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帝王夫君竟是灭世魔头》 第1章 [穿越重生] 《凡人帝王夫君竟是灭世魔头!》作者:忻棠【完结】 本书简介: 夏浅卿知晓她这个皇后当得与众不同。 毕竟别的皇后不会在被朝中大将斥责妖孽祸国时 一个响指烧了将军府邸 并公然放言有本事你去当祸国妖姬勾引陛下啊; 也不会在妖兽肆虐帝京势不可挡时 挟山搬石直接给妖兽啪叽压死,而后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相较而言,慕容溯这个帝王就普通多了。 不过是生得貌美了些,气质卓绝了些,心思难测了些,手腕狠辣了些 还能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冷宫皇子,踏着尸山趟着血海一步步登临九五尊位 而已 平平无奇,不值一提。 所以夏浅卿一直觉得,她与慕容溯能走到一起,归根结底,就是 慕容溯太不要脸太会装了!! 譬如朝臣们天天上书她与慕容溯不配不该为后,明明起因是她的非人身份 可传来传去,竟成了是她以暴力胁迫慕容溯只许她一人,令他身不由己,非她不可—— 夏浅卿:??? 她与慕容溯之间,从开始就是慕容溯死缠烂打不松手! 而且就慕容溯那性情难测喜怒不辨的性子,请问他哪一点是能受人胁迫的样?! 然而在她携着满身怒气冲入御书房,拽过慕容溯衣领问他讨说法时 身后陡然传来一堆抽气声。 众大臣排排而立,亲眼看着他们陛下被人反制椅上,乌发散乱,眸光莹润。 更是垂下眼睫,一副不堪折辱的模样,低声:“是我之过,还望卿卿怜惜。” 大臣:……我们就知道!! 夏浅卿:……别拦我!我今日定要收了这个妖孽!! * 夏浅卿近来很忙。 灭世魔头不日现世 逆改世间法则,颠覆天地伦常,万物兴衰生死在祂掌心如同玩物,届时将给人间乃至整个三界六道带来灭顶之灾。 为此,夏浅卿日夜奔波,化解灾疫,渡化苦厄,令浩瀚福泽遍布天地,掐灭魔头诞生的一切可能。 这才安下心来。 毕竟她虽是半神之躯,却命数将尽,注定不可长伴慕容溯,如今留他一个太平盛世,也算圆满。 她去见慕容溯最后一面,亲亲他的唇角,给他拥抱,劝他即便此生无她相伴,也要好好珍重自己。 他乖巧垂眸。 直到她委入他的怀抱,彼此间视线错开。 慕容溯抬起眼 灭世魔印于他眼底清晰刻落。 一心事业情爱置后的武力值天花板女主 x 又疯又病兼有隐性boss属性的恋爱脑男主 【高亮】 1.一个因为女主不是人(字面意思)所以既没有后宫争宠也没有低声下气和宫廷基调格格不入的非常规帝后文。 2.男主就算是皇帝也没后宫,摆设都没有,从始至终身心专一,唯爱女主。除女主外谁套近乎杀谁。 内容标签:因缘邂逅 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甜文 史诗奇幻 主角视角夏浅卿慕容溯 一句话简介:帝后今天又在相亲相爱呢 立意:勿枉勿纵 第1章 “娘娘!您快下来吧娘娘!屋顶太高,您在上面太危险了!” “是啊娘娘!陛下若是看到定会担心!” “娘娘您快下来吧!” 夏浅卿坐在琉璃瓦上,咽了颗葡萄后又捞过一侧琉璃盘中的又一颗葡萄,剥着皮,这才瞧向下面急得团团转的宫女,不慌不忙劝慰出声。 “无妨,我掉不下去。” 何况掉下去也没事。 “娘娘,陛下很快就要来了,看到您在上面一定会心急如焚,说不准还会嫌您胡闹,降罪于您……您快下来吧!” 夏浅卿心道她就在等着慕容溯降罪,余光一瞥,便见不远处,一人身姿颀长,风骨拔俗,正往这边而来。 夏浅卿眼睛一亮。 慕容溯来了! 她忙咽下刚刚剥好的那颗葡萄,自琉璃瓦上站起了身。 慕容溯未坐龙辇,就那样缓步而来,夏浅卿明明见他步履从容,不疾不徐,丝毫不见仓促之态,然而眨眼就行到了眼前。 他抬起眼,看向寝宫屋脊之上的夏浅卿。 夏浅卿已经垂下眼,抬袖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开门见山:“臣妾有罪!” 也不待慕容溯问她什么罪行,夏浅卿便主动陈述。 “臣妾不该不经陛下准予,便私自出宫,更是火烧将军府,与秦老将军这等国之栋梁空出狂言,在秦将军斥责臣妾‘祸国妖姬’时,毫不留情反诘‘祸国妖姬怎地’‘有本事你当祸国妖姬去勾引陛下啊’!” 宫女:“……” 太监:“……” 将将跟上前来的高公公,小心翼翼觑了慕容溯一眼。 秦将军多年镇守边关,日前才班师回朝,在府中提及夏浅卿这位刚刚受封后为一个月的皇后,说她身份不明不知由来当真“妖姬”时,恰巧被这位偷偷出宫又飞檐走壁不走寻常路的娘娘听到,于是有了上面这一出。 秦将军身为国之肱骨,威仪非凡,夏浅卿火烧将军府之事,的确令今日早朝之上,大臣接连上奏要陛下收授凤印…… 奈何话语入耳,慕容溯无波无澜,根本不为所动。 夏浅卿吆喝半天没有得到任何表示,不由举目看了下去。 即使是在初夏的傍晚,天气仍是泛起了燥热,慕容溯着一袭单薄玄袍,许是因为来的匆忙的缘故,此刻领口松松垮垮散着,在日光的照耀下,隐有薄薄的水汽在锁骨上流转,润出温玉一般的光。 彼此间四目相对。 即使已经看了不知多少次,与那双氲着潋滟华光的眸子相交时,夏浅卿还是不得不在心底慨叹一声,造化何其偏爱,才给了他如此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眸。 奈何这人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夏浅卿又是“呜”一声,抬袖拂过眼前:“臣妾自知罪无可恕,无颜面见天颜!还望陛下速速降罪臣妾……” 这一次,慕容溯终于开了口,不过不是降罪,而是道:“下来。” 嗓音清润,琳琅动听。 “陛下不降罪臣妾就不下去!下也是跳下去!” 慕容溯看着她,轻声细语:“那我上去陪卿卿一起跳,可好?” 夏浅卿:“……” 简直油盐不进! 她继续假哭:“陛下慈悲,但臣妾怎可令陛下担起纵容祸国妖姬的昏君之名!” 说着,她挪到琉璃瓦边缘。 “臣妾有罪,万死莫赎!” 话罢,她举足向外,一步迈空! “娘娘!” 下方传来高公公与宫女们惊恐的叫声。 众人预料当中的血溅景象不曾出现,夏浅卿只觉身子一暖又一紧,被人稳稳接入怀中。 熟悉的淡香氤氲鼻尖,盘旋不去。 夏浅卿:“……” 好烦啊这人,怎么闹腾也不为所动,一点意思也没有。 慕容溯抱着她走入长明宫中,将她放到内殿的床榻之上。 眼见慕容溯放下她后就要起身离开,夏浅卿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袖衽,眼睛发亮:“陛下不该降罪吗?” 慕容溯垂眸看她,半晌后问:“你要何罪?” “废后吧!” 她兴致冲冲道:“我这皇后当得名不正言不顺的,废后那是顺应民心,何况适合做皇后的人有的是,秦老将军的那个小女儿就算一个……” 那女儿自小长在边关,以天为友以地为伴,一身坦荡。昨日她火烧将军府后,坐在将军府的屋顶,看着那少女英姿飒爽,手持长缨斥她放火阴险,有胆堂堂正正一战,直率得可爱。 话语未落,下巴一痛。 慕容溯捏住她的下颌,生生逼她抬起了脸。 他惯来空无渺远的眼中难得浮出薄怒,一字一顿:“夏浅卿,你当真没有心。” 夏浅卿抬眸看他,笑了。 “我本就没有心。” 从初见那时,她便告诉了他。 …… 夏浅卿是多年前外出采蘑菇时,遇到的慕容溯。 那时的慕容溯昏迷在树下,狼狈得厉害,除了胸口中了一剑,身上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自他身上流下,渗入泥土,氤氲出一地血色。 一张本就灿若云锦的面庞,因着唇角的一抹鲜血,更显绮丽。 夏浅卿挎着篮子长久的看着这一幕,最后一脚跨过他,伸手要采他旁边的蘑菇。 然而就是在她抬手之时,这个明明已经出气比进气还多了的人,居然一脚将她撂倒,直接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随即抬臂一横,掌心翻出匕首,抵上她的脖子。 这是习武之人的本能反应。 夏浅卿知道。 第2章 只是都半死不活的人了,竟然还保持着戒备能力,瞬间从昏迷之中清醒,更有力气将她一击钳制下来,实在让夏浅卿有些惊异。 那时的慕容溯大抵是反应过来她身上没有杀意,抵在她脖子上的手臂倒是很快松开,但苏醒之后的剧痛汹涌而来,他不住微微蜷缩起身子,闷哼一声。 夏浅卿一把将他掀开。 她起身抖了抖被沾了一身血的裙子,皱了下眉,一丝迟疑都不带,捡起一旁翻倒的篮子,就要转身离开。 身后适时传来一声虚弱的嗤笑,伴着问询:“姑娘……便是这般见死不救?” 夏浅卿那时便察觉,即使他气息奄奄命悬一线,语气仍是浅淡而漠然的,仿佛不是求人来救,而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施救者。 可惜夏浅卿仍是不曾转身。 “见死不救又如何?”她道,“我是刍,天生无心,不懂七情,更不会救人。” …… 没有辜负夏浅卿的期望,慕容溯在离开长明宫时,当真降了罪。 不过降下的罪责是禁了她的足。 只是几个凡人便想要看住她,完全是无稽之谈,夏浅卿还在百般无赖着想慕容溯降下的罪责有够没意思。 就见慕容溯回眸看过她一眼后,补充了一句,往后半个月,将皇后的吃食一并禁了。 夏浅卿:“……” 刍乃侍神一族,她又是半神之体,属于凡人诸多情感几近消弭,唯有一点“刻骨不忘”。 ——就是吃。 半个月不吃东西,她倒是饿不死,但是口腹之欲没了啊! 那会儿已经入了夜,月色清浅照下,慕容溯身姿秀拔,衬着月光偏过头,秀眉飞逸,眸光辉月,好看的如同谪仙遗落凡尘。 而谪仙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声音也如月色清冷:“既然无心,那便什么都弃了吧,做个彻彻底底的无欲无求之人。” 慕容溯离开后,夏浅卿心想,这厮当时奄奄一息的时候,她就应该直接掐死一了百了,而不是将他留在树下,还有活命之机。 当年慕容溯昏倒时,身前的那棵树,名唤予生。 正如其名,给予生机。 她知予生树能耐非凡,救下慕容溯可谓轻而易举,但怎也没有料到,在第二日时,慕容溯便能活蹦乱跳地摸到了她的竹屋。 这恢复能力,着实将她惊了一把。 那段时日,慕容溯一直徘徊在竹屋附近,日常就是没有骨头似的躺在树枝间,然后趁她不注意,将她做好的吃食掳去。 那时的慕容溯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锦缎长袍,明明是鲜衣怒马的年纪,偏偏眼神空迥无情,处事懒散无羁,无所求无所盼,好似便算这世上再如何繁华纷扰,也没有值得他驻目的所在。 夏浅卿从遇见他的第一眼,便看出他对人世并无太大眷恋,偏偏他还活了下来。 其实活不活,那时的她不关心。 她只关心这人天天干偷她吃的又不干活,就好生不要脖子上的那二!亩!地! 于是在被吃了整整一旬的白食后,夏浅卿足足在山上呆了一个下午,又忙碌了整整一个傍晚,最后在桌上摆了炭烤蚂蚱、生煎竹虫、油炸斗虫等等共十种昆虫大宴,而后抬眼望向躺在屋外树上的慕容溯,笑得人畜无害。 “来用膳呀。” 那一日,慕容溯连看她一眼都嫌腌臜。 次日,屋外树上便没有了慕容溯的身影。 夏浅卿只当他是瞧出了自己下的逐客令,于是一面欣慰着这人的自觉离开,一面又安心往山上再觅新鲜食材,准备为瘟神的离开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没!有!想!到! 等她拐着满满一篓食材欢喜回到竹屋的时候,推门而入,入眼就是一只又一只爬了满桌满地足足能有数百只的五颜六色毛毛虫! 碰了还蜇人巨疼的那种! 用波棱盖猜也知道是谁干的好事! “慕容溯!!!” 好在这厮还有那么点自知之明,经此一事后,虽然还是整日觍着脸蹭饭,好歹舍得动动手指,偶尔给她提供点食材,比如一些野兔山雀之类。 然而这人实在懒得令人发指,夏浅卿一度亲眼看到,这个躺在树上连动一下都觉奢侈的人,在一只山雀从头顶飞过时,突然抬手射出一块石子,石子射中的山雀笔直落下,又砸晕下方的一只山兔。 夏浅卿:“……” 头一次知道,一箭双雕还能这么用。 