗你!!!” 【数小时后,凌晨】 ……成功结束了一趟强度不亚于高三晚自习的背诵活动,脑细胞耗尽的陈千景早早睡去,与昨天一样,睡得死沉死沉。 或许她在梦中仍然忿忿不平地咒骂某个行为极端阴暗的成年跟踪狂,但,谁知道呢。 顾芝仍在敲击电脑。 只不过,为了避免电脑与手机的光线影响她睡觉,他仍旧躲去了狭窄的隔间,只在病房主卧室那留了一道门缝,以免她起夜找不到人惊慌。 嗯……大洋彼岸的秘书发来的报告已经否定了科学角度穿越时空的可能性,他所咨询的问题似乎被当成了玩笑。 意料之中吧,读书时他就觉得那个圈子里的学者有不少倨傲感大于求知欲的家伙,现阶段的科学理论连时空的测量标准都很微妙。 教堂的卷轴与深山的道观倒是意外隐藏了不少,秘书发来的报告语焉不详,他很想亲自去一趟。 但老婆这边更离不开人,后两天会有更多需要应付的……公司这边也不能放手,最好下个月连带着下下个月公务都提前安排好,不能耽误…… “吱呀。” 门缝被推开了。 顾芝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起初以为那是通宵两夜后生出的幻听,于是取下眼镜,兀自捏了捏鼻梁。 ——直到房门合拢,脚步逼近,轻轻的,一双手合上了他膝盖上的电脑。 “芝芝。” 昏暗中,有谁摸向他的手臂,话音蔫蔫的,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哭腔。 “手背,芝芝,你那只手背,快让我瞧瞧……” 作者有话说: ---------------------- 有的家伙,看似阴沉变态,嘴毒人坏,私底下却被老婆叫芝芝,是一款绵绵密密的芝士蛋糕。 (递话筒)这位先生你怎么看待自己被老婆取的昵称? 芝芝:…… 芝芝:她喜欢就好。 以及小剧透,“小景”也不是顾芝私底下喊千景宝宝的称呼哟,只是在家外面的得体称呼~ 某人倒是家里家外工作地点一律喊芝芝,很肆无忌惮了。 ps:本章台词引自神探夏洛克:brainy is the new sexy. 第9章 第九口代餐 二十七岁的陈千景,和二十四岁的顾芝一点都不一样。 她很好,没有怪异的脾气,没有难听的说话方式,待人处事时,总是微微带着笑。 ——那不是顾芝拼命钻研多年后演绎出来的假笑,那也不是历经世故后熟练应对不同人的完美笑脸,陈千景的笑脸里面有着真正治愈的阳光,会令人联想到枕头、浓汤、或一只在太阳下被烘得绒毛暖乎乎的小羊。 在社会摸爬滚打五年多后,她依旧泪腺发达,心地柔软,会共情被欺凌的小动物,会厌恶法治新闻里披露的人渣,也会因为小说或电视剧里受委屈的主角难过不已,就连看见武打片里作为背景板的路人小弟在争端中受伤,都会忍不住在电影院里一激灵,然后小声跟他嘀咕,芝芝,那个人要被踢倒在那么多的碎玻璃里,肯定好痛。 顾芝不觉得那很痛。 他小时候亲身体验过“被踢倒在碎玻璃里”的感觉,也就那样,伤口都很细小,血淌得再多,顶多几天就能愈合了。 如果这样就能让老婆如此心疼地投去视线,他可以亲自扎去碎玻璃里游一遭。 ……当然,他不能这么答复老婆,他要披好自己的暖男人设,假惺惺地配合说什么“是啊,真辛苦,这个角色实在不容易,导演太过分了”…… 因为老婆是个善良温暖的好人,她也只会青睐善良温暖的好人。 他不想吓到她,让她紧张。 和十年前一样,她的胆子很小。 但,区别于年少时,她不会再在外人面前哭泣了,和气人的合作方撕扯时吵得情绪上头,也能稳住自己开始发颤的声线,将泪崩的感觉咽回去,然后继续输出自己的论调,摆出冷冰冰的外壳。 害怕也好,愤怒也好,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会压下情绪,直到回家,被热情的曲奇汪汪叫着扑倒。 然后,释放。 要么在玄关搓着曲奇的狗头呜呜瞎嗷,要么搂住绕着圈子来查看的猫猫大哭特哭,要么…… 拽住他,贴过脸,一边抽泣一边控诉,“我跟你说哦那个人太狗屎了太狗屎了气死我了呜呜呜”,颠三倒四地哭骂完一通,再把他好不容易熨好的家居服揪成破布。 等她哭完了,狗不敢再叫,猫躲去桌底,裤子被揪皱衬衫被哭湿半边的顾芝脑子嗡嗡响,觉得自己像是一株被泡在过量盐水里的仙人掌…… 第21章 可又真的很可爱。 所以每次他还是会主动过去哄。 ……所以猫猫泡芙看他的眼神越来越鄙夷,大抵觉得每次都迎着两脚兽的呜呜警报主动过去的他是个不会逃跑的智障…… 但这也没办法,他的老婆很爱哭,又只会憋回家里哭,她的哭泣不是撒娇示弱,而是排解负面情绪、调整心理压力的方式—— 她不是在向喜欢的对象寻求依靠,她只是需要一个阳光温暖的情绪垃圾桶,垃圾倒空了,整个人立刻就变得很舒服。 因此…… 顾芝不认为,她会因为自己而哭。 二十四岁的他不再是被欺凌的小猫小狗,被恶毒配角为难的主人公,更不可能是电影幕布里那个被主角踢倒在碎玻璃里的小角色。 吃了什么饭,生了什么病,推进了什么项目——他们的事业都很重要,二十七岁的陈千景没有空闲去额外关怀一个单纯搭伙过日子的丈夫。 他们结婚之前是聊得来的朋友,结婚之后做了相敬如宾的夫妻,没有激情爱情也逐渐培养出了和谐的亲情,顾芝很知足。 只有幼稚纯真的高中生才会一个劲地追问“为什么不和喜欢的人结婚”—— 也只有偏执又阴暗的初中生才会在脑子里幻想,要对方关注,要对方在乎,要对方眼里的独一无二,要对方的最心动和最心疼。 “……芝芝。” 昏暗中,她终于捧出了他的手背,眼泪不停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几乎要将那片伤痕累累的皮肤泡皱。 但那也只是几乎。 顾芝垂眼望了望手背。 他没有被触摸的实感,更没有泪水滴落的湿漉漉…… “这是一个梦。” 顾芝翻过手,意识轻动,轻轻一拂,便抹去了手背上狰狞的伤口。 “好了,不痛,别哭。” 她怔怔地盯着他复原的手,而顾芝伸出胳膊,摸了摸她的脸颊,如法炮制,用意识抹掉了那一小圈已经哭肿的皮肤。 “没想到我又在幻想这种无聊的事……深更半夜心疼到哭又主动过来抱我的老婆……” 顾芝有些无语,他二十四岁,又不是贪婪中二的十四岁了。 他对着自己的梦道歉:“对不起。我想我这两天太累,潜意识构造出来的你不太实际了……小景,你还好吗?” 梦中的老婆看着他,有些恍惚。 “没……为什么……你……我……这里不是现实吗?” 嗯,显然是不太好了,一个只存在于我脑中的梦中人都能做出“这不是现实吗”的困惑。 顾芝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将无名指单独抬到能照见月光的角度。 “显然是梦啊,小景。” 婚戒闪闪发光,是从未被摘下、摔砸的模样。 可现实中的陈千景没有这枚戒指,顾芝已经将被墙角刮伤的婚戒送去修补,它此刻应躺在某位手工匠人的作业台上。 “……是吗。” 陈千景忧心忡忡地握住了戒指。 “也对,我,不知怎的……总觉得自己无名指上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这段昏昏沉沉的时间究竟……” 顾芝没有仔细听她嘟哝。 ……他具体什么时候睡着的?没有摔坏电脑吧?或者更糟糕的,睡着时不慎把咖啡杯落在了地上,吵醒了病房里休息的老婆? 顾芝思索着此刻现实的情况,有些心不在焉,毕竟他应对“幻想中的陈千景”已有十年了,当初还做过“怒甩亲哥后哭着喊着说要和自己在一起的陈千景”这类白日美梦…… “芝芝。你在想什么?” 她突然这么喊他,有点委屈:“我被推去麻醉后就在漆黑的地方混沌了很久很久,没办法看到任何东西,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一发现你受伤就拼命跑过来,虽然到处锤了一通找不到突破口,最终只能跑进你的梦……” 有时能听到另一道奇怪的声音,有时又会生出另一个视角的画面。 可归根结底,她是混乱的,无力的,没法清醒突破那层无形桎梏。 正如十七岁的陈千景在剧烈的窒息感后下意识遗忘了幻听的声音。 二十七岁的陈千景此刻同样不记得这些天来她的身体所看到的、所听过的。 她的意识似乎被压在一口巨大的炖锅深处,昏昏沉沉,可太在意他手背上的伤口,才会不断地挣扎、反抗、试着逃出…… 在她心目中,在这个迷茫的梦里,眼前人依旧是很温柔、很好的芝芝老公。 “芝芝,你竟然一点都不想我吗?” 当然是想的,但在梦里再怎么想念也无济于事啊,现实的状况是一团乱麻,此刻逃避般沉浸在“老婆在意我在意到哭”的初中生幻想毫无价值。 顾芝敛起有些冷漠的眼神,亲了亲她的脸颊。 ……没有亲吻的实感,当然,毕竟是梦。 可梦里的老婆也是老婆。 “我非常想你。” 他重新掐起恰到好处的柔和声线:“只是有点错愕,一时没反应过来。原谅我好吗?” 骗子。明明是走神。 陈千景想生气,但他又凑过来亲了亲她耳背后的那一小块皮肤—— 即便是梦,即便没有触碰贴近的感受,她依旧一个激灵。 “别生气了,小千老师?” ……犯规吧他。 “不许叫这个!” 她立刻捂住耳朵,侧头躲向另一边,小房间内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整张脸,但一闪而过的鼻尖也隐隐染上了红。 “我说了一百万遍了,芝芝,在家外面不许叫这个,太……太肉麻了!” 顾芝眨眨眼。 不愧是我,他突然想,梦里的老婆也能塑造出相当高的真实可爱度。 真的很像是老婆本尊会做出的反应……啊,好萌。 “哪里肉麻,小千老师,这是尊称,而且你工作时也经常被编辑叫老师……” 工作是工作,你是你,这种正儿八经的职位尊称在私底下被老公叫出口简直耻度爆表好吗!比“宝贝”肉麻太多了!! “总之不许!不行!这可是医院!” “可这是我的梦,小千老师,我想这样叫你,我好想好想你。” “……脸移开,移开,不要贴过来喊我,笨蛋!!” 顾芝:啊,好治愈。 这两天在现实被老婆扎穿的胃都要愈合了。 “那不喊小千老师,小千姐……” “赶紧!住口!!” 嘴被老婆非常用力地捂住了,虽然是梦,亲不到软绵绵的手心。 顾芝遗憾又愉快地弯了弯眼。 “……芝芝,你不要使坏。” 二十七岁的老婆就算骂他的语气也是软乎乎的,再强烈的指责也令人生不起气来: “你怎么总这样插科打诨的,芝芝……唉,你真的不疼吗?快点醒过来,然后去把手上的伤治好,包上绷带,知道吗?” 顾芝一愣。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觉察到了一丝违和。 “你在劝我离开我的梦,去现实治伤口?” 他幻想中的陈千景从来不这样。 因为是幻想,因为是潜意识,因为是一个初中生贪婪又阴暗的渴望—— 她只会留下他,对他撒娇,不管不顾地黏着他,仿佛要将他溺死在无望的幻想中。 梦里明明已经抹去了伤口,可这个戴着婚戒的老婆依旧忧心忡忡地皱着眉头。 “芝芝,你要照顾好自己,不可以……” “小千老师。” 他拦住了她下意识往外躲的胳膊,将她一把抱过。 陈千景很没反抗精神地虚空踢了两下了事,脸很红。 不仅仅是因为称呼,更因为他箍在她腰上的手——抱得实在太紧了,这是在家里夜晚的卧室才会有的抱法。 狡猾的芝芝。 “话说,你根本没履行承诺啊,答应我的金丝眼镜和白大褂去哪里了,枉费我麻醉前还在期待,骗子……” “小千老师。真的是你?不是我的幻想?” “……啊?幻想?你在说什么?” “被推入麻醉室后发生了什么。这段时间你呆在哪里。头痛吗,心脏痛吗,有没有被压制被禁锢的感觉——小千老师,小千老婆,统统都告诉我,好不好。” 陈千景顿住了,有点犹豫。 她此刻的状态自己都说不上来,看着行为正常对话清醒,实则无限接近于潜意识的梦游——她甚至对“闯入另一个人的梦”没有任何多余的惊讶,只是自然而然地与梦中的顾芝互动,满心都是劝他去处理伤口—— 这时候的陈千景对另一个人突然敞开全部是极度危险的,倒不是她不信任顾芝,而是某种自我防卫的生物本能。 就像熟睡的人不会主动睁开眼睛,奔跑的兔子不会主动投入狐狸的口。 可顾芝从后背抱着她,一点点低下头,鼻梁擦过她的脊骨。 第22章 明明是没有现实触感的磨蹭,却比夜深时的想象更磨人。 “小千老师。” 他轻轻请求:“求你了,告诉我,教教我……小千……姐姐?” 陈千景:“……” 陈千景:“嗯。咳。好。我、我都说。你、你先住嘴,不许叫……然后放手!!” 作者有话说: ---------------------- 别叫了,别叫了,再叫小千老师心要化了。 “老师”已经太过超标,“姐姐”是根本扛不住的。 小千:我们家有一只很爱蹭人腿的猫猫泡芙,有一条很爱扑人脸的狗狗曲奇,有一个很爱揪人乱哭的我,还有一个在外面人模人样气场十足的老公。 可私底下谁是全家第一的撒娇精,我不说。 ps:本章评论过30下章爆更~ 第10章 第十口代餐 “……滴,滴滴。” 是电脑右下方的消息提醒。 清晰,刺耳,在寂静的小房间里就像一根扎入肉皮的钢钉—— 啊,不是像,手背传来切实的刺痛感,有什么锐器扎在那里。 ——顾芝睁开眼,回到现实。 再没什么比疼痛更能确认现实。 他扫了一眼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背,人的抓痕和金属的绞痕已经完全变紫,还新扎了一块曾属于咖啡杯的瓷片。 大抵是陷入昏睡时手还抓着杯子,结果杯子磕在了座位把手上,又恰好碎在了自己手上。 幸好。 昏睡前手里的咖啡杯没有弄坏电脑,更没有弄坏资料,只是扎在了他的手上。 美梦刚醒,顾芝的嘴角还带着点亲昵的笑,眼神却已经冷了下去。 顾芝不喜欢做梦。 这其中,他最不喜欢做美梦——因为醒来之后和现实的对比太强,又隐隐暗示了自己只能将一切寄托给幻想的无能。 不过,刚才那个梦,也有可能并非他的潜意识构造……他的潜意识可不会对他这么友好…… 顾芝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摆弄了一下那只伤痕累累、还扎着碎片的手,褪下伪装的表情是一种极其阴暗的兴味盎然—— 只见他缓缓拔下瓷片,又慢慢将它插回割开的伤口里,就像野猫在摆弄一只已经残疾的老鼠。 连绵不绝的疼痛立刻强烈地刺激了大脑。 本该在醒来后飞速流逝的梦中记忆重新复苏,顾芝飞速地盘完梦中那个陈千景的每一丝表情,每一句话—— 【进麻醉室后就昏迷到现在……】 【某种无法向外界发声的桎梏】 【被压在混沌里,听不见看不到】 四分可能是潜意识在归纳我的猜想,六分是二十七岁的老婆本尊灵魂入梦吧,顾芝冷静地想,重新拖过自己的平板。 他把能回忆起的每句话都记录下来,又挨个排列逻辑顺序,思索这是否可能。 不是被另一个灵魂压制,梦里的陈千景这么描述,更像是被某种自然固定的规则,她有“不煮至沸腾就没办法开锅”这样模糊的感觉。 看她对自己的态度,应该也不知晓“现实十七岁陈千景在这几天内的所看所想”,可却偏偏知道他手背受伤……那么,可以假设,她们之间有一道关闭的“阀门”。 时而开启,时而关闭,随着情绪的起伏或许能漏过只言片语,可两人完全无法达成有效沟通。 二十七岁的老婆是被什么暂时唤醒呢……他的手背……血……对“陈千景”具有极强冲击性的画面? 顾芝画了一个圈。 他想起白日陈千景那副差点就要窒息昏倒的模样,显然,两个人的强行切换会对她的身体带来负担。 那么,要不要设计一场的车祸,让现实的老婆看见“我即将被撞死”的画面,看看二十七岁的她会不会突破桎梏现身? ……风险太大,可能波及她的安全,而且故意设计车祸伤害自己一点也不阳光,会有暴露本性的可能。 可老婆在梦中描述的感觉很不乐观……“喘不过气”“脑子很乱”“基本没意识”……她对外界的反应显然也变得迟钝了许多,没有“入梦”的惊讶,没有察觉他这些天来言行的违和,没有好奇十七岁的自己状况如何,甚至没有任何身体灵魂被搅乱的危机感…… 不妙。 如果让她一直在“混沌又昏暗的地方”沉睡下去,仅仅指望那涉及灵魂的微妙“闸门”遵循某种他未知的规则打开…… 不行。 顾芝的眼神愈发阴郁,手背上被他无视的伤口因攥紧的指节开得更深。 一,找到致使十七岁的她穿越至此的原因。 二,找到将她完完整整送回正确时空的方法。 三,找到将“十七岁的她”与“二十七岁的她”暂时分离的方法。 ……当务之急是三。 优先将她们分离出来。 如果是在实验室里分离物质,那么只需要寻找某种仪器或提纯方法……可分离不同时间线的同一灵魂显然不能同等于固液混合物,说到底“十七岁”和“二十七岁”都是小千老师本人……将她自己的灵魂分离出身体……唔…… “滴滴,滴滴。” 谁啊,从刚才开始就吵个不停。 他好像没有吩咐秘书在这个点继续加班吧? 顾芝撇开陷入死路的思索拉过电脑,却发现那不是群消息,也不是电子邮箱。 “……论坛回复?” 他点了进去,发现那是络绎不绝的嘲讽。 ……顾芝昨天深夜在某涉及塔罗神秘学的论坛发了匿名悬赏,提出“时空穿越后两个不同年龄段的自己该如何在同一个身体内共存”的假说,希望能有人给出解答,而帖子里的回复显然是把他当成了隔壁来捣乱的科幻阿宅。 “万事不决量子力学”……还有乱七八糟丢了一堆数学公式假设这个那个的…… 顾芝掠过花式喷他的几百条回复。 他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说到底这不是什么很权威专业的论坛,这地方晚上九点到凌晨四点是最活跃的时候,这证明大多数论坛用户都不需要上班,只不过是一帮玩塔罗点蜡烛搞得格外上瘾的中二小鬼而已。 但他对非科学领域一知半解,能试试的都先试试,广撒网总不亏。 不止这一个论坛,他昨晚将这个问题编辑传播到了各式奇怪论坛里——包括探讨茅山道术与鬼谷八字的讲经频道——只不过这个主营塔罗神秘学的论坛在深夜格外活跃,用户攻击性又比较强。 顾芝冷漠地审阅完这些层出不迭的垃圾话。 换了以前他铁定要反买水军把这帮闲人挨个喷回去,但现在他没心情在网上和其他人比拼“谁的现实负能量更强”。 有效信息为零,他正打算注销账号。 [你身边有人遇到了这种情况。] [在同一个身体内共存是不可能的。即使灵魂相同,身体原装,两份灵魂的过度挤压也会产生生理性的窒息,然后在某次不可控的切换下迎来死亡。] [私聊?] 顾芝指尖一顿。 ……这两条口吻平和的回复瞬间就淹没在激情澎湃的垃圾话中,但他及时戳进了对方的头像。 一枚花里胡哨的杂色羽毛,空间背景是丝绒幕布上摆着一颗水晶球,id名很长,“aaa承接塔罗占卜灵摆串珠制作招财招桃花招考运……” 顾芝:哪来的骗子微商。 ……但试试又不花钱,他姑且还是联络了正在线的对方。 [你好。] aaa承接……简称aa,秒回。 [在。咨询收费。十字节一万。] 顾芝:“……” 你怎么不去抢。 他捏捏鼻梁。 但,不可否认。 按字节收咨询费,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微商套路……如果这人不是深耕心理学来故意钓鱼欺负弱智,那可疑与可信程度,对半分吧。 成功率超过40%的风险投资吗…… [可。[转账]。] aa:[收到.jpg] aa:[咨询“不同时间的两个灵魂同一身体”,我确认一下。] 顾芝以为接下来对方要开始绕弯废话水字节了,但这点钱他也不是耗不起。 风险投资总要做好钱回不来的心理准备,正常。 可下一秒,aa直接发来:[你要介质吗?] 顾芝指尖一抖。 aa:[暂时分离两个灵魂。以免某次挤压后窒息死亡。] aa:[将其中一个灵魂寄宿在合适的介质上。将位于不正确时空的灵魂归正。即可。] ……竟然可行。 这甚至隐隐符合他自己推测出的处理方法,分离再归正…… 但,也不排除这人只是模仿着某些科幻作品的套路胡编。 顾芝回复:[灵魂介质,发来瞧瞧。] aa:[一个介质两百万。配套使用说明书五百万。] aa:[大额交易有追查冻结风险,只收线下现钞。] 第23章 顾芝:“……” 越来越像网骗抢劫犯了。 ……这年头玩八卦盘的都讲究“有缘人送你一挂”,玩塔罗占卜的却已经这么穷了吗,什么神秘气质魔术素养统统不要了? 他颇为无语,不过这点钱还好,比预期便宜不少。 是真货皆大欢喜,被骗了,他也有手段追回去。 [可。交易地点?] aa承接:[……等等。这么大的数目,你同意交钱也太快了。网骗?还是钓鱼执法?] 顾芝:“……” 顾芝:[我只是不缺钱。] aa承接:[……] aa承接:[…………] aa承接:[一颗省略号算一字节。] 顾芝:噢,这人被我隔着屏幕成功伤到了。 多稀罕呢。 他正要继续商议交易细节,aa承接却道:[为灵魂制作合适的介质,我需要了解那个灵魂。告诉我对方的详细信息,性别,年龄,诞生日,穿越日期,身高三围……等等。] [403号介质制作单.excel] [按这个填写好发来。再继续交易。] 顾芝却停住了。 ……老婆的详细信息?相比金钱……这种涉及隐私的个人情报…… 【第二天,晨,七点半】 “——所以,我觉得应该先和你仔细商量。” 陈千景坐在病床上,瞪着显示了一串消息记录的电脑揉了揉眼睛,格外迷茫。 顾芝将她吃完的粥碗放在一旁,神情虽然不算温和,却也没有昨夜独处时阴郁的模样。 “我想,我已经把那个梦中成年的你透露的消息,与你目前的状况解释得很清楚了,所以尽快分离灵魂是有必要的……其他领域我也在调查,但目前这个可疑的微商给出的方案最可信……” 陈千景捋了一下他之前在自己吃早餐时转述的内容。 ……昨晚睡前她就被那一大本的人际关系信息量差点灌晕,大清早又开始灌这么多信息量,这货到底是过分靠谱的队友,还是故意把她脑子绕昏好操控她的人生?? 不过这种不到一天就立刻互通消息的操作的确要夸奖……这也太高端了…… “按理来说,你应该为了我的情绪稳定与灵魂安全瞒着我,独自调查个三四十章,被我戳穿秘密后再坦白这些吧?”陈千景麻木吐槽,“名侦探柯0都知道,正方各个超人要独立调查独立破案才能丰富故事线哦。” 顾芝正发消息,闻言瞥她一眼。 “所以名侦探柯0又臭又长,你上高中时就在拍完结前篇剧场版,现在还在拍完结前前篇剧场版,去年我才陪你刷完那些乱七八糟的再编篇重启篇……你确定你的灵魂状况能够再拖上三十年吗?这种事当然是本人知道得越详细越好。” 陈千景:不能。 但你也不至于用看白痴的眼神看我吧!啊气死人了!什么态度啊这阴暗弟弟! 每次想夸他“队友你很可靠”都会立刻转变为想踹他的冲动!每次下意识觉得他很厉害都会自动恼火起来! “暂且不论你所谓的‘在梦里见到成年的我,听她吐露消息’……成年的我怎么可能在精神恍惚的状态下也选择信任你这种家伙,把什么都告诉你……” 陈千景忿忿地挥了挥手:“这个论坛里的微商,显然是骗子。就算我钱多也不能这么烧啊?几条消息咨询费就上百万了?一个什么介质再加使用说明还要七百万??” 顾芝一愣。 他本以为老婆关注的重点会是和他一样的“个人隐私泄露”,要想达成交易就必须填写那个过分详细的表单,可没想到她竟然会反去在意钱。 即便不把“灵魂混淆”这类非科学理论当真,一种未知的脑科疾病与相应医疗仪器,几百几千万砸下去都不见疗效只能勉强吊命也是很正常的……顾芝认为与老婆的“自身存亡”相比,金钱的分量真的可以很小。 ……啊,也对,高中生老婆还没有挣过大钱,我记得她当年在小卖部买扭扭糖都是五毛五毛的买。 顾芝便安慰道:“没事。对现在的你来说,这只是小钱。” 陈千景却继续瞪聊天记录,越看越气:“你竟然……不到半分钟就决定跟对方交易了?你要是人傻钱多我不管——倒是别花我的钱啊??钱不是你挣的你不心疼是吧?顾芝你是什么极品败家软饭大渣男??” 顾芝:“……” 糟糕,满脑子都是她的灵魂混淆问题,忘了澄清自己职业和收入了。 ……现在解释自己当时随口扯的谎还来得及吗。 “我……” “成年的我不可能蠢到跑去梦里告诉你我的处境危险——成年的我更不可能向你这种男人求助——那些描述统统有可能是你故意编造出来恐吓我的——” 陈千景一边骂他一边很讲礼貌地捧走他的电脑,将其正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这可是她自己挣的钱买回来的电脑。要珍惜好。 然后她很不讲礼貌地在病床上跳起,指着顾芝继续疯狂输出:“一米五!小变态!臭弟弟!昨晚眼都不眨就花了我几十万!十字节一万的网络咨询你还敢随便答应!对面那个骗子肯定正一边数钱一边笑你是傻帽!!” 顾芝:“……” 很好。 面对这个正在病床上蹦蹦跳跳的高二傻帽,顾芝瞬间放弃了“好好解释”的选项。 他冷冷道:“我本来不想出这招。昨晚的你亲自告诉了我,一个能够完全取信于你的杀招。” 高二傻帽叉腰哼笑:“编,你继续编吧,再信你这种极品渣男我就是小狗——” “你上幼儿园时家属楼楼下有条流浪小黄狗。四岁,你轻信同学‘作业喂狗’的玩笑,一整个暑假都偷偷把作业带去喂它吃。小狗怎么都不吃,你就着急地示范给他怎么吃。最后啃了半本作业,及时被奶奶送到医院洗胃,你拒不承认自己吃纸的原因是‘不想写作业,想劝小狗吃纸’。这是你发誓要永远藏在心底的秘密。在小狗面前发了誓,誓言是‘我们都不可以告诉别人’,还拽着它的爪子在你起草的全是错字的合同上盖了章。” 陈千景:“……” 陈千景叉腰的手立刻放下了。 她颤颤巍巍地坐回病床。 “我、我不信……变态如你……肯定是后期调查出来的……这种事查一下医院记录就……” 明显是嘴硬强撑,顾芝自觉已经胜利,他直接拿出手机继续忙。 可陈千景还想再抗争,她张嘴要说什么,却猛地一愣,看着他在晨光下的手背——另一只搭在窗沿的手—— 涂了药膏,包了绷带,伤口完完全全被裹好的模样。 顾芝治好了伤。 ……这个顽固又阴暗的变态,明明是被绞得鲜血淋漓也不肯多吭一声的扭曲性格…… 这两天相处下来,陈千景瞧出,这人连必要的睡眠都拒绝维持,更不可能自己主动去治伤。 ……所以,是谁让他放下了固执,劝他治伤? 昨晚的梦…… 那真的是未来的我。 陈千景恍惚地抬起手,摸上了自己的胸口。 从早晨醒来后,一直闷闷收紧的心脏诡异地平静下来。随着她视线在那手背上绷带的聚焦。 就像有谁隔着她的眼睛看过后,狠狠松了口气,终于放心去睡觉。 那个我,竟然,真的,切实在乎顾芝吗? ……她瞎了? 作者有话说: ---------------------- 小千:多了十年阅历的我……降智成傻帽了?那种极品软饭大渣男也心疼吗——姐姐你清醒一点啊—— 大千:(奶奶家传式敲脑门)你才眼瞎,你才弱智,你才是傻帽!!! 芝芝(表面完整内心穿孔):这就是现实,只有攻击力超强超会骂我的老婆,没有哭唧唧的软萌老婆……呵呵……哈哈……所以我才讨厌做梦……前半段那个哭哭老婆果然还是幻想…… ps:说着不爆字数本章还是码多了 往好处想,下一更在17号,入v章是下下更,已经开始日更了呢 本章继续爆更活动,只要评论过30哟~~ 第11章 第十一口代餐 未来的自己是否眼瞎,陈千景不知道。 可她很快就知道了,未来的自己和顾芝结婚是实实在在有利可图的—— 这天早晨,一直摆弄着手机的顾芝接起电话,不知聊了什么,他降低声线,离开了病房。 陈千景正打算溜过去偷听,可紧跟着顾芝的离开,第一位探访者走进了她的病房。 “哟,真幸福啊,不需要多努力奋斗,女人只要想办法嫁个有钱的老公就万事大吉了——这病房起码比我家大三倍吧?配套厨房和浴室……会客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故意装病在什么豪华酒店套房里享清福……小陈啊,你这就不太好了,在医院里大搞特权、铺张浪费可不值得提倡。女人多少还是要吃点苦,知道吗?” 第24章 陈千景:“……” 陈千景坐在病床上,脸上摆着事先经过顾芝指点的“工作营业”表情,闻言只能尬笑。 这是来探病的陌生人a,标签绿色,“关系不好又人品堪忧”的代表,备注“被你炒掉的前公司老板,你曾希望能把他的舌头揪出来扎在路灯上”。 ……难怪我会这么希望,好贱一领导。 光是想象一下当年的我在这货手底下干活时曾遭遇的指指点点……啊,感觉下一秒就要对这个口水乱喷的玩意发射魔贯光杀炮…… 至于他口中的“嫁了个有钱老公”? 谁? 是说顾芝那个败家渣男吗?? 陈千景权当没听到,这种玩意每句话只是为了站在道德制高点贬低她,一个字都不值得信,这可是顾芝自己强调过的。 只是,好不容易送走叽里呱啦的前公司领导,第二波带着点心、水果、零食与花篮的前同事又挤了进来。 他们纷纷关照她的身体,又对她所处的病房与病区表现出钦羡。 似乎这一整片病区是有点安静,和以前去医院时吵吵嗡嗡人挤人的感觉不一样……这些天来,除非下楼遛弯,她基本遇不到病友。 陈千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天我做大脑检查时也来了很多医生,而且楼下还有那么大的人工花园,各式假山小河…… 这个病区可能是有钱人专供的病区吧?豪门电视剧里经常演的那种,“超级vip”之类的。 不过这只能代表我超级有钱啊,毕竟顾芝他是个连请护工都觉得浪费的抠门渣男—— 反过来,如果他真的是电视剧里那种有钱的大老板,那何必勤勤恳恳地全程陪护她,擦洗打饭换衣服都不假手他人…… 陈千景可没见过哪个有钱人会放低身段当贴身护工,这种事明明只要花钱请人做就好了。 霸总的确有一挥手把女主抬到最高级病房的操作,但可没哪个霸总会洗毛巾晾被单帮她擦汗洗脚,工作时也是屈腿缩在一把狭小的扶手椅上皱眉看电脑,时不时分神查看她的情况……还会抓着她乱蹬的腿套袜子,在她吵着要吃辣椒炒肉时摁着她强灌蛋花粥,再逼她继续背资料。 ……顾芝,真可怕一变态。 那个总逼着她背单词的班主任都没他吓人。 每回想一次他的言行,陈千景就忍不住打一次冷战。 ——可这些来探病的前同事,一边对她嘘寒问暖,一边又小心翼翼地衡量四周家具,或多或少的,都表达了“你对象有钱真好”的意思。 ……奇怪。 总不可能是为了照顾“男人的面子”,对外自己都说是顾芝赚钱养家吧? 她未来就算眼瞎了,也不可能这么窝囊,成天烧自己的工资给个软饭男撑场。 陈千景艰难地应付着他们,愈发困惑。 这乌泱泱的一群人,她实在不记得具体的人名了,再能背书的文科生也无法在几小时内吃透那本大文件夹,陈千景只是努力记下了所有的重点。 ……没有一张脸属于资料里的“重点”,均是意味着“关系一般”的无色标签。 所以误会了她和顾芝的关系,也正常? 陈千景勉强把人脸与自己背诵的那些资料对上,又扯了几个共同加班时闹出的笑话,敷衍了过去。 最后似乎有个长相清秀的男人想给她递东西,犹豫着说很抱歉前年没有参加你的婚礼,这是我曾为你挑选很久的祝福…… 陈千景莫名其妙。 在她眼中,这个“无色标签”迅速被其他无色标签拉了下去,夹杂着小声的“她老公只是不在这里又不是已经死了”“你收敛点既然人家都结婚了就别搞这套”……等等劝诫。 然后这群人急吼吼地和她告别,扫雷排炸|弹般硬排着那个男人离开了。 陈千景:? 前公司的人都这么奇怪吗?难怪我要换工作了。 是的,在顾芝提供的巨大文件夹下,陈千景已经大略了解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毕业后进入某中型私企工作,两年后辞职,现在在另一家大公司底下挂职,与该公司是签约共赢的合作关系。 至于她现在详细在靠什么赚钱……资料里没写,估计是为了方便她记忆背诵,那部人际关系大全里很少详细描写每个人的工作内容,仅仅是“同事”“前辈”“上司”“主管”这种模糊的关系已经够陈千景背得晕头转脑了。 反正,就是能赚到钱的工作啦。 陈千景对自己未来的职业没什么幻想,能赚钱就是好工作。 作为个人和大公司是合作关系呢,听着就酷! 第三位探访者却迅速打破了她的幻想。 “请了多少人?不会吧不会吧?一个护工都没请吗?也没有帮佣来给你做饭?哎——不会吧——千景你老公这么不舍得给你花钱可不行,来,和张姐说说吧,他是不是在外面有外遇了啊?” ……大公司的人也会有热爱指指点点的家伙啊。 陈千景推开来人拍来的手,继续拎起笑脸,回忆脑子里的资料。 标签无色,“关系一般人品一般”,备注“现公司前编辑,爱显摆,自我意识过盛,认为比自己工作能力优秀的人统统过得没自己好,曾强行要求你砍掉大纲给主角安排一段怀孕流产跨种族三角恋,催着你跟上热点。” ……前?编辑?主角? 陈千景逐渐嗅到了不对劲。 “那个,我的工作……” “工作的话就不要说了,来来来,千景,让张姐教你啊,当年我成功把得住我家那个开奥迪的,就是因为会使手段,总不能指望男人自己主动给你买我手上这枚十克拉的大钻戒——” “……” 噢。 高中生麻木地瞅了眼对方一进门起便来回挥舞、恨不得舞到自己脸上的大钻戒。 “这不是金刚钻钻头吗?” “……千景,这你就瞎说了,像你们这种小姑娘懂什么,你瞧瞧,这切面的火彩……” “……” 陈千景就此陷入了“你看我的钻戒”“你看我的包包”“你看我家宝宝身上这套五位数的婴儿服”“你看我婆婆新给我买的跑车”等等循环中。 这位显然不是来探病的,是来散播自己无处释放的炫耀心的。 终于,熬过将近一小时,炫富炫得心满意足的陌生人留下一大箱“这可是进口的”“这可是小众贵妇品牌”的不知名牛奶,翩然离去,而第四位探访者耷拉着肩膀拖着步子走进来。 如果说前一位是就差在脖子上戴金项链嘚瑟的蝴蝶,后一位就像从哪里的地下室里刚刚爬出来的丧尸片主角。 且不论这张脸对应的标签依旧是无色,备注格外微妙,“你觉得她人挺好但就是不想把关系处太近”…… 这人,她起码三天没洗头了。 “……割个阑尾而已,传言里又说你昏迷又说你脑子出问题的,实际不是气色很好嘛……这就可以申请无限期停更吗……真好啊……有个会帮忙编请假理由的聪明对象真厉害啊……所以你这个病是假的吧……一定是脑子里挤不出灵感后随便编的借口,这样就能明目张胆地停更又得到大家的同情……这个病号服也是表演戏服吧……呵呵……前辈我很嫉妒哦……啊。探病的桃子罐头你就别吃了。还给我。” 陈千景:“……” 陈千景:“……那个,前辈……” “前辈什么前辈,”坐在她病床前的女人幽幽抠开罐头的塑料包装:“叫我挤不出灵感只能经常断更结果总是赚不到钱还被读者诅咒吊路灯的冷门废物。” 陈千景:“……” 好强的负能量。 这人抠个罐头包装都能抠出贞子抓井壁的怨气来。 她怀着复杂的心情盯了一会儿这位,见她抠着抠着只抠断了指甲,仍未抠开罐头,实在忍不住。 “那个,要我帮忙吗?” 陈千景打开了糖水罐头。 陈千景喂给前辈一块桃子。两块桃子。 陈千景拿牙签的手被攥住了,前辈将她三天没洗的头发呜呜嘤嘤拱过来。 “……谢谢你,小千景,还是你对我好……活该你大赚特赚又有那么多读者喜欢……呜呜呜……我也喜欢你……请和我结婚……” 陈千景:头油头油头油啊啊啊啊—— 来探了一次病却被鼓励到的前辈幸福地离去了,徒留病人颤抖地冲向洗手池,疯狂打肥皂。 ……这都是些什么人!!她成天生活在怎样可怕的工作环境中!! 这帮人没一个可信任,嘴里全是颠三倒四的谎话,什么时候顾芝标明的“关系很好人品很好”红色标签能—— “老师?老师?老师哇啊啊啊啊老师你不能死——” 红色标签来了。 红色标签一路哭着喊着扑了过来。 ……还没甩干净水珠的陈千景被腾飞的影子扑倒在床,还未喘匀气,就被抓住了肩膀。 第25章 天旋地转,疯狂摇晃。 “老师!老师完结卷的签名版你还没签完!答应给其他老师的联动贺图还有半个月就要印刷了!老师新作预告分镜你也没给我——而且联动方那边已经催了七遍要做立牌和杯套的新柄图啊老师,一套十二张——还有x市已经预热宣传了三个月的签售会——老师啊啊啊啊这些都没画完你绝对不能鸽我啊啊!!” 陈千景:“……” 在这近乎破音的哀求中,陈千景快被摇吐了。 “等……等等……什……我……” 红色标签1号,关系最紧密的同事与朋友之一,王梦容编辑摘下眼镜,擦了擦自己泛红的眼眶。 “老师你现在还不能死,”她嘶哑道,“就算肠子被割了一半脑子被麻醉整坏,也要坚持把稿交完啊,老师。” 陈千景:“……” 确定这货是意味着“挚友”的红色标签吗??这不是“人品巨差关系巨差”的绿色标? 她兀自瞪了她好一会儿,可哪怕脑子还被晃得嗡嗡直响,这张被她重点记忆的第一张脸仍然没有歪曲。 ……红色标签里,有一个人本就是陈千景高中的闺蜜,另一个人虽然她没见过,但人物标签有着“大学室友”,想必关系也很可靠…… 唯独眼前这个陌生女人,没和她一起读过书,是进入社会后才认识的“重要合作方”“利益强关联”,却偏偏也被顾芝备注了“重视的朋友”…… 而且,“观察力很强”“敏锐度颇高”“可能无法在她面前隐藏失忆真相”。 这都是顾芝在附录里书写的判断。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目前,顾芝给出的情报还没出过错。 所以,隔着资料去看,王梦容,怎么也是一个应该被她提起最高警惕、谨慎打探的…… “老师。你跟我。我们私底下,就说实话吧。” 王编辑沉痛地握住了陈千景的肩膀。 “想拖稿直说,不要表演住院了。一桩阑尾小手术,你在医院挂机了快一周,稿子是一张也不画啊?你只是暂时不能吃了,又不是手截肢了——我看你软件后台一次没打开过!私下追剧追得很爽是吗,还是又沉迷搞对象了?” 陈千景:“……” 陈千景再也顾不上晕头转脑了。 她震怒道:“谁会‘又’沉迷搞对象!我才不会沉迷搞那种……那种……总之,你不要仗着我失忆就诋毁我的名誉权!!” 啊。 “失忆?” 王编辑眼睛一亮:“原来老师你想到新梗了?这就开始取材了吗?” 陈千景:“……不,不是玩失忆梗,我是穿越……” 王编:“老师,穿越时空是老梗了,挺无聊的。换一个吧,失忆后变成史莱姆转生赛博朋克世界怎么样?” 陈千景:“……什么究极热点缝合怪啊你!!” 为什么这种人是她十年后的新闺蜜!为什么!! 王梦容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就是不擅长想梗啦,老师,要不你向张姐妥协,回去画那个怀孕流产跨种族三角恋?” 某种超越灵魂、刻在dna深处的本能——又名“原始xp”,动了。 十七岁与二十七岁的陈千景同时应激起来:“想都别想,这种情节永远不要来玷污我笔下的宝!!!” “……既然如此,老师你就好好画嘛。” 王梦容唉声叹气地倒在病床上,自然地搂过她的胳膊,陈千景看见了她粉底下泛青的眼眶。 “这段时间我为了完结卷的宣传与出版都快把肝熬废了……老师你却突然销声匿迹,托了你对象来说身体出了问题,要无限期停更……老师,你真的不要再跟我开玩笑了。太吓人。” 陈千景:“……” 陈千景咬了咬唇。 王编辑见状,直接伸手挥了挥,口吻无奈又熟稔。 “好好,是我的错,我现在不催稿了老师。既然气色还不错,那就好好养着,有心情了画一张,没心情了稍微停一小会也可以?等病好了我请你去吃火锅补偿啊,请你吃三个月份的火锅行了吧……行行好,不管如何,无限期停更这种决定能不能收回去啊老师……就算你一直一直很想腾出假期来和对象培养感情,也不急于这一时……” 陈千景已经没心思去听她之后抱怨的碎碎念了。 编辑。老师。柄图。完结卷。签售会。 未来的自己从事着怎样的工作,一目了然。 [漫画家] 可……可是…… 【成天就知道在课本上画小人——未来能靠画小人吃饭么你,陈千景?动动你的猪脑子,把这张二十五分的卷子重抄三十遍交上来!!】 她放在一旁的手指轻轻颤了颤,指尖向远处伸了一下,又飞速缩回掌心,扣紧。 不应该。 不对啊。 明明,她这种人,和每一个普通人是一样的。 不是很喜欢学习,脑袋也不是很聪明,努力到了尽头也有记不住的东西,答不出的题。 她从来不是多顶尖的学神,也不是多嚣张的吊车尾——只是平凡的中游学生而已。 离开初中之后,高中的知识变得越来越难以理解,上课听讲的尽头也只是头晕犯困。 所以总想做点学习以外的事情去逃避,譬如画小人,譬如刻橡皮章,譬如在幻想里和各种各样的故事角色跳舞…… 但是,但是。 【小朋友,你问我美术课的收费吗?三百多块一节吧……我们家宝宝交了一整个学期的学费,我没仔细算过呢。】 陈千景明白的,对自己而言,“只有学习才能有出路”这件事。 【笔刷?颜料?水粉纸?这些一共109。不要了?哎,小丫头片子,跑什么……】 不喜欢学习,也必须要去学,只有好好学习,才可能赚到多多的钱,拥有好好的未来。 【千景,你看那边,那边!那是我们学校的艺术特长生——背着画夹要去参加集训吧,听说那种集训一次就要交几万块呢,好贵啊——】 所以,画画那种东西……她根本就从未……期待过…… 以此为生。 以此为梦。 ——不对的。 十年后,我的人生,不该如此。 特别特别能赚钱当然很值得高兴——可如果那不是“任意一个随便的工作”,而是一个特别特别厉害的漫画家—— 陈千景小小地吸气,又小小地呼出气,像一只刚刚探出地洞的小动物。 只见过寒冬的雪与冰,过分梦幻的春天只会令她仓皇、畏惧、逃避。 因为这一切,都不像属于自己。 “……老师?怎么了?你肚子疼吗?” “没……我想……我的笔名……是什么?我想查一查看……” 笔名杯子蛋糕,头像是一只肉垫爪爪的漫画家在六年前网络出道。 很幼稚的笔名。很幼稚的画风。 她刚开始的画工相对其余专业画家只能称为“粗陋”,本人也屡次表示“从未系统学习美术”,最初的稿子里,即便是火柴人的线条也有些拙劣。 可是,杯子蛋糕老师构造的故事,笔触却又非常柔和,主题是经典的友谊,冒险与成长。 她画过铁血战士大战哥斯拉的同人图,画过魔法少女的if线,代表作《蔷薇星球》共13卷,讲述了一朵小蔷薇落在了一颗陌生又寒冷的星球上,为了生存不得不努力用自己柔软的尖刺去战斗、途中结识了许许多多的新伙伴、最后阴阳差错还拯救了这颗星球的冒险故事。 同时,杯子蛋糕老师还产出了许许多多的中短篇,画工每年都在进步,画风从粗陋一点点蜕变为精致,去年在某知名网站上连载的大热漫画也在成功电影化后宣告完结,个人账号还在网络长期连载一部萌系q版四格,主角是一只总在发癫的奶牛猫和一只总在被奶牛猫踩踏的二哈…… 粉丝数量,个人论坛,极高的作品讨论度,个人却作风分外低调,只有文字性质的杂志采访与签售会的模糊录像。 高糊的录像里,陈千景抿紧唇,看着正低头给粉丝签名的女人。 好流畅的线条,一个个生动又可爱的人物在数秒内跃然纸上,抬起头来将漫画合上,又弯弯眼睛,双手递出,向对方流出一个表达感谢的笑。 同样的笑容她在签售过程中对着无数陌生人近乎做了一千遍,可还是那么真实、自然,带着点年少的活泼。 二十七岁的陈千景,和十七岁的陈千景比起来,一点没老。 可那里也有一份她怎么都学不来的坦然与镇定,正如同她无名指上那道从不摘下的、细小的银色,令陈千景无比陌生。 那个……未来的自己。 怎么可能是自己。 “……不。不对。不应该的。” 或许是她看着搜索结果的神情太动摇。 又或许,是王梦容作为挚友真正关心着她——顾芝没有出过错——她不仅告诉了她笔名,又直接把那部手机留给了她,出去带上了门,让她“先好好静静”。 第26章 ……手机呢。 陈千景兀自扣着漆黑的屏幕。 联系外界的工具。 就这么轻易到手了。 ……哈,哈哈,早知道,就不用浪费时间和顾芝周旋那么多次,直接老实等到周末,从来探病的朋友手中借就是了。 她真傻。 陈千景抹了抹眼睛,握紧手机,悄悄下了床。 她在会客室里寻摸半天,最终还是打开顾芝办公用的小书房,抓出一件咖啡味浓郁的、皱巴巴的长外套。 系好扣子,大略遮住了病服,她推开病房大门。 王梦容正低着头站在走廊另一端的安全通道口,神情一改在病房里和她那副撒泼打滚的样子,严肃又认真。 而与她交谈的人倚靠在通道更后方的墙壁,只露出了手臂与绷带的影子。 是顾芝。 这两个人背着她在聊什么……不,她现在一点都不关心。 顾芝接到了什么电话会离开这样久,顾芝刚才都在做些什么没回来帮她应付陌生人,顾芝——他的一切,和她没关系。 陈千景收回视线。 那两个人交谈的角度正好,看不见自己。 病房门一开一合,她匆匆跑下另一边走廊的阶梯。 要有网,有信号,不能有其他人,尤其是不能被顾芝重新找到,再有一张大大的镜子最好…… 最终陈千景停在一栋楼西侧的女厕所里。 似乎已经废弃了很久,地上乱糟糟摆着损坏的器材。 她小心地迈步过去,面朝着那面斜放在墙根的大镜子。 “你……你好。” 镜子里的她微微红着眼眶,一点没有镇定从容的模样。 陈千景一点点蹲下。 面对如此梦幻的未来,她不知道在难受什么。 这岂不是比“赚很多很多钱”更好,这可是所谓的“梦想”。 做梦也没敢幻想过的梦想。 可偏偏就是,难受极了。 “我想问问你……比起时空穿越……比起顾锦宸……我有个更重要的问题……现在……必须……” 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脸,陈千景终于忍不住了。 她哽咽起来,重新举起手机,向镜子里的自己展出新的搜索界面。 顾芝,出身豪门顾家,19岁跨级修完top大学双博士学位的天才,现身价估值…… 稀薄的资料,几乎为零的报道,可再低调省略的信息,再含糊浅薄的履历,也盖不过那个人身上一层又一层的金光。 绝不属于“普通人”的世界,也绝对不可能和她交集的线路,出生起就在常人无法想象的最高点。 原来是个超级有钱的家伙,还有一颗超级大脑。 所以…… “你和那个人结婚,是为了借助他的资源,实现自己的梦想吗?” 陈千景没有可怜谁。 陈千景看着镜子,只是很难受,难受到眼泪根本止不住。 “未来的我……你……为了赚到钱,为了能实现理想……成为了连婚姻都能赔出去,做交换筹码的大人吗?” 她明明没有很希望过成为多厉害的漫画家。 她更不想利用某个背景深厚的人实现自己的愿望。 嗯,因为她还只是在读高二,她肯定没有多少社会阅历,她也不懂十年后的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改变了什么—— “比起你,我就是很天真,也很蠢。” 十七岁的陈千景哭着问:“可为什么……为什么……不仅没成功和我最喜欢的人结婚……还非要弄脏我们从小就偷偷藏在心里的梦想呢?” 想要成为漫画家。想赚很多钱。 ——可做不到没关系的。 因为我脑子没有那么聪明,背下来的单词总是出错,编出来的故事也蠢蠢的。 因为好多好多漫画家都是很难赚到钱的,能赚钱的漫画家只有凤毛麟角。 因为我画画也没那么好看的,勉强模仿着原图刻下的橡皮章要反复修正好多次线条。 因为要学习美术要好多好多钱,我家根本不可能拿出那么多的钱,还是老实学习比较好。 因为……因为……我只要在脑子里悄悄幻想一下,就满足了。 做不到就做不到好了,普通人慢慢接受现实好了,期望只要一开始调到最低就不会再落空了。 没关系。 普通就普通,贫穷就贫穷。 无论如何她也不想要去利用欺骗另一个人的婚姻与财产——她只想要—— 对着镜子,陈千景大哭出声。 “喂,我问你啊,呜,陈千景,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要——那明明是我最喜欢的漫画了——干嘛要用这种方法去实现——呜——我不想讨厌自己啊——长大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唉。】 锤上去的拳头被猛地一牵,另一个人攥住了她绷紧的指节。 镜子里,用力大哭、乱作一团的那张脸不知何时冷静下来,只微微皱眉,露出无可奈何的笑。 她像是刚睡醒,还带着点怨气,又强忍了下来。 【你是笨蛋吗。】 拉扯感自胸口上升,蹲着的陈千景一个恍惚,被镜子那头的陈千景牵了过去。 仿佛坠入一个无限的兔子洞,她坠入镜子之中。 【胡乱脑补也有个限度吧,笨蛋,非要我带你亲自看看是吗?】 那个陈千景恼恨地瞪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要咬住她的脸,可真正牵着她向下的手却很温柔。 她划开一道道光怪陆离的水波,水波下映出一盏盏晕黄乳白的明灯。 【你以为我是什么魔王吗——谁啊——竟然还指控我是出于利益——】 陈千景自镜面坠入纷杂陌生的记忆之中,下一秒就要坠入记忆中另一个人的眼睛。 温柔,又专注,虚假的笑意,是假模假样的顾芝。 而那个自己恼恨教训的尾音还在胸腔深处回荡。 【——我才不会和不喜欢的人结婚,你是笨蛋吗!!】 作者有话说: ---------------------- 未成年的千景宝宝:[爆哭][爆哭][爆哭]被威逼利诱妥协结婚就算了,未来的我竟然还学会了利用别人去实现自己那么珍惜那么干净的梦想—— 功成名就的小陈老师:[裂开][裂开][裂开]你……算了你……笨蛋,给我进来!我把我的记忆糊你脸上给你看!! 下章入v,万字爆更,将首次披露大千景视角的婚前故事哟~~~敬请期待~~[害羞][害羞] 猜猜为什么要和他结婚? (答案显而易见) 第12章 第十二口代餐 最先望见的, 是水波下那一盏盏明亮的灯。 并非多浪漫精致的造型,而是一颗颗被外接电线吊起的裸露灯泡。 一家烟熏火燎的夜市大排档,老板不断在猛火下颠着油汪汪的炒锅, 老板娘则在另一边的碳炉前摇着蒲扇反复翻烤。 然后是一道陌生的女声。 “我只想和第一次喜欢的人谈从一而终的恋爱,然后一起迈入婚姻殿堂,为什么就是不行呢?” “哈?” 听到这话后, 二十四岁的陈千景捏扁了被自己倒空的第三罐青0啤酒。 她将满满当当的超大扎啤杯举起来, 豪横地往嘴里灌了好大一口。 “——爽!” 坐在她对面的罗茜扁了扁嘴。 “我在跟你抱怨恋爱话题呢, 你这是什么反应?这么久不见, 一点也不关心你亲爱的室友吗?” 什么反应,还能什么反应。 工作两年、好容易从加班地狱中逃出的社畜又灌了一大口啤酒。 “出来撸串就撸串, 你冷不丁地发表什么弱智言论呢?还谈恋爱……从一而终……退化成了高中小女生吗?” 白白的啤酒沫还沾在嘴上她也懒得擦,直接抓起烤肉咬进嘴里,然后又紧接着闷下一大口酒。 啤酒配烧烤, 这才叫活着。 ……而不是成天窝在办公室里对着那该死的秃顶上司不断道歉检讨……想办法把无比繁琐累赘的内容精简化后要被他喷“你在教我做事”, 按照他给的标准重做两遍后交给客户又被甲方喷“这点内容也好意思拿出手”……然后重复循环……上有神经上司,下有一篇报告几百个错字的实习生,外有刁钻甲方,只有她这个资历半新不老的职员挤在中间成天帮人擦屁股…… 二十四岁的陈千景依旧很年轻, 但她已经麻了。 她如今不渴望恋爱,不渴望成名,更不热爱学习或工作,对某些人私底下卷来卷去的自我提升毫无兴致。 每天下班基本都是九点之后,每顿晚饭都在夜宵排挡与速食外卖中间摇摆, 每天打卡后都会祈祷手下的实习生不要再捅篓子,每周末能挤出半天回去看奶奶就是万幸。 ……啊,好累。 生活本身, 累死了。 累得私底下的人际交往能量也截截倒退,以前读书时总挤在一大堆姐妹中间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现在能勉强维持住零星几个朋友就是极限,偶尔叫出来喝顿酒撸次串联络联络,就是她的极限了。 第27章 至于异性交往…… 什么恋爱什么喜欢什么一生一世,统统是骗小孩的虚幻童话。 上次对帅哥心动,好像还是手机里的二游。 ……在现实谈恋爱还不如窝在家里看刑侦剧,起码努力去破案抓人肯定有个确定的结果,努力去理解另一个和自己三观完全不同的男人只会得到一场空。 哦,对了,更糟糕的可能性,还会得到性病。 二十四岁的陈千景又闷下一大口冰啤酒,斜眼看向朋友。 “比起恋爱那种无关紧要的破事,来聊点更实际的,陪我诅咒那个秃头老板早日被人扯着舌头拉上路灯吊死。吊死吊死吊死吧。” “……你最近负能量好强哦,小千,和在学校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工作就是这样令人面目全非吗?” “是的,”陈千景冷漠道:“研究生不会懂,何况你也不是什么多向往从一而终的人,大学四年就换了五个男朋友、现在又在撩隔壁帅哥的家伙在说什么瞎话。” 桌对面,相识六年的挚友罗茜哈哈大笑,收回了对隔壁桌帅哥比划的手。 “……就是觉得我们应该聊点恋爱话题嘛,所以随便扯了个开头……” 她拿起一串烤鸡翅:“你跟前任分手都多久了?快一年了吧?还是两年?丧气消沉的失恋期还没过去呢?” 陈千景麻木地叹了口气。 “我要说多少遍,这和我前男友没关系。” 前任这种东西不过是一个坎,分了也就是分了,直接跨过就好。 那场分手在她格外忙碌的毕业实习季,过程太过匆忙,她甚至早就模糊了那家伙的脸。 偶尔再次想起那段恋情,也只是在床上翻滚起来、弓腰抓头—— 这不是因为失恋而痛苦。 这是因为那个当年那个傻兮兮的泡在初恋的粉红泡泡里、甚至期待和对方结婚的自己而痛苦。 ……每每想起,就不得不抓头无声哀嚎,然后爆锤枕头。 太可耻了。 ……上次有这种想完全掩埋的黑历史还是她四岁,试图劝小狗吃作业本结果把自己吃进了医院……啊……好痛苦…… 可偏偏,不知为何。 周围的朋友总是认为她对那段感情“仍有留恋”,在她面前提起前任也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还锲而不舍地劝她重新去谈恋爱,“哪怕随便玩玩也好呢,就当转换心情”。 她表示不想谈,对方肯定就会露出复杂的表情,一副“我就是知道你放不下某某”的了然。 ——可她真的只是懒得再谈。 工作很忙,生活很累,真的没有去应付陌生异性的精力了,能够成天腻在一起琢磨那些牵手打啵拉扯你爱我我爱你的,说白了也只不过是生活无忧的小孩。 我甚至每天早上都懒得起床吃早饭……怎么可能还留存能量去经营恋爱…… “可你很受欢迎啊,小千。” 罗茜点亮手机:“喏,班长又发消息来敲你了,他想问你这次同学聚会来不来。你快毕业时才终于恢复单身,这些男人可是蠢蠢欲动呢。” “咳咳咳咳!” 这一大口冰啤酒灌得太急,陈千景咳嗽起来,烤串的椒盐险些呛进鼻子。 “……班长?你说我们系当年那个戴眼镜的……” 她尴尬地挥挥手:“别吧,我不喜欢眼镜男。戴眼镜的人感觉都很聪明……比我聪明……” 智商普通的男人她都很难搞懂,更别提智商超高心思特多的男人了。 或许因为从小到大都称不上“聪明好学生”,陈千景对高智感人群一向敬谢不敏。 绝不是她驾驭得住的类型,所以压根不想靠近。 “知道知道,阳光开朗大狗狗款的体育生才是你的菜——有哦,这个浏览了我空间照片的体育系学弟也想联系你。要我给他你联系方式吗?” “……茜茜。拜托了。别闹。” 罗茜翻翻白眼。 “知道,知道,你只爱年上。无可救药的大叔控晚期。” “……喜欢比自己大的男人怎么了。倒不如说我完全不懂你,年纪比自己小的男人又不可靠又没有稳定的工作,还要你腾出空闲来照顾体谅他的情绪……” 同龄的男人也大多这样,总是没有女人成熟。 所以,要寻求成熟可靠的异性,大三岁,不,起码大五岁以上……那才是心动前提。 陈千景飞快摇头。 “比自己年纪小的男生?不,不,我下辈子都不可能和年纪小的男人谈。” 罗茜点点手指:“那就在你公司找嘛,你公司里也有喜欢你的、年龄稍稍比你大几岁的吧?” “……啊?公司里有什么好谈的,根本没人会在工作时喜……” “可上回去你公司时,不是有个感觉还挺不错的男同事?嗯?听说他给全办公室的同事点了奶茶之后,特意把你这杯送——” 罗茜的话音突然拉远了。 肉香,菜香,鼎沸的人声,电动车的鸣叫,啤酒从冰镇易拉罐里咕噜噜倒出来的气泡,这些独属于深夜夜市的所有喧嚣都被拉远。 塑料板凳被拉开的动静放得再轻也称不上优雅,可身边人坐下后敛起衣角的动作,就是有种格格不入的帅气。 “抱歉。公司比较忙,我来晚了。你们之前在聊什么?同事点奶茶?” 罗茜一拍手:“哎,你来得正好!作为今晚聚餐里唯一的男同胞,顾芝,你来说说,小千她公司里那个大她四岁的男同事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陈千景又一次被啤酒呛到。 “咳咳咳……茜茜你跟我学弟瞎说什么呢!他才二十一岁!青葱水嫩的大学生,哪懂这些玩意!!” 顾芝:“……” 在一阵麻木又辛酸的胃痛中,二十一岁的顾芝习惯性推推眼镜,但手指落了空,只摸到光裸的鼻梁。 ……这段时间每次来见她都会特意更换隐形眼镜,他差点忘了。 顾芝及时扯出一个愚蠢清澈的笑。 “虽然我的确不懂这些,但我早就不是大学生了,小千……学姐。” 陈千景拍了拍后辈的肩膀,看着他还未染上职场风霜的脸蛋,格外欣慰。 “二十一岁就是需要呵护的脆皮大学生!学弟你就是太容易害羞啦!没关系,没关系,学姐会罩着你,就像那天在班级聚会——” “……哦。谢谢学姐。” 虽然择偶倾向是比自己年龄大的成熟款,但年纪小的弟弟乖巧应好的笑总能令陈千景升起强烈的保护欲。 当然,她没有将他当做“可以谈恋爱的异性”看待,只是格外照看这个最近认识的学弟而已。 ——前段时间,高中同学聚会上,陈千景意外撞见了学弟顾芝。 得知对方少时竟然与自己读过同一个初高中,在同一个城市工作,她便欣然引以为友。 深入聊了几回后,她知晓顾芝刚刚结束学业回国,正怀着紧张忐忑的心情打算在国内站稳脚跟,水土不服的同时又在职场经历了好一番累死累活…… “我虽然朋友有不少,但他们都在国外定居了,我在国内几乎没有认识的人,试图用国外惯常的交友方式去结识对方,却总被误解为搭讪……” 聊到这里时,对方憨憨一笑,爽朗又阳光。 “而且,说实话,最近工作太累,我根本没想去谈什么恋爱。单纯交朋友真的好难……尤其是和学姐你这样漂亮的女孩。” 陈千景:好嘴甜一学弟。什么天使狗狗哦。 她立刻就拍胸脯表示“放心吧以后学姐做你好朋友”,之后几乎每次和朋友约饭都会叫上他,带着他一起玩。 而只要她叫他,顾芝一定会应约到场,顶多有点晚。 虽然最亲密的几位挚友都是女性,陈千景的圈子里也是有异性朋友的,“闺蜜a的弟弟”“闺蜜b的师兄”等等,这位学弟混在中间并不违和。 ……虽然因为她那几位挚友的颜值,大部分“异性朋友”都会很快变成“追求者”“被甩的追求者”“待定男朋友”……而陈千景带进圈子的异性朋友也免不了俗,顶多装个十天半月便会孔雀开屏般招摇起来…… 可,顾芝不一样。 作为一个异性朋友,他格外守规矩,陈千景有好几次喝多了酒险些昏在大排档,都被他扶着肩膀再叫车送回家,礼貌又绅士,一眼都不多看。 有时在人特别多的场子里,这位学弟就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敲打电脑,和她的朋友聊天也从不越线撩拨,不惹事不招摇的作风简直令陈千景好感爆棚。 所以她觉得顾芝可以从“普通好朋友”升级为“挚友”,便断断续续的,和顾芝这样相处了一年多,让他成为了她如今为数不多的“会固定联络约饭的好友”。 虽然另外几位闺蜜对顾芝的评价是“他别有所图”“他所图甚大”“他这绝对是瞄准你了吧”“花费两年温水煮千千是吗,好有心机一男的”。 第28章 ……陈千景不理睬。 因为顾芝亲口说过“工作太累不想谈恋爱”“只是单纯交朋友”,而她在他面前不止一次赞同过“我也特别不想谈恋爱”。 因为当闺蜜们都不信任她口中的“和前任没关系”“我就是单纯不想谈”时,顾芝总会特别肯定、鼓励地回应她,“对,你现在和前任一点关系也没有”,非常信任她的单身状态。 再说了…… 因为是朋友,顾芝不止一次地听到过她表明择偶类型——不喜欢年纪小的,不喜欢戴眼镜的,不喜欢智商高的,不喜欢家里太有钱的、工作当老板的—— 即便是朋友,陈千景说完后如果瞥见顾芝,总会小小地心虚一下,然后补充“不是说学弟你没魅力的意思哦”“只是恰好你不符合学姐的择偶类型所以学姐不会和你这种人谈恋爱啦哈哈”…… 即便是朋友,她都有点愧疚了。 陈千景很难想象,如果顾芝真的从相遇起便对她图谋不轨,那他……那他…… 一天天的待在她身边听她说这些,该有多胃痛啊。 在陈千景的概念里,“男人”和“强忍胃痛依旧凹出灿烂微笑的存在”没有关联。男人通常是不会用伪装来虐待自己的粗线条生物。她也不认识那种心思沉重到哪怕虐待自己也要坚持伪装的男人。 所以顾芝学弟是朋友啦。而且顾芝学弟对她没有半点异性想法。 “朋友区”和“恋人区”看着近,实则相当远,起码,陈千景认为自己绝不会去跨越。 “好了好了,不要拿这种话题逗学弟了,适可而止。” 陈千景说着说着,又开始叹气:“而且,茜茜,不管是你故意逗我说的班长还是那个体育生、男同事……他们肯定都不是认真的。我又不是什么随时随地散发着迷|情剂气息的万人迷。” 上大学后,总是有很多陌生男生来搭讪她,但这不是因为她多有魅力、颜值多高、多么引人瞩目。 陈千景看向对面的闺蜜,伸手戳了戳她光滑如白瓷的肌肤。 “……他们接近我,是因为我恰好待在一个全是超级大美女的寝室里,又非常幸运的,总是和你们混在一起,做护花使者啦。” 一个火辣奔放,一个高贵冷艳,一个仙气飘飘,三位同寝室友出街时堪比电影明星走红毯,简直是美女版本的三国鼎立。 唯独挤在中间的她评语是“笑起来很可爱”。 ……嗯,嘛。 陈千景能理解他们。 这种感觉就像面对一帮成群结队的美洲花豹,大家总会倾向先去招惹其中最弱小、最无害、最不可能攻击自己的家伙。 但真正求偶,总不可能去瞄准那个最没魅力的笨蛋啦。 所以那些试图搭讪她室友的男生总是会抢先从她这里下手……因为感觉她很有亲和力…… 罗茜不置可否。 “小千,你总这么说。其实你真的比你想象的受欢迎,你多去和男生聊聊,就知道他们是真的喜欢你……” 陈千景不以为然。 她突然转身戳了戳顾芝的脸。就像她之前戳闺蜜一样。 亲近,自然,没有距离感。 ……也没有异性本该有的瑟缩、紧张、小心翼翼感。 “是吗?学弟,你说说,作为男生,在对面那个超——级大美女和我之间,你更想追哪个做女友?” 学弟腼腆一笑。 “这问题也太为难人了,学姐,我当然要夸你更可爱。” 陈千景乐了,直接伸手捏他脸。 “企图靠嘴甜绕开问题是吧,顾芝弟弟啊你可真行——” 罗茜:“……” 罗茜:“我觉得他不是嘴甜,小千,你醒醒。” 哦,也是,她刚摸过烤串,不能总是摸人学弟的脸蛋。 陈千景遗憾缩手。 “……话说你到底怎么长的,学弟,这种能无差别杀人的颜值漫画都画不出来,好想研究……” “咳、咳,咳咳!!说回正题,那些追你的男生啊,小千,你那时总是忙着缩在宿舍里画画,压根不理他们才会误会——现在也——啊,对了,现在你那个网上的账号还在画吗?我记得你笔名是叫什么蛋糕……” 陈千景放在杯把上的手指轻轻一抽。 坐在她旁边默默倒酒的顾芝投去视线。 她淡淡笑道:“现在工作太忙。偶尔睡不着的时候画点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仅此而已了。” “……是吗?” “嗯,对了,说到另外两位大美女,她们俩现在如何了?” “李老大在国外留学……阿玉似乎是加入什么艺术剧团了?全国巡演中。” “那可真好,咱们宿舍都发展不错——对了,茜茜你明年也要研究生毕业了吧,考虑进哪里?” “咳咳,其实,有个还不错的国企岗位……” “这也太棒了吧!你怎么不早说!老板,老板,再来一盘麻辣小龙虾,记我账上——祝贺你啊,茜茜,今晚我们不醉不归吧!!” “哈哈哈哈……别来挑衅我啊,小千,就你这点酒量,还敢说不醉不归……” “学姐。少喝点。” “反正明天周末!你又即将拥有那么棒的工作——哦,对了,我学弟他还是大老板呢,别挡我酒杯啊顾芝弟弟——我今晚想多喝一点,开心嘛!” 假的。 开心有,恭喜有,但成分很小,很小。 笑容之下,更多,更多的是…… “咔哒。” 开关摁下,小小的出租屋里,灯光亮起。 明明已经是狭小的室内,并非街边匆忙的排挡,天花板上却依旧是裸露在外的灯泡,因为主人从来没有去装饰它的心思。 不过是暂时落脚的房子而已,一整天下来,能待在这个空间里的时间,少得可怜。 陈千景甩掉高跟鞋,将手包随便扔在一边,满是酒气的外套扔进脏衣篓。 “咔哒”,灯光重新暗下。 是屋主人走到了窗前,伸手贴上了玻璃。 映射出窗外的车水马龙,也将窗内一脸鄙夷的自己照出了原形。 “……真脏。” 陈千景轻轻嘀咕了一声。 她鄙夷着自己。 一面祝贺着挚友前程似锦,一面感到被抛弃。 为数不多的还在联系的几个朋友,要么在海外无忧无愁地深耕学业,要么在全国各地追求自己的梦想,唯独留在这个城市的茜茜,也很快就要拿着漂亮的学历进入高枕无忧的体制内…… 只有她,做着不喜欢的工作,应付着不喜欢的上司,赚着一般般的钱,一周大多数时间都庸碌得像只蚂蚁,还没有任何休息的空隙。 只有她,被她们统统抛在原地。 试图真心地祝福出声,却又真心地讨厌着听到对方成功的消息。 ……真脏。 自己。 陈千景叹了口气。 她没有哭,毕竟早就不是会因为这种小事感到委屈的年纪了。 上一次落泪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毕业典礼吗? 