变故是在两旬之后发生的。 那日,她在溪边洗净了椿叶,心满意足刚要回竹屋做盘香椿炒蛋,耳边风声骤然一紧,一支箭倏然向她射来! 夏浅卿刚要侧身避开,耳边骤然擦过两颗石子,一颗石子打落射向她的长箭,另一颗却是笔直击向暗中射箭的刺客,石子入他眉心三寸。 慕容溯从她身后走出。 与此同时,树林两侧钻出一黑一棕两波人,彼此交战。 夏浅卿平静地看着一切。 早在慕容溯醒来后的第三天,她便察觉竹屋附近不知何时来了许多黑衣人,不过未行歹事,她便当做不存在。 黑衣人是慕容溯的暗卫,而那放冷箭的那波棕衣刺客,想来便是慕容溯的仇家了。 棕衣刺客显然不是对手,几番交手屡占下风,不出一刻时间便被斩杀了大半。 夏浅卿瞧着大局基本底定,端着香椿正要回竹屋,没曾想回身就是暗剑照着她的脸森寒而来! 她其实是能躲过去的。 可躲过去的代价是她刚刚洗好的香椿叶子会被反扣在地,所以在那个瞬间,夏浅卿虽然避开了致命一击,却还是被刺客擒拿下来。 与此同时,耳畔传来一声少女的惊呼。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被棕衣人钳制,少女颈上,正搭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 少女圆脸杏眼,应是从未遇到如此场面,白皙的小脸吓得惨白一片,泪光盈盈地瞧着慕容溯,唤着“溯哥哥,溯哥哥救我”。 直到后来,夏浅卿才得知,这少女名唤慕容琦,乃是晟亲王之女,封号宁安郡主。 某种意义上,算是慕容溯的青梅竹马。 当年还是冷宫弃妃所生的慕容溯,大雪飘飞天寒地冻,他连一件御寒的衣物都没有,是慕容琦偷偷从家中带了狐裘,塞给慕容溯。也是慕容琦,在慕容溯重病卧床时,偷偷请了御医为他诊病。 不过那会儿的夏浅卿,一门心思落在被她稳稳端着一片叶子都没撒的香椿上,心道幸好幸好。 刺客分别擒住她与慕容琦,站在慕容溯面前,笑得张狂。 问慕容溯。 新欢和旧爱,只能二选一,不知他要选哪一个。 夏浅卿心道谁是新欢休要给她乱戴帽子,心下却很是清楚,慕容溯与她不过数面之缘,怎也不可能放弃这个一口一个“溯哥哥”的青梅,选择她一个萍水相逢之人。 果然,慕容溯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上慕容琦,道。 “我选她。” 夏浅卿叹了一声,心道果然如此。 可没想到,那刺客在听完慕容溯的选择后,狞声一笑,竟是将抵在慕容琦颈上的长剑向内一抵,直取她的性命! 夏浅卿:“!!!” 她也顾不得香椿不香椿,瞬间将手中的簸箕丢了出去,“铿”一声,将堪堪就要划入慕容琦喉咙的长剑打偏。 与此同时,夏浅卿反脚一踹,将擒拿自己的刺客踢飞了去。 慕容琦惊魂甫定,面上犹带泪痕,等发觉恢复自由身时,眼中登时溢出喜意,也没理会夏浅卿这个无足轻重的救命恩人,抹着泪花便要奔向慕容溯。 “溯哥哥!” 夏浅卿非常识时务地后退一步,免得打扰到人家青梅竹马久别重逢。 然而就在慕容琦欢喜冲到少年面前想要抱住他的瞬间,慕容溯猝不及防抬手,一把扼住了她的颈项。 夏浅卿扬眉微诧。 少女袖中适时滚出一只勾勒着黄色条纹的诡异紫虫子。 夏浅卿一愣:“情蛊?” 这情蛊还是颇为阴毒的哪一种,她从前偶然见过。 被下了这一情蛊的人,不仅会死死爱上下蛊之人,更是会将下蛊之人奉为自己的神明,便算被命令自我凌迟而死,被下蛊者也会一刀一刀亲手斫下自己的血肉,所以这情蛊又被唤作“奴蛊”。 与其说是“情”,不如说“奴役”。 慕容琦前一刻还满是欢欣的神色,在那个瞬间染上恐惧,她迭声出口:“溯哥哥!溯哥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我没想过要给你下什么情蛊!我不知道这虫子是从哪里来的!!真的不知道!” 纤弱的桃瓣从树上飘落,拂上少年纤长浓密的眼睫,又在他眨眸之际零落而下,露出那双乌黑而迥彻的眼眸。 恍若一眼便可透彻人心。 慕容琦眼底清晰浮现出悔恨,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要继续解释什么,慕容溯已经歪了歪脑袋,手下一掰。 第3章 只闻“咔哒”一声。 本还鲜活生动的少女,眨眼脖子歪垂,再无声息。 与此同时,那情蛊痛苦万分,在地上剧烈辗转蠕动,几息之后便没有了动静。 夏浅卿眨了下眼。 慕容琦死后,这蛊虫便跟着死亡,其中意味不言而明。 也是在那很久之后,夏浅卿才知晓,慕容琦从未真心待过慕容溯。 当年之所以在寒冬之时为慕容溯送上狐裘,不过是因为慕容琦被丞相之子告知心悦之意,而她瞧不上又不方便明面上拒绝,所以借着丞相之子送的狐裘被慕容溯“偷走”之事,表明二人有缘无分。 而慕容溯因着“偷窃”之故,明面上自然无法对这位“皇子”怎样,私底下那些太监宫女却是夺过狐裘,将慕容溯一脚踹倒,骂他懒**想吃天鹅肉,一个被遗弃是生是死都不被关心的“皇子”,还想得到被皇上亲封的“宁安郡主”赏识,简直是痴人说梦。 至于慕容溯重病后,被慕容琦请大夫医治,也不过是那时的慕容琦被中宫公主欺侮,又无法还口,出不了恶气,瞧着慕容溯软弱好欺,于是为他治病,又在他刚刚稍微有康复之意时,于寒冷刺骨的初春将他推入湖水,让他体会一瞬天堂一瞬地狱的感觉,用作发泄。 往事如烟。 那时的夏浅卿望着已然没有气息的少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慕容溯八成是早便知晓,刺客要挑他的珍重之人来杀。 他看似选择了慕容琦,实际在亲手送她去死。 而慕容溯连瞧一眼慕容琦都嫌不曾,弃了尸首后,他掏出袖中的帕子擦了擦手,吩咐了一句:“都杀了。” 而后转身。 夏浅卿看见他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少年眉眼绮丽,艳若三月桃李,立定她身前,缓声开口,含笑问她。 “可要随我一同下山?” 他像是丝毫意识不到,前一秒才将一条柔弱的性命折在指尖,下一刻便邀请另一名女子同行。 是有多让人毛骨悚然。 作者有话说: ---------------------- 下本《修仙也太容易了吧》求收藏 · 萧稚词绑定“炮灰女配”的系统。 系统告知,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柴炮灰,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撮合命定的男女主。 要她日常伏低做小,奴颜婢膝 摇尾乞怜,卑躬屈膝 这样,才能保住她的性命。 萧稚词:“可我俯不了也低不下啊!” 一颗霹雳弹,别人拿来连只小妖都炸不死,她随手一丢,直接把固若金汤的祭天神坛炸了个底朝天。 哦,原是经她改良的法器都会威力增强数倍。 异兽凭空现世,无坚不摧无限再生,世间无人可敌,她出剑一捅,直接插死。 啊,原来只有她能一眼看破异兽弱点。 跌入禁地密道,其他人俱是尸骨无存有来无回,她不仅安然离开,还得了个旷古遗存至今的神器。 嘶,气运来了挡都挡不住。 * 萧稚词是坤元山上众所周知的废柴。 直到某一天,坤元山弟子亲眼看到 萧稚词一掌 将坤元山老祖从山顶扇到山下。 【感情版文案】 祭天大典上,萧稚词这个炮灰又双叒叕被当成反面案例,与命定的男女主进行对比。 “顾师兄和冷师妹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偏偏那个连筑基都不能的废物萧雉词与顾师兄存有婚约!” “听闻上面的那位少君情劫未渡,将要下凡历练?” “要我看,顾师兄就是那位殿下转世,萧雉词是他情劫路上绊脚石,只待将她踹走,自会携着冷师妹修成正果!” 萧稚词:“???” 要她做个毫无存在感的边缘角色,她并无异议 可分明是顾誉华不愿解除婚约,为何被拉出来嘲讽的成了她? 眼见顾誉华笑容和煦,视之不见 萧稚词冷笑一声,跃到祭坛中央,指着上方不怒自威的神像,大放厥词: “他区区顾誉华,跳梁小丑而已,怎可能是少君?” “毕竟那位少君殿下夜夜都要入我梦境,吻我脚尖,求我垂眼!” “可惜普天之下,尔等皆为蝼蚁蠹虫,就算他劳什子少君央我求我,也不堪为我良配!” 而后一颗霹雳弹炸翻祭坛,扬长而去。 * 许是因她白日太过嚣 张之故,当晚入梦,萧稚词来到了一处仙乐袅袅云蒸霞蔚之地。 御座之上,少年姿容绝世,比白日里被众人捧上天的顾誉华貌美不知多少。 邂逅绝色小奶狗,萧稚词心花怒放,深觉豢养下来也不错。 她勾过少年下颌 却是猝然瞧见少年额角位置上昭示“少君”身份的神印。 努力与天赋并存的踩所有人包括男主升级的撩而不自知女主 x 心肝情愿被骗心骗情的天之骄子男主 第2章 被慕容溯禁了三天的吃食,夏浅卿便有些熬不住了。 而且这混账精明得很,让御膳房按照人头备膳,多一口都没有。 寻常凡人靠进食为生,她总不能因为贪吃去抢人家饭吧,至于偷偷溜出宫去外面吃的心满意足,回来后,便是整个长明宫下人一天没饭吃。 而且! 在限制她吃食第五天的时候,慕容溯居然吩咐下人在长明宫外摆了烧炙架子,将牛羊猪、虾蟹牡蛎等等食材架在火上烤。 刷着香料的烤肉香味丝丝缕缕飘到屋中时,夏浅卿将被子足足在脑袋上蒙了三层,才勉强没怎么闻见那惹人垂涎欲滴的香味。 奈何即使掩了被子,隐隐约约的,还是能听见殿外的交谈声。 譬如高公公一直念叨的“陛下您就别和娘娘置气了”“好几日了娘娘已经知道错了”“哎哟这刚刚烤好的肉陛下您怎么扔给狗吃了”…… 夏浅卿霍然从床上坐起! 慕容溯这个混账,宁可把烤好的肉给狗吃,也不给她吃!! 又闭目呼吸静气。 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她真的不生气…… 个头啊! 夏浅卿猛地从床上翻身下地,雄赳赳气昂昂地殿外走。 绝不是和这人讨吃的! 而是斥责这人浪费食物行事过分! 毕竟,她当初之所以陪慕容溯离开竹屋,就是因为美食。 彼时在溪边时,慕容溯问她是否要随他离开,她断然拒绝。 夏浅卿本以为慕容溯这种自幼生在皇家凡事顺遂之人,兴许会迫她随他离开,还准备一动手直接撂倒,没想到慕容溯却是一笑,居然毫无迟疑放开了她,当真转身离开。 她虽诧异,却没有在意,继续享受她的美食。 然而在慕容溯离开的几日后,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十几个蒙面人,竟然趁她外出捕鱼时,一把火烧了她的竹屋。 那个竹屋里,可是藏着她囤了许久没舍得吃的食材。 居然就这么一把火烧成灰了! 夏浅卿将那十几个黑衣人尽数揪了出来,挨个揍成猪头,又结结实实每人一脚踹飞。等她带着一肚子气转身时,耳边传来慕容溯的轻笑。 少年自树顶跃下,语气无辜,与她道,兴许是仇家那边一直拿他不下,又见她孤身居于山野,以为只是寻常人家的弱女子,所以便想以她作为人质,这才有了如今的一出。 她窝着火郁闷,看着慕容溯含笑牵起她的手,再次问她是否随他离开。 不过这次,他特意补充了一句—— 皇家美食繁多,远超她过去所尝。 …… 如今想想,兴许当初就是慕容溯特意引人烧了她的竹屋,逼她不得不就范。 就像如今一样,特意在屋外烧炙着美食,来瓮中捉她这只鳖。 所以说,作为一个已经脱离了低级趣味修养极高的大写的刍,她夏浅卿已经在一个地方跌倒了一次,怎能再跌倒第二次! 于是她猛地拉开门,猛地深吸了口扑鼻而来的烤肉香,猛地来到慕容溯面前。 然后看似神情淡定实则眼睛发光地凑到烧炙架前。 “这都炙的什么东西,本大厨今日心情好,给你品鉴品鉴!” 夏大厨捞过一只鸡翅看也不看,大口一张囫囵咬了三口,将整只鸡翅啃了个差不多,才皱眉含糊道,“火候……唔稍微差点,但已经冒油了……总体来说还……凑合。” 又捞过一旁的小八爪,一口吞了几只:“这个可以再加些辣,会更好吃。” 再咬了口青椒:“又香又辣,这个好!” “包菜也不错。” “脆骨很脆。” “牡蛎好鲜,就是烤过火了,稍微有些干。” “还有这个小鹌鹑,也是烤的有些过了……” 第4章 眼前光线忽然一暗,被人遮住了光,夏浅卿咬着鹌鹑翅膀的动作顿了一顿,故作坦然地抬起脸,瞧着慕容溯煞有介事着点评。 “不过吃起来还是马马虎……” 最后一个字,随着他骤然俯下的脸,戛然而止。 三个呼吸后,夏浅卿果断抬手,准备掐住他的后颈将人按倒! 慕容溯后退一步躲开她的攻势,瞧着她也不知是辣的还是吻的殷红的唇,长睫下垂,人畜无害一笑,问她:“如今觉得味道如何?” 夏浅卿:“……” 呵。 然而眼看慕容溯抬手示意宫女太监要抬着烧炙架子就要撤下,夏浅卿忍了忍,忍了又忍,忍了双忍,忍了叒忍,忍了叕忍,猛地蹿上去抱住慕容溯的腰,十分能屈能伸。 “对不起。” “我错了。” “只要让我吃。” “让我做什么都行。” 高公公:“……” 宫女:“……” 慕容溯不为所动:“错在哪里?” “我不该火烧将军府。” 慕容溯瞳眸深邃如渊,凝睇住她。 “……”夏浅卿细化了一下,“我不该堂而皇之地火烧将军府,令大臣参我,让你在朝堂上拿不下脸。” 慕容溯冷笑一声,抬指摁上烧炙架子:“喂狗。” 夏浅卿:“……” 她咬牙认栽:“我不该在将军府肆无忌惮扬言,撮合你和秦老将军的小女儿,口无遮拦说她和你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既认定了我,那就只有我才能做你的皇后!” 话到此处,慕容溯终于神情稍霁,来到烤架前翻了一块的烤肉,香油滋滋翻滚:“道歉得不够诚恳。” 他道,“说你喜欢我。” “……”夏浅卿,“我讨厌你。” 慕容溯:“再说一遍。” “我讨厌你。” “再说一遍。” “我讨厌你。” “再说。” 夏浅卿:“……” 她上前一步劈手夺过慕容溯手里刚刚烤完的一块肉,“嗷呜”一口自己咬下,而后指尖一弹,烧炙架旁边的一只拔毛鹌鹑支棱着腿站立起来,成为“复读鸡”。 复读“慕容溯我讨厌你”“慕容溯我讨厌你”“慕容溯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讨厌讨厌你……” 循环往复,口齿清楚,充分满足慕容溯的需要。 宫女太监:“……” 不得不说,慕容溯烤肉的手艺还是极好的,外酥里嫩,滋溜冒油,再撒上调料,不争气的眼泪哗啦啦从唇角往外流。而且服务周到,态度良好,吃完一块另一块就紧接着递上来了,十分省心。 夏浅卿大快朵颐,吃得十分满足。 等她吃得肚皮撑圆心满意足,才注意慕容溯已不知何时坐到一旁刻意支起来的楠木几案,正在安静批阅着奏折。 案上的烛火微微闪烁,照着他本就精致的面庞有种昏惑幽魅的美。 夏浅卿望了他良久。 一国之君,负万民之责。 从前慕容溯尚在逐鹿天下朝乾夕惕时,她还想,若他有朝一日登上帝位,尘埃落定,兴许便可一享悠闲了。后来,她才知晓,坐稳这天子之位,又岂是那般容易。 宫女端来一碗清淡小粥,用做消食,夏浅卿接过来抿了一勺,又瞧着慕容溯看过一本奏折,便百般无聊地将一本奏折丢入一边的烧炙炭火中,足足丢了三五本,她终是耐不住好奇,凑上几案。 入眼便是斥她“祸国妖姬”的奏文。 这种奏文,倒不是头一次见。 慕容溯登基后,悬空后宫三年,即使最初继任大统者时根基不稳,然而不论朝中大臣如何劝诫,望他通过联姻巩固帝权,慕容溯从始至终都不为所动,愣是在一路腥风血雨中安稳住这个皇位。 之后,后宫添了一个她。 然而她终究不是凡人,坐上中宫之位的第一天,便有大臣上书“祸国”“妖孽”之类,更是在朝堂上疾言厉色,恨不得立刻将她千刀万剐。 那日的慕容溯 出乎意料地好脾气,没有发怒,更没有驳斥,只是支颐靠在御座上,安静听着大臣的骂声愈演愈烈。 甚至部分朝臣见慕容溯久不开口,以为他当真有废后的意愿,于是三三两两俱是掺和进来,骂得越发不堪入目。 直到夏浅卿被带到大殿之上。 不知所谓的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慕容溯揽入怀中,而后这人当着百余名朝臣的面,勾过她的下颌,吻了上来。 整个朝堂登时鸦雀无声。 待到她被放开之时,这人抬手懒散拭去她唇上的润泽,而后低眼笑了一声,笑得麻木而厌世。 “方才要废黜皇后的人,都拖下去——”他淡声,“全部杖毙。” 夏浅卿:“!!!” 这个疯子! 若非那日她用术法护住那几个年迈的老臣,又将慕容溯压在龙椅上逼着他收回成命,那日的收场,怕是当真会应了那句天子一怒血流百丈。 夏浅卿知晓,那日慕容溯之所以将她唤来,又容她将众朝臣救下,是为了让她得民心,但无法否认,慕容溯完全有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潜质。 先皇好色,当真可称得后宫佳丽三千,为此兴建了不少宫殿,也不知怎会生出慕容溯这么一个怪胎。 而在那日之后,大臣收敛了许多,鲜少有人上书“废后”,便是想说,也都是旁敲侧击着来,倒是良久没像今次,竟敢直接斥她“祸国妖姬”。 大抵是此次火烧将军府,滋事体大,再加上那日之后,慕容溯拿着“冲撞国母”的理由,将秦老将军禁在府中,令他面壁思过。 何时想通,何时再来面圣。 虽然算不上什么真切的刑罚,也比当初直接下令“杖毙”仁慈多了,但秦老将军毕竟是国之肱骨,又极好面子。 慕容溯连她夏浅卿火烧将军府都不曾惩处,却因秦老将军一句话便下令禁足,可说是比直接打他几十大板还要难受。 不管怎样,慕容溯在此事上的态度可说是昭然若揭——有关她之事,不容任何人忤逆。 奈何这些臣子瞧见风声,一个个又忍不住招摇起来。 夏浅卿随手将案上余下的奏折翻了翻,居然能有将近三成的臣子,言辞中都有暗示她身为国母不堪大任的意思。 只是,此次的奏文,倒是没有让慕容溯罢她后位的。 而是希望选拔秀女,充盈后宫,甚至还在后面附了不少“身家清白”“知书达理”的适选女子。 夏浅卿拧眉咬住汤匙,主动取过奏折帮他往火里丢。 慕容溯抬手捞过她的腰,一把将她拽到怀中,而后轻轻吻过她的耳珠,在她耳边含糊不清笑言,“看来卿卿之意,亦是不愿我与其他女子有所牵扯。” 夏浅卿侧身避开自己的耳朵,面无表情。 以慕容溯的性子,待这些女子进宫,烧成灰的怕是就不是仅仅几分奏折。 而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了。 第3章 夏浅卿没有想到,她有心护着这些官宦家的千金小姐们活命,这些千金小姐却上赶着送死。 那是又三天后,闲来无事,夏浅卿思索着采些新鲜花朵做上几个鲜花饼,在御花园转了还没有一刻钟,便遇到了三个女子。 瞧起来年纪都不大,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罗绮锦绣,环佩叮当,显然是盛装打扮过。 朝臣及其家眷不准入内廷,整个后宫除了宫女,就她一个夏浅卿,如此打扮的三个面生女子,都不用想便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偏偏三人见到她时,还一脸做作刻意的惊惧茫然神情,小鹿乱撞似的来到她面前,冒昧打扰客套了一通,问她是谁,此处又是哪里。 夏浅卿趿拉着鞋,长发将挽未挽,外裙宽松半披,闻言望过三人几眼,挑唇一笑:“都唤哀家太后。” 三名女子:“……” 身后的宫女:“……” 其中一名橙红裙裾的女子笑了一下:“说笑了,谁人不知,太后娘娘现今正在承恩寺中礼佛。”顿了顿,女子没有再刻意扮作糊涂,俯身行下一礼,“是臣女冒犯皇后娘娘,还望娘娘见谅。” 夏浅卿摆摆手。 女子大着胆子打量了她几眼,迟疑了片刻,俯身行下一礼:“臣女斗胆存有一问,恳请娘娘解惑。” 夏浅卿:“说吧。” “陛下缘何不选秀女?” 女子单刀直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自古如此。而为君者,姻亲之事更是笼络臣心巩固皇权的手段,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娘娘既为后宫之主,当主动为陛下分忧解难,怎可独占君王宠爱?” “分忧解难?”夏浅卿笑了一下,“姑娘的意思是,姑娘若是成了婚,为自家夫君分忧解难的方式,是主动让他纳妾,心甘情愿与他人分享自己的夫郎?” 橙裙女子皱眉:“自古君王均是如此。” 第5章 “自古如此又如何?”夏浅卿道,“姑娘自己也说了,为君者,姻亲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外戚干政不胜枚举,既如此,又何必借这劳什子妃嫔巩固自己的权势。” “那是因为娘娘没有见过,这些年来,陛下有多少次命悬一线!” “可他仍安然坐稳了这个位子。” 夏浅卿望过她一眼。 “慕容溯的江山,是他朝乾夕惕厉兵秣马争来的,从来不是靠什么裙带拉拢来的。如今姑娘偏要让他多此一举纳妃纳嫔……与其说是为了巩固陛下的权势,不如说,是姑娘自己想借此攀附皇权,也好有所依凭。” 橙裙女子登时面色一白,狼狈俯脸下去,良久后轻声:“我只是……心疼陛下。” “娘娘入宫便承了后位,从来不知陛下这些年是如何过来了,自是可以轻描淡写揭过……我只是希望能够陪在陛下身边,见他安然便好。” 夏浅卿抄手而立,唇角动了动。 “我虽无心后位,但慕容溯是否纳妃,端看他自己的意愿,纳妃后如何抉择,则要看我的意愿……我这个人散漫惯了,不替他人做主,但也不由他人给我做主。” “姑娘喜欢陛下也好,想入宫也罢,都是姑娘自己的选择。姑娘是否可以入宫,是否可以陪伴陛下身侧,又要看陛下的选择。总而言之这些与我无关,断然没有在我身上寻找突破口的必要。” 她这话说得直白而透彻,女子垂下眼,对着夏浅卿再次行下一礼:“臣女失态,不该妄想左右娘娘。多谢娘娘不罪之恩,既然如此,臣女便……” 然而她话语未落,便被身旁的一名绿裙女子打断:“臣女方才在此处迷路,也不知何时丢了支发钗,还望娘娘容臣女去寻!” 话说着,还状似不经意地撞了下橙红裙裾女子。 夏浅卿将她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揉了下眉心,心道真是一个接一个上赶着不要命,侧过身子笑道:“无妨,进去寻吧。” 只是在侧身之时,夏浅卿的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一圈,最后望向一旁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又显而易见瑟缩怯弱的黄衣女子,又道。 “不过容我多问一嘴,三位当真确定遗落了簪子?你们又是否都要去寻这个簪子?” 以免全部进去送命。 奈何绿裙女子已然拉过二人迈入。 绿裙女子说着不知发簪遗落何处,脚步却是半丝迟钝都没有,在御花园中走的轻车熟路,更是目的地明确,直往长明宫的方向而去。 夏浅卿在后慢悠悠跟着,有一搭没一搭捏着篮子中的花瓣。 只闻绿裙女子突然惊呼一声。 夏浅卿抬目。 入眼便是长明宫前的亭子中,男子一袭绛红长袍欹靠在栏杆上。 男子背对而卧,看不见面庞,只能瞧见锦袍披肩,衣衫松散,搭在梨木栏杆上的指骨白皙如玉,像是大梦初醒刚刚更衣,又像是宽衣欲解等待主人归来的……男宠。 夏浅卿却是眉心突突一跳。 绿裙女子已然冲上前去:“大胆!哪里来的男人!竟敢私入后宫!你可知……” 戛然而止。 亭中之人微微侧过脸。 长眉若霞,唇不点胭脂而红,姿容端华绮丽,长睫微抬之际,即使眸光浮沉间淡漠冷寂,仍旧恍若有星辰映彻其中。 绿裙女子瞬间面色惨白,“噗通”一声直直跪下,唇角抖了抖,小声见礼。 “陛下……” 夏浅卿瞧了眼亭子之外,有一男一女瘫倒在地,男子一身袍子欲穿未穿,胸口大露不说,双脚更是赤着,女子却是做宫女打扮,两人俱是……了无声息。 早已殒命多时。 夏浅卿随意打量了眼。 一面心道这男子腰腰腿腿哪里长得也不如慕容溯,面容更是悬若霄壤,就这样还污蔑她背着慕容溯“偷男人”,岂不是玷污她的眼光。一面望着那宫女,在脑中迅速翻找记忆。 这宫女……好像是吏部侍郎送进来的。 夏浅卿瞧了眼绿裙女子。 吏部侍郎的千金啊。 这位千金小姐自然瞧出,不论是自己的放在宫中的眼线还是偷偷送进来的男人,都早已暴露,咬了咬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竟是“噗通”一声跪在慕容溯面前,指向那早已殒命的衣着暴露男子。 “陛、陛下!宫闱之中,尤其是后宫之内,怎会出现如此……如此打扮的陌生男子!