因为强忍不住的情绪大哭特哭,因为莫名其妙的小事委屈抽泣,总是无法管理好自己的泪腺与弱点…… 二十四岁的陈千景想,不会再有了。 你,早该长大了。 朋友们只是和你一起玩得很开心,没有谁承诺过要负担你的人生,和你一起待在谷底吧。 说到底你还待在谷底碌碌无为也是因为你自己——谁让你没有同事a那么灵活的口才安抚甲方,也没有同事b那么娴熟的技能哄好领导,他们能二十分钟做好的业务你要花费四十分钟才行——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也是,李老大家境殷实本就不愁发展,阿玉拉得一手好琴是拿过奖的艺术特长生,茜茜又格外擅长考试,在校时稳稳的年级专业第一,保研进国企完全不出意外…… 更何况顾芝。19岁就有了两个博士学位,拿着自己研发的特别厉害的黑科技做生意也赚得盆满钵满,那家伙什么脑子,机器人吗。 ……跟他们比起来,她就是菜鸡啦。 没天赋啊,还不够努力,她不菜谁菜。 闲下来的时间不去卷项目卷客户卷业绩,全用来趴在电脑前画简笔小人了,然后因为网上那几个零星上涨的点击开心。 ……事到如今,你怪不了任何人,陈千景。 “我是个不称职的坏朋友”“我是个嫉恨他人的无能东西”…… 这是正确的判断。 你该这么铭记。 陈千景看着窗户里自己的倒影,厌恶地皱了皱眉。 “恶心。” 工作之后,她多出了很多很多不喜欢的事情,但最不喜欢的,还是没办法真诚祝福朋友的自己。 ……真恶心啊。 你不能这样,陈千景。 她呼出一口气,转过身,进入卫生间。 没有哭泣失望的时间,更没有缓解情绪的空闲。 第29章 一把粗暴的冷水脸,一趟五分钟的热水澡,然后草草套上睡衣,撸起袖子,打开书桌上那部二手数位板。 “——连载连载,专注连载,明天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周末!” 只要画画,心里肮脏的东西就会一点点沉淀下去,那个被职场变得越来越讨厌的自己似乎也重新轻盈起来了。 屏幕之外的自己没办法远离讨厌的现实,但只要她专注于她手中的笔,仔仔细细呵护好她勾勒出的每一个角色…… 一夜很快过去。 白天上班,深夜连载,有时赶稿实在来不及,就是一场又一场的通宵鏖战。 点击量涨得很慢很慢,但,每一篇发出后,都有人在看。 有人在关注她笔下的角色。 有人在喜欢她创造的世界。 啊,真好,真快乐,我果然还是最喜欢…… 陈千景画着画着,恍惚中抬头,看见电脑屏幕里自己傻兮兮的笑脸。 真实的、纯粹的、开心与快乐止不住地往外冒。 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脏兮兮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然后,飞速拨通了朋友的电话。 “……呕……谁……呃……小千?怎么,又要约夜宵撸串……” “茜茜!你明年就要得到那份工作的事,我真的、真的、真的非常为你高兴!!” 带着重新敞亮干净的心情,陈千景大笑道:“知道吗,上次你和我说这事时差点没把我嫉妒死,满脑子都是学历又高工作又好不需要应付秃头上司的家伙了不起啊!但这次我能够好好祝福你了——真的,这也太棒啦,茜茜,你简直是奇迹!” 罗茜:“……” 罗茜:“……凌晨四点突然打电话乐呵呵地跟我一通夸,你想用彩虹屁远程把我崩死吗。本姑娘这么无敌,你嫉妒我天经地义好吧,乱七八糟纠结什么呢……赶紧出来撸串!请我喝酒!” “啊,今晚不行,我还要赶稿……” “我就知道!你果然背地里偷偷还在画漫画吧!笔名是什么,告诉我,我要看——” 陈千景却只是笑,没有通报自己的笔名。 因为,那个账号下的作品笔触太过简陋,粉丝也寥寥无几。 不是多么好看的漫画,也不可能拿到明亮大灯之下让许许多多人观瞻。 那几个家伙如果看到了,肯定会一个劲地起哄说要她去当什么大漫画家—— 可现实是现实,上班还是要上班。 漫画不过是一个逃避现实的途径,她不可能抛弃稳定的工资去追求…… [漫画家]。 黑暗的房间里,陈千景盯着数位板,睫毛轻动。 “……那么小那么小的时候幻想的东西了,二十多岁时竟然还会冒出来啊。” 不可能的。 在家画画是维持自己不变坏的热爱,在公司工作是勤勤恳恳庸庸碌碌的现实,就这样吧。 两者不该相关。 ——可生活永远不会如人意。 “……漫画征集大赛,70页原创故事,冠军将获得长达三月的首页曝光与一个长篇连载的机会……真的假的?” 电话那边,学弟的声音显出不符合他年龄的沉稳:“是的。就在下个月18号截止,学姐。你手边正好有草稿吧,要不要去试试?” 躲在公司安全通道的小门后,陈千景捏紧手机,有那么一瞬间心脏停跳。 机会永远是最宝贵的。 可下一瞬,她飞快联想到了对方在现实中的能量。 “……学弟,这是你们公司主办的活动吗?” 主动寻求朋友的帮忙,和朋友砸钱将她刻意捧起来,两者绝非一个概念。 “当然不,学姐。” 顾芝有些哭笑不得,他这次还真没使什么手段——他手下是搞前沿科技开发的科技公司,和搞漫画小说推广的娱乐公司,两者八竿子打不着边,即便是顾家本家,主业也在老牌房地产与零售超市那边。 她喜欢看的那些电视剧小说里,有钱人似乎无所不能,但隔行即隔界,在哪都一样。 当然,不计后果地胡乱砸钱总能砸出一条路来,但顾芝不是什么土大款,陈千景也不是他养的什么金丝雀。 想为一个人找一个机会,除了走关系、托资源、做交易……还有最简单也最干净的…… “是我一个做漫画编辑的熟人发在朋友圈里的消息,这个机会属于国内最大的漫画网站,和我无关。” 多查查,多问问人,仅此而已。 不用花钱,不用打点关系,只需要他自己多留点心。 顾芝所做的只不过是翻遍同学录,将“王梦容”这个人从犄角旮旯里拽了出来。 陈千景松了一口气。 “我把活动链接发给你,学姐,去试试吧?” “……嗯,嗯,那我考虑……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不客气。” 链接后的活动页面在手机里一点点缓冲出来,而陈千景越来越心动。 70页原创故事,她手边有五十多页完工的分镜草稿,完全可以挑战。 就算失败了……就算没拿到冠军和曝光机会…… 只是在下个月18号之前上传一次稿件而已,试一试,为什么不呢? 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陈千景!!你给我滚进办公室来!!” 上司隆隆的怒吼打断了她即将飘飞的心情。 “这文件是怎么做的,你看看,这家伙是你带的实习生吧,他——” 一个格外低级的错误,一个不经批准未经审核便直接上传的行为,以及一个看都没看就复制粘贴扔进总表点击“自动计算”的部门经理。 一个出了错的数据,最终导致了近百万的损失,而公司库里将近一年的数据,必须挨个拉出来,重新清理、计算、再梳理归档。 这不是陈千景的错。 实习生的错,会计的错,审核专员的错,本该最后把关的上司的错…… 而且,说实在的,这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审理,根本就不是她的工作内容,她的大学专业,她负责管理的东西啊? 可会计是老板的亲戚,审核专员是上面领导的家眷,实习生背后也有后台,上司自己更不可能承认是自己的疏忽…… 只有陈千景。 她什么背景都没有,只不过是一个稍稍有些能干、指望着每月月薪过日子的小职员。 所以,不,领导不会听这些狡辩。 “你在说什么屁话?这是你手底下的实习生吧!!你不负起责任来谁负责?你不承担谁承担?平时什么事都不肯好好干,出了问题甩锅的功夫倒是一等一的,你这种小姑娘看着年纪轻轻老老实实的,怎么这样没皮没脸——” 陈千景低着头,揪着文件,站在办公室里,听着上司在前头狂喷口水。 她没有哭。 更没有抖。 只是“啪”一下,脑子里有根线断开,然后,恍恍惚惚的……什么都无所谓了。 陈千景只是茫然。 “你还敢发呆!你还敢发呆!陈千景,领导训你话呢,不好好端正态度道歉承担责任,你还敢发呆——你还想不想干了你,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不想干趁早给我滚蛋!!!” ……不。 不想干。 谁要干这种工作。 谁要忍受这种上司。 这种……这种…… 无可奈何的,稀松平常的。 每个没有才能、又不够努力的普通人都要忍受的一切。 陈千景低下头。很低很低。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遥远的世界角落传来。 “……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会承担起责任……” “行,看你认错态度还算陈恳——下个月月底之前,给我加班把所有的数据重新做完!不做完你就滚蛋!!” “……不。等。我……” 我下个月,还有想参加的漫画比赛。 要做完这些数据,不可能完善那70页的稿子。 “怎么,还不满意了??惩罚就这点,没让你赔钱已经很照顾你了,这你还不满意?不是我说,小陈,你是真不打算在我这干了还是怎么的,就是要给我摆脸色看?” “……” 陈千景闭上了嘴。 二十四岁的她想到这个月还没交的房租水电,还没转给奶奶的医药费,总是死机急需修理的数位板,以及银行账户里距离买别墅稀薄得可怜的存款。 二十四岁的她也想到了这份还算体面的工作,在公司尚未提现的股份,离出租屋只有三站地铁的办公地点,五险一金与20k薪的不错待遇,手头很快就要盈利的项目。 而漫画比赛没有薪酬,没有五险,即使侥幸走运中了头奖,变现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只是窝在漆黑的房间里画画,是吃不饱饭的。 就算其中能出现靠这个吃饱饭的超级天才……怎么敢赌,就一定是自己呢? 第30章 陈千景闭上了眼睛。 把随着那个链接一起轻轻跳起来的自己重新压回地底。 “……好的,老板。我下个月月底前一定……完成任务。” ----------------------- 作者有话说:本章没有码完(全部码完要两万多字了),下章继续爆爆爆哟! ps:如果大家感觉窝火,别太生气,27岁的小千老师早就炒了这个老板。 24岁的她是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大人,挣扎着不想变坏,实在没有余暇理睬恋爱。 所以只有“我也不想恋爱”的朋友身份能进入她的安全区,一点点靠近她,哪怕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也只不过是陪她坐在路边摊,扮演一个倒酒递纸的背景板。 第13章 第十三口代餐 陈千景梦游般回到了工位。 听着实习生不停歇的道歉, 接收审核员那一个个发来的原始数据,直到密密麻麻的表格在自己的电脑上展开,才恍然醒了神。 她刚才答应了一场可能会持续到下月月底的加班地狱, 还没有加班费、打车费与餐补。 她就职的公司不算大厂,没有员工食堂,只有微波炉, 离办公楼最近的平价餐厅有两公里远, 平时陈千景都是买便利店的三明治凑合, 有时会带奶奶蒸好的包子馒头吃。 可要赶在期限前把数据全部梳理完, 她肯定是没空回去看奶奶了,接下来这个月要怎么处理自己在公司的饭菜呢……总买三明治或外卖吃也挺浪费钱…… 陈千景琢磨着这事。 委屈、难过、失落、崩溃, 她其实没有这些情绪。 上学时的陈千景是个情绪丰富、期待未来的人,上班后的陈千景,却已经麻木到能够平静地处理许多事。 快速地接受糟糕的现实, 想办法处理眼前的困难, 然后着手于现实最必要的问题。 譬如下个月要怎么解决公司餐,填饱自己的肚子,不至于加班猝死。 譬如要编出怎样的借口告诉奶奶,接下来起码一个月我都没空回去看你了。 譬如和已经约好下周末聚餐的朋友们说一声, 工作太忙不能到场真的很不好意思。 又譬如……顾芝。 难得学弟为她找到那样好的机会,可她必须要拒绝了。 不到四十天的时间完成70页的线稿再细化上色,同时处理完公司库里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冗杂数据……她又不是超人。 得打个电话,向学弟说声抱歉,是自己工作失误, 拖累了他的帮助。 漫画比赛年年都会有,不过是错过了其中一个。 ……嗯。 当陈千景大约拟定好一套章程,她对着旁边鞠躬个不停的实习生笑了一下。 “每个人都会犯错, 没事。” 她是二十四岁,不是十四岁,作为前辈,作为长者,也的确该担负起责任。 ——就算在办公室里怼着领导强硬拒绝,最终,替手下的实习生擦屁股这事,还是会落到她头上的。 毕竟她再强硬也没底气辞职,和老板激烈对喷的结果无非是继续加班惩罚,再多倒扣几个月的工资——陈千景刚入职场时就这样做过,她有经验的。 所以……所以…… 没办法。 人要学会接受现实。 “……千景,你没事吧,我听说了,那秃头又在胡乱推卸责任……” 啊,是围上前关心的同事。 陈千景其实不想浪费时间和他们多聊,离领导划出的期限也不过三十多天,她必须专心工作。 可她人缘一直不错,这时候拒绝同事好意的关心也不好,可能会让她的风评下降。 单位里,不是嚷一声“别来烦我”就能得到清静的,她更应该抓住机会和好心的同事们多抱怨两句垃圾上司,顺着他们的嘘寒问暖适时露出被感动的表情,以此加强同事之间的“情谊”。 不能做不成熟的事。 陈千景继续笑。 “我没事。那个秃头真的太过分了,他以为他是谁啊就乱喷……谢谢你们关心。” 有个想靠过来的男同事似乎一愣。 “你、你没事吗?我还以为……他那样一通骂响得我们在办公室外都听见……” “嗯。我没事。又不可能被他真的骂到哭出来——好啦,好啦,小许。别哭,我没有怪你,你是我带的实习生啊。你这样会显得我很凶哎。” “陈姐……呜……” 实习生擦着通红的眼眶靠过来,陈千景配合着同事们一起骂了几句领导,又摸了摸她的头,安慰了几句。 还在上大三,的确是爱哭的小孩子。 ……她以前好像也很爱哭来着,但那时多少年前的事了? 记不清了。 好久、好久以前,特别不成熟的时候吧。 同事们渐渐围拢过来,实习生哭得更大声。 时针一点点往下跑。 同事们又渐渐散去,忙自己各自的事。 或许其中几道视线仍牵挂地留在陈千景背上——可她的笑脸无懈可击,她反去安慰别人的语气也格外平静,她自始至终也没有释放出依靠他人的信号,或任何一角脆弱的眼神。 她是一个足够优秀的社会人,不再是需要安慰保护的小女生。 需要安慰保护的小女生是那个稚嫩的实习生,她已经哽咽着倒在了几位亲密的同事怀里,不断飚着眼泪抽着鼻子,说她辜负了前辈的信任。 于是陈千景的背影上,那几道若有若无的眼神也遗憾散去。 陈千景将双手放上键盘。实习生感激又愧疚的哽咽声已经飘得很远很远。 她沉下心划分数据,先结合着那几个项目的实际情况,将明显错误的部分努力标注出来,不熟悉的地方对照着网上的教程,虽然这个领域不是她的专业,但只要啃一啃速成技巧就……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很多人的办公室,终于只剩下了她一盏灯。 不需要应付旁人。不需要稳住情绪。 陈千景撤手离开键盘,看向墙上的挂钟。 “……嗯,差不多该回去一趟,拿点换洗衣服过来吧。” 工位下还留有她上次加班用过的睡袋,牙刷牙杯和洗护用品也该带点回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可是长期抗战。 每隔两天回家洗个头洗个澡就行…… 啊,对了,还有吃饭。 午饭好像没吃……晚饭呢? 陈千景拉开转椅。 咕噜噜的轮子恍惚也拽出了咕噜噜的胃,后知后觉的,她发现自己是饥饿的。 “……整点馄饨吧。” 遇到了令人丧气的事,吃点好的,也能帮助自己调整好状态。 嗯。千万不能做不成熟的事。 陈千景坐上了地铁,打开手机,搜索附近评分较高的馆子,可正在这时。 “叮咚~” 消息提醒。 是一个卡通头像的评论。 [好喜欢大大的漫画,今晚也有更新吗?蹲蹲,期待~~] ……啊。 陈千景僵住了。 胃,脸,脑子,所有能用来维持体面的器官。 想要嚎哭的冲动瞬间涌上来,可人来人往的地铁里,她怎么都哭不出来。 那个不停呐喊着“我想画画”的自己在地底大哭出声,可座位上抓着手机搜索夜宵的白领,表情依旧木木的,没有任何波动。 [通知:抱歉。本月停更。最近准备……] 准备什么呢? 加班?换岗?暴打老板? 她的手指本能地移动,越过了她的疑问。 [……准备参加xx平台的漫画大赛。下个月19号后回归。] 浏览餐馆的页面删除了,出租屋的开关没有点亮,主人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拿走牙刷、牙杯、换洗衣物。 也拿走了u盘、笔和那台时灵时不灵的数位板。 ——没关系的。 只是试一试。 还没到19号的那天,试试怎么不行呢? 我只是……工作中抽空……试一试…… 没想过要靠这种事谋生。更没想过能一飞冲天。 因为是个学习工作都不怎么擅长、更提不起劲的家伙,所以,唯独她喜欢的画画,就算不擅长,没成绩,也不想轻易放弃。 就当是……当是……为情绪提供一些喘息的小空间…… 凌晨,依旧亮着灯的工位下,她打开了自己的数位板。 试试。 一天,两天,三天。 “小千?这个周末不来了吗?” “哈哈,最近工作比较忙……” 四天,五天,六天。 “千金宝,奶奶刚包好的荠菜肉饺子,吃不吃……” “不了,奶奶,最近领导派我去外地出差啦!等我下个月回来,给奶奶你带礼物啊?” “哎,你这孩子,还费钱带什么礼物,领导能器重你就……” 第31章 七天,八天,九天。 “学期终于结束啦,小千小千——出来陪我喝酒——” “茜茜,饶了我吧,加班加得快吐了。过两天好吗?” 十天,十一天,十二天。 “千景,没事吧,虽然我是行政部的,但也可以帮你……” “不用不用,太麻烦前辈你了,没关系。我已经处理了三分之一了!” 十三天,十四天,十五天。 “学姐。醒醒,学姐。” “……顾芝吗?唔,呃,好像是有段时间没叫你出来玩了……不好意思啊,明明知道你在国内没什么朋友还……” 陈千景下意识就摸起手机,对着话筒那边扬起欢快的语气。 可她的手腕被很轻地握住了。 “学姐。醒醒。” ——不是电话里的声音,顾芝就站在她面前,背后是空无一人的地铁站。 “末班地铁已经走了。你怎么会睡在这里?” 陈千景恍惚地眨了眨眼,对上焦距后,这才看清学弟紧皱的眉,与自己所坐的长椅。 ……地铁站的候车长椅,她似乎记得,是晃晃悠悠回家洗过澡后,打算乘地铁回公司的时候…… 对了,洗澡! 陈千景赶紧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用力嗅嗅。 ……太好了,她是洗过头洗过澡的…… 毕竟学弟是过分年轻又极端帅气的异性,再如何她也不想顶着头油味与臭汗味出现在他眼前。 陈千景狠狠松了口气。 然后她笑着伸手打招呼:“好巧,你怎么在这里?大老板也会坐地铁吗?” 学弟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她,眉皱得很紧很紧,有那么一瞬,陈千景错觉自己阳光嘴甜的学弟消失了,面前的男人散发着阴沉沉的冷气。 “……小千学姐。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好好吃饭? 那是什么问候? 陈千景有些尴尬,被年龄比自己小的学弟诘问,感觉怪怪的。 “学姐我只是加班有点忙,不至于……” “稿子画到第几页了?” “……你说什么?” “问你稿子。学姐。那个比赛。你画到第几页了?” “……” 陈千景张张唇,又合上。 不知怎的,今夜,对上顾芝的眼睛,那些圆滑的、开心的、成熟的谎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嘴甜又阳光的小学弟,明明不会是这样敏感、锐利、仿佛一眼就能将她看穿的人。 陈千景瑟缩了一下。他身上那种异样的锋芒似乎要把她钉在墙上。 “……二十张。” 面前的男人点了下头。 他没有安慰她,而是半蹲下来,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顾芝冷冷道:“离截稿日只有二十一天了。你还有五十页的稿子没画。” 陈千景呐呐:“我能画完的……” “画不完的。” “能……” “不能。” “我能……” “以你现在这样恍惚的状态,不可能。” “……不是的,我可……” “不可能。就算能勉强画出来,也只是潦草的故事,比不过其他精心准备的参赛者。你不可能赢。” 陈千景大口呼气。 没有鼓励,没有哄劝,没有任何插科打诨、在安全区里笑笑闹闹的交际废话。 对方只是极其冷静理智地将事实摆在了她眼前,告诉她,这不行。 再努力也无济于事,就算不吃饭、不睡觉、昏睡在凌晨无人问津的地铁里,也不过是感动自己。 坚持是徒劳的。奋斗是徒劳的。 世间没有两全的解法——就算有,她也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能够完成“两全”的人。 工作与漫画。 不可能兼顾。 陈千景大口呼气,又大口喘气。 亲近的朋友前所未有的冷淡语气似乎提前替她扎破了一只气球,在此之前,她只是捂着耳朵眼睛,告诉自己不要去多想,那只气球就不会跑。 “嘭”的巨响,是多日来累积的压力爆发、也是她多日不肯正视的事实终于被他残酷地披露在她眼前—— “那你还要我怎样啊?!!” 陈千景霍然站起,她大声咆哮起来,与此同时,泪水也一并冲出眼眶。 “我已经很拼命了、我已经尽全力了、每天都只能睡上三小时、每天一睁眼就是处理那些该死的乱七八糟的数据、白天上班不得不躲在厕所里画画、每天每天晚上都必须盯着电脑啃下那些完全不是我专业的破玩意——明明就不是我的责任、明明就不是我要处理的东西、明明是那个脑残秃头的老板强加给我的责任——我不想错过这个比赛——这个机会失去后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了——我就是想画画想参加——我想——没人比我更想——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又懂什么东西,凭什么高高在上的站在这里指责我还不够努力?!!” 她冲他尖叫,冲他嘶吼,拎起手提包砸在他身上,甚至脱掉高跟鞋去踹他,崩溃的哭叫中,似乎还用上了牙。 “像你这种有钱的人——像你这种聪明的天才——你懂什么、懂什么、懂什么——顾芝你给我闭嘴啊!!!” 时隔多年后的第一次大哭 她简直就像个发癫的疯子。 可顾芝没有挣扎。 他看着她骂,任她厮打,接住她锤得太用力飞出去的手提包挂饰,顶多在她尖叫得太用力时侧过头,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静静的。 不再会说话,不再阳光开朗,他像是一块沉在死水中的墓碑。 冷冰冰的,阴沉沉的,带着令鲜活生命不适的静谧。 却又不会远离,铭记着谁的姓名,永远用这幅姿态守在这里。 而她不过是在对一个“物体”撒气。 痛骂一颗石头、一颗树、一个坟墓,借着对方的沉静无限制地发泄自己绝望的心情…… 陈千景骂着、打着、尖叫着,渐渐的,她瘫软在地。 不断涌出的眼泪像是被开了闸的水库,一旦开了头就止不住奔涌,鼓足了要流空所有委屈与难过的力气。 “……谁让我这样……谁让我这样……做不到这个做不到那个,到头来只能和无关此事的人撒气……呜呜呜哇哇哇啊为什么——” 她大哭着跪在了地上,可顾芝垫起了她的膝盖,摁住了她要软倒的肩膀。 他托住了她。 “学姐。” 顾芝说,一字一顿:“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呜,什,什么?” ——那天凌晨,把突然撞见的学弟暴打一顿后,被他拉去了深夜开放的小饭馆。 喷香扑鼻的三鲜炒面,还有二十串烤羊肉,再加大盘老卤鸡爪,与一大勺芝麻辣油。 ……都是她喜欢吃的东西。 陈千景抱着大大的炒面碟子,一边吃一边哭,哭得面旁边点缀的咸豇豆到最后都泡在了水里。 她已经不明白在因为什么难过了。 因为炒面很好吃,烤串也很好吃,鸡爪特别特别好吃,嘴根本没有停下来的空闲,胃也被热腾腾的食物填得很满。 哭肿的眼眶依旧很酸,但酸也不会令胃抽痛到想呕吐出来,难过变得越来越浅,委屈也渐渐变淡。 长期睡不好,吃不好,所以才会脸色这么差,暴躁、恍惚、又轻而易举的崩溃了。 所以…… “学姐,不管如何。” 学弟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东西,又在她差点哭噎住时,擦掉了她的眼泪。 “必须先好好吃饭。” 上次听到这种叮嘱,还是奶奶给自己夹菜。 陈千景的眼泪又哗哗流出来。 “学弟……刚才吼你又打你……对不起啊……哇啊啊啊我也不想的……” 顾芝看着她一手抓着鸡爪一手抄着筷子还泪眼汪汪对自己道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嗯。没关系。好好吃饭。” 学弟这次笑起来真好看,比他以前阳光微笑的样子都好看。 学弟好像更适合这种笑。带点促狭,又有点坏。 陈千景一愣,原本五分饱的胃似乎又变饿了一点,她食欲大开,立刻哽咽着又塞了自己一口鸡爪。 对着好看的帅哥,自然下饭。 学弟这张脸要是能天天看见,她肯定每顿饭都多吃半碗。 ……咦?她刚才还是满脑子“我真的好努力了我要吃好多饭”,怎么现在又开始想学弟的脸了? 陈千景迷茫起来。但她毕竟还在忙着哭泣与吃饭,顾不上这一刻的愣怔。 顾芝一直耐心等到她吃完,才递过湿巾,开口…… “所以,学姐,出什么事了?” 陈千景揩了揩脸,摁下因为用力哭泣生出的浮肿。 她嗡嗡道:“我不想说。尤其对你说。” 第32章 小自己三年的学弟,又那么聪明,那么会赚钱。 她所苦恼的问题,什么房租水电,什么通勤时间,什么必须要保住能拿到稳定薪酬的工作……放在他那里,肯定能迎刃而解。 如果只是单纯的职场倾轧,利益纠葛的岗位竞争,陈千景忍不住想,或许,她真的会妥协。 学弟是她的好朋友,诉两句苦,抱怨几声就大概率会得到他的欣然帮助,至于回报,请他多吃几顿饭就是了。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相互帮助,相互往来,没必要刻意追求完完全全的平等与公正,社会里那种“平等”基本不可能存在。 何况他们还是朋友。 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朋友好办事,陈千景明白的…… 可是。 顾芝不仅是她的“普通朋友”。 他是她很喜欢的小学弟,很信任的好朋友,每一次和他见面聊天都特别舒服…… “顾芝,你是我的挚友。” 陈千景握过他的手。 “我很珍惜你。所以,不想和你牵扯上任何会把我们关系变味的……利益。现在想交到真正的好朋友,比赚钱还要困难得多。” 哦。挚友。 顾芝垂眼。 “如果困扰你的问题是钱,我不会因为借钱给你就看轻你,学姐。” “可是我会。我会愧疚、亏欠、坐立不安,每次和你见面就想着还欠了你的钱没还,慢慢的甚至没办法像这样和你坐在一起吃饭……我是你的学姐,顾芝,不需要你的扶持,不需要你的资源。我真的……不想和你变成这样。” 陈千景握紧了他的手背。 她落寞道:“我当年就是这样失去好几个朋友的。因为她们向我借了钱,因为我向她们介绍了利益丰厚、需要竞争的打工……总之,渐行渐远。珍惜的朋友,最好还是单纯玩在一起,远离利益这种东西。” 而且,她所面临的困难,不是因为钱。 虽然钱能解决这世上99%的问题——她难以辞职的理由也和钱密切相关—— 可,“自己经营了两年多、稳定体面的工作”与“朋友同情自己工作辛苦给自己的接济”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是她独立生活的底气,后者只会让她越来越失去信心。 更何况,虽然总是调侃顾芝是“万恶的有钱人”…… 但陈千景能看出来。 习惯吃路边摊,习惯陪她们撸串,习惯在大排档里将塑料布捋平折角,被菜油溅到衣服也是漫不经心地掸一掸,整理碗碟抹桌子擦座位比她还勤快的顾芝…… 他吃过苦的。 不是那种含着金汤匙、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他言谈间虽然很少提及自己,但陈千景依旧留意到了,他说自己小时候替人擦过鞋,留学时也洗过盘子赚晚饭。 她不认识顾芝之前,他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一定也吃过很多苦。 明明和她公司里那个哭哭啼啼的实习生一个年纪,却已经这样成熟独立了,肯定……很不容易吧。 “学弟,你独自一个人,这个年纪就白手起家,已经很了不起。” 凌晨时分的地铁站,末班车都已经离开,他却会出现在那里,也肯定有他的辛苦,他的精疲力尽。 “……但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一分分自己赚来的钱,要好好攒着留给自己花,再不济也是留给未来的老婆孩子花……别总是心软就想借给朋友花啊,学弟。社会人的第一准则,对自己好点。” 陈千景摸到了他手背上淡淡的伤疤。 ……这个时代,哪有二十岁的有钱少爷拥有这样一双手呢。 顾芝的手在这时微微往后一缩,陈千景后知后觉,感到了这种举动的微妙过界感。 学弟是个异性。 ……她总是动不动戳人脸摸人手的,是有点没分寸了。 她尴尬地收回手:“总而言之,出于各种原因……谢谢你带我吃了这顿饭。但我不会告诉你我这边的困难。” “只是和我聊一聊,也不行?” 一向好脾气的学弟却依旧没有妥协,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帮助分很多种,既然是朋友,倾诉,沟通,缓解心情,也是帮助的一种吧?” “可……” “我向你保证,学姐。我不会给你钱,给你资源,给你任何让你有负担的东西。只是作为朋友聊聊天……我想知道……你究竟在烦什么心。” 陈千景笑了。 有些无奈,有些了然。 “知道了,然后呢?偷偷用我不知道的手段绕过我帮助我吗?顾芝弟弟,我不是那种白痴,拒绝你也真的不是因为多清高的自尊心——” “我知道。小千……学姐。我知道你。” 顾芝看着她,带着隐形镜片的眼睛隐隐与她隔了一层,瞳孔的变化略不清晰,就像雨中的玻璃。 “这不是因为什么‘职场上要公平竞争’的自尊心。如果仅仅是你工作的问题,你根本不介意让我帮助你。你……” 压根就不在乎那份,你一点都不喜欢的工作。 可现在,你面临的是你最喜欢、最珍视的东西。 “……你只是想赶在截稿期之前,努力完成你剩下的稿子,画好你自己的故事。我知道。钱解决不了这种事情。” 创作的心态,分镜的排布,角色的设计,上色处理再细化……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也帮不上任何忙。 这是她的才华所在之地,她真正热爱、珍惜的世界。 所以任何来自现实的晦涩、任何可能的钱权交易她都无法忍耐,“漫画”是她心里的圣地,不容侵犯,不容质疑。 ——更何况,对她这样的创作者来说,自己的作品不是因为读者的喜欢与大众的点击自发窜上前排,而是因为某个资本家在网站后将钞票大砸特砸做数据开绿灯买营销才击败了其余认真的创作者—— 那这沾上污秽的作品,还不如一开始就死在草稿里。 顾芝明白。 十四岁那年起,他就看着她踮脚在教室后的黑板画下一根根线条,看着她一边躲着空气里的彩色粉尘一边轻轻哼歌…… 梦想可以无法实现,但陈千景希望,它要保持干净。 她最喜欢的,毫无杂质的干净。 如果连脑子里幻想的故事都不得不染上现实的钱权关系,她还会因为画画开心地笑出来吗? 所以…… “学姐。告诉我吧。只是单纯地告诉我,向我倾诉。” 顾芝轻轻道:“还有罗茜、每个关心你的朋友们……这段时间,见不到你,她们都很担心。” 