莫非娘娘,娘娘她、她……” 之后的话欲言又止,然而意味已然不言而明。 夏浅卿抬目望天。 “是啊。”慕容溯出乎意料地应了一声,猝然抬手拉过转身欲走的夏浅卿,一把将她拽到自己怀中,而后抬手轻轻拨开她的碎发,在她鬓上落下一吻。 他低目缱绻凝视着夏浅卿,却是对着绿裙女子三人开口。 “这般隐晦的事宜都被你们发现,为了保护朕的卿卿,朕是不是最好杀了你们,以免他日之后,走漏消息,给朕的好卿卿……多添烦忧?” 绿裙女子:“!” 夏浅卿:“……”这个昏君! “来人。”慕容溯风轻云淡,“都拖下去,杀无赦。” 夏浅卿猛地拧了下他的腰。 “看来仅仅取了性命,难解卿卿怒意。”慕容溯笑言,又在她颊上落下一吻,“那便凌迟,也好以儆效尤。” 眼看着侍卫上前便要拉走她们,那名从始至终瑟缩着身子眼看就要吓着哭出来的黄裙女子,抖着如同筛糠一般的身子,含泪上前一步,对着慕容溯猛地跪下,重重叩首。 “陛……陛下,臣女有一法,能让娘娘至死不渝爱上您!”她啜泣道,“还请陛下……陛下高抬贵手,饶过我们的大不敬之罪!” 帝后不和,尤其是后对帝无意,在朝堂之上,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但都知慕容溯的脾气,从始至终无人敢在慕容溯面前提起此事。 本还要再次将夏浅卿拉过的慕容溯动作一停,任由她起身离开自己的怀抱。他偏过脸,眸底冷意乍现,却是似笑非笑着“哦?”了一声。 黄衣女子见慕容溯似是被挑起了兴趣,心下一喜,一字一字认真交代。 “臣女早前听闻,有一种情蛊唤作‘牵情蛊’,不伤性命不伤身体,只会让受蛊之人对下蛊之人产生朦胧爱意,以百日时间为限,百日一到,蛊虫自消。陛下若是有心,不妨与娘娘……试上一试!” 慕容溯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漆黑到毫不见底的目光落上黄衣女子,轻声细语询问:“是吗?” “是!” 已经行到亭子边缘的夏浅卿心神一凛,回过头。 “慕容溯。”她冷声,“你别发疯。” 慕容溯早已俯下脸,以手支额,顾自低低笑了出来,笑声癫然,又带着难以言明的沉痛悲戚和悔恨。 黄裙女子茫然抬目。 却在下一个瞬间,女子只觉呼吸陡然一窒,随即眼前视线一空,竟是被不知何时立定她身前的慕容溯,直接扼住脖子一把凭空拎了起来! 入眼便是慕容溯满是癫狂和戾气横生的面庞,偏偏他眼中的悲恸近乎凝成实质,仿若只要看上一眼,便要被那铺天盖地的悲戚湮没。 窒息感痛苦袭来之时,女子隐约知晓自己不知为何触了逆鳞,张着口想要寻找新鲜空气,却只能徒劳地听慕容溯冰冷开口。 “方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她张了张口,吐不出一个字。 视线即将陷入黑暗之时,她只看到一旁的夏浅卿冲到慕容溯身边,抬手便掐住他的手腕,继而猛地用力一扭。 “咔哒”一下,清脆地脱臼声。 慕容溯的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下扭曲着,失了钳制的黄色裙裾女子跌坐在地,按住胸口大口大口呼吸,迷迷糊糊反应过来竟能死里逃生。 夏浅卿挡在她身前,道:“快走!” 那绿裙女子和橙裙女子也是后知后觉回过意识,手忙脚乱扶起她,急忙离开。 夏浅卿肃然凝视着慕容溯。 慕容溯倒是不曾理会狼狈离去的三人,只是好整以暇地将自己脱臼的手腕接上,活动了一下。 这人本就五官极美容貌盛极,如今又因身着一袭红衣,苍白瘦削的腕骨递在袖外,愈发显得华美靡丽。 又危险至极。 像一朵肆意盛开的罂|粟。 见慕容溯眼中暴虐之气虽然仍未散尽,好在暂时看来没有继续发疯的意思,而那三人又是已然离去,夏浅卿舒了口气,转身便要回长明宫。 却在迈步瞬间,身子一轻,竟是被打横抱了起来。 夏浅卿:“慕容溯!”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眼看着慕容溯抱着她要往一旁的秋千架上走去,夏浅卿眉梢紧拧:“你放开我!我不坐秋千!” “我坐。” 第6章 “你坐你自己过去,放开我!” 慕容溯脚步不停:“我荡不起来,需要人推。” 夏浅卿:“……” 一个大男人坐秋千还要人帮他推,这人面上烧不烧得慌? 在慕容溯将她放到地上自己坐上秋千后,夏浅卿骤然一个发力,将人高高推飞的瞬间,转身便要趁机溜。 孰料这人竟在荡飞的瞬间,猝不及防伸手猛然揽住了她,将她一同带上了秋千! 夏浅卿:“慕容溯!你这个……” 言而无信的混账! 余下的几个字,在他握住她的后颈俯脸吻上之时消弭。 慕容溯吻得极重,又极强势,夏浅卿本就有气,又被他逼得太紧,愤怒之下一口咬破他的唇角,腥甜的鲜血仿若有令人沉湎的味道,无疑让他缠地更紧更深了些。 强挣挣不开,夏浅卿刚欲施法将这人从秋千上掀下去一了百了,慕容溯已经慢慢退了开去。 他轻轻啄吻着她的唇角,低声开口:“明日……是母妃生辰,陪我去承恩寺看看她,如何?” 夏浅卿谨慎望着他。 慕容溯笑了一声:“放心,她终究是我的生身之母,我不会杀她……毕竟啊,草草便将她杀了,岂非太过便宜了。” “何况,她也舍不得这样死了。”他再次吻了上来,含糊开口,“她还在等着亲眼看我下地狱,怎能甘心……这般轻易去死啊……” …… 许是因为慕容溯白日里的话,当晚,夏浅卿难得做了个梦,梦中的内容是她随慕容溯下山的半年后。 慕容溯没有骗她,随他离开竹屋后,那半年的南北征战,各类佳肴美食她没少吃。 那时的慕容溯与她正在东南沿海一处唤作澧县的城镇,到来的头一晚,当地的郡县便献上一些宝物和美食,其中一样便是刺参。 那时的她从来没见过刺参,更别说吃了! 瞧着盛了小半筐的刺参,夏浅卿发自内心的口涎四尺。 慕容溯倒是很快便让下人拿去烹制。 她在屋中左等右等,还是按捺不住,寻思着到厨房瞅瞅才能心安,却在刚刚迈出屋子之时,便见到了一位头插珠钗衣着华丽的妇人。 那妇人保养的极好,瞧起来不过三十岁的年纪,生得也是极其貌美。 夏浅卿隐约觉得妇人的面貌哪里有些面熟,但心中惦念着刺参,并未多想,急匆匆便要离去,却被妇人唤住了步子。 妇人直言她是慕容溯的母妃,听闻慕容溯对一个姑娘颇为上心,于是便来瞧上一瞧,如今想与她说几句体己话。 夏浅卿思索片刻。 毕竟慕容溯给她提供了半年的美食,还不带重样的,人家母亲来与她聊个天,无可非议,便几步上前,又见妇人抬手似是想要亲切拉过她,于是伸出了手。 孰料在她抬手的瞬间,那妇人却是直直向后倒去! 倒去不说,连带着唇角也溢出了一抹鲜血! 夏浅卿下意识地俯身想要将她扶起。 没想到妇人却是颤抖着手指向她,满目惧然,不可置信着道,即使作为母亲的自己对她与慕容溯在一起有所不满,可夏浅卿也不该直接加害于她! 适时处理完事宜的慕容溯从院外走入。 巧的不能再巧了。 那会儿的夏浅卿摸不准慕容溯的想法,所以在短暂想了一想后,便收手后退一步。 虽然妇人栽赃的手段当真拙劣得不能再拙劣了,奈何慕容溯进门的时机太准,人都是相信自己第一眼看到的,怕是只会当她真的动手伤了他的母妃。 便算解释怕是也无所益处。 而那边的妇人已经“颤颤巍巍”由着侍女扶了起来,又满面“惊惧”地扑到慕容溯面前,她好像想要拉过慕容溯,却又颇为顾忌地收回手,站在距离慕容溯一步远的位置。 而后出声劝他道,万万不可和这般蛇蝎心肠的女子在一起,她见窦太傅家的女儿便极好,知书识礼,当是良配。 那时的慕容溯望了眼妇人,又望着置身事外的她,缓步走了过来。 夏浅卿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又觉得自己清清白白好像没有必要退,于是站回原处,听着妇人撕心裂肺喊着要将她这个“贱人”“千刀万剐”“砍掉四肢”“做成人彘浸猪笼”。 一面思索着慕容溯若是敢动她,她定会先将慕容溯宰了。 一面遗憾着今日一番闹腾,怕是她心心念念的刺参要泡汤了。 便见走到她身前一步远的慕容溯脚步一停,又垂眸一笑,虽然目光仍旧落在她的身上,却是对着妇人开口:“看来,母妃已经想好要如何惩戒自己了。” 妇人显而易见懵然一瞬,嘶喊出声:“慕容溯,你在胡说什么?!” 慕容溯转脸望向妇人,唤她:“母妃。” 他道:“您可还记得十一年前,您因陈贵妃踩碎了您的一根翠玉簪子,在陈贵妃偶然路过冷宫后,您于寒冬腊月里将我推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中,眼睁睁看着我在水中挣扎,冷到将近昏迷,高烧不退丢了半条命,用作陷害。” “即使您知晓,便算这般做了,父皇也不一定会降罪陈贵妃。然而您因咽不下一口气,依旧做了。” 即使,哪怕可能搭上唯一亲子的性命。 “同样的陷害,您原封不动照搬第二次,”他笑意不及眼底,“十余年了,母妃,您怎么半丝长进也无?” 妇人瞬间面色惨白。 继而猛然冲上,一把揪住慕容溯的衣襟,破口大骂他“畜生”,撕心裂肺。 “我今次的作为,都是为了你好,你如今兵力不稳,四周虎视眈眈,拉拢了窦太傅,也就等于拉拢了拥有兵权的恒王,于你而言有利无害!” “怕不是为了我。”慕容溯慢条斯理扯下她揪住自己的手,慢慢道,“而是为了您,为了您可以安心与恒王苟合啊母妃。” 妇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慕容溯无甚意外地笑了声,又俯下身,在妇人耳边轻声开口:“何况啊,于儿臣而言,不论母妃拉拢谁都无甚助益,儿子最希望的,还是……” 他眼瞳澄澈,笑了开来,一字一顿。 “母妃,早日薨逝。” 他也好落得一身清净。 妇人瞳孔大睁,继而霍然扬手,只闻清脆地“啪”一声。 慕容溯微微侧开脸,抬手拭过唇角的血迹,最后唇角微牵了一下,又像是丝毫未动,温声细语吩咐道:“来人,将娘娘带下,好生安置。” 那日之事以慕容溯将生母燕妃禁足而告结。 短短几番交谈,从头到尾将“母子情深”到“母子反目”到“我娘和我小叔扒灰二三事”等宫廷大戏收入眼底的夏浅卿,只能默默在慕容溯身后心道“贵人的生活我一乡野村妇着实不懂”。 而在次日清晨时,思量了一晚的夏浅卿,站到了慕容溯的门前。 夏浅卿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她在山下已呆了半年之久,多受他照拂,如今万般美食尝过大半,便不做叨扰了。 彼时的慕容溯长身玉立,瞳仁深窅地凝睇着她,让人摸不透想法。 许久,慕容溯长睫微垂,出乎意料好脾气地说了一句“好”。 没有料到,在夏浅卿收拾打包了六七根刺参,准备带到山上慢慢享用这般难得的美食时,下人却是仓皇寻到她,说是慕容溯身中剧毒,如今重伤垂危,寻来的大夫俱是束手无策,再拖下去,怕是性命难保! 她匆忙往慕容溯屋里奔。 路上询问下人,才知晓慕容溯是饮了燕妃为他“亲手”熬制的刺参小粥,这才中了毒。 夏浅卿携着一身怒火撞开了慕容溯的门。 他娘什么德行,他这个儿子分明一清二楚,这人居然还在明知小粥是燕妃送来的情况下,一口一口真的喝了,不是活够了是什么! 屋内大夫下人被她全数轰出去的时候,慕容溯的贴身侍卫顿了顿,向她行了一礼,缓声道,殿下之所以明知那碗粥有毒却还喝了下去,只是奢求抓住哪怕那一点的温情。 房门被人在外合拢,夏浅卿站在床边,久久凝望着床上昏睡的人。 她早前的确听下人闲谈过。 燕妃最初入宫之时,因貌美而受先皇恩宠,奈何燕妃贪得无厌,触犯天颜,在慕容溯三岁那年被打入冷宫,连带着慕容溯也受了牵连。 冷宫条件艰苦,燕妃不仅不关心这个孩子,反而将平日里受下的气尽数迁怒于他,整日打骂。 直到慕容溯四岁那年,燕妃也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碗刺参小粥,宝贝似的小心翼翼捧在怀中,带回了冷宫。 即使时隔多年,慕容溯大抵仍是记得,在他一口一口将刺参小粥饮下时,一旁的燕妃目光盈盈柔和,如同寻常人家的母亲一样,即使自己忍饥挨饿,也要让亲生骨肉健康成长。 却在饮下小粥的最后一口时,慕容溯猛地弯下身,呕出一大摊黑血。 第7章 那碗刺参小粥,其实是宫内贵妃间彼此争宠陷害时所熬,而那奉命下毒的宫女因为胆怯,偷偷将这碗带毒的小粥换下,本是想要悄悄倒去,却被燕妃偶然发现,打晕了宫女,将小粥带回。 而后亲手喂入幼子口中。 