陈千景愣住了。 老实说,凌晨时分,又是单独和他面对面,之前对他做了那么过分的情绪宣泄——她下意识以为,顾芝会守住这件事,当作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可他竟然提议,让她倾诉出来,向所有关心她的好友寻求安慰与建议—— 显然不打算和她有任何特殊的私下往来,也是真的不想违背她的意思给她倾斜资源,这是非常符合“平等挚友”的标准答案。 可这一刻,隐隐的,她竟然有点失落了。 顾芝没打算和她拥有,“两个人仅有的秘密”。 ……等等,她在失落什么东西? “好吧。也不是什么大事,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我上司……” ——“这还用犹豫?炒了他,小千,炒了那个成天甩锅的秃头混蛋,然后你全心全意画你的漫画去!!” 第二天晚上,一家酒吧的包厢里,罗茜气得直接抛开了手里的酒瓶。 “炒了他!这破工作谁爱干谁干,一天天的受这鸟气!!” 另一位朋友的性格文静许多,闻言却也点点头。 “需要我帮你准备劳动仲裁吗?保证辞职后能拿回所有原公司未兑现的补贴。” 已经吃饱又睡好的陈千景局促地笑了笑。 “辞职这种事……” “辞职,赶紧辞职,有什么好纠结的……小千,你那个漫画大赛几号截止?……这不是只剩二十天了吗?不可能一边兼顾公司的破事一边画完剩余的稿子吧……” “我我我,我幼儿园上过少年宫美术班!小千小千,我可以帮你画背景!啊我好小的时候就梦过漫画家助手——” “你滚蛋。先把正方形画正再说吧。” “……凶我做什么!就算我画功不行,我想帮小千的事也是真的!” 吵吵闹闹的包厢里,在朋友们七嘴八舌的争吵中,陈千景笑起来。 嗯,没错。 什么事都想着一个人完美扛下,这才是不成熟吧。 人与人之间需要相互帮助,朋友们都很好,不需要她们刻意去做什么,仅仅是聚在一起多说说话、多倒倒苦水,她也能开心许多了。 只是…… “辞职!明天就去辞职!小千你把辞呈书狠狠摔在老板脸上!然后扇他大嘴巴子!” 第33章 “也只有辞职了。否则不可能画完。” “这东西其实就像考研考公……离截稿日只有二十天,全心全意才可能成功啊。” “你不许唱衰!小千,别听她泼冷水,相信我,你是最棒——” 辞职啊。 陈千景挥别朋友,扬起来的笑脸又一点点落回去。 今天是工作日,她们几个能聚得这么齐,又陪她聊到这样晚,已经很好很好。 虽然到最后她们给出的建议,都是辞职。 陈千景也明白。 辞职这个选项,在十几天前老板对她喷口水扣黑锅的那一刻,就明晃晃地出现了。 白天上班,夜里画画,每天都在牺牲睡眠与健康,这样的生活不可能久远,二十天后的漫画大赛与堆到自己头上的沉重工作,只是加速了两者的矛盾。 【谁要继续在这里受这种气!我要回家,我要画画,我要做漫画家——】 道理她都明白,被压抑的那个小小的自己也早就嚷嚷无数遍了。 银行里的存款虽然相较“给奶奶买别墅”的目标稀薄许多,但,支撑她一段没有收入的生活,也不成问题。 只是、只是…… 读书,高考,大学,实习,就职。 陈千景迄今为止的人生,沿着一条稳定又普通的线路咕噜噜转动,是那么的按部就班。 唯一一次叛逆越轨,就是在读高中时偷偷早恋谈了一个男朋友……而那次越轨的结果,堪称灾难车祸现场,陈千景只想抹掉所有“前任”相关。 事实证明,她不是个有勇气去“越轨”的人。 很小很小的时候,看着其他家境殷实的小朋友背着全套的蜡笔水彩去上美术班,就没有勇气开口对奶奶说,我也想要蜡笔、水彩、漂亮的洗笔小水桶,去那个教大家画画的班上玩。 偷溜进一次美术用品商店,就被颜料昂贵的价格吓得再也不敢进去了。 义务教育的学费很便宜,艺术教育的学费却是她永远不敢承担的。 所以,长大成人之后,即便为了上一个好大学选了不喜欢的专业,毕业后在不喜欢的公司做枯燥的工作,被讨厌的领导疲惫的破事烦了一千遍一万遍,心里也不断翻涌着“我要辞职要辞职要辞职”…… 她不敢真的喊出来。 辞职,然后呢? 她或许不会立刻身无文分,但谁能保证她会找到下一份更好的工作? 她或许能相对自由地度过一段日子,可离开了稳定的“毕业-实习-就职”的轨道,越轨之后的未来…… [空窗期] [本科学历] [非应届求职者] [仅两年工作经验] ……光是稍稍想象,就有种把心脏闷在水中的窒息感。 陈千景做不到。 她胆子很小,顺着轨道去走是社会上无数人都提前验证过的稳定人生,离开了轨道却要面对一个无人托底的未来。 所以她害怕去想。 她格外格外想辞职,又怕得不敢真正辞职。 朋友们劝她辞职,劝她追求梦想,劝她“一份工作只是工作而已,拖累你的身体绝对不行”—— 嗯,对啊,很有道理,说的太对了,她统统明白。 可朋友们终究不是她。 其他人嘴上说的大道理很好听,而只有她,独自一个人,要真正踏上离开轨道的未来。 辞职后,怎么办呢? 万一我辞职了全力画画,也输掉那场比赛。 万一我参加了好多好多比赛,可就是没人会关注我的作品。 万一我在拼尽全力尝试了数年后又决定放弃……我还能去哪里工作呢? 陈千景跌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抖着手打开了新的一罐啤酒。 知道这是“对的决定”,也渴望去做“对的决定”,可真正做出,她总是差一点勇气。 丰富的想象力在这时只是拖后腿的东西,她幻想中的未来有无数糟糕的可能性,唯独找不到那个能鼓励自己去辞职的东西。 好害怕……她不想……可…… 【你不可能画完。】 昨晚,他冷冰冰的声音再次被她想起。 拖延下去,永远没有结果。 离截稿日只有二十天。 她唯独不想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又是自己这么喜欢的东西。 “加油呀,陈千景,加油,别害怕,不就是辞个职……” 陈千景深吸一口气。 她小小声地给自己鼓劲,灌下一大口啤酒,又拖过手机。 打电话辞职。 喝到醉得不行,肯定就有勇气了。 可、可、领导的号码……是多少来着? 手别抖……呼吸……辞职,没错,大家都劝你辞职了……你一直都想去做的…… “抱歉,我又来晚了,但我带来了……学姐?” 一个人影闯进了包厢,是顾芝,他似乎是一路跑来的,难得没有穿那件感觉很贵的大衣。 陈千景抓着手机看向他,有些呆。 因为顾芝不像是平常的顾芝,不仅没穿大衣,他的头发还有点乱翘,稍长的刘海没有梳好,裤子褶皱显然没经过打理,而且,他的脸—— 戴着一副特别明显、特别厚重的黑框眼镜。 ……顾芝?原来戴眼镜吗? 她呆呆地张口。 但顾芝没给机会,他旋风一般冲了过来,陈千景认识这学弟这么久,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出“急切”来。 “小千……学姐!你看这个!” 一本厚厚的、重重的文件夹拍在包厢茶几上,酒瓶易拉罐丁零当啷地震响,陈千景愣愣地看着他眼镜后的眼睛。 青黑的眼圈,微红的血丝,通过宵又很疲倦的眼睛,但距离很近。 不再像透过某种精致雕刻的伪装,隔着雨中的玻璃。 顾芝一把扫开桌上的杂物,铺开一张张密密麻麻的笔记。 “我查了查,学姐现在的工作领域,可以算作工商管理专业吧?如果现在辞职,专注漫画……这是20天后的比赛,但三个月后,还有一场规模相对较小的原稿征集赛……隔壁c市最近在这个平台上鼓励文娱创作,尤其是漫画载体的创作,有消息称他们想制造一部以c市知名旅游景点为主题的动画电影……本市的市博物馆四个半月后还有一批关于吉祥物的设计征集,如果能拿下这个,就能拥有一段时间的稳定工资,即便拿不下,征集赛是交流性质的,有机会和许多知名的画师见面学习……如果这些都走不通,一边重新捡起大学专业的知识,一边慢慢磨练画技,然后从明年三月份开始准备考试,这所大学明年12月月底正打算招收一批免学费包住宿的工商管理硕士生,要求是在本市有一年以上的工商管理类工作经验,年龄不超过25岁……科目只是英语、政治与管理学概论,考试难度相对较低,认真准备九个月肯定问题不大……如果考上了,将来就能拿着管理硕士的学历去应聘更好的公司。如果考不上,没关系,再考虑这家网站的创作激励补贴,正好就在后年二月……” 好多的文件。 好多的消息。 好多、好多……认认真真、标注附录的笔迹。 他戴着眼镜,坐在她身边,快速的叙说险些追不上手指的动作,苍白的指尖在一层层的文件中就像蝴蝶,为她指出一串串可供考虑的可能性。 你可以去这里工作,去那里学习,在遥远的地方吸取经验,甚至飞到海的另一边。 比赛失败没关系,求职不成没关系,考试落榜也没有关系。 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多的机会,总有下一条路能被踩在脚下,帮助你继续前行。 ——切实存在的,明亮可选的,就这样在她眼前,他划出无数“在现实兜底”的未来。 ……可名为“现实”“未来”的沉重东西,为什么会爆发出这么梦幻的色彩呢? 无法抑制的,陈千景恍惚起来。 她起初只是望着他的手指,听着他的声音。 然后,她看向他认真思虑的侧脸,与鼻梁上那副她从未见过的黑框眼镜。 ……她本以为,戴眼镜的人,都距离很远,令她避之不及。 可戴着眼镜的顾芝……比起之前的模样……更…… 她久久地望着他的侧脸。 【咚。】 像是被蝴蝶的鳞粉迷了神智,又或者,那是一条没藏起尾巴的狐狸。 【咚咚。】 ……真美丽。 狐狸的大尾巴甩上鼓面。跳舞的蝴蝶带来震耳欲聋的旋风。 【咚、咚、咚】 陈千景抬手,捂住莫名震响的心。 这不是动心的感觉,她很确定,迄今为止的人生,见到再帅的帅哥再热烈的追求,她的心也不过“嘭”的一下,产生那一瞬小小的动摇,像放出一只粉色的气球。 动心不是这样的感觉。 咚、咚、咚,全世界都在旋转,心跳得太快,呼吸无法继续,下一秒就想呕吐。 第34章 ……啊,好怪。 顾芝一口气从20天后的比赛捋到了大后年的职称评级,这才沙哑地咳嗽一声,拿起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向陈千景。 “如何,学姐?我这不算给你什么不能接受的东西吧?只是作为朋友,想做点力所能及的……” 不知为何,学姐却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一只手放在胸口。 “顾芝。我,可能,快熬夜猝死了。心源性猝死。没救的。” 顾芝:“??!” 他赶紧把人扶着躺下,又掏出手机要打120—— “等下。好像又好了一点。别打急救……我……” 躺在包厢的长沙发上,呼吸一点点回匀,陈千景伸手,抓了抓他的袖子。 “顾芝……你……” 谢谢你。 辛苦你。 用这么认真的方式为我找了这么这么多的东西,费了这么这么多的心力。 而且,真的,竟然,给了我好多好多辞职去闯那个未来的勇气。 资料有多少,他的手指划过多少,她就生出了多少的勇气。 “你……” 陈千景吞咽了一下喉咙,对上他转过来的眼睛。 ……好漂亮,好美丽,好想画进她的画板里。 现实中会存在这么好看的眼睛吗? “……顾芝,你戴眼镜。” 她最终却挤出了这样一句话。 乱七八糟,没有感谢没有赞美,简直前言不搭后语,语言系统都离了体。 而顾芝闻言立刻伸手摸向自己的脸——后知后觉的,他这才意识到,鼻梁上架着家里那副戴习惯了的黑框眼镜,而非出门时总要换上的隐形眼镜。 ……等等,不好,他凹了一年多的运动学弟形象! 顾芝一把摘下眼镜,也顾不上瞬间模糊的视野:“这个是我朋友——” 陈千景又拉了拉他的袖子,特别特别执拗。 “顾芝,戴上眼镜。你好适合……戴眼镜。” 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这才是他自己。 时隔一年,成为挚友后才终于被她见到的,顾芝自己。 ……好帅气。 陈千景再次捂上震颤不已的心。 前所未有的频率……她…… 要么是心源性猝死,要么就是,一见钟情。 ----------------------- 作者有话说:比起给她钱,给她资源,给她保证,给她各式各样的大话鼓励。 顾芝将一本沉重得常人无法想象的文件夹拍在她的眼前,带着通宵的黑眼圈与阴沉沉的黑框眼镜,想帮她的心情太过急切,甚至遗忘了伪装自己。 于是,二十四岁的陈千景,得到了勇气。 即便越过固定的轨道,也不会陷入未知黑暗的勇气。 ——而面对这样帅气的他,她又怎么可能不动心。 ps:大爆更第二弹~~~求评论夸夸 第14章 第十四口代餐 这段记忆始于大排档下一盏盏裸露的灯泡, 又终于二十一岁的顾芝指尖划出的一盏盏明亮的未来。 和他那副眼镜下,令她整个世界都开始眩晕的眼睛。 17岁的陈千景提问“为何要玷污我们最喜欢的漫画”,而27岁的陈千景给出了回答—— 从无玷污, 干干净净,长大后的她依旧是那个没有变坏的自己。 她的事业她的梦想开始于她自己一夜又一夜不肯停歇的绘制,而顾芝, 他只是以好友的身份, 用一个格外独特的方式, 给了她一份脱轨闯荡的勇气。 无关身价多少, 无关豪门背景。 所以,她和顾芝结婚, 根本不是因为她多看重他能给自己带来的利益,而是因为—— 酒杯碰撞声再一次响起,这次伴随着礼花与彩带的交替喷出, 蛋糕的奶油香气绕过小桌上仔细摆好的鲜花, 似乎是个庆祝的热闹场景。 陈千景瞧见了鲜花中喜庆的小卡片,“祝xx老师第一卷破百万册”。 这是那夜之后的事了? 不远处,甜品台旁,有一个人正弯腰挑选架子上陈列的杯子蛋糕。 而气色、神情都好了许多的那个自己望着他的背影深呼吸数次, 捋平裙摆,又别了别头发,拿出小手镜看了看脸上的妆容,这才主动靠近。 “顾芝,好久不见, 你最近……” 什么什么,果然是她漫画第一次获得成功后的庆功宴吗,让我看看, 我的第一卷漫画卖了多少本,有多少读者评价,有没有结识厉害的编辑或老师,这个感觉亮堂堂的会场里肯定有很多很厉害的大人吧—— 可那个陈千景只是径直走向顾芝的背影,在这份专属于一个人的记忆里,其他人的存在似乎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光影,唯有在甜品台旁吃杯子蛋糕的家伙,他连一根根藏在镜片后的睫毛都被记忆刻画得格外鲜明。 她拽了拽他的袖子,又小声说了什么,而顾芝回过头,嘴角依旧带着格外开朗的笑意,眼神却似乎有点不太高兴。 ……他们说了什么呀?他怎么会在我的庆功宴上不高兴呢?顾芝他不是超级支持我画画的超级好朋友吗,那个晚上之后我和他又发生了什么别的—— 17岁的陈千景越来越好奇。 她甚至顾不上探究最根本的问题,“误会既然已经解开为何还给我看记忆”,成为成功的漫画家不是因为利用了顾芝的身份,这点已经解释得清清楚楚,那接下来要解答什么问题? 【为什么要和顾芝结婚……】 是呀,不是利益,不是阴谋,那是因为什么才会和挚友结婚呢? 挚友是挚友,丈夫是丈夫,17岁的陈千景依旧非常困惑,二十四岁的我明明已经反复强调过“顾芝不是理想型”“我对顾芝没兴趣”,那怎么还会将这两种身份混淆到一起? 记忆并没有给予17岁的陈千景与24岁的自己共鸣的能力,她只是待在第三人称的视角里,既不理解那份属于成年人的无法倾泻的恐慌,也不明白那晚突然在地铁站爆发的歇斯底里。 所以,当看见她自己突然瞪着顾芝捂住胸口,倒在包厢沙发上,颤巍巍地表示可能要猝死…… 嗯,高中生格外单纯又忧心忡忡地想,是犯病了吧,得亏我这次挺了过去,没有在梦想实现之前就因为加班猝死嗝屁。 好辛苦哦,未来的我。 ……但也难怪变得这么这么厉害,未来的我! 一知半解——或者说,又产生了更离谱的误会——后,陈千景又落入一段崭新的记忆,所以她想知道,想了解,她还想体验更多更多的—— “小景。” 于镜中展开的记忆陡然暂停,另一只手从镜子之外伸过来,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 “……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跑到这里?” 庆功会场飞速远离,那两个交谈的人影烟雾般散去,27岁的自己也放开了牵着她的手。 她再没了为十七岁的自己继续展示过去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地用欢喜又纠结的眼神看向镜子之外,仿佛待在那里的是令她格外想念牵挂、又不知见面后该如何哄劝的爱人。 陈千景错愕地被揪出了镜子,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揪出洞的小兔子。 二十四岁,已婚两年的顾芝拧眉看着她,脸上带着阴沉沉的杀气。 在他的视角里,没有化作水波的镜子也没有纷纷乱乱的过去,只有一个不知为何昏倒在废弃女厕所洗脸镜前的17岁老婆,她额头上还有一个疑似撞镜肿起的鼓包,而他所做的动作也不是“揪着人衣领将其提出”,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 ……可这只高中生老婆依旧一副“你做什么别碰我”的古怪表情瞪着他,完全不理解他见到空病房时差点胃穿孔的心情。 “这是做什么?偷跑,潜逃,躲在这破地方以为我找不到你,还是你安分了几天后要来了个终极逃跑计划,发现无法成功后就决心在这里撞镜明志、要表达自己追求自由的心??” 一脸迷茫的老婆看看他,又看看他托抱自己的手。 “顾芝,你干嘛揪我,别打搅我看电影,正精彩呢。” 顾芝:“……” 谁揪你了。你在这种破地方昏迷不醒又是看哪门子电影了。 顾芝气得手都微微哆嗦起来,陈千景看见了,突然摸了摸,然后嘀咕。 “手感一般般,就是男人的糙手,有什么好摸的嘛。” 记忆里她总是和他说两句就摸他几下手,总摸总摸,不知道的还以为顾芝的手是她盘出来的专属玉镯。 她旁观时就想挤过去也抓着他的手摸两下了,可真的摸到后,完全不懂。 猝不及防又被老婆嫌弃的顾芝:“……” “回去!做检查!别想再逃跑!” 改抱为揪,这下他是真的阴气森森在揪小动物了,陈千景立刻挣扎起来。 记忆里的顾芝那么开朗那么温柔那么会说话,就算是装也装得完美无瑕,眼前这个怎么回事啊,从初见开始就一直臭着脸还不停威胁我恐吓我,什么差别对待! 第35章 顾芝!偏心! 真正的好朋友就该一视同仁才行! 啊,难道是那种吗,结婚后就变了的男人嘴脸,最经典的渣男套路之一,“到手后就不装了也不珍惜了”—— “啪嗒。” 是那部之前被她借来、展示给镜中自己的触屏手机,挣扎间,屏幕向下,倒在了顾芝的胳膊肘里,眼看着就要往地上砸。 陈千景瞪大了眼。 那是她向好朋友王梦容借来的手机,可不能弄坏了! 她赶紧扑腾起来去捉,可顾芝的动作比她更敏捷,他直接伸手捞住手机,又拦住了她要探身的动作。 他怀疑的眼神在她和手机中转了一圈。 “抢成这样,这么不想让我看见?我知道王梦容借给你手机……你偷偷躲到这里,就是为了用她手机?你干了什么事情?” 她没有抢,只是不想让朋友的东西摔坏而已! 陈千景刚要辩驳,顾芝又道:“你不会用她手机给顾锦宸打了电话吧?” ……对哦,顾锦宸。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竟然生出了一些陌生感,陈千景花了几秒钟反应“这谁”。 然后她一个激灵。 “没错!我、我、我现在还是男朋友的人!顾芝,快放我下来,不准碰我,否则我喊顾锦宸来打……教训你!” 顾芝:“……” 很好,摸到手机后悄悄溜出病房,就是为了联系她念念不忘的初恋偷跑出去。 他还以为这一周或多或少得到了她一点信任……结果那点小亲近小在意全是装出来使他放松警惕的手段…… 我就知道。 顾芝一手镇压了陈千景的吱呀乱叫,他顶着相当恐怖的眼神将她甩在了肩膀上,毫无顾忌地锁住她的双腿,一把扛起。 “顾芝!顾芝你干嘛!你放我下来!你不准凶我!顾……” 【数小时后】 17岁的陈千景消停了。 ……倒不如说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奋力挣扎什么东西,那段记忆虽然没能让她理解最精髓的东西,只得出“果然差点心源性猝死”的误会…… 但,陈千景同样看见了,一个对自己并无恶意的顾芝。 他是个好人,并非“邪恶的变|态男人”。 顾芝的靠近不是别有所图,他更没有在她和初恋之间阴暗作梗,与顾锦宸的恋情为何在大四那年结束仍旧是个谜,但陈千景不愿意责怪那个自己,她看上去真的精疲力尽。 至于顾芝的出现,仅仅是“高中聚会遇见归国学弟”,与“玩着玩着格外聊得来”而已。 他们的相处模式非常自然,自己当着顾芝的面数次表示“你不是我的菜”,顾芝也特别坦诚地表明“不打算谈恋爱”,所以他们后来结婚,必不可能出于男女之间的恋爱感情。 ——没错。 17岁的陈千景在那段记忆中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我喜欢顾芝”或“顾芝喜欢我”。 前者根本不用讨论,她始终有异性好感的显然是顾芝精心塑造出的那个“阳光嘴甜小学弟”外形,第一次看见戴着眼镜的顾芝就差点被吓出了心源性猝死,显然她还是她,一个忠于xp,坚决对“眼镜男”say no的好女孩。 后者么…… 如果说24岁的陈千景已经在和前任分手后学会了看男人时“抛开现象看本质”“抛开浮华看人品”,在各路朋友的异性朋友中甄别渣男时就像个嗡嗡转不停的雷达,17岁的陈千景,只和顾锦宸这个同龄男生有过频繁接触的她还……远远称不上了解“男人的本性”。 所以她完全不觉得顾芝所做的一切能和“喜欢”扯上联系。 他又没像顾锦宸那样送我花、带我骑摩托兜风、大声说爱我、打球得分时捋着头发冲我喊“宝贝”、为我筹备点着蜡烛的惊喜生日派对、将他写给我浪漫的情诗谱成曲子一遍遍地在学校小池塘边弹给我听…… 她的男朋友顾锦宸才是最浪漫最帅气的,顾锦宸所做的这些,才是向一个女孩表达“我喜欢你”的最佳方案。 在意她,喜欢她,大大方方轰轰烈烈的追求她,闹得整个校园都知道她是他看上的女朋友,想和她接吻就让一整个班级的学生围拢着他们吹口哨起哄,这就是17岁的陈千景脑子里唯一值得肯定的“爱情”。 可顾芝…… 他没送过她任何东西,所做的只是和她聊天,陪她撸串,应下她的主动邀请和她的其余朋友们聚会玩闹,偶尔私下和她单独相处,也不过是引着她继续闲聊,时不时笑笑,帮她倒水递纸巾,再看着她的眼睛。 而这种寂静相处模式不是一天、两天,是将近两年。 低调至极。 ……谁能花费近两年的时间,就为了守在喜欢的人身边,当一个“单纯朋友”呢? 哪有这样隐秘的喜欢,就像他把自己的心意都藏在了墓碑里。 17岁的陈千景无法理解。 所以顾芝是不喜欢她的,对她没有异性想法,他真的只是她的朋友而已。 最好的,最可靠的朋友之一。 就算没有喜欢,没有恋爱感情,顾芝竟然曾那样认真地帮助过她,给出宝贵的支持与信任,让她有了实现梦想的勇气…… 在17岁的陈千景看来,“挚友”这一词汇都不能概括他对她的意义。 她有过挚友,可没有谁会像顾芝为她所做的那样细致、体贴、用心。 顾芝之于她,就像,就像…… “千里马,和伯乐?” 留意到她喜欢漫画,推给她超好的机会,鼓励她辞职追梦,又督促她坚持画稿不要放弃。 对啊! 这岂不就是她的大—— “顾芝你是大伯乐!大好人!大菩萨!” 正在床边更换手背新绷带的顾芝:“……” 他有气无力地抬头瞅她一眼,对上十七岁傻缺闪闪发亮的大眼睛。 ……算了。 “我不想追问你这些新称呼后包含的意义。” 因为我已经挺多天没心情吃饭了,我今晚还有不少工作要忙,不能再次因低血糖昏迷。 一旦知道了你那些奇奇怪怪的脑洞里给我添加的定义,我肯定会胃痛到更没心情吃东西…… 他叹了口气。 “幸亏检查没出事,你乱跑一通后的脑子没被镜子磕坏,小景。” 小景。 陈千景又忍不住撇了下嘴,露出一点嫌弃。 听惯了那么甜滋滋的“小千学姐”,谁稀罕冷冰冰又居高临下的“小景”。 顾芝是个大好人没错,但他总搞这种坏坏的区别对待,哼,那只要他还区别对待她一天,她就要继续保有讨厌他的权利。 感激归感激,千里马也可以对着伯乐不爽喷气嘛。 “总之,唔,顾芝,我想说,之前对你的那些误会,真的很对不起。” 陈千景清清嗓子:“虽然有些时候,过分的肢体接触我还是适应不来,难免挣扎,因为你是个比我大很多岁的成年男人……但你也是个好人,好朋友,以后我也会将你当做好队友合作,努力去信任你。我认可你啦,顾芝。” 被老婆又一大波好人卡攻击的顾芝:“……” 所以她这是换了攻击性更高的路数啊,他一边摁了摁自己开始幻痛的胃,一边勉强掏出了一包能量条,咬进嘴里。 反正17岁的老婆人傻心大,不会成天盯着他一日三餐督促他吃热菜热饭。 “我接受你的道歉,但以后可以少说点‘好人’这种词吗,小景……你会让我想到当年你向我提结婚的时候,那实在……” 闲聊间顾芝已经开始工作,他低头阴沉沉地在平板上打回一张乱七八糟的报表:“是一场灾难。” 灾难? 陈千景立刻竖起了耳朵。 也对,比起用那玄之又玄的方式和另一个自己勉强交流、再陷入诡异的昏迷,直接问曾亲历了一切的本尊不就好了? “提结婚?是我主动向你提结婚吗?为什么?当时我说了什么?” 难得,这回她竟然没有抵触他提及“结婚”,再打出“不要提醒我和你这种人结婚的事实”“这样的未来我不要啊我要找顾锦宸”这类暴击。 顾芝古怪地瞥她一眼。 “没什么好说的,出于某种小孩不懂的现实原因,你建议和我结婚,理由是……我是个好人。” 【顾芝,你,你是个好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们结婚吧,因为你很、很好……我觉得你是个特别好的好人。】 ……太荒诞了。 明明是提议结婚,却比宣告分手更令人心塞。 他还在这边试着温水煮青蛙一点点软化她那“不谈恋爱”的态度,她就左一句“我想跟你做一辈子朋友”右一句“你是个适合结婚的大好人”…… 然后,出于各种各样的现实理由……好吧,其实是因为她颠三倒四的后一句,“要是你这么好的好人不跟我结婚,这种情况我只能临时去找别人”…… 第36章 啧。 那他哪怕浑身上下被她嗖嗖发射的“好人卡”扎成了破洞又漏气的筛子,也要坚持从废品处理厂里爬回来,跟她结婚。 即使已婚两年,感觉老婆真的一点点在慢慢“喜欢”他了,顾芝仍旧不想回忆自己那天遭到的结婚邀请。 每想起一次,他就一抽一抽犯胃疼。 ——不就是为了让生了急病后非嚷嚷着想看孙女结婚的奶奶放心,决定找个老实暖男搭伙过日子吗? 是,向最靠谱的异性朋友发出结婚邀请可以理解,是,如果这个异性朋友想要拒绝你就会去找别人,反正只是为了让奶奶安心,扯去领证的男人但凡有个稳定点的工作,无所谓是谁的。 我懂你意思。我非常懂。你提议我就会点头。 虽然你不是因为“喜欢”才结婚,但我只要能和你结婚就可以当做最幸运的好事。 ……可干嘛非要盯着我的眼睛抓着我的手,干巴巴的对我重复那么多遍强调“你很好”“你是好人”,反复提醒我,我无论如何也不是你那盘菜呢,就算结婚领证也是勉勉强强的?? 【数年前,某时,某地,某段不知真假的对话】 “奶奶。咳。那什么。我想请你帮个忙。真心的。帮帮我。” “千金宝?怎么,这么严肃,工作出什么事——” “你撒个泼。打个滚。弄出点隔壁阿婆家上吊逼儿子结婚的气势,‘下个月再不结婚成家就别认我这个奶奶’这类的——求你了,奶奶,十万火急,演得逼真点撕得热烈点——你不是前两天刚好去医院做了一次体检嘛,再趁势抹点药膏装装病什么的——啊,对我扔拐棍也可以!奶奶,我最近在追一个特别不想谈恋爱的男人,只能靠这种方案骗他结婚!!” “……” 陈奶奶拿远了听筒。 然后她瞅着不断传出“奶奶帮帮忙”的话筒,露出了一副极为经典的表情。 地铁,老人,看手机.jpg ----------------------- 作者有话说:芝芝(麻木):哦,你问结婚。是她主动问我,但那是为了她奶奶,她才和我凑合过日子。 小千(羞涩):我追的他。我骗的婚。我……我应该能算是……强取豪夺……来着。咳咳。 十七岁的千景宝宝(晕头转脑):什么什么?那到底谁的版本是真的? 第15章 第十五口代餐 17岁的陈千景在这世上最信任的几个人, 分别是奶奶,闺蜜,男友, 还有她自己。 可一朝来到十年后的世界,原本比她还警惕她周边男人的奶奶看顾芝就像在看宝,胳膊肘疯狂往外拐, 她每次对此表达不满, 奶奶还会投来格外奇怪的眼神, “看这孩子在说什么疯话”“明明就是你自个儿造的孽”…… 高中时的那几个闺蜜么, 早就散落天涯海角,唯一一个似乎现在和自己保持联系的, 在陈千景反复拿着那张档案询问后,得到了顾芝的否定答案。 “于女士的丈夫和婆婆前段时间刚出车祸,她正忙着在s市的骨科医院陪床照看, 实在没空来拜访, 但她给你快递送了果篮。” 陈千景:“……” 陈千景想了想那位高中时成天拖着钢棍跟混混打架的不良少女,又将“丈夫”“婆婆”“陪床照看”这种词汇和她联系在一起,不禁打了个哆嗦。 想象不了。短时间内也接受不来。 十年后的奶奶,十年后的闺蜜, 都发生了她完全搞不懂的变化……这就是时间的魔力吗…… 陈千景对她们的信任度也不得不大大降低,到最后,男友顾锦宸竟然成了唯一一个她没有见到或听到“变化”的信赖之人。 十年的跨度太大,17岁的陈千景总想去寻找一个“自我17岁便认识且至今一直没变的人”,而不是完全信任身上谜团重重、变脸宛如阴阳人的顾芝。 与顾芝相遇、相识、成婚至今的过程都藏在另一个自己的记忆中, 陈千景轻易找不到答案,就不愿意轻易给出百分百的信任。 又或者说,她其实是想通过另一个“公正无害绝对可靠”的第三方给出的评价, 来验证“顾芝与我关系可靠”的结果,帮助她彻底解除对顾芝的抵触,和他成为亲密友好的好队友好朋友—— 轻信随便触摸自己的成年男人是危险的,但经过多方验证后成为朋友的人,绝对是无害的。 主观视角的认可,客观视角的夸赞,敌对视角的肯定,这才是对异性防线极高的陈千景考察一个男人的三大终极标准。 譬如顾锦宸,当初决定和他交往时,陈千景在被他的追求打动后,又去寻求了周围朋友、同学、老师对顾锦宸的评价,甚至悄悄打听了顾锦宸在他的死敌体校篮球队那儿的风评。 三大视角下的评价皆是“顾锦宸阳光开朗完美无敌”,陈千景这才松懈警惕,点头与他交往。 直到那天意外撞见了顾锦宸的弟弟,她从未想过,男友会流露出那种草率、暴躁、不安定。 ……当然,如果是27岁的陈千景,肯定会叹气说你这标准看似严苛实则幼稚得不行,周围人口中的风评也是可以人为控制、被影响被搅乱的东西,要看一个人的品性,最直观的,看他如何对待亲人、密友,又是如何在一件日常小事上应对处理。 不要看别人怎么说,要看他真正怎么做,这才是比赞誉评价更值得信赖的东西。 不过,总的来说,17岁的陈千景也不愿再将顾芝看作假想大魔王。 正是因为她越来越想和顾芝缓和关系,想对他付出信任,陈千景才愈发渴望找到那个公正的第三方。 可,排除掉态度奇奇怪怪的奶奶,因不可抗力见不到面的闺蜜,那个不知怎的一个劲偏袒顾芝的自己…… 17岁的她能寻求的“公正评价第三方”,似乎,只剩顾锦宸了。 但不管是撒泼打滚、威胁强逼,还是心平气和、温言软语,只要她提到“顾锦宸”,原本还算温和的顾芝就会立刻露出阴暗无比的表情,恐吓她,拿话刺她,丢给她大把资料消息,用各种手段岔开话题。 ……陈千景已经不敢再在他面前提顾锦宸了,不是怕了顾芝,而是怕他在自己睡着后真会冒着坐牢的风险把顾锦宸埋到大桥底。 顾芝身上有很多她看不清的秘密,但这点陈千景莫名很确定,顾芝对顾锦宸怀着极其强烈的恶意与杀气。 想想当年顾锦宸把弟弟当破抹布锤的那一幕,也是情有可原…… 顾家兄弟俩为什么对彼此抱有那么可怕的恶意。 但,在得知顾芝和未来自己扑朔迷离的“结婚原因”后,陈千景想出了一个新点子。 “顾芝。” 晨光明媚,半开的窗外似有鸟鸣。 又是一夜通宵,顾芝正在盥洗室里洗漱,他背对她取下眼镜搁在肥皂盒旁,用浸满冰水的毛巾敷了敷脸,然后又旋开眼药水的瓶子,滴了滴胀痛的眼睛。 因为盥洗室里源源不断的水声,他没有听见陈千景小声的呼唤,也没有察觉她一醒来就盯向自己的视线。 27岁的自由职业者老婆习惯了睡懒觉,现在清晨六点,只有苦哈哈上惯了早读的高中生才会醒。 前几天的陈千景就算睡醒也会翻个身睡回笼觉,谁要浪费补觉时间搭理大魔王,再说了一个顶着黑眼圈的男人背对她滴药水洗镜片也没什么好瞧——但现在的她不一样。 “顾芝。” 这一声顾芝听到了,但他正闭着眼睛适应药水,只以为是自己幻听。 17岁的陈千景就没用这种亲近的语气叫过他,肯定是幻听。 ……这段时间他休息时间太少,以前再怎么通宵加班也不会产生幻听,看来还是要调整一下身体。 可老婆的灵魂出了问题,就算强行磕安眠药也睡不着,混乱的梦中要么是些无聊的往事,要么是令他嗤之以鼻的幻想。 不同于以想象力为职业的老婆,顾芝非常、极端厌恶幻想。 他只喜欢切实可靠的数据,经过无数次验证的技术,计算总结后的报告图表。 “顾芝?……早上好?天气真不错……你用的什么牌子的眼药水呀?滴到眼睛里是什么感觉?” 第三声幻听了。 还是带着点紧张主动跟他找话题的意思,跟搭讪也差不多了,这是怎样的幻想……顾芝冷漠地想,今晚多少还是睡一觉吧。 27岁的老婆最爱成熟年上大叔,17岁的老婆却还在追捧篮球队的同龄男生,总之他不管在哪个时空都撞不上她的择偶方向,被搭讪被示好被追求是不可能的发展,顾芝习惯了。 “……顾芝,我想问你个问题,就是,关于我们如何结婚的原因我暂时知道了……因为你是我认证的超级大好人嘛……又是我一直以来特别感激的伯乐……” 够了,他没有在幻听中虐待自己的爱好。 顾芝回头,带着毫无掩饰的厌恶:“能不能闭……” 第37章 闭嘴,去死,我的潜意识。 可他对上了陈千景有些受惊的眼睛。 “怎、怎么啦?昨晚我睡着后,你又在奇怪的论坛被网友喷了吗?大清早的就不高兴?” 顾芝:“……” 顾芝:“抱歉。没什么。” 他默默看了眼窗外,确定太阳没有从西边升起。 他又默默掐了一下自己受伤的那只手,确定这不是梦境。 “……早上好。小景。” 真稀奇。 “怎么不再睡会?” 顾芝叠起毛巾,又整理一下凌乱的衣袖:“是饿醒了?我去给你订早饭。” 陈千景:“……不,不是,我就是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哦,顾芝了然。 为了打听顾锦宸的下落,这两天,她没少装出甜甜软软的样子接近自己。 “你问。” “咳,就,你不是告诉了我,我们结婚的原因吗。” “嗯。” “那你作为我的好朋友,应该也知道……我和顾……” 见到顾芝开始变化的脸色,陈千景敏锐地换了个称呼:“……和前任分手的原因?” 嗯? “你想知道这个?”顾芝眯了眯眼,重新戴上眼镜看过来:“我还以为你一直拒绝承认你在未来和顾锦宸分手的事实。” 这不是为了哄你吗,我又不傻。 17岁的女高中生清清嗓子,正气凛然。 “感情破裂是很常见的事,如果我将来和谁感情破裂,那肯定不是我做得不好,问题出在对方身上——我有这种自信。” 对不起啊,顾锦宸,为了我酝酿的大计,稍稍诋毁了一下你的好品性。 似乎是意识到她隐隐对顾锦宸的贬低,顾芝表现得感兴趣了一点,他走近了她的病床。 “所以?你想知道顾锦宸当年犯了什么错,致使你们感情破裂了?” 陈千景点头,将表情和电视剧上那些痛打渣男的女主角凹得一模一样。 “我更想和他当面对质,谴责他当年分手时犯的错误,然后得到他对我的忏悔。这样一来,我也能总结出更好的感情经验,以后就不会再选顾锦宸那种人当对象了!” 演得很好吧,语气特别鄙夷吧,我想见顾锦宸只是想谴责他想和他分道扬镳,所以你多少松点口告诉我顾锦宸在哪里吧? 陈千景慷慨陈词完毕,心里却有点慌,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顾芝的鼓励,稍稍瞟了一眼,却险些被脸颊旁贴上来的镜片吓飞。 ——顾芝就那样在床侧弯腰下来,在一个极近的距离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她的鼻子险些撞到了他的镜框。 他唇边带着笑,但那是种特别近似于人皮面具的皮笑肉不笑。 “说了这么多,还是想见前任?真难为你铺垫了半天,还特意为这个起了个大早。” 陈千景:“……” 陈千景说不出话,陈千景打着哆嗦。 这位挚友也太阴森了,冷不丁还贴脸袭击,他是鬼吗他,这种男人品格再好放在枕头边上生活也会夜夜噩梦的吧…… “我我我……” “行。” 顾芝突然退开,他背着晨光推了推眼镜。 看在他平生第一次被17岁的老婆好声好气、主动搭讪找话题的份上。 “既然你这么想见顾锦宸,我会帮你安排。但兄长现在人在外地处理……重大项目,要过三个月才能赶回来。” 咦? 真的成功了? 这么轻易的吗?她还以为自己被看穿之后又要被他抓回魔窟里呢? “这三个月,”顾芝的语气一转,“只要你好好听话,跟在我身边,不闹不吵不逃跑……我就安排你去见他。” ……不是被抓回魔窟,是被魔王直接签下了强制条款!真的要领到强取豪夺副本了吗!! 陈千景一言难尽地瞪着他。 “顾芝,你……” 为什么每当我快要彻底信任你这个好人好队友的时候,你就反暴露出这么恐怖吓人的阴暗面啊?? 好好说话,不要威胁,如果是记忆里那个嘴特别甜的顾芝,叫两声“学姐”,她就老老实实地跟着他,也不是不可以嘛……我只是想和你处好关系…… “好了。我也不会命令或强迫你,只希望你能给我省点心,别又窜到什么废弃旧厕所倒地昏迷……收拾收拾,起床吃早饭吧。” 哦。 也是呢。 顾芝毕竟还是对她很好的超级好朋友,嘴上威胁,实则他做不出什么过分的事情。 陈千景又开心起来。 “顾芝,我就知道,你是个大好人。” 顾芝:“……” 顾芝背对她,闭眼,睁眼,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跟17岁的熊孩子生气,也不能被这熊孩子气病。 哪怕她在他的雷点肺管上反复踩踏,完全无视他的“不要说我是好人”警告,对他态度转好统统是为了前男友…… 顾芝捏碎了装着眼药水的玻璃滴瓶。 “忘了告诉你,小景,明天可以出院了。” 他扭头,挤出一个比刚才还要阴森的笑脸。 “收拾收拾,准备回我们家吧,那儿没有病房也没有客房,只有一张双人床。” 陈千景:“……” 陈千景:“!!!” ----------------------- 作者有话说:原本打算订个酒店在外面住的芝芝:体谅孩子年纪小?体谅孩子总应激?体谅孩子不习惯接触异性,所以要慢慢来和她建立信赖关系? 呵呵。我放弃。 千景宝宝:(大脑宕机)(一片空白)(灵魂无声尖啸) ps:本章是正常更新,答应大家的爆更为了节奏(同居开始)移至明天啦嘿嘿~~~ 第16章 第十六口代餐 17岁的陈千景不知道自己因阑尾炎入院的那晚天气如何, 但正式出院的这天,晴空骄阳,万里无云, 好得一塌糊涂。 或许是好天气带来的影响,许多不认识的朋友与合作商也寄来了恭贺出院的鲜花水果,奶奶打电话过来絮絮叨叨嘱咐了许多, 今天盛在餐盘里的早饭终于不再是少得可怜的米汤, 而是糯糯的南瓜小米粥, 还配有几碟小菜, 咸鸭蛋与好消化的点心。 虽然依旧清淡得可怜,但总算称得上是人吃的饭。 ……要知道, 17岁的陈千景嘴馋又口重,浓油赤酱、辣椒糖浆她都喜欢,倘若刚穿越来时顾芝顿顿给她准备炸鸡烧烤小龙虾等等高中的她舍不得花钱大吃大喝的东西, 她一定能更快地放下对他的芥蒂。 顾锦宸追她时, 真正起效的不是大把大把的玫瑰花,而是每日雷打不动为她买好送来的芝士蛋糕与珍珠奶茶。 可顾芝偏偏禁止她乱吃乱喝,前两天偶尔喂她喝水也是一点点滴过来,牢房里关犯人都没这么过分, 陈千景能亲近他才怪。 但,相较前几日的汤里那点比牢饭还寒酸的米粒,出院的这天早上,粥饭的浓稠程度简直令陈千景感动。 ……可一想到几小时后她就要被大魔王拖进老巢,经历一系列这样那样不可言说的可怕行为…… 陈千景仍旧不敢动。 这会不会就是她的最后一餐自由之饭了啊?吃完这顿就只能被魔王关在卧室里开启十八禁文学走向了?? 先勒令她答应“三个月内乖乖听话”, 然后暗示“只有一张双人床”,岂不是只有那种正经小说不可能出现的走向了吗! ……别问为什么17岁的高中生知道不正经的走向,她连叔嫂**寡妇文学都偷看过, 什么成为键盘啊变成领带啊也能秒懂,遍阅无数作品的高中生“知识储备”可丰富了。 小陈同学可是理论上的巨人。 也是实践上的矮子。 陈千景哭丧着脸咽下一勺子米粥,嚼着甜香的南瓜末。 “顾芝,今天早饭好好吃哦。” 她仍在努力和顾芝套近乎:“所以你看,待会出院后我睡的地方……” 顾芝正在旁边帮她收拾行李,换洗的衣服日常的用具统统归纳好,利索的动作能比得上她奶奶,一点也不像是陈千景概念里的“超级有钱大总裁”。 闻言他也没抬头:“喜欢就好,回家后可以慢慢恢复正常饮食,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所以这粥是你做的?不是订餐么?” “嗯。庆祝你出院。喜欢吗?” 陈千景愈发不是滋味。 自己煮粥,自己叠衣服,自己守着她的病房一个多星期,还马不停蹄地通宵安排种种事务——有钱人不应该是身边乌泱泱一大帮人跟着,只要一通电话一个挥手就能搞定一堆生活琐事,自己只需要悠闲享受挥金如土的生活么? 她总忍不住幻想顾芝会对自己“强取豪夺”,但现实是他似乎完全没空这样那样,每次听到她的指控都会投来“你消停点”的眼神,无语中带着许多冷漠。 第38章 顾芝总是对她很好。 “顾芝,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所以今晚能不能不去你家睡……” “不能。” “……可顾芝,你是个好人,你不能……不能真的强迫未成年吧?我可是未成年少女啊??” 顾芝……顾芝盯着自家17岁的老婆看了一会儿,第一次意识到,无语至极时真的会想笑。 且不说他们结婚两年,该发生的什么都发生过了。 一个已婚两年的男人又不是青春期躁动的毛头小子,住在一起躺一张床并不代表会发生多刺激的事,这点自制力他当然是有的—— 老婆如今稚嫩的灵魂与成熟的灵魂混乱共存,身体状态堪比重症精神病患者,说话做事时不时犯熊戳他肺管子……他当然不可能对此刻的陈千景生出邪念来,顾芝对未成年熊孩子完全没有兴趣。 当然,这不是说他不喜欢17岁的陈千景,她是他14岁时就喜欢上的女孩,他未成年时就了解这姑娘离奇活跃的脑洞,与那点不靠谱的幼稚。 27岁的她非常成熟,但在家里扒着他大哭的时候,也没成熟到哪去。 不过十年前对她的感情里完全没有掺杂任何属于成年人的“欲望”——14岁时他严重营养不良,身体压根就没发育,偷看陈千景穿着啦啦队队裙站在看台边为篮球队加油时,还很嫌弃那过于清凉的上衣与短裙——一抬手就露肚脐眼,深秋的天气穿着那套衣服旋转跳跃的,多容易拉肚子。 顾锦宸成天策划着要跟女朋友牵手接吻去酒店,他还觉得顾锦宸是个脑子里只有荷尔蒙的白痴,就惦记着男女之间那点交换口水的事,恶心死了。 ……现在想想,十年前的他也是个单蠢的白痴,时间都让他们成长了太多。 想到这,顾芝忍住了直言“我对白痴没兴致,你能不能动动脑子”的冲动——他是个大人,不该总和扎自己心的小孩计较了。 他收回视线。 “那我是你监护人。” “……我想给我奶奶再打一次电话!如果告诉奶奶我要去你家睡,我奶奶肯定不会同意的!奶奶才是最疼我的监护人!” 顾芝:“……” 顾芝理都不想理她了。 他直接手机拨号丢过去,独自将大本大本的资料按分类放入纸箱里。 而放弃和他继续沟通的陈千景抱着手机,颤颤巍巍向奶奶求助:“奶奶,那个,我今天出院哎?你真的不能来接我回去么?你现在住在大别墅里吧,能不能多住一个我?我也想住一次大别墅啊!” 电话那端立刻响起陈奶奶拄拐杖的动静:“不能,不能,你这孩子什么毛病?好容易出院了不回自己家,非要来看我这老太太?别告诉我你真的跟小顾那孩子闹矛盾了,闹到要分居的地步??” 没闹矛盾,我这边已经努力在缓和关系了,单纯是他太过吓人。 ……而且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和陌生的成年男人同居啊!我手都没给男人牵过,凭什么就要和那家伙睡一张床了?坐火箭都不至于这么快吧?? 陈千景委屈:“奶奶,我就是单纯想你了,想来看看……” 孙女要来看望自己,陈奶奶当然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她的大别墅里也的确有陈千景专属的卧室。 但……她总觉得孙女这段时间怪怪的,不肯亲近小顾还不停说他坏话,上次去病房看望他俩,小顾那么差的脸色那么狼吞虎咽的吃相,孙女竟然也一点不心疼,还特别排斥他过来照顾她,倒杯水都要恶狠狠瞪人。 陈奶奶不觉得是自家孙女故意冷待人,但小顾的品性这么多年她也看在眼里,要说他暗地里虐待孙女,不可能。 ——再说了,真要是小顾犯了原则性的大错误,孙女的脾气,压根不会继续和他共处一室,早就远远甩开了。 小夫妻俩肯定是闹了挺严重的矛盾,两个年轻人都各执己见不肯妥协,现在别别扭扭的冷战,也不肯告诉别人。 这时候孙女打电话过来要去她家住一段时间? 那岂不是会加剧他俩的冷战时间么。 如果小顾只是单纯和孙女凑合凑合过日子也就算了,她孙女过得不舒心了就离婚呗,千金宝又不是养不活自己,她才懒得插手年轻人的私事…… 可,偏偏,当年。 她孙女主动追的人,还用了那么不正当的……诈骗手段,结婚后又忙工作忙了大半年不着家,如今又突然翻脸冷暴力人家,唉,这叫什么事。 陈奶奶狠了狠心。 “给你带了一礼拜的大宝二宝,奶奶累了,待会叫小顾把它们接回去,奶奶报的旅行团明天就要飞去j国玩,可没空再照顾你了!” 陈千景再次感到了十年后世界的偏差。 “奶奶你一个人出国旅游竟然不带上我吗?你这也太偏心了,我都没——” “你想出国玩跟小顾去,瞎嚎什么,挂了!” “……” 陈千景抱着只剩盲音的手机,慢慢倒在病床上,两眼无神。 奶奶已经不是她的奶奶了。 说好的永远是奶奶的千金宝贝蛋呢? 顾芝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陈千景还以为他是要安慰自己,仰头告状: “顾芝……奶奶竟然抛弃我这个刚出院的病人一个人出国玩……” 这有什么,顾芝想,你情人节七夕节天南地北出国取材时不也抛弃了无数遍我么。 哦,你不是一个人出国玩,你要么带着王编辑去j国度假山庄的双人套房泡温泉,要么带着吕助手去f国葡萄园的情侣农场学采摘,身边的人男男女女热闹得不得了,就是不带上你对象我出国玩。 ……虽然这是因为他自己也在天南地北到处出差,陪着老婆出去取材采风实在很难,但时间挤一挤还是有的,只要她开口邀请,再大的项目他也会提前推开。 可她从来不邀请他过这类“情侣”相关的节日,工作到深夜回家独自抱着猫猫狗狗,刷到老婆朋友圈里和人泡温泉和人采葡萄的合照……实在是说不出的滋味来。 可能这就是没有感情的男女凑合过日子的弊端吧。 “唯一喜欢的男人”和“适合结婚的好人”,这两种身份的底气天差地别,顾芝不是傻子,他不可能直接打电话质问老婆“你出去采风归采风,和你编辑住温泉酒店情侣榻榻米房是什么个意思”,他只能假装看不见她的动态,不点赞不理睬。 因为毕竟那是王编辑,性别女,取向男。 因为也是他工作太忙腾不出空来。 因为……因为…… 没有因为,这不应该吧? 工作忙,要取材要采风,节假日赶不回来能够理解,在大洋彼岸给我订个情人节礼物寄回来,不也就是刷我的卡付一次款的事么,给我买个东西能有多难?? 凭什么当年你跟初恋男友谈的时候送他球鞋送他鼠标送他新款耳机,轮到我了就什么礼物也没有,结婚两年来就只送了我一件穿一次就开线的盗版毛线开衫?? 顾芝一想到往事就来气。 尤其是他一想到自己至今还在珍藏那件盗版开衫就更来气。 ……现在的他被17岁的陈千景平均一天四次的“顾锦宸”刺激了一个星期,也自暴自弃放弃伪装了一星期,开朗阳光的假皮总算撕下来,再套上去就很难。 如今陈千景还嘟嘟哝哝地跟他抱怨“奶奶抛弃我出国玩好过分哦”,顾芝阴沉沉地盯着这个最过分的混蛋,本就差劲的脾气无限发酵,再也憋不住了。 他收回拍她肩膀安慰的手,一把扯开床上的被单。 “屁股挪挪,别压到我要叠的毛毯。” 陈千景:“……” 陈千景:“顾芝,你要是能把这种说话带刺的坏习惯改一改……” “碍事。起开。” “……顾芝!!” 【半小时后】 跟阴阳怪气的队友一通内讧后,办过手续,陈千景总算离开了被困一周的医院。 她气咻咻地跟在拖着行李箱和大包小包的顾芝背后,正想再踹他两脚,就见他接了一通电话,然后几辆看不出牌子但感觉就很贵的轿车开了过来。 一辆车上走下几个人,默默搬走病房里满载资料的巨量纸箱,一辆车里的人则接过顾芝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好,前两辆车带着东西开走后,最后一辆车空荡荡的敞开。 顾芝亲手把行李箱在后备箱放好,又上了主驾驶座,示意她拉好安全带。 看得陈千景一愣一愣的,总算有了点“旁边队友是豪门大老板”的实感。 可见他亲自开车出了医院停车场,又有些奇怪。 “顾芝,刚才那辆车不是还能放点行李吗,怎么……” 顾芝知道她的意思,但他假装调整车载电台,没有理会。 第一辆车装的是他这段时间的调查资料,第二辆车装的是些锅碗瓢盆的日用品,这些浪费时间精力的东西都可以托给他人搬,但收拾好的那只行李箱里是老婆的毯子毛巾换洗衣物,他就是不太愿意让别人经手,只有自己亲自提在手里才安心。 第39章 ……顾芝知道这习惯有点病态。但他14岁那年真的遇到过偷陈千景裙子裤子换洗校服还把她的照片贴了满墙的偷拍狂,十年后他想起那人依旧会产生把螺丝刀捅进他手背里转一遍的冲动……当年就应该把螺丝刀扎进那人眼球里转……啧。 所幸,陈千景新奇地在叫不出牌子的轿车里摸来摸去,没有注意到他此刻的表情。 “……而且你竟然能叫到这么多车,应该有司机吧?我看电视小说里,有钱老板都有专属司机?这辆车一定很贵吧,电影里很贵的车都会配一个戴白手套的司机……结果是你自己开吗?” 顾芝淡淡地“嗯”了一声。 “只是暂时,上任司机干了十年还是被对家收买,可信的司机还没找到下一个,今年公司的自动驾驶技术完善得差不多了,我打算过两天交给电脑试试看……啊,放心,你的司机没出事,李姐只是请假回老家了,过段时间就能回来。” 陈千景有些懵。 她难得没有关注到“我竟然也有私人司机”这类重点,而是第一时间追问:“你的上任司机被收买了?怎么发现的?你还好吧?” 顾芝有点诧异,似乎是没想到她关注的重点,他本以为她会好奇十年后的自动驾驶完善到了什么地步呢。 “还好吧,”他回忆了一下,“上个月的事,那天你在外地签售,我加班后回家,差点在城际高速上被他故意超速撞死。小事。” 陈千景:“……” 陈千景不禁拔高嗓音:“还好?撞死?小事??” 这两声不像是17岁的好奇宝宝发出来的,更像是27岁的老婆在质问他的隐瞒。 顾芝一愣,看向她的眼睛,似乎看到了惊怒交加的另一双眼。 “……还好,因为他没有把我撞死,我及时制止……” 用刀顶着他的喉咙,告诉他如果再继续踩油门,就先把这个捅进他气管,看他还能不能来得及跳车逃跑……之类的。 他小时候经常干。 就算威胁无效,跳车逃跑他也比那个瑟瑟发抖的司机更熟,风险几乎为零。 顾芝轻咳一声。 “没什么,虚惊一场。比起这个,待会回家你想吃点什么?” 可陈千景仍旧死死盯着他,唇色发白。 “多少天前?几号的事?受伤了没?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芝有些不适应:“你当时在邻省忙着完结卷的签……” “那你就觉得没必要告诉我了?你可是差点被人害死啊?!” “我……” “芝芝,为什么你总——” 芝芝。 顾芝一愣,在绿灯转红时飞快踩了刹车。 他急忙看向陈千景:“小千,是不是——” 那个似乎再次浮出水面的灵魂没有回应,陈千景弯下腰,压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 “咳……为什……你……我……” 她脖颈的血管一点点涨青,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上深紫,仿佛违抗了某种规定后被死死勒住了气。 【一个身体内共存是不可能的。】 【两份灵魂的过度挤压会产生生理性窒息。】 【然后在某次不可控的切换下迎来死亡。】 顾芝脸色剧变,在这一瞬她的症状完全贴合了塔罗神秘学论坛上那个要价嚣张的账号给出的判断——窒息的表现也比第一次在小花园里喘不上气的程度更严重—— 他第一时间拨打急救电话,同时将车调头开回医院:“小千,坚持住,很快就——” “……坚持住什么?” 可只是几十秒过去,车头一转,旁边人就直起身来。 她眼神困惑,是17岁特有的单纯。 “顾芝,刚才我们不是在等直行红灯吗?你突然调头干嘛?” 顾芝猛地攥紧方向盘。 ……记忆缺失,和上次一样,窒息发作再平息后,完全遗忘了另一个灵魂的出现。 两个灵魂之间沟通的那道闸门,总是半开半落的,无法留痕,就像信号微弱的电台。 “稍等。我给你看一份东西。” 但幸好,因为前段时间的车祸未遂,他的车内有微缩摄像头。 【二十分钟后】 街边停车位里,陈千景在车载屏上点开那段视频,又看了一次,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从“还好”那声质问开始,她就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了。 那是另一个她……可又无法完全切换成功,混杂在一起的…… “给你。缓缓,别怕。” 顾芝打开车门回来,他递给她一杯珍珠奶茶,另一只手则不断摁动手机。 “……谢谢你。” 陈千景看了眼他,捧起奶茶,看见了上面的备注贴纸。 五分糖,温热,加双倍芝士布丁。 ……恰好就是她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最爱点的搭配,真巧。 陈千景没有急着喝,只是捏着奶茶吸管戳了戳杯子里的珍珠,有些莫名。 她稍微有点被吓到了,但也还好,熟悉的热乎乎的奶茶在手里,熟悉的特别聪明的好人队友在旁边,自己身体里的也不是什么异世界的孤魂野鬼,而是她自己。 十年后的自己,实现了梦想,那么厉害、成熟、有勇气。 早在被拉入那面镜子,被27岁的自己恼火地牵住手后,她就有些崇敬另一个自己,见过记忆里的种种,更仰慕、亲近成年的陈千景。 陈千景倒也不害怕那段看着有些吓人的窒息——“死亡风险”对17岁的高中生来说实在是个太过遥远的考虑,太多莽撞年轻的高中生踢球时脚踝骨折抠指甲时抠出血来都不怎么在意,因为几次喘不过气的表现就害怕会死,完全不至于。 陈千景仍旧觉得,大概率是身体不够行。 想想吧,她24岁就有了心源性猝死的征兆呢。 而且,自己绝对不会害自己,陈千景就是知道,她绝对不会恶意争夺她的身体,窒息啊失忆啊,应该是某种出于自然规律的排异反应。 所以,冷静下来后,陈千景只是在想…… 第一次,隔着现实的屏幕而非梦幻的镜子,她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质问人的气势好厉害。 说话的感觉也特别不一样。 而且,而且…… 【芝芝。】 其实,她最喜欢吃的东西就是芝士了,芝士蛋糕,芝士布丁,芝士排骨火锅,芝士千层蛋挞…… 而另一个自己,她原来,是叫旁边这个人“芝芝”啊。 比“顾芝”亲昵一万遍,还有点黏黏糊糊的可爱劲。 ……完全不适合这男人吧,他又不是什么可可爱爱的芝士蛋糕,至于那么叫吗……“芝芝”这种称呼对她来说比“甜心”“老公”还夸张…… 上次出来是因为看到他手受伤,这次出来是因为听到他差点车祸,好像都是因为对旁边这个人的过分关心。 冥冥中,有什么灵感一闪而过,总算被17岁的陈千景抓住了。 她一把捏紧奶茶,吸管中溢出来的饮料溅到指间。 “那个我该不会是……” 真心喜欢顾芝吧?? ----------------------- 作者有话说:小陈同学(惊恐):不是,等等,那种男人有什么好喜欢的?? 小千老师:……你倒是说说,他身上有什么不值得喜欢的?? ps:本章虽然小爆,但未写完关键剧情,评论过30下章继续爆更哟~~ 第17章 第十七口代餐 溢出杯口的奶茶在车厢内漫出一股甜香, 原本正拧眉摆弄手机的顾芝立刻回了神。 “小陈同学,怎么了?” 坐在副驾驶上的老婆一个哆嗦,再转过来时的眼神格外奇怪, 茫然,困惑,还带着点前所未有的审视。 顾芝心中一紧, 下意识以为又是什么刺激了她。 “小陈同学”这个称呼是顾芝认出这个17岁的灵魂后第一次叫出来的, 他知道她在陌生的未来世界肯定会恐慌不已, 察觉到这个17岁的灵魂后隐隐还缠绕着27岁老婆的本体后, 更是试图依靠“小陈同学”这个称呼来稳定她对自己身份的界定。 在顾芝看来,17岁的她与27岁的她都是她自己, 可本就在陌生世界缺乏安全感的陈千景万一胡思乱想,将体内的另一个自己当成了陌生的人格、异世界的游魂,然后两个人不管不顾地撕扯、争斗起来…… 这就像不能把同时应激的两只暴力仓鼠放在同一只笼子里, 太具危险性。 只不过, 那时,碍于他多年学识的局限性,顾芝并未想到两个灵魂之间能够时不时互通心声、不可控地切换、跨越混乱的时间维度,又产生异常紧密的联系, 他只能勉强依靠“人格分裂”“脑域受损”的常规理论来推断陈千景的境况,小心翼翼地看守着她,就像在看守一只脆弱的瓷器。 “小陈同学”是你,“小千老师”也是你,不过是不同的身份与不同的阅历, 不要害怕自己。 第40章 “……没什么,顾芝。我只是……有点……关于你……” 陈千景嘟哝了两句,头一点点低下去, 不像是受了刺激,更像是陷入了一团令她更加好奇、迷惑的秘密里。 通过刚才的视频,她发现了什么很重要的秘密? 顾芝眼神变了变,关键时刻,他在17岁的老婆面前其实很占优势,因为他了解陈千景的每个习惯每个微表情,陈千景却完全不了解“顾芝”这个人,更不可能通过他的神态看穿他的秘密。 只是……刚才经历过那样的事,顾芝不愿继续逼问。 只要小陈同学不是对小千老师生出了驱逐销毁的敌意,他没必要对着她每一份细腻多变的少女心思刨根问底。 “你没事就好。” 顾芝拿了一包湿纸巾,隔着纸巾擦过她溅上奶茶的手,帮她一点点弄干净:“小景,我觉得,不能再拖了。向论坛中那个陌生id发送你的私人信息风险很大,但对方只要有半点可能处理你这种状况,冒点风险没关系。” 陈千景这才从“竟然真心喜欢他”“为什么会喜欢”的震撼猜测中缓过来。 她回忆了一下。 “……你是说那个特别可疑,张口就要几百万的骗子吗?要我的个人信息,才能给我订制什么灵魂介质发过来……” 顾芝捏着她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直接触碰她让她紧张,指腹依旧小心地盖在湿巾上,但陈千景就是能感觉到那份不同于自己的温度。 未来的自己似乎很喜欢摸他的手,而这样隔着湿巾触碰的感觉,也莫名,令她安心。 “小景。” 这个称呼叫过她,也叫过另一个她,顾芝口吻认真,想取得她们共同的同意。 “既然有了方法,就试一试。我还在调查其他途径,查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也不会局限于一种治疗方案。虽然目前那个id留下的方案不是最可信的,却是最有可能的,最坏的可能是你的私人信息泄露,但我会尽可能封锁好发送渠道……所以我们……姑且先试一试这个,好吗?” 陈千景不明所以。 她其实不觉得把自己的个人消息发给陌生网友是多么大的风险,十年前的世界没有今天发达,但几乎每个人都习惯在大数据下隐私泄露了,除非不点外卖不上网,再拔掉家里全部的电线。 陈千景看过顾芝与那个奇怪id的聊天记录,自始至终她反对的,只是“乱花钱”而已。 天价咨询,百万订单,还必须现金交易,没有合同没有约定……对方太像网络诈骗了,而陈千景私底下连发烧去医院都会心疼那几十块的挂号费,怎么可能松口砸出去几百万给一个陌生id。 窒息后总接着失忆,没有疼痛发作的实感,她始终不觉得自己生了病。 ——陈千景想拉着顾芝研究穿越时空的问题,是想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里,但主观意识的“想回家”和“不得不飞奔回家”是两个概念,目前在未来的世界似乎也没什么风险,哪本穿越小说会写“主角穿越后必须争分夺秒回到正确时空里,否则就会发病猝死”呢? 现在这样,她能时不时听到另一个自己的心声,窥见心底那个梦想实现的经历,还能被长大的自己拉入镜子、记忆,体验那么梦幻刺激的事情—— 17岁的陈千景愈发兴奋、好奇。 她不想草草结束这段冒险,便不能理解顾芝通宵达旦、夙夜难寐的紧迫感,刚抓住一个可疑的网络骗子就不计代价地豪掷千金,还非要催着她去尝试感觉很不靠谱的“治疗方案”。 正如顾芝屡次在她提及“顾锦宸”时岔开话题,住院的这周来,陈千景屡次在他提及“灵魂分离”时岔开话题。 明明“分离两个不同时间线的灵魂”只是帮她在现代的身体状态稳定下来,应对穿越时空的第一步计划,又不是分离了之后17岁的她就能“唰”得自动回到十年前,那为什么还要拖延着行动,一点也不上心? 顾芝察觉到了她想法的异常,他没有焦急生怒,而是更加忧心。 17岁的陈千景潜意识的“拖延行动”显然不能用单纯的“熊孩子”心理概括,顾芝想到曾在梦里见到过的那个27岁的陈千景,她也是同样对“入梦”“灵魂”“脱离身体”等现状毫无危机感,向他描述“胸闷”“被关在黑暗里”“压在什么下面喘不过气”时也淡淡的,明显忽略了她本身的异常状态,有种诡异的梦游感。 就像是她们共同接受了一道强力暗示,忽略了“灵魂挤压身体”的弊端,完美接受了这种荒诞现实,认为“两个我挤在一个身体里喘不来气很自然”,还隐隐有维持现状的想法。 这非常不妙。 如果说顾芝对老婆“被卡车一撞穿越时空”的猜想起初还有考虑“天文地理”“不可抗力”,现在他越来越觉得,17岁的她来到这里不是偶然,她们分隔两个时空的灵魂在被谁诱导、蛊惑、暗害。 不管是被压在意识深处的27岁老婆,还是看似自如掌控身体的17岁老婆,她们都没有完全清醒。 ——或许是他想得太多、揣测得太阴暗吧,或许她的拒绝真的只是心疼钱、怀疑对方是骗子,而不是被谁蛊惑得丧失了危机感——但多思多虑总比大脑空空好,顾芝习惯了抓住每个可疑点无限发散。 “所以,小景,请你……” 这周来的第十四次,他试着说服她同意。 陈千景眨眨眼,看了看他镜片下泛青的眼圈,与他抓着自己的手腕。 轻轻在抖,微微透着惧意,他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忧心、焦急。 第一次见面那天在检查室外他无视她抠挖的动作抓过来的手腕,也是这样轻颤的。 ……顾芝原来这么在意我自己来回切换的事吗,难道是刚才我转换表情语气的表现吓到他了? “好啊。可以,去试试吧。” 她点了下头。 虽然依旧不觉得很有必要去处理灵魂的问题,但,顾芝都这么担心了。 “……那点钱对我来说是小钱,打水漂也没关系……对吧?” 虽然,她还是有一点点心疼那大概率要被骗走的钱。 见她点头,顾芝终于松了口气,他的手腕不再发颤。 “没事,花我的钱,就算被骗,也不会损伤你的财产。” 也是,顾芝是大老板,他压根不差这打水漂的几百万。 17岁的陈千景瞬间被安慰到了,但她心口深处立刻响起不快的反驳。 【他的钱不就是我的钱,我们俩的钱哪个被骗都是损伤我的财产,凭什么他挣来的几百万就能随随便便打水漂玩??】 ……咦。 这有点ooc了吧,27岁的我干嘛对别人的钱有这么大的占有欲啊。 不理解“夫妻共同财产”的高中生晃晃脑袋,暗自谴责未来的自己。 穷酸研究员还是豪门大老板,她才不图他钱呢。 顾芝则反手从车后座的包里掏出一只文件袋。 “我刚才已经和那人取得了联系,尽早交易,还让对方给了我一个现实的邮箱地址,实体邮件比电子邮件更能保密。这里面是早就打印出来的制作表格,笔给你,现在就在车上填写吧,尽可能快得发出去,我会安排专人今晚送到,一路盯紧防止泄露,然后最快拿到对方制作的介质与使用说明。” 陈千景:“……” 怪不得你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玩手机,这行动力。 话说你这是先斩后奏吧……刚才那么诚心实意征求我意见,实则表格寄送交易地点统统安排好了……这种先循循善诱然后暗自算好后面几十步的感觉真令人头皮发麻…… 顾芝发动了车子,尽可能平稳快速地穿过路口,而陈千景拿起类目繁多的表格,叹了口气。 聪明人,难对付,超级讨厌的麻烦类型。 但被顾芝这样对待,她莫名生不起反感。 ……可能是他请求她答应时的手腕真的在颤,透露出比她更惶恐不安的情绪……看似稳重可靠的顾芝,这段时间好像一直在害怕什么…… 很少睡觉,没心思吃饭,唇色总是浅浅发白,眼圈就没消下去过,顾芝现在的状态比她这个刚动过手术的人差劲多了。 所以陈千景同意了那个在她看来很没必要的方案——她本能想做点什么,让他安心一点。 奇怪。 ……大概率是被那个27岁的我的灵魂影响了吧,毕竟27岁的我选男人的眼光似乎特别差劲,我怀疑她现在被披着假面的顾芝骗成了什么恋爱脑,所以才会有“真心喜欢”…… 算了。 不该纠结那种离谱猜测,当务之急是把表填完。 姓名,性别,年龄……诞生日期,出生籍贯……工作经历,兴趣爱好……孕育月份,满月季节……所属星座,属相八字…… 不就是个骗子微商,中二兮兮的什么403号介质制作单,还搞得挺能唬人的,难道前面手搓过402个灵魂吗。 第41章 而且,哪家塔罗学还需要同时收集属相八字和手指宽度啊? 陈千景挨个填写,越写心里越嘀咕,但她始终没停笔,最终在一行表上卡住了笔端。 “……顾芝。你找的那个微商,为什么还要我填写三围数字啊?” 好可疑的订单。 陈千景一阵恶寒:“这么详细,那家伙不会把我的信息拿过去暗地里做什么充气娃娃吧?” 老婆上高中时懂得真多。 “那倒不会,约的是线下当面交易,我查过了,这个id在某些神秘学小圈子内部似乎经营多年,很有口碑,”顾芝瞟了一眼,神色不变,“如果被骗,我会确保对方付出代价。” ……陈千景没再追问“什么代价”,她挠了挠凉凉的后颈。 “就算我想写……这么私密的数字……” 27岁的自己和17岁的自己,虽然脸蛋五官、手脚身高没有很大差别,但发育程度,到底不太一样。 陈千景刚穿越来就关在浴室里悄悄掂量过,27岁的自己身材也要稍稍……咳……成熟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不至于“从橘子膨胀到西瓜”那么明显。 现在这具身体,她还真说不清三围尺码。 “没事,”顾芝闻言眼都不眨:“不确定的空在那儿,待会停车我帮你填。” 陈千景:“……可这边还有脚趾长度,脚腕围度……” 顾芝平静道:“我帮你填。” 陈千景:“……” 毫不迟疑的吗?我不确定的这些尺码你统统都确定吗?……甚至包括脚趾长度这么微妙的部位尺寸吗?? 陈千景丢烤山芋般把表格丢了出去,她也不知道是哪里的滚烫火焰撩上了脸。 “你不准帮我填!!回家我我我自己去浴室量……你不准瞎填!” 顾芝继续四平八稳道:“我不会瞎填,我平均每隔三天量……” “好好开车,不要讲话了,我说了我待会自己量自己填!!” 【半小时后】 ……尴尬又焦灼的气氛下,陈千景在副驾驶座上换了第三次坐姿后,顾芝总算开进了车库。 她本以为一下车就能看到夹道欢迎的佣人草坪和大别墅,但乍一看,这就只是个灯比较亮的大车库而已。 然后顾芝领着她进了车位旁的电梯,普普通通地教她在电梯面板旁输密码,扫脸,刷卡——三种上楼方法只要衔接两种就可以,以防万一,还可以拨打联通宅内的视讯电话。 陈千景还在想,上个车库电梯去大厅就要搞得这么智能安全,有钱人也不嫌累得慌。 等下绕出大厅去别墅肯定还要走老远……会不会有很多人在电梯门外面列队欢迎啊…… 结果电梯门一关,里面只有六个按钮。 陈千景一愣,她奶奶家的老房子都有十四楼,印象中低于7的楼栋都和“豪华”“有钱”不搭边。 ……也,也不能先入为主地以为有钱人就该住在超级大别墅或超级大厦里面啦,顾芝还挺年轻的,说不定刚刚创业手头没什么钱…… 然后顾芝指着按钮介绍:“负二楼是车库,负一楼主要是你的影音室和健身房,一楼是客厅和你的衣帽间,二楼有你的工作室,三楼主卧,顶楼是花园,但这两天一直下雨地滑,去之前最好提前预约人来清扫一下。” 陈千景:“?” 陈千景愣愣地眨了下眼,然后电梯门一开,没有豪华大门没有列队欢迎,只有铺好的长毛地毯,与宽敞明亮的玄关。 顾芝将行李箱放在一边,弯腰给她拿拖鞋:“进门换鞋。” 陈千景:“……这,这就进家了吗?门锁……和门呢?” 顾芝奇怪地看她一眼。 “电梯只有我和你能认证使用,外面的客用大门有红外线报警系统,再做一道门锁和门吗?你不会觉得回家太繁琐?” 陈千景:“……” 陈千景:“电梯是我们家的?这六、六楼也是我们家吗?” 顾芝恍然:“哦,你觉得太普通了,没有你想象中的大别墅和大草坪?但是这里楼下绿化做得不错,周边设施也方便,你比较喜欢低调我就没选太偏的山顶别墅……主要是旁边紧靠着市中心的狗狗公园,还有猫猫咖啡馆一条街,你喜欢在那里带着曲奇和泡芙找灵感玩。” 陈千景:“……” 低、低调吗?紧靠着市中心公园的独栋六楼,电梯还直达家门口的?? 对不起,是我没见识过豪宅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恍惚,顾芝一愣,还道了声歉。 “的确不是什么多贵的房子,”他仿佛很理解她的豪宅幻想落空:“当年我们领证太仓促了,婚房没好好选,你要是想见识一下真正的草坪佣人大别墅,改天我带你去看奶奶家的山顶别墅——那才是你自己亲自选购的、最符合你审美的大豪宅。” 陈千景:“……” 陈千景不知道该说什么,震惊“我将来竟然买得起山顶别墅啊”,还是震惊“这人觉得这种房子不算贵啊”。 不是,我没觉得这种房子寒酸啊,光是专属电梯一开到家就很吓人了好吧,然后你还说电梯钮后的楼层全是我家?? ……有钱人的世界好大的偏差,明明只是坐个电梯上楼,她又感觉穿越了一个世界。 接过顾芝递来的拖鞋,她又紧张又震撼的,本以为往里走就要看见什么金碧辉煌的地板吊灯挑高吊顶,可一入眼就是地毯,抱枕,猫爬架,和一个被啃得破破烂烂的菠萝包形状狗窝,沙发上凌乱的毛毯起了一层球,低矮的茶几上乱七八糟摆了好几大本杂志,稿纸若干,原本像是玻璃花瓶的长罐子里乱七八糟插着遥控器和大量素描笔,茶几边还搭着一袋子没撕开的辣条,一袋子半撕开的牛肉干。 ……完全没有任何“豪华”“贵气”的装潢,非常软绵绵的日常家居气息,甚至比奶奶家的布置还温馨。 陈千景那种“是豪宅啊”的紧张一下就消失了,她看了眼被啃烂的狗窝,被剖花的毛毯,又瞅瞅那半袋摇摇欲坠的牛肉干,有些眼馋。 牛肉干这种东西,在外面放十天半个月也能吃吧。 “顾芝,我……” 我能吃吗,那袋子牛肉干。 顾芝已经走过去了,他利索地收拾好乱摆的枕头和零食,又正了正杂志和稿纸:“抱歉,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医院里,那晚走得太匆忙,我也没抽空过来提前整理……事情太忙,一时忘……” “没关系没关系,牛肉——” 有什么碰了碰陈千景的鞋边,她一惊,低头发现是台扫地机器人,圆头圆脑,比十年前先进了很多的款型。 “滴滴,滴滴,可可欢迎主人回家,滴滴滴!” 那台机器人旋风般扫过她脚底,又唰唰唰扫回来,陈千景莫名从中看出了一种小狗撒欢般的欢快。 ……还挺智能的。 她看见了机器人机身上有些眼熟的型号,好奇问道:“顾芝,这难道是你公司……” 机器人旋风般扫向顾芝,然后直接对着他裤管开启吸尘:“滴滴,滴滴,可可要清扫!请排除障碍!障碍!” 顾芝头都没回,一把踢开。 “你才是障碍。滚蛋。” 陈千景:“……” 好像也不是很智能呢,十年后的ai水平依旧是人工智障啊。 ……话说这个人怎么做到的,他为什么会被自己公司生产的机器人标记成清扫障碍,看这习惯动作,被标记了很久吧…… 她有点无语,又很想笑,看见顾芝脱了外套,从那被抓花的毛毯下抖出一件更加破烂的抹布——啊,不是抹布,是一件版型歪歪斜斜的起球毛线衫——披在身上,更乐了。 好端端一个超级聪明的有钱大老板,怎么住在这种家里,是这种形象。 “顾芝,你难道没钱买家居服吗?穿这么廉价的网购线衫干嘛?” 顾芝卷起残破的线衫袖子,特别熟练又沧桑地揪掉一角起球的毛线,幽幽瞟她一眼,不知怎的,陈千景从他一向冷漠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缕深深的幽怨。 ……咦。 “进来吧,衣帽间在走廊里面,你去那儿量尺码没问题吧?” “没……” 陈千景跟着他的背影往里走,看见他后背上也聚了一大片起球的毛线。 ……就像一只扎满了刺球的大尾巴。 这可比西装革履、大衣飒飒的背影好玩多了,陈千景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容易起球开线的破线衫,偏偏还一层层的扎了特别厚重的结,仿佛一个笨手笨脚的初学者耗费无数线团织出来的半成品——她不禁吃吃偷笑,越看越忍不住伸手,偷偷揪他背上的毛球。 “一颗球,两颗球,怎么起球的地方这么多……竟然从顾芝身上能揪出这么多毛球玩……哈哈哈哈……什么身价很贵的大老板嘛,在家穿这种超级地摊货……不是,是毛球球地摊货哈哈哈……” 第42章 走在前面的顾芝:“……” 他面无表情地想,当初就该把这混蛋送的礼物拿剪刀直接剪烂,管它是什么“第一次的结婚纪念日礼物”呢。 ……穿一次开线一次的破线衫,坚持穿了一年半还没烂,我已经尽力在创造奇迹了,结果你竟然也就眼睁睁看着我这样穿了一年半,每次都没心没肺地哈哈哈凑过来揪我背上胳膊上的毛球,就是完全没想过给我买新衣服换!! ----------------------- 作者有话说:芝芝弟弟(怨念深深):……反正就是不够爱呗!! 小千老师:唯独在家里变得毛茸茸的起球芝芝,好可爱。 ps:爆更奉上啦,但是更新时间太晚,明日争取早点更新,然后本章评论满20就继续爆更!(握拳.jpg) 第18章 第十八口代餐 因为一直追着男主人的背影手欠揪毛球玩, 还半点不收敛自己幸灾乐祸的嘲笑声,陈千景被忍无可忍的男主人反揪进了衣帽间。 ……衣帽间很大,很宽敞, 林林总总的各式衣裙悬挂得格外气派,但这已经不再是陈千景关注的重点,她被摁在沙发上, 眼看着顾芝直接摸出一卷软尺, 眼镜片暗光阵阵。 “过来, 量尺寸, 赶紧把表填完。” “我我我自己量!自己填!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顾芝——你穿这毛线衫其实挺好看的——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帅很适合你——再廉价你也穿的特别高级——” 顾芝嗤笑一声,以前他怎么没发现这人还有被逼急了睁眼说瞎话的天赋? 可陈千景没说谎, 虽然是件毛球遍地四处开线的走形外套,顾芝穿着它,依旧比电视机里的模特还帅气。 ……普通帅哥要靠打扮, 但超级大帅哥就是披破布麻袋都好看。 只是陈千景自持“心有所属不能馋其他帅哥”, 她这两天特别努力地忽视顾芝的外形,而且顾芝身上的气质太变态,哪怕穿白衬衫都能穿出坟头鬼魂的幽暗感,陈千景看久了还是会忍不住打颤。 他每次威胁她要咬她小脚趾, 陈千景都不觉狎昵,真怕他会张口咬断。 可这件线衫的颜色很特殊,是格外暖的浅橘色,和他要么黑要么灰的冷色调穿衣风格大相径庭,陈千景对颜色的各种意象格外敏感, 第一眼瞅见他穿这件毛衫就想到了毛茸茸的橘色大尾巴,然后又想到了胡萝卜、小金橘,与森林里从地洞爬出来的大狐狸。 ……大狐狸? 不不不, 顾芝一看就是那种阴森森的夜行生物,橘色线衫再暖和,他这个人也和温暖可爱的毛茸茸没关系。 等下,狐狸好像就是昼伏夜出的独行生物啊,那还蛮像…… 不不不,她又不是那个疑似灌了迷魂汤的未来自己,一会儿狐狸一会儿芝士的,干嘛总拿最喜欢的动物和食物来和顾芝做对比! 陈千景疯狂摇头,仿佛要把脑子里不断冒出的联想泡泡甩干净。 正试图帮老婆量头围的顾芝:“……” 新的反抗方式出现了,17岁的熊孩子可真行,一刻都不消停。 他放下软尺,刚想威胁她两句,手机却响了。 是他派去陈奶奶家帮老人整理旅游行李的助理。 顾芝处理公事一般通过讯息或电邮,因为他嫌通话里情绪含量太高,除非紧急,否则下属不会打电话给自己。 一向逻辑缜密、冷静牢靠的助理开口便喊:“老板,救……” “汪汪汪汪嘤嘤嘤嘤!!” “喵喵喵嗷——喵——” 背景音里是陈奶奶不停的哄劝:“哎呀奶奶又不能带你们俩坐飞机——这回住了一个多礼拜了也该回家了啊,别成天待在山上到处野了——跟着这个哥哥乖乖走——别挠奶奶行李箱啊——臭大宝,住嘴,也别去咬奶奶养的鸡!!” 顾芝:“……” 好的,他明白了。 顾芝:“你们俩安分点。我半小时后到。” 背景音里鸡飞狗跳、猫抓乱嗷的动静有一瞬寂静,机灵得宛如成精。 ……这两只太能闹腾,为了不惊扰刚穿越来的陈千景,顾芝原本打算把它们继续托付给陈奶奶家雇佣的张阿姨,反正山顶别墅那块有鸟有鸡有菜地,那两只每次去都会遍地撒野玩得乐不思蜀,压根想不到回家里。 但现在这个17岁的老婆胆子越来越大,完全没有初始的应激状态,成天兴奋好奇地在他底线边缘来回踩踏,还很不乐意跟他回家居住…… 顾芝瞟了一眼好奇凑过来的陈千景。 她将脸挤在他胳膊后,自以为很隐秘地偷听他讲电话,眼珠子滴溜溜转,写满“让我康康顾芝在干嘛”。 顾芝:“……” 好熊又好可爱,想捏她脸。 但顾芝知道,此刻真伸手去捏还是会被咬的。 他挂了电话。 “我要出去一会儿,大概一个半小时后回来,你……” 陈千景立刻双眼发亮:“和你一起去吗!去看奶奶家的大别墅吗!顾芝你真好,我想去奶奶家!” 一看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车一停她就会窜进奶奶家里反锁自己吧。然后就很难骗回家了。 不行。 ……话说他哄他自己老婆回家为什么总要绞尽脑汁用“骗”的? 顾芝有一瞬产生了“才抓回家没焐热两分钟的流浪猫要跑”的错觉,他心情又变坏了:“不用。你在家安分点,专心把表填完。” “可……” “家里的东西你随意用。但是别碰二楼你的工作室,里面的稿件看着乱糟糟的,有不少是你的草稿,乱摆的东西也是为了方便灵感。” 陈千景瞬间把“趁机逃跑去奶奶家”的主意抛之脑后。 她眼睛锃亮:“我的漫画工作室?一整层楼都有属于我的漫画吗?还能看见草稿线条?不能进去弄乱,我可以在门口看看吗?” “嗯……” “顾芝拜拜拜,路上开车小心奥!我一定在家乖乖等你!” “……填完表再玩。” 知道啦,况且她那也不是玩,瞻仰一下另一个自己的工作成果,怎么能叫玩? ——话虽如此,当顾芝离开,家里就剩下她一人,跃跃欲试的陈千景突然有点拘谨。 因为这是一栋很大、很大的房子,一个人住,空旷无比。 而她的视线不再聚焦于顾芝身上那些好笑又柔软的毛球,就…… [这地方不属于我自己] 那种空旷的、仿佛来到另一个星球的不安与恐慌涌了上来。 还是先…… 陈千景老实地拎起软尺。 “量尺寸,填表填表。” 【二十分钟后】 全部填好了,陈千景松了口气,把表格装进顾芝之前交给自己的文件袋里。 因为莫名的紧张,她坐姿绷得太紧,做了两遍拉伸后看看钟,发现离顾芝回来的时间还早。 她在客厅晃了两圈,试图拿走那袋子牛肉干,可又顿住了手。 ……另一个自己刚做过阑尾炎手术,吃摆了不知多久的辣辣牛肉干,会不会又拖累她身体啊。 零食柜里也有好多好多东西……哇,冰箱冷冻柜里还有草莓冰激凌蛋糕……芝士千层……奶油泡芙甜甜圈…… 陈千景咽咽口水,但还是什么也没吃,加快脚步走出了厨房。 为了另一个自己的身体,忍忍吧,今早还只能吃稀饭呢。 除了食物之外……看电视?顾芝走之前好像说东西随便用,就是不能碰乱二楼的工作室稿子……咦?那她偷进顾芝自己的书房也没关系吗? 陈千景左右转转,看向了之前自己用过的电梯。 ……要不,机会难得,六层都转一遍,把新地图探个彻彻底底。 话说直接安在家里、连入户门都没有的电梯,真奇怪,不会弄脏拖鞋吧。 顾芝说过这架电梯是只有他和我能够认证使用的……也就是说其他人根本没办法进去?那日常清洁应该也不是由小区的保洁阿姨…… “滴滴,滴滴,可可已完成今日第十四次电梯消杀清洁,滴滴。” 圆头圆脑的小机器人从电梯里窜出来,带着一股地板清洁剂的香气:“楼梯,楼梯,可可下个任务消杀楼梯……” 陈千景探头看了眼,电梯轿厢里的地板比她老家卧室还干净。 ……每次从车库上来后都会触发机器人的清洁程序吗?不愧是未来科技。 等等,楼梯? 哪里还有楼梯? 陈千景跟着小机器人走过去,拐过衣帽间所在的那条长廊,竟然又是一道宽敞的玄关,对着一道相对正常的入户门。 “正常”是因为陈千景总算看到了符合自己概念的入户格局,大门外能看见敞亮的阳光、平地与小区花坛,而非私密性超强的电梯; “相对”是因为她认不出来那扇门门锁的种类,没有常规的钥匙孔,也没有数字屏。 第43章 楼梯就在玄关左侧,小机器人已经吭哧吭哧地掏出了清洁滚轮,机身呈90度变形蹲在楼梯上一层层刷洗,陈千景看了一会儿,总觉得这不叫扫地机器人,更像变形金刚电影里的赛博坦星人。 ……门锁大概也是这类黑科技吧,她轻易开门走出去会不会触发什么全自动报警系统啊。 陈千景没敢下去细看,这处玄关比她进家时的那道玄关大许多,也没有铺设地毯,柜子里只有几双球鞋雨鞋,更多的是各式牵引绳、项圈、擦脚巾、吹风机、一大箱子清洁衣服用的粘毛器……包括客用鞋套…… 像是方便出去带猫狗遛弯、又带朋友客人进门的地方。 陈千景偷偷看了眼欢快擦楼梯的小机器人,总感觉这时打扰它不太好,尽管她很想爬楼梯上去逛逛,在自己家坐电梯的感觉太奇怪了。 “负二楼是车库,负一……顾芝好像说是我的影音室……” 陈千景决定按顺序探图,电梯门合拢时她还在想,其实也没这么吓人嘛。 地下室不可能大到哪去,车库应该也是常规配置,去掉地下两层,去掉顶层的平台,这栋房子其实也就三层楼而已,就是电视剧里那种迷你小别墅配置。 然后电梯门打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千景望着眼前一整面墙大的荧幕。 与左边一整面展示墙上的手办盲盒模型娃娃。 与右边隔断墙里层层叠叠几乎垒上天的影碟、光盘、专辑、游戏卡带、与数量堪称雄厚的各类作品周边艺术画集、设定集,个个都是精装大开本。 陈千景:“……” 这里才不是狭窄的地下室!这里明明就是天堂!! ……她颤颤巍巍地绕过这片天堂之景,发现隔断墙后更令她眼花缭乱,格外清晰的电脑显示屏,搭配机箱,手柄,游戏机…… 陈千景不敢再逛,她抖着手转了一小圈,便赶紧颤颤巍巍地缩回电梯里。 这地方一旦扎进去没个三天三夜绝对出不来,高中生完全没有戒断电子游戏、电影视频的信心,她光是蹲在那面手办墙前瞻仰小人就能再耗个三天三夜了。 冷静,呼。 接下来去二楼的漫画工作室……再怎么说也不会比地下这满墙满墙的周边收藏更夸张…… “叮。” 电梯门打开,陈千景没看见满墙,她看见了一整条堆满漫画书的长廊。 陈千景:“……” 魔窟吧这是!魔窟啊! 啊但是相较地下排列好的收藏,这里好乱……漫画小说草稿纸还有各式颜料都挤在一起……画具纸张摆件和电子产品混在一起……那边还有一箱子数位板板充电线和耳机……地上时不时就滚过一根短得可怜的铅笔……摇摇欲坠的一大沓素描纸上竟然还压着一只标有“好好喝水”的马克杯……不对,马克杯里插着尺子和g笔,那还是马克杯吗?我喝墨水吗?? 陈千景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就没敢再往深处的画室去了,她这才明白了顾芝所说的“别碰乱东西”,这乱糟糟的地方但凡碰倒一个,就可能会导致整片塌陷的灾难。 憧憬地望了眼走廊深处的书桌——贴满了各式便签,很难分清那是桌子还是便利贴的海洋——与并未亮起的台灯,她便小心地退回了电梯。 三楼是主卧,四楼是顶层。 ……这么看下来,整层二楼完全被她占据成工作地点了,地下一层那些东西也可以视为漫画取材的灵感库,那真正的生活空间其实也没多少…… 不是陌生富豪建立的超级豪华星球,这里本质上还是个正常温馨、符合我期待的小家。 陈千景在电梯里放松地摁下三楼,脑中却突然产生了一点违和感。 二楼堆满了我的漫画用具……那顾芝在家的办公地点在哪里? 他不可能挤在我的漫画书背景里开会吧? 而且,更奇怪的是…… 电梯抵达三楼的震动惊醒了陈千景。 看过二楼后,三楼的布局一下就显得整洁、空旷、井井有条了许多,落地窗的阳光下,圆头圆脑的小机器人正在那段楼梯上勤恳擦地。 陈千景在三楼绕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了一间独立的书房,书房的桌子上只有电脑和纸笔,柜子里是一排排列好的文件,整齐又冷淡,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用品。 陈千景算是看出来了,一眼乱七八糟天马行空的是她常用的空间,一眼没有活气像ai画面的是顾芝常用的空间。 ……三楼这里比一楼还整洁,应该是顾芝经常活动的地点。 陈千景依然没有走进去碰桌椅文件。毕竟是别人工作的独立空间。 只是…… 当她退出书房,那种怪异的违和感更强了。 长年累月地生活在这里的主人意识不到这种违和,只有第一次游览全部的“陌生人”视角才会察觉到。 这栋房子不算小,有两道玄关,一道相对狭窄温馨,换鞋区主要放置女主人的鞋帽、外套,几步路就是毛毯沙发与抱枕,另一道面向室外的主要给猫猫狗狗和客人使用。 这栋房子有六层楼,负二层放车,负一层给女主人娱乐、锻炼、放置收藏,一层用于会客、吃饭、放置猫窝狗窝各式宠物玩具,二层则全部是女主人的工作空间,三层用来休息睡眠…… 六层楼中,属于男主人的空间,似乎只有那间冷冷的书房。 书房不小,和占据整个二楼的工作室比起来,却太过狭窄。 况且,那里也没有他的任何私人物品。 ……这也是顾芝自己的家吧,他留下的痕迹,是不是有点太少了? 陈千景抱着“探索魔王城地图”的心态探索到现在,完全没有得到任何boss相关弱点的提醒。 顾芝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爱好什么,统统不知道。 好奇怪。 “顾芝”这个人,真的生活在这个“家”里吗? 陈千景又推开一扇门。 “啊,这间是……” 主卧到了,那张一看就很好睡的大床映入眼帘。 ……话说,这么大的房子,逛到现在,我竟然真就只看见了一张床,没有客房也没有备用小床啊。 还以为顾芝只是吓唬人。哪家别墅只有一张床。 陈千景撇撇嘴,强迫自己不去思考要怎么度过今天晚上,更不去细看那张大床。 卧房的面积很大,左边的角落有一张小圆桌,桌旁支着落地灯,灯下是一张扶手椅。 陈千景看了看小圆桌上的使用痕迹——没有划痕,没有笔迹,没有颜料墨水印,看来是顾芝使用的桌子。 那桌上插着书签的书,就是顾芝喜欢看的……? 陈千景翻过封皮,《挥洒汗水》,xx篮球明星运动员的自传。 陈千景:“……” 骗人的吧,顾芝私下爱看这个吗。 他这人看谋杀案卷宗都比看篮球明星自传自然。 陈千景又翻了两本,《网球感统训练》《足球世界》…… 好的,她得出结论,这些书统统是顾芝之前伪装用的外皮,用来塑造“阳光体育生”的形象蛊惑未来的自己。 ……回到自家卧室也坚持看这个吗,他可真能演啊。 没用的虚假情报,陈千景嫌弃远离。 她想看看顾芝真正的兴趣爱好……哪有正常人在家会把自己的兴趣爱好藏得这么严实……要不我再下楼回去,到衣帽间里翻翻线索吧? 对了。 陈千景脚步一顿,重新看向主卧的床。 两边各一床头柜,三层抽屉,没有锁。 ……顾芝再能装,也不可能在自己床头柜里塞体育传记吧。 肯定会有点他自己常用的东西……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可以找到顾芝没收走的、27岁的我使用的手机…… 陈千景犹豫一瞬,决定翻翻看。 虽然翻主人家卧室抽屉不太好,但…… 反正今晚她也要睡在这里。迟早要使用这里的抽屉。 而且,我不打算侵犯另一个自己的隐私,只是想找找顾芝的信息。 只不过…… “哪边是顾芝的床头柜?” 区别于其他空间,两只成套的木质床头柜都十分整洁,或许是因为两位主人很久没回来居住,柜面找不到任何使用痕迹。 没有小杂物,没有发卡口红眼镜盒这类惯用物品,两只柜子上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相框里的照片。 左边的相框里是……结婚照。 穿婚纱的我也太漂亮了吧。旁边那个……咳。还行,不难看。 陈千景实在无法违心诋毁未来对象的颜值,为了不犯花痴,她迅速溜到右边床头柜的相框前。 这是一张休闲照,镜头里的她穿着兜帽衫坐在沙发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二哈一齐傻笑,还有一只神情鄙夷的奶牛猫踩在她的头顶上。 ……好可爱好呆萌的两只哦,陈千景一瞬间就理会了奶奶喊“大宝二宝”的心情。 第44章 这么可爱,千金宝贝蛋跟你们俩分一分奶奶的宠爱,也不是不行啦。 嘿嘿……猫狗双全的她,简直是人生大赢家…… 陈千景幸福地捧着休闲照看了好几分钟,想数清头顶那只奶牛猫到底是黑爪子还是黑白掺半的爪爪,怀里抱着的哈士奇是蓝眼睛还是带点偏光紫的眼睛。 ……咳咳,清醒! 不过,非要在这两张照片中选择的话……陈千景想了想,比起穿婚纱的样子,她肯定更倾向于在床头放自己和猫狗的合影吧? 虽然婚纱照也很棒啦,但那张婚纱照角度不算好,比起自己梦幻层叠的大裙摆,顾芝的出镜更抢眼,他那张脸简直抢戏。 两只毛茸茸多可爱,放个顾芝在床头多膈应,枕头旁边又不是不能看见实体,非要照片里现实里双双夹击吗。 那么,摆休闲照的才是我的床头柜。 摆结婚照的是顾芝的柜子——毕竟有他自己强势出镜嘛。 陈千景绕回左边的柜子,拉开抽屉。 第一层抽屉里放着各种口味的糖果,软糖硬糖夹心糖口香糖应有尽有,糖盒糖纸花花绿绿,填满了整个抽屉。 ……找对了,超级好运,这就是顾芝的柜子,因为他有低血糖,手边随时备糖就像备药。 陈千景拉开第二层抽屉。 ——运气爆棚,一部挂有卡通挂饰的手机放在那里,显然不属于顾芝的手机。 “叮。” 正在这时,远处,那架只有主人能使用的电梯突然开始运行。 ……顾芝要回来了? 陈千景赶紧把手机拿出来,偷偷塞进口袋,也顾不上打开细瞧,就继续往下翻抽屉——这个机会太难得了,她最好赶在顾芝回来之前把他床头柜里的秘密翻完—— 第三层装着两副黑框备用眼镜,旁边还摆着几颗发卡、抓夹与润唇膏。 ……眼镜倒能理解,但顾芝私下里还会收藏我的日用品? “汪汪汪!!” “我警告你,曲奇,再这样就没有火腿肠……” 说话声与吠叫声已经传进了楼下客厅。 陈千景不再瞎想,赶紧合上抽屉,但匆匆拉上第一层时,满溢的糖果堆中有一个小方盒被挤出—— 陈千景立刻捡起来往回塞,但越急越塞不上,里面那层不知拥挤地排了多少只小方盒,她一用力乱塞,那些小方盒就往外窜。 “什么糖,搞这么麻烦的包装……” 陈千景又急又恼,她忿忿地看了眼方盒的标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千景僵在原地。 ——约莫五分钟后,顾芝上了楼,发现杵在卧室里一动不动的老婆。 “小陈同学?” 他看看她僵硬的背影,又看看她面前的柜子,有些莫名。 “你翻自己的床头柜做什么,想要什么,我直接给你拿就行。” 陈千景:“……” 咔,咔,是石化的陈千景蹲下,抱住自己的头,又把脸藏进膝盖里。 ----------------------- 作者有话说:芝芝(上周帮住院的老婆收拾床头东西):铅笔带着,草稿带着,水杯带着,发圈带着,以防万一记录灵感的小本子也给她带着……其余没什么她常用的重要东西,走了。 结果被误会成了是别人的抽屉(笑) 小陈同学(内心嚎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千老师(抬头望天):咳。不然呢。我27的成年人了,已婚两年,你以为我床头柜第一层会放什么东西。 最常用的,最实用的.jpg 第19章 第十九口代餐 因为乱翻别人……啊不, 自己的床头抽屉,陈千景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看似无害精致的小方盒,比神话里的怪物美杜莎还要恐怖。 ……为什么她各科目都不算擅长偏偏英语还行!为什么她课本外的知识乱七八糟懂了一堆!为什么她不能继续像个天真的傻子那样假装小方盒只是某种很先进的外国口香糖, 而不是读懂上面的文字说明,又迅速联想到了…… 为什么。 为什么。 ……要是顾芝的床头柜放这种东西我还能理解,邪恶可怕的成年男人有多少马赛克藏货我都能理解, 反正顾芝就是个什么都能干出来的邪恶大魔王——可偏偏这种东西放在我的床头柜抽屉里——为什么我会主动收藏这种东西—— 要是只有一盒两盒就算了!我还能为未来的自己找找借口, 就当她好奇想灌点水气球玩——或者买口香糖时意外买错了—— 可为什么铺了满满一抽屉啊!塞得严丝合缝, 比我偷偷瞄到过的便利店小架子里的数量还多, 简直就是小方盒专柜! 啊啊啊,污秽污秽污秽!! 顾芝没有听到她内心的尖嚎。 他站在门外, 看着她整个石化在原地,脸封死在膝盖里,像下一秒要变身泥俑缩进地里。 他看了看她面朝的那边抽屉, 迅速了然, 推推眼镜。 ……嘛。 顾芝不用仔细去瞧老婆的床头抽屉,他当然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单身时的顾芝摘了眼镜就是半瞎,如今的他摘了眼镜却仍然可以摸黑找出、取用必要的工具……甚至根本不需要“看”“找”的过程……只能说,熟练成自然。 咳。 至于为什么不放在他自己的抽屉里…… 因为老婆说喜欢看他摘下眼镜后眯着眼睛贴过来摸索东西的样子。 ……她这人癖好其实有点奇怪的。 顾芝不太懂。 但, 反正,每次他凑过去摸找东西,她都会很开心地主动亲他。 所以,久而久之,哪怕顾芝不用找也知道在哪儿, 他仍会装出“迷茫摸索”的状态。 能多骗到好几个亲亲,很划算。 还有冬天的时候他陪她逛街,买来的热可可吹了两下便晕得眼镜雾蒙蒙一片, 以往顾芝会立刻皱眉擦干净,但老婆一看见他眼镜起雾就会乐得不行,笑着说他明明看上去是个聪明人怎么总是笨笨的犯傻,然后主动贴过他的肩膀牵起他的手,一边带他走路一边告诉他要注意脚下,如果害怕就抓紧她。 那……他又不傻。 镜片起雾就起雾吧。 每次被她主动牵着走路,顾芝都会错以为,她真的很喜欢他。 可陈千景是个很善良的好人,好人对谁都一样好,她牵他走路应该就和帮助残疾人一样吧,毕竟他的眼镜一旦看不清就真的是个半瞎。 结婚后的陈千景其实变了不少,他重新观察到她身上许多小癖好,譬如爱揪人衣服上的毛球、喜欢收藏各式各样的眼镜、口袋包包抽屉随时随地备一堆糖果、成天卡着三餐时间点打电话过来问他吃什么…… 当年根本没见过这些癖好……也不知道是和他结婚之后才多出来的,或者之前他的观察还是不够仔细。 顾芝有时会觉得奇怪,又克制着,没去深究。 因为这些外在表现,似乎都是关心他。 顾芝不想翻找出清清楚楚的根本原因,“因为她是个善良的大好人”“她实在看不惯毛衣起球的样子”“她收藏各种款式的眼镜是为了漫画取材”“她打电话只是在关照朋友的身体健康”……等等真相,还是不要去找了吧。 这些真相会击碎“她很喜欢我”的错觉—— 对顾芝而言,幸福就像错觉、谎言与肥皂泡,是不能刨根问底的。 装糊涂才是最佳选项。他早学会了。 “好了,小景……小陈同学。出来吧。” 顾芝笑笑:“别吓到了,那不是你的东西,只是我个人放在那里的……收藏?” 陈千景如蒙大赦地扭头。顾芝看见她眼眶都吓红了。 “真的吗!没有发生那种……可怕……恶心……污秽……各种各样的事情吗!” “……没有哦。” 顾芝拍拍她的头,察觉到她再次绷紧的动作。 还是个未成年小孩啊。 17岁的她甚至因为“不想牵手”“不想接吻”和顾锦宸翻脸吵架,当然会觉得那种事可怕。 “没有。”