只因燕妃觉得,慕容溯终究是先帝亲子,若是先帝知晓慕容溯身中剧毒朝不保夕,总会往冷宫来看上一眼。 只要看上哪怕一眼,说不准先皇便会再次因她的美貌而沦陷,她便可东山再起,重回贵妃之位。 …… 日影西斜,屋内光影昏惑,照得床上的人不甚清晰,支离破碎中愈发显得脆弱。 夏浅卿坐在塌边,看着黑色的毒血从他指尖慢慢流尽,一点一点露出鲜红的底色,她收回术法。 良久后,夏浅卿探手轻轻触上他略微恢复血色的唇。 “慕容溯。”她低声道,“你个蠢货。” …… “谁是蠢货?” 夏浅卿眼睛未睁,扯过被子盖住脑袋,闷声道:“你。” 耳边有人笑了一声,扒开被子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轻声细语地问:“睡饱了吗?起来洗漱陪我去承恩寺?” 夏浅卿:“不去。” 她昨日本就没答应同去。 孰料下一刻,这人竟连着被子将她一同抱了起来! “慕容溯!” 慕容溯笑得宠辱不惊:“我知卿卿不愿见过母妃,可临近母妃生辰,为人子女我们当去拜见。若卿卿实在不愿,我便命人砍了母妃的脑袋,令她前来见你……卿卿意下如何?” 夏浅卿毫不怀疑这人说到做到。 她拢住被子一脚将人踢开,起身洗漱梳妆。 等到夏浅卿从屏风后转出的时候,入眼便是慕容溯一身玄色重袍,衣上暗金色螭纹在夜明珠下璀璨流转。 他正持拿着一只雕刻鸾凤的玉簪垂目端量。 鸾凤引吭清啸,精细装点的翠羽熠熠生光,恍若下一瞬便会振翅飞去。 先皇在位时,部分兵权压在恒王手中,也便是那位暗中与燕妃有所苟合的亲王。燕妃对恒王到底有几分真情不得而知,但恒王对燕妃,大抵是付出了几分真心。 毕竟,恒王曾亲手将其母妃珍之重之的鸾凤玉簪,送给了燕妃。 虽然到了最终时,是燕妃握着这根玉簪, 亲手将簪尖刺入了恒王心口。 这其中慕容溯用了几分手段出了几分气力,那时的夏浅卿并未陪在慕容溯身侧,自是不知晓,只是偶然听人提过,恒王死后,手下的兵权便尽数到了慕容溯手中,为慕容溯夺嫡争位助益了不少。 殿内夜明珠光芒温润柔和,夏浅卿长久未动,看着他抬指细细拭过鸾凤玉簪,簪上折射光华映入他的眉眼,平添几分漠然和肃杀。 许久后,夏浅卿慢慢开口:“慕容溯,你最好不要再借你娘之手作什么妖。” 众人皆以为,当初在澧县时,慕容溯之所以饮了那盏被喂毒了的刺参小粥,是因为留恋母亲恩情。 夏浅卿却清楚,她非医者,为他祛毒非是易事,便算是她,祛毒之后也足足昏睡了三日有余,更别提往后一个月的时间里,她一直昏昏沉沉,贪睡得厉害。 更枉谈想要辞行离开。 若说这人没动心思,鬼都不信。 过长的淡金色裙摆迤逦在地,夏浅卿面无表情错身经过时,被慕容溯一把揽过腰身。 他抬手抽下她插在发上的金簪。 “我余生所求所为,只是期望卿卿永远留在我身侧。” 他握住她要将他推开的双手,让她把牢金簪,寸寸抵上他的心口,在夏浅卿忍不住破口骂他是不是有病时,他俯下脸,缠绵吻上她的眼睫。 “哪怕终有一日,卿卿亦会将簪子插入我的心口。”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从皇宫到承恩寺将近一个半时辰的路程,夏浅卿被唤起来的早,本就昏昏欲睡,马车上软毯熨帖靠枕舒适,不过半刻钟的时间,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睡梦中隐隐约约感觉有人抱过她,给她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夏浅卿知晓是谁,却因困顿的原因懒得反应,任由他作为。 而后就感觉指尖被他执起。 他亲了一下。 唇很凉,比她指尖的温度还要低。 她细微地蹙了蹙眉,仍是不想睁眼。 而他在吻过她的指尖后,又分别在她手心和手腕内侧轻吻了一下,见她仍是没有什么反应,气息贴近,再要落上她的唇时,夏浅卿终于忍无可忍。 她睁开了眼,睡眼惺忪着拧眉推了他一下,不耐咕哝:“烦不烦啊你。” 就不能让她好好补个觉。 慕容溯只抚了抚她的脸颊,四目对视,瞳仁深极。 须臾,他亲了下她的鼻尖,声音极低,像是一触即散:“我感觉不到你的呼吸。” 夏浅卿嗤一声:“我连心都没有,怎么可能有呼吸。” 话罢又大力搡了他一下,将他推倒,看也不看他的神情,就那样直截了当趴到他的身上,把他当成床垫子,蹭了蹭,对这软硬程度还算满意。 “不许动,不许打扰我睡觉,安静一些,等到承恩寺再叫我。” 夏浅卿睡得很快,睡梦中能感觉到他抚了下她的发,又将她往怀中带了带。 马车一路前行,停下瞬间夏浅卿便敏锐清醒了过来。 顺带狠狠剜过一眼根本没有想要将她唤醒,而是准备直接将她抱起的慕容溯,这才拦住了这人在众目睽睽中将她抱下马车的可能。 慕容溯一步踩着脚踏迈下马车时,众人只看到还略微睡眼惺忪意识朦胧的皇后娘娘,突然间身影一闪,在眨眼出现在自家陛下身前的瞬间,抬手凭空一扼。 如同掐住了什么。 一只妖物在她手心剧烈挣扎,慢慢氲出粉嫩的影子,又浮现出人一样的身影,而那身形如同女子一般凹凸有致,更是弥漫出馥郁迷离的香气。 夏浅卿面无表情。 这妖物唤作“贪欢”,最喜貌美男子,一旦沾惹,“贪欢”便会化作俯身男子的意中人,或是极其貌美的女子,在梦境中与男子纠缠。 说是害处,倒也算不得有,毕竟这妖物并不是靠吸食男子精气而活,单纯是为了“一晌贪欢”,所以一般春梦几日,待得“贪欢”厌倦,自会离去。 至于有传言说,曾有男子因为过于贪恋美人最后于梦中那啥而亡,几分真假,便不得而知了。 不过承恩寺虽不在帝京之中,但毕竟毗邻帝京,受龙脉之气庇佑,实在不应该有这种低等妖邪作祟。 思索间,夏浅卿只觉腰身一紧,后背一暖,慕容溯揽着她靠了上来,询问:“怎么了?” 凡人瞧不见这种虚渺一类的妖物,然而这妖物怎么看也怎么是因慕容溯沾花惹草的那张脸招惹来。 于是在瞧了仍在挣扎的“贪欢”片刻,夏浅卿磨了磨牙,手指一松,任由“贪欢”挣脱,笔直冲向慕容溯! 然而在触上慕容溯的瞬间,“贪欢”便被狠狠弹了开来。 夏浅卿抄手冷笑。 慕容溯毕竟是天子,受紫微帝星庇护,便算是那些有一定精深修为的妖邪,都难以侵入他体。 只是在“贪欢”撞上的时候,慕容溯一直空迥缥缈的目光似是微微聚焦了一瞬,好似瞧见了什么,然而这人身形躲都不躲,连“贪欢”撞上他的眉心都眼睛也不眨一下,又实在不像瞧见。 夏浅卿望了他好几眼,的确未见异状,才转目望向那只不知疲倦仍是扑向慕容溯的妖物。 在她一脚踹飞“贪欢”的瞬间,夏浅卿清楚看到,一抹如丝线一样的黑色线虫骤然从“贪欢”中分离而出,分做两截,一截袭向她,一截霍霍避开紫微帝星的庇护,钻向慕容溯! 夏浅卿:“!!!” 她一手接住攻向自己这只捏碎,另一只手凌空一划,寒光一闪间,钻向慕容溯的那只从中间骤然截断。 后一截线虫落地,如同蚯蚓剧烈扭动,然而前一节线虫却是攻势不减不慢,眨眼钻入慕容溯心口,转瞬消失! 夏浅卿顾不得多想,一脚彻底拧死半截落地线虫,继而抬手一把扳过慕容溯的身体,压着狠狠扑在地上! 她手底发力一扯,只闻“撕拉”一声,慕容溯的前襟被她一把撕了开来! 耳边隐约传来抽气声。 一直跟在一旁许久不出声的高公公也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 夏浅卿:“……” 她薅起慕容溯便将人掼进了马车,自己也随之跃入。 马车内,即使映在昏惑不明的烛光下,夏浅卿仍是心无旁骛地将手慢慢按上慕容溯的胸口,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皱眉谨慎询问:“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 慕容溯执着她的指尖放在唇边吻了一下:“并无。” 夏浅卿撇开手,俯下身子。 第8章 额心相触,神识转瞬沉入他的身体。 慕容溯心脏位置,一根又一根头发丝一般的细线紧紧勒过,如同蛛网一般,密密麻麻,将整个心脏包围束缚,困囿其中。 夏浅卿指尖金光迸发。 金光自下而上慢慢照射心脏之时,黑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被金光吞并,那黑线似是颇惧金光夺舍之苦,疯狂扭曲躲闪,隐约发出婴儿一般的啼哭声。 夏浅卿不为所动。 直至黑线被彻底吞没,这才彻底松开了手。 她松了口气。 还好是刚刚入体便被她追过来清除了,倘若察觉的晚,令这黑线遍布慕容溯身体每一处,就不是这样简单了。 在她准备化身离开慕容溯识海时,余光一瞥,隐约察觉似有一抹虚影转瞬而逝。 然而仔细再查时,又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夏浅卿停驻片刻,身子突然一晃来到十步开外,抬手凌空狠狠一掐—— 一把扼住一人脖颈。 的的确确是个人,身量与慕容溯近似,头戴兜帽,看不清面庞,只能瞧见一抹红唇秾丽灼目,唇形极美。 夏浅卿心下骇然慕容溯识海内怎会藏匿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手底动作却是毫无迟疑,扼住对方命门灵力迸发,直取性命! 在被她击碎的那一个瞬间,夏浅卿似乎看到对方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夏浅卿离开识海的第一时间,低眼便是慕容溯极薄极红又极艳的唇,她脑中恍惚闪过识海那人转瞬即逝的唇形,她下意识抬手,想要触上他的唇角。 又在慕容溯启唇想要将她指尖叼住的瞬间,猛然抽了回去。 而后毫不留情抬足,准备将这个混账一脚踹起来! 慕容溯也不气恼,在夏浅卿起身的瞬间揽住她的腰肢,又借势避开她踢来的脚,还不忘在她发顶轻吻一下。 …… 古刹大门厚重,钟声在一片寂静中杳杳传来,见到慕容溯和她,寺内和尚行罢礼节,又在旁引路。 夏浅卿倒是设想了数种见到燕妃……不,现在应该是燕太后的景象。 毕竟这位燕太后活了四十年,所有的心思和精力都耗在了如何挑拨离间和无事生事上。 却没料到,随慕容溯走入大殿之时,夏浅卿入眼便是燕太后一身灰袍,安静跪坐于蒲团之上,于袅袅香烟中和金佛凝视下,半阖着眼眸“梆、梆、梆”,一声又一声虔诚敲击着木鱼。 听到脚步声时,燕太后甚至连眼睫都未动一下,便似有所感的喃喃问出了声,几分恍惚:“你来了啊……” 声音平和安宁。 夏浅卿还在疑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位燕太后也转了性了,便见睁开了眼的燕太后周身肌肤上,毛孔里,包括双眼边缘,都一点一点钻出线虫一样的东西,扭曲,蠕动,恶心不堪。 与先前附身慕容溯心脏的那些玩意儿别无二致! 果然是这个老虔婆搞鬼! 老虔婆已然蹿起,眸中俱是癫狂和疯意,通身密密麻麻细细长长的虫子疯了一般爬向慕容溯:“你来……你还有脸来!孽障!早该千刀万剐的孽障!” 在妖物扑向慕容溯的瞬间,夏浅卿闪身拦在二人中间,抬手便揪住了燕太后的前襟,继而上前一步,“砰”一声,将燕太后重重抵在金佛上。 “太后谬赞了。”夏浅卿目光微凉,周身弥散金光迸开一只又一只妄图钻入她身体的扭曲线虫,“为了害死自己的亲子,宁愿亲身豢养妖邪,若说造孽,这世间几人堪得比肩太后?” 这线虫唤作“褫邪”,融入宿主体内后贯彻宿主经脉,与宿主相依相生,以宿主血肉和为食,迅速繁衍,他日之后,还能随宿主指引,随宿主心意前去侵害他人。 慕容溯体内的那只,就是燕太后豢养出来的褫邪! “贱人!你这个贱人!”燕太后撕心裂肺挣扎着她,尖利嘶喊,“你们这对狗男女,总有一天会下地狱!” 一声咆哮落下,不仅成千上百的细长“褫邪”从燕太后体中争先恐后钻出,整座佛堂之内更是冒出无数妖物,一只只睁开或是鲜红或是妖绿的眼睛,亮出锋利的爪牙和恶心的触手,紧紧盯着她和慕容溯。 燕太后豢养的妖物,竟然不止一个褫邪,而是不下十余种! 有两只虎妖趁她不备,猛地便要扑向孤立无援的慕容溯! 夏浅卿霍然转目,眼中金光大振,厉声:“放肆!” 一声如暮鼓晨钟,瞬间将虎妖震回原处。 “太后娘娘,还望你稍微克制一下!” 夏浅卿眼瞳灿金璀璨,灼灼若曜日,定定望着燕太后,“你自己不嫌恶心豢养这些妖物也就罢了,烦请不要让这些脏东西沾染慕容溯!” 