顾芝垂下眼帘,用格外认真温柔的语气说谎,“不管你联想到了什么,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亲热也好,感情也好,什么都没有,这是一段安全冷静的婚姻。 陈千景抓住了他的手臂,哆哆嗦嗦地指了指自己没塞进去的小方盒。 “可,可那个已经打开了……是不是……用过……” “那个是你用来灌水气球逗曲奇玩了。” “……是吗?” “是的。” 假的。 ……陈千景信了。 或者说,她成功在顾芝的帮助下催眠自己相信了。 因为“喜欢”不过是个模糊的猜测,就算成真了也不过是一种缥缈的情绪。 可“发生关系”? 第45章 ……好可怕。好可怕。 她才17岁,她答应过奶奶的,绝对不要和男人…… 果然还是逃走吧? 就算是好朋友,和顾芝单独住在一栋房子里还是—— “汪汪汪汪!!!” 浑浑噩噩的陈千景被牵下楼。 浑浑噩噩的陈千景被扑倒了。 ——一大团的毛茸茸,温暖,热情,蓬松,与螺旋桨般转动的欢快尾巴。 哈士奇特有的大嘴筒子从她的脸一路戳到她的脖子,伴随着“哈赤哈赤”的舌头。 与此同时,头顶一沉,一只小巧许多的白手套探下来,“啪”一下,扇走了大狗乱甩的舌头。 “咪。” 陈千景仰头对上一张探下来的猫脸,黑脸白唇,正宗的黑猫警长造型。 它:“咪?” 陈千景硬是从中读出了“人,你还好吧”的讯问感。 ……是毛茸茸哎。 实体比照片还可爱一百万倍的毛茸茸!! 上下全都被毛茸茸包围了!属于我的——顾芝的——毛茸茸!! 算了,看在顾芝家里这么多毛茸茸的份上……同居就同居吧……哪有那么可怕…… 陈千景终于解除了石化状态,她嘿嘿笑出来,一边傻笑着抱过狗头,一边夹起嗓子,伸手跟头顶的猫猫打招呼。 “你好呀,你是……” “咪。” 似乎是确认了她没有被刚才不知分寸的狗舌头甩晕,这只奶牛猫翘起尾巴,轻飘飘地跳下了她的脑袋,根本没让她碰。 只见它踮着肉垫踩过沙发,蹬上落地灯的灯罩,格外熟练地一个大跳降落——最终一屁股坐在了顾芝的拖鞋上。 “咪。” 顾芝:“……” 顾芝:“起来。不准扒着我拖鞋蹭地板,自己走路。” “咪……” “起来。我不说第二遍。” 奶牛猫冷冷地瞥他一眼,然后抬起后腿,挪了两步,扒在另一只拖鞋上。 你就说起没起来吧.jpg 顾芝:“……” 他当年为什么要把这逆子捡回家给自己添堵?嫌日子太好过吗?? “汪!汪~~” “曲奇。你也是,冷静点,不要扑妈妈。坐下。” 大狗倒是听令了,它哈赤哈赤地坐下,咧开一个特别清澈的笑脸,就是尾巴还在邦邦邦地旋转,打飞了茶几上的遥控器。 “汪汪汪——嗷——” 顾芝:“……” 顾芝只好拖着鞋上怎么都不肯挪屁股的猫,弯腰去收拾被狗尾巴击飞的遥控器。 陈千景左看看右看看,同样是黑白两色,面前这条哈赤哈赤的大狗像清澈愚蠢的大学生,远处那只瘫在顾芝拖鞋上的猫猫却有种阴暗社会人的风格。 ……两只都有点神经兮兮的癫感,好可爱哦。 她伸手撸了撸狗头,又看了看脖子下的项圈吊牌。 “曲奇?它就是奶奶说的大宝吧?” 陈千景抱过哐哐摇尾巴的狗狗,特别幸福地埋进毛茸茸里吸了一大口:“好可爱噢……那,那边的就是奶奶说的二宝,叫什么,泡芙?” “是。” “名字也好可爱,你取的吗?” “……你取的。” 他家的一猫一狗全是老婆取的名,狗子叫曲奇,猫猫叫泡芙,她还给机器人取名可可,然后老婆自己笔名是[杯子蛋糕]。 老婆真的很爱甜食了。 ……可唯独成天叫他芝芝,显得他像是那个给家里宠物凑份的配料…… 顾芝对此实在一言难尽,但她开心就好。 “大宝,二宝,所以曲奇年纪比泡芙大吗?曲奇今年几岁啦?” 陈千景爱不释手地搓揉狗头:“我怎么感觉曲奇特别年轻活泼呢……倒是泡芙比较……” 顾芝的眼神游移一瞬。 “还好吧。” 【数年前,某栋单身公寓里】 “……呃,学姐,你明天要来我家做客?这不好吧,我这边没有什么适合招待你的……” 灰色的天花板下,喝空的咖啡杯与能量条零碎的包装纸旁,穿着皱巴巴兜帽衫的男生急忙从电脑桌上坐起,手忙脚乱地摸索眼镜,也顾不得整理脸上被压出的键盘印。 “……不,我不是说我家没有零食和饮料……我家里什么都有……什么也不缺……” 透过镜片,清晰的视线滑过光秃秃的墙与空荡荡的厨房,满是黑咖啡浓缩液的冰箱,掠过角落压根没拆封的碗碟四件套:“……我,我只是担心学姐你来我家会有点不方便……明天早上吗?要不一周后再……” 手机那头,女孩爽朗地笑。 “没事,没事,不用仔细招待!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家的毛茸茸,正好我最近在筹备一部毛茸茸为主角的漫画——顾芝,你之前不是聊起过你家的大狗吗,说他特别皮又特别癫?感觉好可爱,我也想看——” 狗? ……哪有狗? 工作到今早九点才昏在电脑桌上的学弟搓了搓脸,这才想起,自己之前为了凹人设,好像是借着梁晓新家那条二哈的蓝天白云追飞盘照片,含糊说起自己家里也养了一只差不多阳光活泼的毛茸茸。 ……可事实是他本人都一周没晾在阳光蓝天白云下了,毛茸茸虽然有,但…… “咪。” 一只黑手套踩过来。 那只他留学时从垃圾桶旁捡来的奶牛猫瘸着腿漠然地从他的键盘爬到他的头顶,然后咬向他的兜帽帽绳,飞快甩头。 顾芝:“……” 顾芝:“对,没错,我家是有只毛茸茸。是阳光开朗的大狗。学姐,你等着,明天就有。” 然后他挂上手机,对上自家猫的视线,前者阴暗中是走投无路的麻木,后者阴郁中透着一丝疯癫。 “待会我打算搞条狗回来,你假装自己是后来的小弟,再发点嗲。” “咪。” “……明天家里要来人,很重要的人,你能不能装得阳光正常一点?这声咪太难听了。” “……” 已经跟他处了几年的前街头老大阴郁瞪了他半天。 半晌。 它啪地扇了主人一爪子。 ----------------------- 作者有话说:泡芙:人,我给你脸了是吧。 脾气不好的阴暗比怎么可能养得出阳光灿烂的宠物呢,天真清澈又愚蠢的曲奇狗狗才是被妈妈亲手带出来的二宝,真正陪着爸爸单身时期到现在的大宝是泡芙哈哈哈~~~ 一猫一人在家可以半个月都不接触阳光,相互打招呼都是“喂”和“咪”(。) 顺便,小千老师第一次见泡芙时它还是勉强装了好几声甜甜的“喵”。 物似主人形.jpg 第20章 第二十口代餐 顾芝当然不是什么多爱护小动物的好人, 也没有收养流浪小可怜的柔软善心,他这人心肠最软的童年时光就成天琢磨“如何弄死我哥我爸我后妈”,恨得发疯时就爬到江边大桥底下掘坑, 变态程度直接跨过最低级的“虐猫虐狗”抵达“策划坑杀全家”,由里到外的正统阴暗比一枚。 曲奇是他从梁晓新家抱回来的小狗崽,起初只有一个功能, 应付突然上门、对他公寓装潢乃至他宠物兴致勃勃的学姐, 凹好自己“阳光灿烂大暖男”的人设。 毕竟, 养一只欢脱开朗的大狗的男生, 和养一只阴郁癫疯的奶牛猫的男生,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陈千景再迟钝也能从宠物上看出他伪装的不对劲。 所以,曲奇起初在他这儿就是只工具狗,当学姐兴致勃勃地撸着小狗脑袋, 问他“小家伙叫什么名字”时, 顾芝心想,你问我我问谁,几小时前才抱回家的崽子,我们压根不熟。 “曲奇”就是陈千景给予小狗的第一个名字。 至于他家那只真正养了好几年的奶牛猫…… 同样没有名字。 成为妈妈手里香香软软的“泡芙”之前, 那只猫的名字是“喂”。 嗯,对。 长达几年的人猫独居生活中,顾芝只喊过它“喂”。 因为他家大部分时间只有他和猫这两个活物,他在家里冷不丁“喂”肯定是喊猫,猫躲在门板后冷不丁“咪”也肯定是喊人, 他俩压根不需要第三人称,起名区分便也很麻烦。 ……很显然,顾芝收养“喂”, 也并不是出于无处安放的爱心。 就算处了几年,他俩似乎也不怎么熟。 一人一猫的孽缘能追溯到顾芝20岁那年,他成天在国外卷技术卷业绩卷谁的肝硬,同时忙着实验论文公司搬迁,平均一天只睡三小时,唯一的闲暇时间就是偷偷窥屏亲哥动态找他女朋友出镜的照片,再截屏自己保存—— 结果,情人节那天,刚缓过一阵低血糖的他咬着嘴里齁甜的巧克力棒,刷到了顾锦宸更新的动态。 亲哥和女朋友去了一家餐厅吃烛光晚餐,照片里有一只抱着玫瑰,戴有钻石手链的细嫩手臂,而顾锦宸手里是一双价值不菲的名牌球鞋。 第46章 顾芝算了算那双鞋的市价,又算了算陈千景现在兼职的工资。 ……别问他怎么远在国外也能知道她现在大学兼职一个月赚多少钱,问就是尾随成自然,出了国也想方设法用小号加了她各个朋友的账号,从各种渠道盯动态。 总之,顾芝算出,那双鞋,大概是她打工三月的工资,陈千景三个月来赚的钱基本都给男友买礼物了。 真好啊,这两个家伙谈了六年还甜甜蜜蜜的,顶着异地恋buff陈千景也会给男友送温暖,送礼物,送三个月的付出和爱意。 ……真该死啊,顾锦宸,怎么还没死呢? 顾芝难受,顾芝嫉妒,顾芝为那对远在大洋彼岸的情侣送上最真诚的诅咒。 分分分,赶紧分,最好毕业季就完蛋。 顾芝咬断了嘴里的巧克力条,用力摁灭手机,望着异国灰沉沉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哦,他没有在想“心好累放弃算了暗恋别人女朋友实在不道德”,他在想顾锦宸拿鞋的那双手能不能在拍照的下一秒被哪里飞来的电锯锯断。 这附近有间废弃教堂,据说在里面的告解室祈祷特别灵验,想咒谁就能咒谁。 要不他去试试好了。试试又不花钱。 ……顾芝就这样琢磨了好一会儿,然后灰沉沉的天空落下阴雨,这个总在下雨的国度并没有被惊扰,情人节的氛围依旧热烈无比,牵手并肩的情侣们很快变成躲在同一把伞下的情侣们。 顾芝没带雨伞,也没对象,他把兜帽拉上头顶。 什么西装革履,什么衬衫大衣,那都是后来面对陈千景凹成熟人设的伪装,20岁的男生只喜欢兜帽衫与牛仔裤,方便闪躲翻墙,也方便跟踪尾随。 然后顾芝在布满雾霾的雨丝中阴暗爬行。 目的地是废弃教堂,目标是咒全世界情侣统统分手。 ……别问他为什么上升到了“全世界”,问就是心情不好。 他花了五分钟左右绕过那些烦得要死挤在同一把伞下的情侣,钻进没有人类的小巷,踩上垃圾桶与堆叠的快递纸箱—— 然后,废弃教堂的背面,浇湿的台阶与蔷薇花丛构成的夹角里。 顾芝一眼就看见了那只猫。 丁点大小,顶多七八个月大,淋着满是灰尘的雨,白毛变成了灰毛,黑毛附着油垢,没有任何家养的娇惯痕迹。 ——但顾芝一点也不同情这只小猫。 因为它显然已经迎来了第一次发情期,正咬着一只狸花小母猫的后颈,骑在它身上,蠢蠢欲动。 正常人要是撞见这一幕,或许会惊呼,会害羞,会好奇,会嘿嘿笑,会忍不住掏出手机。 可顾芝是个心情差到极点的阴暗比。 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情人节各种人类情侣虐我就算了,怎么连猫也来虐我。 这只小流浪才几个月大?乱骑什么母猫?知不知道流浪猫乱交||配给社会环境带来多少麻烦? ——于是顾芝踩着围墙与纸箱果断跳下去,像一只阴气森森的大猫,他直接跳到两猫前,一把从母猫身上揪起蠢蠢欲动的小公猫。 “跟我走。” 人类露出格外阴暗的笑容:“带你绝育去。” 猫:“……” 猫:“嗷——咪——嘶——” 它大概骂得很脏,但顾芝又听不懂。 他坏事干得多了去了。 于是,那天,情人节晚九点,顾芝带着被猫挠出来的一胳膊花,抵达诊所,自费给一只无冤无仇的小公猫做了绝育手术。 ……诊所医生夸赞了他献爱心的好行为,但顾芝知道自己不是献爱心,他只是通过聆听无辜猫的惨叫与怒吼,从而缓解了自己糟糕的心情。 情人节的他很抑郁,撞到他眼前的公猫也不能好过。 这事了了之后,他回到了忙得天昏地暗的工作生活。 可那只小小的奶牛猫似乎因此恨上了他,它记住了他的气味,然后竟然跟着他一路回了他的公寓,尾随到了他家楼底下。 从那之后,顾芝只要出门,就会踩中不知从哪儿运来的一包狗屎,一滩猫尿,一片碎玻璃,然后被不知从哪窜出的黑影挠一爪子。 嫌疑猫坏事干完就跑,偶尔被他及时揪住后颈肉,但就是下次还敢,孜孜不倦地试图谋杀他。 顾芝:“……” 顾芝:很好。 顾芝开始在门口定点投放猫粮和清水,安了摄像头,猫影一出现,就窜出去揪它后颈肉,然后直接送去诊所打针。 疫苗驱虫防猫瘟,甭管什么针,反正就是打针下刀消毒三件套,最狠的时候还把它身上所有打结的毛全部剃光,好好一只奶牛猫变成了秃子猫,要多丑有多丑。 原本打遍街区无敌手的小公猫有三四个礼拜都不敢抬头见猫,毛长出来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刨花了顾芝的家门板。 ……他俩这样相互虐待了好几个月,直到某天,那只精神状态越来越癫的流浪猫没再来蹲点袭击。 顾芝没管。 他是在报复猫,又不是在养猫。 而且那只猫的脾性相当恶劣、阴郁、不讨喜——他瞥见过年轻女孩试图投喂它,却被它狠狠挠花了手背,又哈气又龇牙—— 这种一身暗刺,不会向人类谄媚的流浪猫,是无法长久在街头生存的。 然后,某天,他的工作成果总算告一段落,手下的公司要搬迁去新楼,他也打算辞掉公寓,搬去更方便肝事业的办公室套间里。 嗯,对,顾芝之后基本是住在公司里的。因为他觉得上下班路太浪费时间,工作赚钱攒资本之外的任何“生活”都浪费时间。 又是一个阴雨天,他提着少得可怜的行李,没有打伞,就这样离开了自己读书时居住的小破公寓,和多年前独自来国外求学的背影一样。 路过花坛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冷冷的“咪”。 顾芝看过去,那只奶牛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在他面前坐定。 ……不知跑去哪儿,被谁狠锤了一通,凶厉的脾性收敛了不少,没有再挠他的迹象。 顾芝蹲下,目光很淡地落到它瘸了的那只前爪上。 不是骨折,那处皮肉翻卷,血肉模糊,是野狗的撕扯痕迹。 顾芝嗤笑。 “这下好,你以后就是个流浪小瘸子了。” 奶牛猫立刻一爪子扇过来,他的眼镜咔嚓掉在地上。 “咪。” ……顾芝听不懂猫语,但他莫名懂了,这只猫肯定是在嘲讽他是瞎子。 坏脾气的瞎子折腾坏脾气的瘸子,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顾芝……顾芝气乐了。 从小到大,“被夺走眼镜”是他最厌恶的事之一——不管是当年顾锦宸鼓动的那帮同学故意将他的眼镜藏到厕所马桶的水箱里借机摁他头打,还是将他的眼镜扔到学校游泳池里逼他跳进去找、再把游泳馆大门锁起来—— 此刻被一只猫爪子扇走,带来的恶劣情绪也是同样的。 眼前被裹挟着灰尘的雨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一边在泥泞的花丛里摸索自己的眼镜,一边放狠话:“你给我等着……” 摸索中,蔷薇的花刺划伤了他的手背,这片花坛在他刚搬来时只是一片积满饮料瓶与易拉罐的小垃圾场,是顾芝亲自打理、重新种下的蔷薇,此刻却又反在他身上喇出血来。 这很正常,因为顾芝种花时从来不会想着“愉悦心情”“改善风景”,他特意选择了刺最多的一种蔷薇,就是希望在自己恶意满溢无法排解时,看见有谁鲜血淋漓地倒在花丛里。 更准确的说,他希望自己能在某天给花丛松土时,被密集的刺扎个鲜血淋漓。 当然,只是停留在想象中的恶意,最终顾芝还是在花坛旁竖了个牌子,“切勿摘花,小心有刺”。 结果竟然在要离开的这天落进了自己设下的坑里…… 顾芝有些厌烦,他在想待会还要抽空去打破伤风针,浪费不少工作时间。 长大之后恶意自残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早知道他小时候就不忍着了,趁读书时无忧无虑,多自残个几遍发泄发泄。 ——极端负面的情绪与想法在他心底格外熟练地滑了两遍,正当顾芝决定放弃眼镜直接摸瞎去买副新的,左下角又传来一声:“咪。” 光滑又方正的,是他的镜片,被毛茸茸的爪垫推到了指尖。 然后温热微刺的触感一闪而过——那只猫在他刺伤的手背上舔了舔。 顾芝:“……” 顾芝借着雨水擦了擦沾上泥的镜片,重新戴上眼镜。 奶牛猫依旧蹲在他面前,尾巴轻晃。 “……同情心泛滥的瘸子。” 透着雨丝与灰尘,顾芝冷冷地审视它:“性格太差劲,身上还有残疾,不知带着多少流浪养成的坏习惯,你这样的猫没人会喜欢,再丧失警惕到处散发爱心,离死也不远了。” 第47章 他像是透过它在告诫另一个影子。 猫要学会伪装才能在社会生存,人也同理。 蹭着人裤腿发嗲的猫比挠人咬人追着人发癫的猫受欢迎,阳光开朗温柔体面的人,也比阴暗无趣恶意满满的人受欢迎。 听不懂他的大道理,小猫又直接扇了顾芝一爪子,但这次没有拍掉他的眼镜,因为顾芝在它扇爪子之前将它提了起来。 “走了。” 他说,把脏兮兮的猫放进自己被雨水浸得同样脏兮兮的兜帽里。 “我要去诊所打破伤风,你顺便一起。” “咪。” ----------------------- 作者有话说:无名小猫:家人们,下雨天意外捡了个人养,嘴巴又毒眼睛又瞎,阴阴暗暗的性格特别不讨喜,这样的人根本找不到对象,大概率这辈子只有我养他了……算了,也不是不行。 (几年后) 泡芙:……什么叫他找到对象了?什么叫他还抱了条狗回来讨好她?什么叫我要装作那条蠢狗的小弟扮乖卖嗲?? 曲奇(一无所知):汪!妈妈闻上去香香的!爸爸闻上去也是大好人!汪汪!新家还有小弟!开心! ps:本章评论过30,下章爆更哟~~~ 第21章 第二十一口代餐 说来也怪, 就在收养“喂”之后,顾芝在海外成天阴暗爬行的生活飞快转运了。 哦,当然不是说那只成天在家跟他的旧兜帽衫帽绳相互拉扯的神经猫给他招了什么财——顾芝挣的每分钱都是用自己的青春时光肝出来的, 他从十六岁就开始沉迷事业孜孜不倦肝钱肝技术肝股票了——那只神经猫只是霍霍了他一衣柜的兜帽衫—— 这里的转运,是指20岁的那年,度过阴雨密布的情人节, 春天来临之后, 顾芝终于得偿所愿。 ——远在大洋彼岸的模范情侣突然分手, 那次情人节约会照就是顾锦宸最后一次和女朋友一起的照片, 从那以后,次次动态都是夜店、酒瓶、抑郁文学。 亲哥在动态里抒发的心情眼看就要因分手上吊自杀了, 也不知他俩为什么分手,陈千景说拜拜的态度似乎相当坚决,他如何挽回卖惨也拒绝再续前缘。 顾锦宸凌晨发“我很醉, 我想你的离开没有罪”, 陈千景中午回他“是没罪,你闭嘴”。 顾锦宸半夜发美女热舞照片,“她始终不像你”,陈千景隔了一天回了他一个小黄脸呕吐表情包。 顾锦宸发了一张瓢泼大雨单人自拍照, 重点突出被雨打湿的鞋,“怎么等你也等不到你”,陈千景这次倒是秒回,“我已经叫宿管了,赶紧滚蛋, 再喊我名字我下楼拿马桶拔子杵你嘴”。 ……顾芝其实不明白这对情侣为什么突然分手,那对情侣的朋友圈里其余人都对原因三缄其口,以顾锦宸那时说一不二的顾家大少爷地位, 稍微识相点的人都不会四处议论他如何被女人甩——陈千景则素质更高,她自己的空间里很少有私生活感情的变动,分手那个月只有一条疑似相关的动态,是三大盒口味不同的芝士蛋糕,配文“奖励自己成功解放”。 为何分手,这其中种种,是顾芝回国后四处打听、小心调查再得出的结果。 不过,反正,当时,顾芝一点都不在乎。 甭管怎么分的,事实是分得干干净净了。 常年窥屏的阴暗比弟弟欢天喜地,给亲哥每个宣言自杀要死要活的动态点了赞,然后马不停蹄地抓起行李和猫包回了国,就此投身凹人设接近陈千景的演戏大业。 机会永远是给有准备的人的,他等了六年才等到她终于单身,才不会浪费这么宝贵的时机。 演戏也好,说谎也好,编造出一个完全虚假的过去也好,哪怕从此以后的人生在睡梦里都要戴牢面具,将曾经真实的自己埋进地面六英尺之下的墓穴中—— 只要能追到她,这些代价都是值得的。 况且,他尾随、窥屏他们这么多年,对于如何扮演陈千景心目中的“阳光开朗”理想型,信手拈来。 ——顾锦宸那个蠢货都能演的来,他怎么就演不来? 只是,顾芝原计划温水煮小千先煮个两年,等陈千景把前任忘得差不多了、工作事业也稳定下来、彻底走出阴影有了谈恋爱的心情,自己再正式表白追求—— 结果路线出了错,似乎当“挚友”当得好过头了,追求还没开始便直接遭遇她的连环好人卡暴击,跳过暧昧期跳过交往关系直接被她光速拖去结婚领证,就此陷入“顾芝你是个大好人”的无限漩涡,一晃就是已婚两年。 ……顾芝也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这年头人设凹得太“好人”也不行吗?? 他反复复盘过自己失败的“追求未遂”过程,发现问题就出在突然生病、撒泼打滚非要看孙女结婚的陈奶奶身上,如果不是老人家催婚催得太急,他再怎么说也会有追求表白、撕开朋友区跨入追求者区的时间。 顾芝到现在都记得,他答应陈千景的要求假装她未婚夫和她一起去看奶奶,本以为能暂时安下老人家的心,结果他只是暂时出门去帮老人家买包面粉,一回来就被陈千景一脸严肃地拉到角落,说—— “我奶奶觉得必须看到切实的结婚证才可以,未婚关系根本不够,最好下个月就盖章领证,这婚结得越早奶奶就越满意。” “顾芝,你也不想让我奶奶不满意吧?我们必须尽快结婚,这都是为了奶奶的身体。” 顾芝:“……” 顾芝看向老太太,后者拄着拐坐在沙发上,表情木木的,绷着嘴巴。 她的视线和他在半空交错了一下,然后老太太转过头,似乎不忍再看他,披着针织披肩的背影有种目睹传销组织现场诱骗新成员却毫无对策的绝望感。 顾芝:“……” 就很怪。 真是一个刁钻的老人家,这是顾芝对陈奶奶的第一印象。 至于催得这么急吗?事关孙女的人生大事,就不多考察考察??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陈千景特别特别想尽快嫁给他呢。 ……可这也没办法,老人家是陈千景最看重的长辈与亲人,突然生病,慌不择路要给唯一的孙女安排后事无可奈何…… 人算不如天算,顾芝终究还是妥协了。 结婚后也可以追求自己的老婆,倒不如说,结婚给了他一个更正式的身份,能光明正大地驱逐走潜在竞争者,能有更多更多的时间与她独处培养感情。 结果。 新婚后,陈千景手下的《蔷薇星球》突然爆火,同时漫画节奏进入高潮阶段,她天天窝在工作室里赶稿赶得疯魔,饭都顾不上吃,压力巨大,睡觉到一半还会哭着醒来,说自己不知道怎么画下去了,脑袋里的灵感就像即将被挤空的牙膏。 顾芝:“……” 顾芝摸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良心,自问,他是没办法在她忙成这样的时候拉着她培养什么男女感情的。 于是半年一晃而过,他作为挚友继续帮她取材、鼓励她努力别放弃,深更半夜和老婆独坐在床上,没有接吻没有拥抱没有热火朝天,而是摸她的头夸她集中线画得越来越密集,小千老师一看就是要成为大漫画家的天才选手,绝对不会越画越烂,来把可可奶喝完,别趴在床上大哭也别嚎了,你才没有完蛋。 ……在老婆时而崩溃、时而发癫的创作状态中以挚友身份度过了半年后,老婆的第一部长篇漫画总算完结,她腾出空来,有些愧疚地问他,要不要补上蜜月。 原本策划好婚后去雪山滑雪度假,拖了半年没去成,她似乎特别特别想去,明里暗里问了他很多遍,之前赶稿发癫时也会喃喃,等这本完结就可以休假去滑雪…… 结果顾芝这边开始忙起来,公司正值上升期,他实在脱不开身,只好给老婆打了钱,让她带着朋友和猫狗一起去滑雪,好好玩玩,千万别顾忌他。 陈千景:“……” 陈千景:“芝芝,我也没有很想滑雪。” 等到顾芝差不多忙完,努力将手头的事务一点点安排下去,分出足够的空闲…… 老婆又开始筹备下一部漫画,正满世界兜风取材。 ……总的来说,这两年,他们虽然结了婚,但主要都在各自搞事业。 不过,也幸亏早早结婚同居,又共同饲养着家里两只毛茸茸,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其实不缺,夜晚、早晨、双休日—— 偶尔也会带着陈奶奶和一猫一狗家庭旅行,算是忙里偷闲。 但比起真正甜甜蜜蜜、亲亲热热、成天黏在一起的情侣状态,实在有很大差别。 相处模式固定下来后,顾芝恍然发现,自己好像被永恒固定在了“朋友圈”。 老婆会亲他,会抱他,会牵他手,也会在看电影时自然地搂着他。 但她不会像经营初恋时那样,耗费心血给他送珍贵的礼物,因为某件小事吃醋发火吵架,记下这段关系每个关键的纪念日…… 第48章 话说,他们这段关系有什么重要的纪念日吗? 不明不白的就结了婚,因为“你是个好人”,所以一起和谐生活。 从她的17岁到23岁,顾芝在暗中窥探着她的青春,整整六年的那段恋情里——他太知道,真正陷入“恋爱”的陈千景是什么样的。 譬如每年顾锦宸生日她都会努力赚钱送给他很贵的礼物; 譬如顾锦宸和女生牵扯不清时她总会大发脾气、跟他冷战吵架; 譬如他们每个情人节每个纪念日都会出去约会、吃饭、合影,甚至旅行…… 顾芝实在是偷看了太多太多东西,这些与他无关的爱情细节。 所以,他清楚。 陈千景和他这样的关系,只有稳定,只有和谐,没有任何“爱情”。 当然,他能感觉到她现在是有点点喜欢他的,但喜欢程度远远够不上对初恋的惦念——毕竟陈千景已经长大、成熟、拥有坚硬的外壳了,她再也不会像17岁时那样去喜欢另一个人,对吧? 这很正常,顾芝觉得,自己可以接受。 他觉得可以接受。 他告诉自己,必须坚持,必须接受。 世间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你也不会有梦想成真的好运,这是代价。 就算和喜欢的人成功结婚,演出她心目中最完美的理想型,也不可能成为她最喜欢的人,现实如此。 只是,不知为何,自某天起…… 陈千景频繁问他。 “芝芝,你喜欢什么?” 顾芝眼都不眨。 “打篮球,飙车,玩网球,参加所有热闹人多的狂欢节,还有每个月去孤儿院做志愿。” 假的。 他喜欢打游戏,看书,抱着猫去江边大桥底下的土坑里发呆发霉,看钓鱼佬钓除了鱼之外的任何东西并发出嘲笑,躲避破防钓鱼佬的追杀,再蹲在没监控的地方朝尖叫不休的熊孩子扔泥巴,骗他们那是狗屎粑粑。 还有扎顾锦宸小人,扎后妈小人,扎亲爹小人,诅咒这帮人早点死早点死早点死。 还有刷老婆的卡给自己买东西奖励自己,假装那是老婆亲手送的礼物,揪一朵自己养的花玩花瓣占卜老婆到底有多喜欢他,占卜出“不喜欢”后摔烂光秃秃的花。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解压方式,他家猫都知道躲在柜子里甩头乱咬他的旧衣服发癫,顾芝寻思,自己这些爱好又没犯法。 只要不暴露就好了。 可老婆露出非常微妙的神情。 “……我是说你喜欢的东西,芝芝,你真正喜欢的……” “我就是喜欢打篮球,飙车,玩……好端端的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小景?” “不,没什么。” 她没再提这个话题。 过了段时间后,去异国取材,突然又打电话过来。 “芝芝,等手头这部长篇漫画完结,我想多歇一会儿。你……喜欢什么,我们去做点你喜欢的事吧?” 顾芝正在医院一边吊水一边加班,闻言莫名其妙。 “你自己休息放假,为什么非要做我喜欢的事?小景,做你喜欢的事就好了。” 话筒那边的背景音非常嘈杂,窸窣不停的滴滴答答,顾芝听着,像是自己数年前常常独自淋的雨。 说来也巧,她这趟去采风的国家,正好是他留学过的国家。 “小景,你有带伞吧?” 顾芝伸手让旁边人给自己拔针,“那边总是阴雨天,是个很不讨喜的国家,你随时注意身体,别淋湿了感冒。” 老婆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雨声太大,他听不太清她嗓音里压下的东西,只觉得有点鼻音。 “果然感冒了?你现在还在外面吗?快点回酒店洗把澡……” “我没事。” 她清了清嗓子。 “你呢?有好好注意身体吗?” 顾芝看看手背上新鲜的针眼,又摸摸额头的退热贴。 “我当然很注意。放心吧。” ——这次发烧他都专门腾出空来医院吊水了,简直是近两年最注意身体的一次了,顾芝自认表现相当优异,之前他可是顶着高烧继续遛了自家二哈20公里的人。 至于发烧原因……老实说,不太光彩。 因为他发现顾锦宸那玩意在老婆签约的出版公司大楼底下鬼鬼祟祟,所以扔了伞冒雨追了他一路,追到后跟他干了一架。 虽然因年少时长期的营养不良落了低血糖的毛病,还成天不好好吃饭导致低血糖迟迟无法根治……但长大的顾芝相当注重锻炼运动,不像顾锦宸这几年基本泡在酒里。 那一架结果是他成功把顾锦宸锤成了脑震荡住院——他却也没赢,被顾锦宸打碎了整副眼镜,在地上爬了半天才摸索着站起来,期间又撞了不止一次墙根。 ……半瞎打架实在是太吃亏了,就算提升了身高和力气,眼镜一被弄碎他还是会显得很狼狈。 顾芝阴暗生气,顾芝阴暗爬回家,顾芝花了一晚上布局,逼着亲爹把脑震荡的顾锦宸再次送到更远的地方,然后第二天他发现自己开始起烧。 淋了将近四小时的冷雨后忘了换衣服洗澡,能撑到第二天再起烧也是个奇迹。 ……不过,反正,老婆在外地出差,他压根不用掩饰体温和情绪状态,便继续半死不活下去了。 顾芝懒得治病,照常遛狗上班,一直拖到低烧变成高烧,一头磕在公司办公室的电脑前,然后被闯进来的朋友梁晓新呼天抢地拖进医院吊水。 明明是被朋友强行压着治病,到了顾芝这里就变成“我自觉来吊水”。 当然,如果可以,他连“我在吊水”都不会通报,因为势必要解释“为何发烧”,然后扯出跟顾锦宸的那一架……他宁愿手背上扎几百个洞也不想对老婆提她初恋的名字,恶心。 “我正在公司,没淋雨也没感冒,今天中午还给自己做了虾仁炖蛋和糖醋排骨,”顾芝已经抵达了撒谎如喝水的境界,“身体状况特别好,这两天低血糖一次也没犯,你放心吧。” “……你知道注意就好。” 老婆在听筒那边的声音却不是很高兴。明明他的汇报非常完美。 她直接挂断通话,然后当晚就飞了回来,直接提着行李箱杀到他公司楼下。 顾芝不懂这是什么操作,她杀气腾腾的表情像是谁欠了她八百万,但他已经退烧,衣着得体,自认没有破绽。 可陈千景上上下下打量他,半晌,又一声不吭地走了,什么也没说。 再回来时她拎了一盅热腾腾的鸡汤。 “奶奶煨汤时煨多了。送你的。” “为……” “现在就喝。在我眼前喝光。喝光前别跟我说别的。我现在不想听你说瞎话。” “……” ——仔细想想,在她阑尾炎住院前的那段时间,老婆真的变得非常、非常……异常? 好像特别生他的气,可又没跟他发过火,总是频繁提出奇怪的问题,与邀请。 ……对了,邀请。 那场灾难般令人胃痛不已的约会邀请。 “汪……呜……呼汪……呜……” ——顾芝写字的手一顿,梳理过往时间线的思路陡然中断。 现在是晚十点,17岁的陈千景估计已经在卧室里睡着了,她今天一整天都忙着和猫猫狗狗玩耍,吃过晚饭后洗过澡就不停眼皮打架,想必今晚会非常安分。 而精力旺盛的曲奇也被17岁的青少年耗成了狗干,在一楼的狗窝里敞着肚皮歪着舌头睡得呼哧呼哧响,泡芙嫌它吵,所以正蹲在曲奇旁边,每隔三分钟扇它嘴筒子一巴掌,似乎想把这条狗的呼噜与舌头一起扇断。 ……顾芝委实看不出那只坏猫哪里配得上老婆甜甜的“泡芙”之名。 他收回目光。 他们家的猫狗通常是不允许上楼活动的,因为二楼存放了老婆大量原稿纸笔颜料,混乱的场面连顾芝都不敢轻动,里面被挠花被弄脏一张都可能造成连环灾难,而三楼又有顾芝的工作地点,他工作时总把咖啡当水喝,陈千景生怕意外毒死了家里的大宝二宝。 反正一楼足够大,一猫一狗每天晚上在一楼就像拥有独立空间的小朋友,曲奇常年霸占妈妈的毛毯睡得四仰八叉,泡芙则常年霸占顾芝的拖鞋。 不过,今晚,顾芝也在一楼。 因为他把主卧让给了17岁的老婆,自己把被褥搬了出来,住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顾芝懒得花整晚和熊孩子拉扯“我睡你旁边不代表就会对你做坏事”,也懒得再搭理远处正被坏猫虐待的傻狗……他也懒得睡觉,只是坐在沙发上,专注地整理出老婆“穿越时空”的源头,试图弄清她那疑似被他人诱引、暗害的不清醒状态。 白天在车里时,顾芝就觉得,陈千景很不对劲。 为什么两个灵魂都自然而然地接受了时空混乱的结果,甚至以此为乐,完全不在乎她自己时不时因挤压窒息的身体,对现状缺乏警惕。 第49章 17岁的陈千景被一场他记忆里根本没发生过的车祸带过来,那么,又是怎样的媒介带走了27岁的陈千景呢? 阑尾炎手术没有能与车祸比拟的强度。 所以他不断向前追溯、追溯…… 越梳理,就越惊觉,阑尾炎手术之前,27岁的陈千景举动就出现了许多“异常”。 譬如她反复确认他“喜欢什么”,又屡次主动邀请他去约会——虽然约会是场彻头彻尾令他胃痛的灾难,但她会主动邀请他本身就很奇怪。 还有,那天,说了去异国采风取材,不到一天又赶回来逼他喝鸡汤。 这不正常,清醒的老婆会突然做这种事吗? 她又不是多喜欢他,也不可能突然想和他好好培养感情。 估计是那时起就被谁埋下了诱导控制的种子…… 谁? 在哪里? 顾芝努力回忆,老婆第一次提问“你喜欢什么”是哪一天,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但实在过去好几个月了,这中间发生了太多……他只好又检查了一遍王梦容发来的行程表。 顾芝两天前就和王编辑搭上了线,从她那弄来了老婆阑尾炎前两个月的所有行程,试图找出可能和心怀歹意的陌生人接触的时间点。 现在看来……问题会出在那场异国之行上吗? 因为那是她第一次没有按照行程表,提前结束采风返回。 顾芝在中间画了一个红圈。 那是老婆在雨中给自己打电话的那天,原定行程本该是“探访当地古建筑”,但王梦容备注,她没有去定好的景点,而是去了一间在当地名不见经传的废弃小教堂。 教堂……根据顾芝这些天的调查,某些教堂里说不定有真东西…… 诱导灵魂,控制一场时空回溯的存在,或许也是真实的。 他拿开行程表,把自己刚才为了梳理疑点写下的过往记忆节点全部涂黑,又点燃打火机,将其烧毁,落在空空的水果盘里。 然后顾芝拖过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比对秘书们发来的资料。 位于那座国度的废弃教堂……让我找找,我记得以前在那地方留学时就听说过……几天前也看见过相应报告……放在第四个文件夹的…… “滴滴。” 新讯息进入电脑,顾芝看了眼,不是那个制作介质的id——他几小时前才把表格寄过去,应当没那么快。 是他的秘书,被他派去排查医院厕所的安全隐患——顾芝没忘记自己在那间女厕所里找到昏迷的陈千景时的心悸,哪怕她之后又兴致勃勃地跟他描述“我掉进镜子里看了一部电影”“未来的我好厉害主动带着我看”,这似乎真的只是一个美丽的意外…… 顾芝不会放松警惕。 一间废弃无人的厕所,一扇光洁如新、不染尘埃的落地大镜,这本身就不够“自然”。 所以他当然要查。 ——比起扑朔迷离的时空与灵魂,查查谁在医院那间厕所动了手脚,轻松太多。 [老板,那间搁在废弃女厕所墙边的镜子果然不是院方安置的。调查显示,数月前,一位脑震荡住院的病人自费购置了镜子,又贿赂了四个护工,偷偷放置……] 是吗。 顾芝冷笑,他刚捋完记忆里所有疑点,所以这条消息甚至都不用看完结果。 “顾锦宸……是你啊。” 销声匿迹两年,被他赶去国外放浪形骸,数月前,又突然鬼鬼祟祟地出现在陈千景合作的出版公司大楼下。 他就知道。 老婆那段时间的异常……肯定和这位她心心念念的初恋脱不了关系吧? 【与此同时,三楼,主卧】 17岁的陈千景躲在被窝里,没有睡觉,而是偷偷拿出了自己藏起的那部手机。 指纹解锁,她试到食指就打开了。 “让我看看……联系人……记录……咦?” 列表里没有顾锦宸,正常,自己如果结婚了肯定不会留前任的账号。 可是,最前排,占满了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的…… 无数单向发送的短信,无数个未知号码,与无数次拉黑记录。 ……竟然有人,一直在用手机偷偷骚扰她吗? 陈千景点开了最上面一封,发信人尚未被拉黑,时间显示,两天前发送。 [他是个疯子。你只是被他骗了。我会帮你离开他。 相信我。-宸] ----------------------- 作者有话说: 芝芝(暗自发疯)(阴气四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老婆是被他影响诱导……果然……初恋什么的……死死死死…… 小千老师(瞒着老公疯狂拉黑):最好的前任就是死透的前任。顾锦宸你有病吧你,天天给我发这些骚扰短信想干嘛?? 初恋个头初恋,绕过我对象成天私发消息骚扰我的男人只配当垃圾.jpg ps:大爆更来咯~~顺便,本章透露的片段里,大家应该能猜到,大千在结婚后期那些异常行为和被什么幕后黑手诱导控制没关系,只是慢慢察觉到了某人身上的端倪……所以是谁让她变“异常”呢,好难猜哦…… 第22章 第二十二口代餐 看到这封短信, 17岁的陈千景愣了足足几十秒。 哦,当然不是震撼“原来顾芝是个坏人”—— 她早在穿越来的那一刻就见识到了顾芝有多坏多阴暗,近日他在她面前更是演都不演了, 嘲讽监视控制欲,样样光明正大的来。 ……只不过,他每次开口嘲讽她好像都是因为她先提起要见前任, 他对她的“监视”是长达数天勤勤恳恳的住院陪床, 仅剩的那点控制欲吗…… 就是非把她带到这栋房子里, 拿可爱的毛茸茸勾引她, 让她住下来。 可事实是他压根就没和她“住在一起”,吃过晚饭后指给她浴室与换洗衣物, 便抱着被褥下楼离开,再也没回来。 陈千景甚至在他的背影中隐隐感觉到了“不用跟熊孩子浪费时间拉扯太好了”的庆幸感。 ……唔。 老实说,那一刻, 她有点想重新扑过去, 继续拽他袖子跟他拉扯,“你这种嫌弃我的调调是怎么回事”。 17岁陈千景已经能够分清顾芝的外在表现与实际行为,虽然他总在吓唬她、贴近她、让她头皮发麻,可在她表达“不想和男人肢体接触”后, 顾芝最气愤时接近她,也会小心守着界限,隔着衣角或裤子碰她。 手腕是虚虚握住的,脚踝被隔着一层轻拢,偶尔被他抓住扛起, 那只手臂也是护在她的腰腹之外、永远避开令她紧张的要害。 ……这样一个人,就算他脾气很烂、不会说话、脸色阴晴不定……他也是个对她很好、很可靠的好朋友。 陈千景依旧不喜欢性格阴暗的男人,不愿接受未来自己和顾芝的“实质婚姻”, 可她也不再会一股脑地否定顾芝这个人。 他是个好人。 在她看来,顾芝做的最过分的一件事是没收她的手机不给她,可手机被他放在她自己床头柜抽屉的第二层里,压根就没怎么认真藏,以顾芝这段时间表现出的敏锐来看,陈千景也不觉得,他会遗漏“我偷偷拿走手机”的可能性。 他藏手机的行为就像家长藏电视遥控器——意思意思吓唬一下算了,小孩真的忍不住趁他离开偷看几眼电视,那也会睁只眼闭只眼,权当没发现。 而且,当陈千景看清手机联系人里一页又一页的拉黑记录、密密麻麻换着号码发来的骚扰短信…… 她迅速想到了一点。 那就是“顾芝从未偷看我的手机”。 不管是他没收她手机后的这两天,还是在她做手术之前。 最早的拉黑记录能追溯至三个月前,平均每天八、九条短信—— 但凡中途顾芝未经陈千景的同意,拿过她手机多看几眼,就会发现妻子在被前任长期骚扰,本就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便会立刻开始雪崩。 ……陈千景不知道穿越来之前顾芝是怎么个精神状态、自己又是怎么被他蒙蔽的,但在她看来,顾芝这人动不动就暗暗怂恿她“帮你埋去江边大桥底”,一提到“顾锦宸死了”就露出超级阳光灿烂的表情,这家伙随时都有可能和刑事案件扯上联系。 如果他早知道老婆手机里这些记录,那顾锦宸绝对不可能两天前还在蹦跶着给她发消息。 与他对比…… 每天都发消息过来,被拉黑也不断更换小号继续骚扰的顾锦宸,实在…… 陈千景拧眉。 她努力给男友找补着,或许顾锦宸只是关心则乱? 因为他发来的短信内容没错啊,顾芝就是个“疯子”,顾芝在未来的我面前也时时刻刻撒谎骗人,记忆里的那个满口“学姐”的阳光学弟与我眼前的这个阴暗比变态简直精神分裂,我从第一次见到顾芝开始就试着逃跑过好几次、都被他抓回来……这种人不管怎么看都不适合当男友当老公吧…… 第50章 顾锦宸说会帮助她,让她相信他,陈千景也真的很希望能立刻相信自己的男朋友——在她的认知里,顾锦宸根本就不是“过去式前任”,数周前他们还一起在放学路上喝奶茶呢。 可是。 17岁的她,具有相当深的感情洁癖。 她认定“我是个有男朋友的人”,所以一心一意地无视顾芝的颜值,坚决控制住自己不犯花痴,催眠自己“他长得再帅也是大坏蛋”,咬死了要把他们的关系否定成“好朋友虚假婚姻”,有那么一丢丢的男女感情可能性都会觉得是背叛男友; 可与此同时,“结婚后不可以与异性牵扯”,17岁的陈千景也高度遵守这项规则。 她想见顾锦宸,她就会大大方方地告知顾芝,反复拉扯下取得他的认可,才会真正去和顾锦宸见面—— 因为不管如何,顾芝是“未来的我选定的丈夫”,她要尊重他的意见,也尊重他的身份。 这是27岁的她的身体,这也是27岁的她自主决定的婚姻,她已经确认过他们的结婚原因不含“强迫利用”,那么,婚姻存续期间内,17岁的陈千景不愿意做任何疑似“背叛”的事。 顾锦宸如果想联系她说某些要紧的事,也该大大方方地联系她和她丈夫,而不是私下里不断发这种疑似挑拨离间的短信。 27岁的她显然表达了很多遍拒绝,可顾锦宸还是不依不饶的…… 那么,就算他发的消息内容似乎很有道理,完全是为了帮助自己,17岁的陈千景,也隐隐有些膈应。 我又没说需要你帮助。为什么还一直缠着我。 顾锦宸的行为,不仅是不尊重他弟弟,更是不够尊重……未来的自己的意愿。 陈千景很崇拜27岁的自己,她认为另一个她所做的决定都是有原因的,已婚后拒绝前任不断发来的短信,更是天经地义。 所以…… 她犹豫半晌,点击,保存,掠过了短信下最新的那串联系号码。 “我该拿去给顾芝看看。” 把这件事告诉顾芝,而不是趁机偷偷联系顾锦宸。 陈千景从床上坐起,正要拿着手机下楼,脑内却突然一阵眩晕。 【你——干什么——赶紧把他拉黑——然后把消息记录删干净!!】 有谁在她心底尖叫,陈千景已经很熟这个声音了,她在突如其来的眩晕感中闭上双眼。 身体倒入柔软的被褥,灵魂则被拉入温暖的洞窟。 “你疯了吗?” 另一个自己咬牙切齿地拽着她,在混沌无序的水波之中,这抹灵魂看上去比那天遭遇“结婚是为了利用有钱人实现梦想”指控还愤怒。 “我最近已经觉得我家芝芝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了,你能不能少刺激他!!” 17岁的陈千景眨巴了一下眼睛。 她不清楚自己具体再哪个灵魂层面的维度与她对话,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原来你知道啊?顾芝是个疯子。” “……他才没疯!别学着顾锦宸那玩意的口吻诋毁我对象……他,芝芝他就是……” 大漫画家眼神游移了一下,显露出一点成年人特有的圆滑:“……他就是毛病有点多,精神状态有点点容易上下起伏……但现在年轻的小孩都这样啦……谁还没有点毛病呢……芝芝他骨子里还是很温柔,很好的。” 高中生“哦”了一声。 “你也就比顾芝大三岁吧,”她指出,“干嘛总是无脑包庇他啊。” “……废话。他是我对象。” “可他不是你过去以为的……” “我知道,我现·在当然已经知道了。” 虽然不是“早就知道”,也的确被蒙在鼓里很久,每次感觉不对劲都被他成功糊弄了过去,三个月前才意外发现了真相,然后顺藤摸瓜…… 漫画家有些郁郁地喷了口气,像头气鼓鼓的牛。 她没把自己“刚刚发现”的事实讲出来,面对熊孩子,只是刻意端出了“我早知道一切”的口吻。 “我又没瞎,你以为我跟他结婚多久了,小屁孩?别总是胡乱臆想一些有的没的……他是我丈夫,我远比你更了解他。” 高中生莫名有点不爽。 不是因为看穿了对面的自己也在装着很厉害的样子说大话,而是因为……唔…… 这种感觉就像她刚和一只美貌动人的大狐狸建立了初级信赖关系,眼看着就要撸到它油光水滑的大尾巴,把它抱回家养了,旁边突然插来一只手,“你懂什么,这是我养了两年的老朋友”。 可能这就是对靠谱挚友的占有欲吧。 “我刚和顾芝见面那天,就见到了最真实没演戏的他,”高中生顶了回去,“你都和他结婚两年了,还被他天天撒谎演戏各种糊弄,根本接触不到真正的顾芝吧,距离这么遥远——你在骄傲什么,哪来的优越感?” 漫画家:“……” 十年前的我真的攻击力好高啊——此刻的她不禁产生了和顾芝一样的想法。 “小孩子收敛点,小心我掐你脸……” “哼,你真把我脸掐肿了你也会疼吧?” “我疼我也要掐你。老实点。熊孩子。” “……” 我不是熊孩子,我17岁了!! 高中生扁起嘴巴。 漫画家看看她……又惨不忍睹地移开目光……抠了抠地上的泥巴…… 那片原本混沌昏暗的空间都被她切实抠出了一个“泥巴坑”来,没办法,这段时间尴尬抠地、锤墙抱头的次数实在是太多,在这样下去她能在虚幻的灵魂维度刨出一个三室一厅把自己埋进去。 “……总之,我只想告诉你,别刺激他。顾锦宸发短信这事……你知我知,不要告诉芝芝。” “为什么?” 高中生更不服气了:“书上都说,夫妻之间需要坦诚!” 成年人嗤笑一声。 “我要是把这种漂亮话时刻牢记,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追到他把他拉去结婚……你知道他以前是个多坚定的单身主义者吗?你知道他当年拒绝了多少学富五车的超级大美女吗?丢掉近水楼台的朋友身份坦诚出击,大大方方地和那些大美女公平竞争?你脑子没问题吗??” 不知道。 高中生嘀咕:“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顾芝那样的为什么会有其他大美女追求喜欢啊,明明他性格那么差,美女们都被他的伪装蒙骗了吗? 漫画家只瞄一眼就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毕竟是傻子。 毕竟这傻子就是当年的她自己。 想当年,24岁的陈千景也是抱着“反正我没那么喜欢嘛”“反正现在画漫画更重要”“反正学弟跟我做一辈子好朋友”“反正他会拒绝所有想和他谈恋爱的人”的天真想法得过且过…… 结果遭遇迎头痛击。 他下属说什么,老板可能会和某某集团的千金商业联姻? ……顾芝那么年轻,那么细致,脑袋又那么聪明,二十岁出头就创下了那么厉害的成绩,还压根没谈过恋爱没接触过女性……这种男人就像是深山里的千年灵芝,谁挖到了就赶紧订下抢回自己家里——怎么可能一直在单身市场里流动啊? 俗话说得好,好男人早就被订下了,剩下的只能是屎里淘金。 顾芝也早就被订下了,陈千景那天偷看过他的办公桌,各式各样打着“洽谈”旗号的相亲邀请函,各个不谈感情只想跟他谈谈商业版图合作利益的名门千金……他接触的圈层永远不愁眼光毒辣、嗅觉敏锐的人,那些商人脑子里可精,看见好的就提前给自己家订下,万万没有将到嘴的肉松开的道理。 陈千景这才赶紧下手,先诓着人点头答应结婚再把人光速拖去领证,成为最名正言顺的合法夫妻。 什么叫挚友一辈子,谈恋爱很浪费……别开玩笑了,只有盖了结婚证的才是自己的。 她那么喜欢的人,才不要因为“商业联姻”这种离谱狗血的插曲让给别人。 结果呢? 她煞费苦心、机关算尽、平生第一次抛去脸面和素质、用那么不道德的手段死乞白赖骗到手的对象——结婚两年她还嫌相处时间不够多、相处模式不够亲密、想要关系更上一层楼呢—— 这两天她家芝芝却一个劲地被眼前这个大傻子往外推,还口口声声地“没有爱情的婚姻不幸福”“你放我离开去找顾锦宸”??? ……气死她了,这和丢掉盘子里可可爱爱的芝士蛋糕跑去捡下水道的屎吃有什么区别!! 27岁陈千景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手点了一下这傻子的额头。 “……我不和你扯别的,总之,你仔细想想,要是你对象突然告诉你,前任一直都私下里骚扰他,每天都给他发消息打电话……就算他指天发誓,说自己一心向你绝无和前任复合之意,你看着那么多的消息记录那么长的日期,你心里膈不膈应,难不难受,恶不恶心?” 第51章 膈应。难受。恶心。 高中生摇头。 “……就算是这样,我也觉得,他能坦诚地告诉我,才是最正确的。我终究还是会相信他啊。” 漫画家一指。 “那你觉得,芝芝这人会先傻白甜地相信你的忠贞心,还是先瞒着你去搞死你的前任,带着满手血回来后再阳光灿烂地说他完全不介意,他相信你和前任没关系。” 高中生:“……” 高中生:对哦。 忘了那家伙精神状态完全阴暗透顶了。 这样想想,是、是不能轻易刺激太狠…… “算我求你了,陈……小千景。芝芝他,很爱吃醋,又对男女关系很没安全感,你得慢慢哄着他、顺着他,不能动不动就摆出前任的名字刺激他……” 27岁的陈千景越说越抓狂:“他这段时间又没有好好吃饭,又没有好好睡觉,本来低血糖就没养好,估计胃痛加剧也完全不当回事……我花了整整两年才哄来一个对象,‘顾锦宸’的名字从来不敢在他面前提,因为我知道一提他就会极端难受反胃不开心,他不开心的时候又从来不肯告诉我只是憋着忍着气,一个劲虐待他自己——你最近到底干嘛,非要往死里折腾他??” 17岁的小孩听得一愣一愣。 “……我、我不知道……你和他结婚两年,竟然从来没提过‘顾锦宸’的名字?” 她小心翼翼地转动着自己丰富的小脑瓜:“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你对过去绝口不提,顾芝才越来越觉得……顾锦宸在你心里比重特别大,是轻易不能提及的白月光呢?” 陈千景:“……” 陈千景:“不会吧。芝芝不是那种会瞎想的人。他、他又不是你……我们……不会脑洞那么夸张那么大……” 她放下了疯狂刨地的手指头,略紧张地攥在一起,狐疑地看向另一个自己。 “芝芝、他……他知道我最喜欢他的,对吧?我在这里能清醒的时间很少……这两天,他有和你说过我超级喜欢他吧?” 不对啊。 高中生迷茫摇头。 “我觉得他好像不知道啊。他只是说,你觉得他是好人。而且他强调了,让我不要总说他是好人——他一听就胃疼。” “……” ----------------------- 作者有话说:千景宝宝(愈发混乱):所以你到底和他什么关系啊? 小千老师(气急败坏):伴侣关系!夫妻关系!超喜欢的绝对不能分开的纯爱情侣关系!! 此时,场外的芝芝(冷漠):我不信。楼上这只灵魂果然被顾锦宸诱骗控制了。顾锦宸,你等着,我在磨刀了。 本章评论过30下章爆更哟~~~ 第23章 第二十三口代餐 两只陈千景面对面, 相互愣了很久,宛如两只爪爪捉到瓜子后发现那其实是核桃的仓鼠。 你看我懵逼,我看你懵逼, 对情况、事态、乃至所在世界观都产生了许多的困惑。 半晌后。 毛毛更大更蓬松的那只仓鼠率先反应过来。 “我不喜欢他?!他竟然跟你说我不喜欢他?!我两年来哪里的表现像是不喜欢他?!!” 毛毛稍小稍紧张的那只仓鼠吓了一跳。 “你这么激动干嘛?!而且你冲我喊有什么用啊?!” 在迷茫混乱的多个视角里徘徊太久,两个人完全相反的说辞也令她也开始恼火了——这对所谓的夫妻该不会是串通好了,双双都说谎耍她玩吧? 一会儿这个说“我是被发了好人卡跟她凑合过日子”, 一会儿这个说“我是死乞白赖主动倒追才把他骗成老公”……她已经不知道该信谁的版本了, 哪个都很不靠谱! 总不可能真的结婚两年都没搞懂“他/她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欢她/他”——这种问题明明连暧昧期的小学生都能搞懂! 就算跳过恋爱率先领了证, 这两年的婚姻里是完全没有正经告白吗?哪个世纪的笨蛋情侣啊?? ……不, 不对,她为什么要操心顾芝那种阴暗比的感情生活, 她自己又怎么可能降级成那种迷迷糊糊的笨蛋情侣呢,曾经的记忆画面里那个专注搞事业的我那么帅气成熟又顽强,一提到顾芝相关为什么就变成了眼前这个不断抱头打滚碎碎念抠的大傻子?? 陈千景开始有点嫌弃自己了。 她觉得未来的大漫画家就应该一直亮闪闪地扎根在工作室书桌前大画特画, 而不是抓着头毛反复确认“他竟然觉得我不喜欢他吗为什么为什么”。 ……实在是看上去一点也不聪明!难怪她会对顾芝那种奇奇怪怪的阴暗家伙产生好感呢! 17岁、的高中生重重地从鼻子里喷了口气, 没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和之前漫画家嫌弃自己的动作完全一致。 “陈……杯子蛋糕老师,虽然我很崇拜你,很尊敬你,觉得能画出那么多好看东西的你特别厉害……但是, 我依然要说,你的私生活实在大有问题!” 她痛心疾首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十年过去,你挑男人的眼光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巨大的降级,归根结底,顾芝那种家伙有什么好的, 完全比不上我的校草男朋友啊!!” 漫画家:“……” 漫画家不再抱头碎碎念,也不再忙着复盘自己婚姻中这段堪称离奇的误会。 她木然回首:“你再说一遍。我挑男人的眼光不行?我??” “没错,说的就是你!” 正可谓初生牛犊不怕虎——高中生说着说着还站了起来, 摆出气宇轩昂的演讲姿势—— “归根到底,顾芝那家伙根本就不是我——我们喜欢的类型啊,那种毒舌年下眼镜男哪里好了,根本就没有任何萌点嘛!!” 漫画家:“……” 你等等。 “毒舌?年下?眼镜男?” 涉及自己成熟全面的xp系统,杯子蛋糕老师的手气得微微发抖。 “明明哪个都是萌点!!你倒是说说哪里不够可爱了!!” 她用力划手,仿佛能在无形的水波中划出一张写有强有力的证明推论的大黑板: “有时候说话会流露出一点点阴阳怪气,反应过来后就立刻反省自己,然后默默消沉起来的——这点明明很萌!习惯戴着款式比较老土的眼镜,被指出后就暗暗不好意思,然后半推半就地听话尝试金边眼镜无框眼镜各式眼镜——这点也超级萌!!至于年下、年下这点……” 不知为何,为自己的xp系统振振有词的杯子蛋糕老师轻咳一声,气场弱了下去,开始含糊。 “你是小孩子,你不懂。比自己年龄小的男生就是很……很……很厉害……哎呀。” 仅仅只涉足过肤浅理论的高中生当然没有听懂成年人此刻含糊表达的内涵。 她反而更生气了:“我才不是小孩子!而且你说的这些萌点都特别奇怪,我完全不理解你啊!” 高中生痛心疾首:“顾芝又不会打篮球!又不会骑摩托!又不会弹吉他!更不会撩起球衣衣摆擦汗,让看台上的女生统统尖叫起来——顾芝那种东西只能躲在阴森森的眼镜下抱着阴森森的厚书种蘑菇,哪里值得你喜欢了,哪里值得你主动去追求了!!” 漫画家:“……” 不是。 “打篮球?骑摩托?弹吉他?……还有骚包油腻得要死的那种对大众炫耀自己运动后覆着臭汗的肌肉的举动……” 熊熊燃烧的怒火窜上最高点,漫画家反而挂上了格外冷静的嘲笑。 “你还没发育完整的脑子被青春偶像剧泡烂了吗?我倒要问问,你为什么会在最该专心学习准备高考的时候被那种烂大街的男人迷住啊——你书看完了吗,公式记好了吗,单词列表背到第几章了,你搞懂第三次工业革命的经济影响了吗,就在这里对我找对象的眼光逼逼赖赖??” 高二生:“……” 被狠狠戳中痛脚的高二生瞬间应激了。 “你、你才是脑子被泡烂!你、我、你……你绝对已经被顾芝带坏了,我是讲不出这种毒辣又难听的嘲讽的!!” 哦,是啊,你擅长一脸天真无知地戳穿别人的弱点打出真实伤害,说得好像你讲话攻击力很弱似的。 漫画家也站了起来。 “小千景,你听好了,你在这个年龄,在这个时间段对爱情有着怎样的幻想、要怎么护卫你心心念念的男朋友我管不着,也不会强行要求你更改……但你别总拿顾锦宸那种人跟我对象作比较,这是侮辱。堪比我把你心心念念的芝士蛋糕当面扔到泔水桶里,再评价说‘吃这蛋糕还不如吃猪食’——你刚才那些发言对我来说,是这样无法忍受的侮辱。” “……唔。” 高中生依旧不懂她为何如此偏爱顾芝,但她瞬间理解了此刻长大的自己遭受了怎样过分的侮辱。 好吧。 她勉强道:“对不起。是我……失言。” 第52章 “知道就好。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但是,就算你这么强调了……” 高中生不服气地嘟哝起来。 “为什么总把顾锦宸说成‘那种家伙’……他明明是我……是我们共同选择的正牌男朋友啊。我觉得你话里话外把他贬低得太过分了……为什么长大后要这么贬低我们的选择呢?” 因为那是个让我后悔的垃圾错误,浪费了我整整六年的青春时光与无数金钱精力,每每想起来就恨不得直接把和那家伙交往过的事实从我记忆里抹除。 一提顾锦宸那没品的垃圾她就来气——不说别的,分手后她尽力退回了顾锦宸送自己的所有高价礼物,什么钻石手链什么奢派包包统统没要他的,还带着崭新的小票与吊牌呢—— 结果他呢? 好端端一个豪门大少爷,也不缺那点钱啊,却把她真金白银买来送过去的礼物统统独吞了,她索要了一星期什么都不肯还给她,那双花了她三个月打工费的名牌球鞋直接扔到柴堆里点火——还上传了点火视频,配文什么“将过期的真心付之一炬”——你丫倒是把鞋退了把钱还给我啊,拿着我三个月的打工费搞什么脑残卖惨活动呢,感动你自己吗??? ……不行,好气,不行,不能再回忆那垃圾的傻缺操作,深呼吸,深呼吸…… 险些暴走的灵魂又攥了一把混沌空间的土,用力抠。 高中生见状,有点担心。 “……我,我就是随便说两句……你,你别真被我气病啦?话说你画漫画总是久坐吧,我感觉你身体变得好弱哦……以后我们还是多多锻炼比较好……你每天有喝牛奶吗?” 漫画家:“……” 漫画家木然地瞪着眼前的傻瓜。 啊,说起来,她还真得感谢顾锦宸。 要不是被他这个史诗级垃圾障碍物磨砺了出来,跌过他这个巨坑狠狠长进了一番……我就依然是眼前这个天真愚蠢、毫无看男人眼光的大傻子。 而且,虽然很不想承认。 那段感情的失败有着各种各样的复杂原因,和顾锦宸分手后,她吸取教训,总结出了许许多多的失败经验,这才能够认真、成熟、全面地经营自己的下一段感情,希望努力将其维持到百年之后…… 虽然,目前看来,她的下一段感情也出现了相当离谱的问题。 漫画家“啧”了一声。 “总之,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她没好气道,“你是想从我这里打听‘为什么当年和顾锦宸分手’吧?这种原因只有你自己切身体验到,你才会相信……现在我如果告诉你将来如何和顾锦宸分手,将他奉为初恋的你肯定会为了无聊的自尊心一股脑地否定事实,‘我才不会和他这样如何如何’‘我才不会做这样那样的事情’,甚至拼命给他找理由——所以,打住。” 高中生:“……” 是这个理。 还是自己最了解自己。 她颓丧地坐了下来。 “我知道了。我不跟你吵了。反正都是无用功。” 这才像话嘛。 漫画家哼哼一声,摸了摸她的头。 “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谦虚,别总是想当然的算计大人。” 高中生:“是啊,是啊,你就很厉害,厉害到结婚两年也没让对象觉得你喜欢他。” 漫画家:“……” 所以这孩子为什么总能把话题导向相互伤害的漩涡呢!她怎么好意思标榜自己“说话攻击力不高”的!! “而且我搞不懂啊,你非要喜欢就喜欢吧……干嘛要把结婚照摆在自己的床头柜上?还害得我闹了那么大的误会,翻错柜子……” 高中生揪了揪自己的裤子:“枕头旁是那家伙的脸,相框里也是那家伙的脸……天天看,天天看,你也不觉得腻哦。” 漫画家又手痒了。 她放在这熊孩子头顶抚摸的手颤了好一会儿,才克制住了用力揪她头毛的冲动。 “……话里话外说的我好像是个多离谱的恋爱脑……床头柜上放和爱人的合影不是很正常吗?而且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挑结婚照……” 还不是因为,那家伙婚后很少和她合影。 手机相册里翻来翻去,仅有的那几张里,他的微笑都有种挥之不去的虚假,看得她莫名难受——唯有最开始在领证前的那张结婚照,他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 陈千景也是现在才知道,照片虚假,是因为和自己合影的顾芝全部在“演”表情。 那张结婚照里他的演技还不算纯熟,又太开心太期待,所以才流露出了真正的微笑。 嘴角的弧度并不大,也没有刻意凹出温柔的角度,眼角稍微有点挥之不去的阴郁,眼神悄悄盯着她的侧脸……仿佛背地里干了什么坏事,有点像把猫砂盆踢翻后踩脏了她衣服的泡芙…… 但那表情多可爱啊,一点也没有假惺惺的虚伪感。 ……两年来竟然只有一张照片拍到对象真正的笑脸,她容易么她。 “还不是因为你表达不清。” 高中生才不想听这些充满粉红泡泡的埋怨——听上去就超级阴暗的笑脸哪里可爱了—— 她坐在她身边,哼哼着揣起手。 “但凡你正经告白过一次,就不会造成这种误会了。” “……可我告白过啊?为什么会被误会成不喜欢呢?” 成年人再次低落地开始碎碎念:“我明明就说过不止一次喜欢他,还经常牵他的手,主动亲他好多次,那种事也做得很频繁……我一直以为我们感情超好没问题的……” 原本一脸嫌弃的17岁的陈千景突然大叫一声,像一只被倒拎起来的大鹅。 “……一惊一乍的,干嘛啦。” “你说做什么事?” 小陈同学露出前所未有的惊恐表情——哪怕刚才激愤跟她驳斥“该喜欢怎样的男人”都没有这样惊恐、激动—— “你刚才碎碎念的内容里,说做什么事很频繁?” 成年人:“……” 成年人:啊,说漏嘴了。 “这个,那个……就是婚姻生活里相当重要的……哎呀,我不说你也懂吧……” 突然和未成年的自己聊起这种话题,她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就是那种事啊。肯定会有那种事啊。结婚当然会做……” “不会的!!” 极度惊恐的17岁大鹅嘎嘎道:“绝对不会、绝对没有!顾芝亲口告诉我了——他说他根本就和你没有做——那种事——没有!!!” “……” 27岁的陈千景说不出任何话,她瞳孔地震。 在这一刻,结婚两年的她,第一次鲜明、强烈地认识到了…… 自己的老公,是个常年睁眼说瞎话、撒谎如喝水的超级大骗子。 没发生关系? ……他哪来的底气撒这种谎,还真的骗住了眼前的大傻子?? 怎么,他在她面前凹着阳光暖男的人设,在17岁的她面前又新捏了一个圣洁和尚人设?? 结婚两年归来仍是处男是吧——顾芝他还要脸吗他?? “不是,不是,你仔细想想,再怎么说,结婚两年……” “我不信!我不听!没发生!没有做!!” “……比起我,比起你自己,你竟然更相信顾芝那个不要脸的骗子吗??” 破防的高中生并没有注意到对面人更换的称呼——这是第一次她无法再包庇对象的离谱言行了—— 高中生只是更加破防,她崩溃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拼尽全力拒绝眼前的现实。 “我相信顾芝!我相信他!他说没有就是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做!” 混沌的空间开始疯狂摇动,随着其中一抹灵魂的歇斯底里,两抹灵魂的身形线条全部抖动、涣散、模糊起来。 漫画家变了脸色。 “你冷静点,喂,小千景,冷静——好了,好了,没有做,没有——什么都没发生——冷静——” 可捂着耳朵的小孩只想逃避,她本就极度缺乏对身体状态的警惕性,现在已经完全涣散,丧失了外界的感知。 “不要、不要、我绝对不会——我——” 【咚!!!】 第一声巨响。 灵魂的维度掀翻了整块混沌版块,上下颠倒,左右失衡,然后…… “咚!!!” 第二声闷响。 陈千景的身体重重摔下现实的床铺。 “嘶……好痛……出了什么……” 出了什么事,哪里地震了,我又被重新困在了什么地方呢? ……啊,意识清醒,没有强行犯困开始沉睡,不幸中的万幸……接下来我应该可以看到一点点外界现实的…… 27岁的陈千景眨了眨眼,对上天花板的灯。 格外、格外熟悉,她自家卧室天花板的灯。 ……咦。 她伸手。 感受到肌肉、骨骼,与血液的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