一语落下,以夏浅卿为中心,金光迅速弥散四周之时,但凡触及金光妖物,俱是惨烈嘶吼一声,如同被阳光照射的阴霾,眨眼化成气雾消散。 那些褫邪,一只只也被生生逼回燕太后体内。 看着四周妖物齐齐退去,夏浅卿松开手,面无表情看着崩溃嘶声怒吼着“不可能”的燕太后,心道早知如此,昨日就该拦着慕容溯不让他来就对了。 腌臜恶臭。 她要带慕容溯离开这个肮脏的所在。 身后却是先一步传来慕容溯失力跌落的声音。 夏浅卿骤然转身,不可置信。 除了最初那只“褫邪”,还被她顺利除了去,从始至终都没有妖邪侵入他,慕容溯怎么还会受影响?! 眼看着慕容溯半跪在地,体内阴邪之气自他周身一点一点弥散开来,夏浅卿将燕太后禁锢原处,折身向慕容溯扑去! 然而就在她扶住慕容溯想要查看他的状况之时,慕容溯抬起一双失了眼白的黢黑双眼,按住她的双肩,猛然将她压到地上! 下一瞬,他一只手擒过她的双手高举头顶,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 俯下脸。 “慕……” 唇齿相接。 作者有话说: ---------------------- 存稿很肥,但让我先攒攒收藏 第6章 猝不及防被慕容溯吻住,夏浅卿双眼大睁。 她下意识张口欲将慕容溯唤醒,却被他觑准了时机精准探入,舌尖彼此相撞的瞬间,透骨的麻意从背后升起,夏浅卿一颤。 当年她下山后,陪在慕容溯身边两年有余,又离开了三年,等到再次醒来时,慕容溯已然登基为帝,如今满打满算,她在宫中也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的时间,因为她的不适与抗拒,慕容溯和她亲近的时间并不多,上次还被她直接咬出了血,更算不得什么值得留存的记忆。 如今她依旧抗拒,然而慕容溯即使被控制,却仍是条清缕析地要命。 一手钳制她的动作不容她挣扎,另一手揽住她的后脑的手慢慢向下摩挲,在她的蝴蝶骨盘旋数周,又顺着脊背继续向下,任由酥酥麻麻的感觉一点一点弥漫而上。 更别提这人吻得还非常有技巧。 虽然唇齿相依中这人偏于强势,但又极其温柔缠绵,极其有耐心,一寸一寸品尝过她的每一处,如同尝到了珍馐美食,一丝一毫也舍不得放过,珍重而细致。 夏浅卿与他因果相接,灵力加诸他身大打折扣,挣扎中诸般掣肘,本就使不出几分力。 在他舌尖上颤抖之时身子越发得软,本该清透澄明的眼眸渐渐染上迷离之色,眼尾晕红,薄薄的水汽从眼角浸润,又慢慢滑落。 直至慕容溯的吻不知何时流连到她白皙透嫩的颈项,又一路向下吻上她的锁骨时,夏浅卿身子突然一颤,咬唇轻哼一声。 慕容溯动作一顿,抬目看她。 夏浅卿对上他黝黑不见光亮的双眸,垂下眼睫,动了动被他攥住按在头顶的手腕,轻声开口:“……疼。” 慕容溯下意识手底微松。 就在钳制短暂松懈的瞬间,夏浅卿唇角一勾,得逞一笑。 而后身子猛地一个发力,瞬间翻身而上,二人上下位置登时调转过来! 夏浅卿跨坐在他腰上,如法炮制擒过他的手腕高举头顶,将人结结实实压在身下。 慕容溯像是懵然了一瞬。 夏浅卿眼尾水色未褪,颊上也染着淡淡的绯,却是心情颇好地拍了拍他的脸,又趁着这人被妖邪附身,神智模糊难以存留记忆的时机,抬手掐了把他的面颊。 若是放在这人神智清醒的时刻,断然不会因她这点“苦肉计”被骗,好在如今意识不清,骨子里也留存着对她的疼惜之情,才能如此顺利被她诓骗了过去。 夏浅卿刚要俯身将神识再次探入慕容溯体内,然而低眼就是这人直勾勾望着她的眼神。 再想起从被她压在身下开始,慕容溯就不退不拒不挣不扎,一副任人宰割甚至恨不得让她尽情施为的模样,登时冷笑一声。 她命令:“闭眼。” 第9章 慕容溯不动。 “你听话我就亲你一下。” 慕容溯立时闭目。 夏浅卿:“……”怪不得被控的第一时间就将她扑倒,果然脑子里装的全是些黄色废料! 她闭上眼,将额头抵上他的眉心。 神识探入慕容溯识海之时,入眼便是冲天浓郁黑气四处弥散,瞧见有外敌侵入,那些黑气争先恐后袭击过来,夏浅卿周身金光流转,面无表情一步前迈,黑气转瞬消失。 夏浅卿心底却无丝毫放松之意。 此处邪气看似一触即散,实则无穷无尽,而且邪气浓郁非常,若非她知晓慕容溯通身上下没有半丝灵力,是个货真价实的凡人,冷不丁接触,怕是会将他当做早已修炼了上千年的妖邪魔物。 她一路在慕容溯识海中逡巡,行至一处便荡除一处黑气,直到行至慕容溯的心脉位置。 心脏位置,早已没有那黑线束缚缠绕,夏浅卿却仍是凝望着那规律跃动的心脏良久,掌心抬起凝聚金光,霍然推入慕容溯心脉! 磅礴的黑气从他心脉中震荡而出! 夏浅卿猛然睁眼,望向慕容溯头顶不知何时出现盘旋不去的黑色邪氛,目露冷意。 “滚出来。” 她先前还奇怪,燕太后不过一个凡人,豢养一个褫邪已是不易,如何来的心力和精血再去豢养足足数十种妖邪。 如今才知,背后居然还有一个大妖加持。 夏浅卿话语落下,那抹邪氛渐渐凝成一只丈高七丈,身宽五丈的巨大妖兽,擎天撼地,妖兽三个脑袋晃动之时,将四周屋脊寺庙尽数轰隆隆撞毁。 妖兽似是觉得这样也不够,两边的两个脑袋分别喷出火焰和水柱,眨眼之际,入目所见,要么一片焦土要么一片泥泞,满目狼藉。 直至此刻,妖兽正中的那颗脑袋才不慌不忙低了下来,铜锣一样的眼睛居高临下凝视着夏浅卿,声如洪钟:“许久不见啊……我的仇人。” 夏浅卿没说话。 上古妖兽,九婴。 十年前,她往西南瘴翳之地历练,听说有妖物九婴肆虐,残害无数生灵,而那九婴又是上古大妖,她不过百年修为,若是硬碰硬,断然不是对手。 她于暗中观察了九婴足足一个月,最后与那地的灵物一同设下陷阱,利用九婴轻敌的心性,成功将其困住后,斩了下它的六颗脑袋。 生生破了九婴万年修为。 奈何终究是从上古存活至今的妖兽,在夏浅卿将要斩下它的第七颗脑袋时,九婴寻到了陷阱的薄弱之处,击毁后逃之夭夭。 那时的夏浅卿已和九婴不死不休战了足足三天,浑身浴血,早已力竭,实在无力追击。 又考量到经此一事,九婴元气大损,数十年甚至百年之久都难以兴祸,便算再次起事,失了六颗脑袋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全盛之时的她一刀杀之绰绰有余。 便算她如今不是全盛…… 夏浅卿抬手从发上抽出金簪,她慢慢站起身,手中的金簪不断拉长,延伸,直至五尺长刀冷锋清寒,出现在她的手中。 她抬起眼,望向九婴剩下的三个脑袋:“你想从哪个头开始掉?” 九婴登时张狂笑出声:“杀我?仅凭如今的你,也妄想杀我?!哈哈哈哈可笑,可笑之至!!” 夏浅卿没与它费言,足下一跃,提刀直攻九婴。 “若是在你全盛之时,我兴许还会畏你一畏。”九婴一口火柱便要逼退她的一击,不屑出声,“如今你的修为余下三成不到,自保已是困难,又如何与我……” 话语未落,劈开火柱的夏浅卿长刀一挥,刀光划过之时,那颗偌大的喷火脑袋应声截断,骨碌碌滚落在地。 九婴:“……” 万万料想不到夏浅卿抬手便取了它一颗脑袋,九婴目眦欲裂,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你不过只有三成灵力,怎会……” 便算是失了六个脑袋,它终究是上古遗存的妖兽,三个脑袋也足以抵得寻常妖物千年的修为,怎能在她手底如此不堪一击?! 夏浅卿已经顺势再次斩落它第二颗脑袋,嗤笑一声:“是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认为如今剩下三成灵力的我,定会比十年前全盛之时的我弱?” 九婴怒嚎出声,不可置信。 夏浅卿眉眼清冷,双手握刀刚要砍下它最后一颗脑袋送它个痛快,九婴竟是向前一凑,自动将脑袋送了上来。 “好啊!杀了我,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九婴诡异而笑,“有堂堂天子作伴,便算入了地狱,想来也不会寂寞!!” 下一刻,慕容溯迎着她劈下的刀锋,瞬间挡在了九婴身前! 作者有话说: ---------------------- 除对女主会示弱外,男主只会宰人,而不是任人宰割。很快反杀九婴 第7章 夏浅卿瞳孔一缩,猛然撤刀收势! 九婴已然借机轰然朝她撞了上来! 夏浅卿提刀而挡,然而她本就因方才的急遽收招而受了反噬,如今又猝不及防接下九婴一击,登时倒飞而去,被猛然击飞数丈! 她轰然落地,院中合抱粗的柳树随着她的撞击应声截断。 夏浅卿撑刀半跪于地,吐了口血,缓了一口气,顾不得再去理会九婴,抬目猛然望向半空中周身妖邪之气翻滚冲天的人。 慕容溯于半空中凌空伫立,右侧额角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朵五瓣莲花,黑色的底,隐约透出诡异的红。 夏浅卿咬牙:“魂烙?!” 魂烙魂烙,正如其名,将魂魄刻烙。 寻常寄生,寄生者只是把宿主当成养料,宿主若死,寄生者再去寻其他宿主即可。 而魂烙不同,寄生者将魂魄刻印在宿主体内,便是把自己的性命刻在宿主身上,与宿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简言之,宿主若亡,寄生者也会同死。 与之同样,寄生者若亡,宿主亦会身陨。 夏浅卿望向九婴,咬紧牙根:“魂烙一个凡人,身无灵力,寿数短暂,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可若不是慕容溯这个区区凡人,如今的我,已然无法安然站在这里,而是被你砍下最后一颗脑袋,死无葬身之地。” 九婴凝望受它驱使的慕容溯,扭曲而笑。 “何况,堂堂天子之威,自有紫微帝星庇佑,怎能说没有好处?……便算了无益处,待我蚕食他的神智后取而代之,再以天子之令施压,天材地宝岂非应有尽有?” 夏浅卿望入慕容溯混沌一片的眼眸:“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那还是要感谢你啊夏族长!” 九婴脑袋甩动,长笑道,“若非你给了他一颗完整的玲珑心,仅靠凡人之躯,如何能承受得住我的魂烙?!” 夏浅卿握刀的手收紧。 “这是报应!这是慕容溯应得的报应!” 那边的燕太后闻声张狂笑出了声,“慕容溯!你以为你成了皇帝便高贵到哪里去?!残害同胞,弑父杀兄,恶事做尽,草菅人命!今日下场,就是你的报应!” 夏浅卿冷冷转目。 她之前便奇怪,慕容溯受紫微帝星庇佑,莫说一个小小不足挂齿的褫邪,即使是如今只余三个脑袋的九婴,想要侵害慕容溯,也当耗费一段精力。 怎会如此轻而易举便在慕容溯身上留下了魂烙? 如今想来,除了燕太后这位生身之母,不做他想。 老天赐给母子相亲相连的血脉,是为了母亲护佑子女,子女回护母亲,他们本该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如今,却成了生身母亲利用妖物侵害亲子最为便捷的方式。 夏浅卿心下一时苍凉。 “九婴也好,那些妖物也罢,寄生于你,俱是为了剥夺你的生机。” 夏浅卿抬手一挥,将笼罩在燕太后身上的障眼法尽数抹去,看着前一刻还光鲜亮丽的太后娘娘一瞬间苍老衰朽,瘦骨嶙峋,又随手化出一面镜子丢了过去,毫不留情戳破现实。 “等这些妖物从你身体离开之时,也是你寿数耗尽之刻。” 燕太后一怔,一把砸下镜子,霍然抬手抓住自己干黄杂乱的头发,面容扭曲:“怎么可能!我的脸,我的脸!” 她抱住自己干涸皴裂恍若已至耄耋之龄的脸庞,抬目看向头顶的九婴,不可置信。 “你不是说你会取这个逆子而代之,给我荣华富贵,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让我垂帘听政,万人之上!你这个骗子!骗子!!” 九婴冷嗤一声:“蠢货。” 那些褫邪慢慢从燕太后体内爬出,绕过燕太后的脖颈,慢慢收紧。 呼吸一瞬间被剥夺,燕太后眼球猛然暴突,求生的本能让她双腿剧烈乱蹬,探出的双手对着半空胡乱抓舞,奈何终究只成徒劳。 痛苦的窒息中,燕太后望着在漫天黑气中独立一处,周身祥光柔和安然的夏浅卿,双手扒住地面,一点一点向她爬去,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第10章 “救……救我,我是……慕容溯的……娘,你既嫁给了他,怎能见死……不救……” 夏浅卿看着她。 良久。 “你也知道你是慕容溯的娘啊。” “既然是他的母亲,慕容溯被太监宫女欺侮连饭都吃不上一口,你在哪里?慕容溯被其他皇子栽赃陷害跪在朝阳殿外三天三夜时,你在哪里?慕容溯身染疾症,发热昏迷性命垂危时,敢问你这位母亲,又在哪里?” “反倒是慕容溯身中剧毒奄奄一息,是因为你在他的身边,亲手给他喂了毒。” “慕容溯高烧不止,因为你在寒冬腊月里,将他推入刺骨寒冷的湖水,冷眼旁观他浮浮沉沉。” “慕容溯受他人欺辱遍体鳞伤回到冷宫,是你一脚将他踹得咯血不止,骂他废物、畜生,问他活着何益,为什么不早些去死。” “事到如今,”夏浅卿凝望着她,笑了一声,语带叹息,“你说,你是慕容溯的母亲。” “——你哪里配做慕容溯的母亲。” 窒息的痛苦层层叠叠涌上,燕太后面上惨青一片,偏偏那褫邪还不肯痛快取她性命,在她濒临窒息时松开,又在她想要缓上一口气时再次绑缚。 如此反复,不仅折磨了她,还令与她血脉相连的慕容溯身上也邪氛起伏。 燕太后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还想再说些什么,而夏浅卿已经抬目望向半空中慕容溯。 “我倒是不惧慕容溯背上杀父弑母的恶名,只是这一路行来,总觉得他太过辛苦,也太过孤独。” “好容易登上九五之位,便希望他往后苦尽甘来,满目所见唯有春暖花开,别让那些暴虐、残忍之类的丑恶字眼,玷污了他。” “所以本想留你一条性命,让你长伴青灯古佛自生自灭,即使你不会给慕容溯祈福,起码能给慕容溯留下仁慈之名。” 可惜啊,这世上有的人终究不配为人母。 “既然如此,这弑亲之罪,残虐之名……” 夏浅卿眼眸金光一瞬流转之时,还在苦苦挣扎地燕太后瞬间瞳孔增大,抽搐的手脚猛地一个痉挛,整个人重重跌落下去。 转瞬之间,再无声息。 夏浅卿眸光沉寂,轻声续言:“我替他背。” 作者有话说: ---------------------- 下章男主反杀+墙纸 前者对九婴,后者对女主 第8章 魂烙落下,命魂既成,便注定无法一刀痛快杀了九婴。 夏浅卿提刀再上时,将精力放在压制九婴上,以此尽量消磨九婴的实力,这样即使魂烙加之慕容溯身上,也无法对他造成实质损伤。 三番五次下来,九婴也察觉出她的意图。 偏偏它如今只有一颗脑袋,妖力所剩无几,即使挟持慕容溯在身前挡刀,然而夏浅卿的招式十分刁钻,往往能成功避开慕容溯,一刀一刀准确划在它身上。 九婴刚险险避开了夏浅卿的一刀,又挨了她一脚,即使心中恨不得将夏浅卿千刀万剐,面上仍是笑出声来。 “何必救慕容溯?燕太后终究是他的母妃,血浓于水,说不准他神智清醒后见到母亲尸首,便会对你生了记恨。” 它道:“我给你指一条明路,如何?” “夏浅卿,你是我遇见的最为强劲的对手之一。即使我当年轻敌,也不当能让一个只有百年修为的女娃娃,斩下我六颗脑袋。” 九婴道,“既是天之骄子,为何要在一个凡人身上,驻足太长时间?” “不如让魂烙彻底刻印,由我夺了他的神智。” 再一次好不容易抵住夏浅卿的一击,九婴仅剩下来的那颗脑袋绕到她的耳边,轻声细语引诱。 “同我结盟吧夏浅卿,区区一个凡人,哪里及我上古血脉。到了那时,我定会既往不咎,对你百依百顺,将你捧在手心里疼爱。” 话语方落,夏浅卿还未出声,九婴却是骤然闷哼一声,痛苦地痉挛起来。 它满是不可置信地看向身侧分明受它所控,定立半空不动的慕容溯。 “你……” 夏浅卿已然借着九婴短暂分神之机,觅准破绽,握刀猛地刺入它的脖子! 血柱冲天,九婴痛苦嘶喊出声,奈何从魂烙处传来的吞噬之力越发强烈,逼得它连还手也不能! 九婴霍然回目,死死盯住慕容溯,咬牙断断续续开口:“慕容……溯,你和你娘都一样……流着一样的血,一样的……丑恶。” 慕容溯周身黑气翻滚浓郁,恍若下一秒就要直冲云霄。 “慕容溯!” 夏浅卿又不能杀了九婴,重创它后一把抽刀,急忙反身飞到慕容溯面前,凝出灵力按在慕容溯心口,尝试稳住他的心脉。 偏偏那九婴还在废言个不停。 “慕容溯,你注定……一世畸零,你的所求所爱,你的眼前之人,你珍之重之的夏浅卿,终有一日,会……弃你而去!” 九婴最后四字落下之时,夏浅卿只觉腰身一紧,下一刻,她被慕容溯猛地死死锢在怀中。 夏浅卿挣了一下,没挣开。 明明一旁的九婴也在痛苦地辗转,然而慕容溯的双眼不仅不见清醒,反而越发混沌,通身邪气更是浓郁冲天,愈演愈烈。 “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夏浅卿也顾不得挣扎,不间断注入灵力稳住他的心脉,“你听我话,灵台持一,神思清明,不要受它牵引!” 慕容溯只是抱着她。 而他体内那股因魂烙而起的诡异霸烈黑气,不仅脱离九婴的操控,反而汹涌卷上九婴,竟是如同黑洞一般,一片一片将九婴的魂魄和灵力撕碎,又尽数吸收入自己体内。 不过几个呼吸间,九婴那偌大的躯体轰隆跌下,完完全全成了一具空壳。 夏浅卿心下骇然。 自古以来,吞噬他人魂魄灵力都不是什么正道的法子,最后也往往会落得个嗜血贪杀行尸走肉的下场,可说无一例外。 更别说,慕容溯今日吸收的,还是九婴这种本就妖邪至极的东西。 她按着慕容溯心口的指尖微动,刚要仔细探探他的心脉,便觉手腕一紧,被慕容溯大力攥住。 他右侧额角的魂烙已经消失,气息亦是平稳,然而眼中仍是混沌一片。 夏浅卿抬起脸,凝视着他的眼眸,不敢轻举妄动。 “慕容,你不要去想你娘,不要想过去的那些污秽,你举目看看这人间,春花绰约,夏木荫荫,四时更替枯荣流转下百姓安居乐业,耕者劳其田,织者劳其衣,一切欣欣向荣。” 她轻声。 “这是你的功劳,慕容,这是在你治下的海清河晏,盛世太平。” 慕容溯眼睛不眨地望着她,像是清醒,又像是仍在意识混沌中浮沉,却是清晰问她:“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夏浅卿一怔:“我……” 她顿了顿,“听我的话,你先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慕容溯仍在执着地问:“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夏浅卿没说话。 “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夏浅卿望着他越发幽邃而暗沉不见底的眼眸,迟疑了片刻,道:“我只是有时会有些事宜,可能要离开你。” 慕容溯望了她良久,低声:“不许。” 夏浅卿抬目。 “我不许。” 夏浅卿下意识皱眉。 便感觉慕容溯冰冷的指尖抚上她的脸,鼻尖也抵上她的鼻尖,一字一顿:“便算是死,我也不许你离开我半步。” “慕容溯!” 一声怒喝堪堪落下,便考虑到慕容溯如今兴许还是意识混沌的状态,本就不宜受激,何况这人又的确从未做出强她所难之事。 夏浅卿闭了闭目,硬是压下火气,放软声音,顺着他的期待答复。 “我不会离开你,慕容,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慕容溯眼睛不眨地凝视她:“你在说谎。” 夏浅卿:“……” 实话不爱听,假话又不信,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她沉默许久,还是拉过他的手,按上自己胸口。 “我不该属于深宫。” “慕容,你是第一个与我朝夕相伴了良久的人,与我而言,你的确和其他人不一样。但我自幼生在山野,我的家人在山野,我的责任在山野……” 夏浅卿直视着他的眼睛,将一直放在心底的话说出:“我不可能放下肩上担子与责任,永远陪你留在宫中。” 慕容溯长久凝望着她。 他的眸中不见焦急,也不见悲痛,更不见愤怒,只是那样平静 地望着她,渐渐凝出嘲意和偏执。 “是啊。”他道,“我怎会不知,你更适合山林。” 如同仙灵一般,以树为友以溪为伴,无拘无束,一身清泠。而非像他一般,自幼生在这纷扰丑恶的宫廷,手染血腥,满身肮脏。 第11章 ……那是他,永远都企及不到的清明。 “所以,”他笑了一下,蹭了蹭她的鼻尖,却是笑容不及眼底,“卿卿可知,我多想折断你的羽翼,将你禁锢在我身边。” 他这话说得太过惊世骇俗,夏浅卿一刹愕然,随即抬目欲斥,然而慕容溯已然握住她的下巴,贴上唇来。 口唇被他叩开之时,夏浅卿只觉一股暴虐森寒的灵气争先恐后自他口中渡了过来。 几乎在灵气侵入她体内的瞬间,夏浅卿腹部一凉,随着凉气侵入四肢百骸,她经脉中的灵力被迅速荡尽,转瞬之间,彻底空无! “卿卿。” 慕容溯的唇落上她的眉心,纠缠不止,他喉头微震,喃喃如同梦呓,却带着毋庸置疑地执拗和疯狂。 “此生此世,永生永世,你也别想离开我半步。” 夏浅卿一掌劈向他的后颈! 第9章 夏浅卿将人安置在一间禅房内。 屋内香烛烟气袅袅,日影透过菱窗斑驳照入,越发让本就简朴的禅房愈显寂静。 慕容溯双眸阖拢,安静沉睡。 这人虽然容貌极盛,但闭目熟睡时,那夺目的瑰艳和深入骨髓的漠然被尽数遮掩,显现出一种难以言明的宁静平和之感。 任谁也料想不到,睁眼之时,居然能偏执强横至斯。 夏浅卿按了下自己的心口。 不过短短半刻,她丹田经脉的灵力便彻底消弭,空空荡荡,手无缚鸡之力,与寻常人家的柔弱女子几无区别。 没了灵力,自然无法探查慕容溯他经脉的具体情形,更不知晓慕容溯为何能有吞噬九婴的能力,好在慕容溯如今气息平稳,通身没有继续涌出那邪祟至极的黑气。 ……不论如何,她必须尽快离开承恩寺。 不管是她需尽早恢复灵力,还是寻人问清慕容溯体内那股诡异蛮横的力量。 何况,她本就不可能一直陪在慕容溯身边,离开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 夏浅卿疾步而行,还未行至承恩寺门前,远远便见到金甲侍卫持戟交叉,伫立于寺门之前。 夏浅卿垂了下眼眸,脚步未停。 在她将要一步迈出寺门之前,金戟铿然相交,拦在她的身前。 “陛下有令,若无陛下陪伴娘娘不可私自外出,还请娘娘回返。” 夏浅卿掩眸,无甚意外,只道:“你们拦不住我。” 虽然夏浅卿入宫仅仅一个月,但“皇后娘娘身负异力并非寻常凡人”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真交起手来,宫中无人是她对手。 “让开。”夏浅卿抬颌,淡声,“我不想伤你们。” 侍卫生出几分迟疑:“娘娘……” “我等奉陛下之命行事,”侍卫话语未落,便听见众人之后,一人沉稳清朗的嗓音响起,“还请娘娘莫要为难。” 夏浅卿闻言转脸。 来人一身玄金重甲,腰佩长剑,眉目英挺硬朗,气质不怒自威,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不卑不亢。 夏浅卿:“方将军。” 方彦平,镇国大将军。 这人跟随在慕容溯身边不短,几乎是在慕容溯开始夺嫡之时,方彦平便有诸多助力,对慕容溯更是忠心耿耿。 她最初随慕容溯下山的三个月,有次与四皇子慕容滁在江上交战,慕容滁也不知从哪里寻了位能人异士,擅长符咒,画了张“见血符”绑在箭上,若不射到慕容溯箭便不停。 所以那一箭射来时,不论侍卫如何相护,都拦不住长箭的攻势。 最后是方彦平挡在慕容溯身前,生生以血肉之躯接了一箭,才由被截了绝大部分力道的长箭射进慕容溯身体。 她那时刚下山不久,只顾着寻索美食,得了空闲便自己去街上乱逛,等得知消息时早已尘埃落定。 她顺手将四皇子慕容滁请来的那位异士掀进江里,会同大夫查看二人伤势。 慕容溯自是无甚大碍,但方彦平长箭透体而过,即使有她在旁以予生树枝调理,也足足昏迷了一旬之久,才险险苏醒过来。 等后来慕容溯继承国祚封她为后,那些斥她“祸国妖姬”“不堪大统”的臣子不乏当初跟随慕容溯一同征战沙场,甚至还是与她相识之人。还有部分臣子见慕容溯立后态度坚决,改贬为褒,赞美她“德艺双馨”“温良娴淑”。 倒是方彦平从始至终无甚表态,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但只要遇见她,还是会拱手唤她一句“皇后娘娘”。 譬如此刻。 “还请皇后娘娘回寺。”方彦平道,“待陛下释令,与您一同下山。” 夏浅卿端视了他片刻。 足底一动。 众人只感觉眼前有灿金的衣袂一瞬飘举,再次凝神之时,便是夏浅卿手持长剑抵在镇国大将军的脖颈上,而将军腰上的御赐长剑,已不知何时只余下空荡荡的剑鞘。 “放我下山。”夏浅卿环过周身一眼,目光冷然,隐含强势,“不要逼我伤人。” 金甲侍卫迟疑。 却见方彦平抬手,止住侍卫放人的动作。 剑锋距离颈项不过半寸距离,方彦平眉色未动,淡淡陈述:“以娘娘上天入海之能,若要下山,腾云驾雾即可……” 夏浅卿眉心狠狠一跳。 下一瞬,她腕上一痛,长剑瞬时脱手,而方彦平已然一个旋身离她两步之远,如法炮制将剑尖直指她的颈项。 方彦平道:“又何须夺人佩剑,行要挟人质之举。” 夏浅卿:“……” 慕容溯身边之人,果然净是一群混账。 她本还想借着从前留下的余威,吓上一吓,唬骗这群人将她放走,没想到还没迈出寺门就被识破。 偏偏她如今失却一身灵力,即使能顺利钳制方彦平,也无法应付这么多的金甲侍卫。 方彦平收回佩剑,倒也不曾为难,但也没有退步,俯身再次行礼:“还请娘娘回寺。” 夏浅卿冷冷望过他一眼,折身回返。 既然正门走不通,那便另辟蹊径。 只是慕容溯布下的防卫颇为严密,夏浅卿都爬到墙顶了,也没瞧见一个有所疏密的所在,她甚至在想承恩寺里也不知有没有狗洞一类,眼下情况特殊,她能屈能伸爬过去也不是不可以。 正当走投无路之时,身后忽然有人小声唤了她一声“皇后娘娘”,带着几分胆怯。 夏浅卿转身。 少女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双手捏着衣带站在柳树旁,一改初见时的嫩黄裙裾,一身素雅的白,发上别一根木簪,想看又不太敢看她,几分畏葸。 夏浅卿扬眉:“是你?” 正是那日在长明宫前,险些被慕容溯掐死的黄裙女子。 少女嚅嗫一番,大着胆子几步上前,应是想要屈膝行下一礼,然而许是太过紧张,竟然左脚往右脚一绊,“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夏浅卿身前。 夏浅卿:“……” 少女眼中瞬间疼得激起泪花,但仍是强忍着痛意道:“还未来得及多谢当日娘娘的救命之恩。” 夏浅卿扶起她:“无妨。” 少女仍未起身,沉默了片刻又道:“当日串通长明宫中侍女,让陌生男子进入后宫,是我等昏了头脑,多谢娘娘不罪之恩。” “无妨。”夏浅卿道,“那日之事本就不是你所谋划,何罪之有?” 少女一怔。 的确,那日之事,她与那名黄裙女子俱是一无所知,一切尽是那绿裙女子……吏部侍郎的女儿赵莞儿谋划。 赵莞儿只与她们说,圣上近日要大选秀女,容许官家小姐入御花园游览,所以邀她们同游。 她当时不曾多想,直到在御花园遇见夏浅卿,又见赵莞儿轻车熟路,更是直往长明宫而行,目的性极强,才察觉异常。 “莞儿她,以前并非如此……”少女垂眸,小声开口。 分明是正室所出的赵莞儿,因为母亲早死,备受家人宠爱,幼年时也曾是人人歆羡的掌上明珠。直到吏部侍郎有了续弦,那女子多番打压赵莞儿,又颇有心机,每每在吏部侍郎面前哭的梨花带雨,貌似诸般隐忍,将过错尽数推到赵莞儿身上。 一来二去,赵莞儿便在其父眼中落得了个刁蛮任性的印象。 赵莞儿在家中受辱非常,只想着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好好教训那续弦,也不知怎么就做出了这种栽赃陷害的糊涂事。 夏浅卿闻言一叹。 当今世事,女子势弱,仅凭一己之力便要出人头地当真是难上加难,所以赵莞儿才想着攀附慕容溯,借此一飞冲天。 奈何,仰他人荫泽,最后只会一无所有。 夏浅卿:“赵莞儿不来招惹我,我自然不会归罪于她。” 少女颔首应是,自言自己乃是陈太尉陈禹之女,唤作陈若蔚。 因今日是祖母的忌日,祖母生前极其疼爱她,又时常到承恩寺礼佛,这才上山,想为祖母祈福。 第12章 “没有想到,陛下和娘娘今日也会来此。”见夏浅卿没有责备之意,陈蔚然胆子也大了些,抿唇歉意一笑,顿了顿,忍不住又问,“只是……怎么只见娘娘一人,陛下呢?” 夏浅卿缄默,片刻后问:“你可知此处可有密道之类,可以直通山外,不被他人发现?” 她其实只是不抱希望的随口一问,毕竟要知道也是寺内的和尚,然而这些和尚显然已被慕容溯下了命令,不管问什么都是三缄其口,一个个堪比哑巴。 而陈若蔚一个官家小姐,又不在寺内吃穿,想来不会比她多知晓多少。 没想到陈若蔚怔了一怔后,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望了眼四周一圈,小声道:“娘娘请随我来。” …… 慕容溯睁目之时,日光仍悬挂在偏于东方的天幕之上。 鼻尖是浅浅淡淡的安神香,后颈位置钝钝的疼,能看出夏浅卿落下那一掌时当真恼急,丝毫气力都不曾保留。 在佛堂大殿前,他受制的只有身体,神智从始至终保持清醒,不论是那些妖物如何作祟,还是燕太后所做所为的一切。 又或是,夏浅卿如今要决然……弃他而去。 他于屋内静坐几个呼吸,抚住额角,瞳仁深幽,低声而唤:“彦平。” 房门吱嘎作响,方彦平俯首而入,拜下一礼。 慕容溯眸色平缓。 “将囹圄禁栏打开。” 待囹圄禁栏笼罩起整个承恩寺,任何人,插翅难飞。 第10章 陈若蔚在前带路,引着夏浅卿一路绕开寺中和尚的耳目,行至寺内东北角的一处废旧院落。 这院落破败的时间不短,墙角坍塌,屋瓦破碎,四周杂草丛生,稍不注意还可能被杂草中的石块绊倒。 行来一路,陈若蔚欲言又止了良久,最后还是夏浅卿问了出来:“奇怪我为何想要离开慕容溯?” 陈若蔚一怔,见夏浅卿没有难为难之意,点点头:“冒犯娘娘了。” 夏浅卿摆摆手,想了一想,笑道:“算是……他做了让我不开心的事情,我想离开一段日子,也好让他冷静冷静。” 陈若蔚大力点头:“我会竭力送娘娘离开!” 夏浅卿笑言:“不觉得慕容溯既是九五之尊,那便做什么都是对的?” “是人总会犯错。”顿了顿,陈若蔚吐了吐舌头小声道,“虽然是我无理在前,可陛下也险些掐死我呢。”她提出情蛊之事,分明是好意,谁知晓险些送了自己的小命。 在抬手准备推开一间房门时,陈若蔚顿了顿,回头望着因为二人踩过而略微倒伏折断的杂草,想了想,提着裙角一路踩向旁边的另一处院子,伪造成二人往另一处院子走的假象。 这才招呼过夏浅卿,指着脚底:“我们小心注意脚底的草,不要踩断倒伏,这样侍卫应该就寻不到我们了。” 夏浅卿本要摇头,解释这点伎俩骗不过慕容溯,然而看着陈若蔚一脸谨慎小心的神情,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同样踮起脚尖,跟随陈若蔚走向院中的杂物间。 二人走进屋子后,陈若蔚搬开屋内的一方梨木椅子,摸到墙上的机关按下,只闻“轰隆”声起,房门右侧的地板缓缓挪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楼梯。 陈若蔚轻声开口:“这是我幼时随祖母上山礼佛,与胞弟胞妹捉迷藏时偶然发现的密道。” 承恩寺历时七百年,历经三朝而伫立不倒,这处密道应是前朝所设。 二人顺着密道向下。 临走前,陈若蔚还不忘将桌椅恢复原位。 …… 金甲侍卫顺着寺中小沙弥的指使,一路行至承恩寺的东北角的破旧院落中,侍卫巡视一圈,望着倒伏一片明显通往旁边院落的杂草,对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慕容溯行下一礼。 “回禀陛下,人应是往那边去了。” 慕容溯良久未动。 就在侍卫不知是要去往下一处院子还是不去,下意识把目光投降方彦平时,便见慕容溯几步上前,走向院中的杂物间,抬手一推。 只闻“吱嘎”一声,老旧腐朽的屋门缓缓开启。 老屋失修,杂物堆砌乱七八糟,空气中漂浮着灰尘飞舞的呛人味道,引路的小沙弥已经因为不适掩鼻咳出了声,方彦平也是皱了皱眉,看向慕容溯。 “陛下,此处腌臜,是否需要先到屋外等候片刻?” 慕容溯的目光在屋内一寸一寸扫过,最后将目光定定落上正中的一方梨木座椅,又瞧过房门右侧积灰明显薄了一层的地面,开口。 “机关在椅后,入口在入门右侧三步距离。” …… 密道内颇为阒静,周身墙壁上点着长明灯,在夏浅卿二人走过时,微微翕动。 夏浅卿一路走一路看,又时不时将手贴在墙壁上,侧耳贴上去,敲敲看看,问向陈若蔚:“此地可有防御机关一类?” 陈若蔚一怔,摇摇头:“我曾经顺着这密道一路下了山,不曾见过什么机关。” 话语未落,便听到夏浅卿那边传来“吧咔”一声,像是机扩上弦。 夏浅卿后退一步。 便见头顶两边的石壁之上,缓缓出现六十余支弓弩,直指二人所站位置。 陈若蔚瑟缩一下,下意识拉住她,谨慎盯住弓弩。 夏浅卿拍拍她的手聊作安慰:“我们是开启机关之人,弓弩不会攻击。下一个走到我们现在位置的人,可能会凶多吉少。” 她望着头顶的弓弩,想了半晌,还是将机关扳回原来位置。 弓弩渐渐收回。 长明烛火微微跳跃,映入夏浅卿平和透彻的眼眸。 虽然她不觉得仅靠这些机关就会伤到慕容溯,但……罢了,即使慕容溯不会受伤,也可能伤到其他人。 …… 密道深杳,又偏于狭窄,方彦平挑选了六个侍卫跟随下来,其余侍卫被派遣到山下,也好在夏浅卿从密道脱身时,可以及时发现。 两个侍卫在前引路,四个侍卫随后相护,几人行了四五百米,直到慕容溯突然停止脚步。 他视线微抬,瞧了头顶之上稍显凸出的石壁片刻,又靠近墙壁扶了几下,后退几步,对着几块石头敲了敲。 也不知敲到了那一块,突然传来“吧咔”机扩上弦的声音。 头顶两边的凸显的石壁上出现六十余支弓弩,指向慕容溯几人站立的位置,方彦平亦是心神一凛,抽剑护在慕容溯身前。 “无妨。”慕容溯凝视弓弩,眼瞳晦暗,“她不曾开启机关。” …… 夏浅卿一路行一路敲,最后开了三个机关。 包括迷宫阵法陷阱,不会伤人,解不开便要原路返回,解开的话,一来二去,应是也会耗费一些时间,总能帮她们拖延片刻。 直到再要开启下一个机关时,身后她们已经行过的密道位置,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地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重重落下的声音。 陈若蔚双手掩唇,不可置信:“这是……” 夏浅卿也是心下一沉,点点头。 她劈下去的那一掌力道不轻,放在平时,慕容溯怎样也要昏迷半日之久。 然而那时的她灵力被消弭大半,慕容溯体内也不知为何会生出能把褫邪吞噬的霸烈灵力,再加上从慕容溯昏迷到现在也不过仅仅两个时辰,算上派人探查承恩寺寻到这处暗道地用下的约莫半个时辰。 慕容溯昏迷的时间,怕是仅有一个时辰左右。 如今被破解的,应该是她开启的第二个机关。 那是一处陷阱,若不注意脚底的位置空洞,一脚踩上去便会瞬间掉入深坑中,破解机关后,深坑中的巨石会缓缓上升,铺平道路,所以才会发出如此大的声响。 “娘娘,我们不若快跑吧!”陈若蔚满目焦急,“从现在位置到出了密道,最长用不了一刻钟,我们离开密道,寻找地方躲起来,陛下应该很难寻见我们了!” 夏浅卿没说话。 启阵容易破阵难,她一路行来时,简单看过此处阵法构造,涉及奇门遁甲阴阳八卦,繁复非常,一个小步骤甚至都要推演数十遍,若是一步错误,前功尽弃。 她倒是知晓慕容溯通晓奇门遁甲,毕竟亲眼见过。 只是那时的机关大多偏于简单,而这方密道,应是前朝之人为了护佑子孙后代而设下,因此环环相扣,精密非常。 却于慕容溯而言,如履平地。 夏浅卿回目望过深渺幽邃的隧道,似乎听到了一个个脚步传来的声响,伴随着侍卫向慕容溯汇报的声音。 身侧的陈若蔚已经急到拉住她的衣摆。 夏浅卿顿了顿,拉下手底的又一处机关,转身往隧道外疾行:“走!” 二人又行了小半刻中,陈若擦了下额上的汗,望着隧道:“用不了多少便可以出了隧道。” 然而就在她提着裙摆要继续前行时,一旁的夏浅卿突然拉住她。 第13章 夏浅卿的手仍在墙上摸索,直到摸索上一块相较而言偏于光洁的石头,她才向下一按。身侧一块石板划开,露出一方北斗七星图。 夏浅卿后退一步,推演破解方法。 看着夏浅卿的手指一点一点沉稳划动,陈若蔚压下去劝她尽快离开的话语,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眼看着密道之中侍卫的脚步声越发空旷清晰,甚至下一刻就要转过拐角到达眼前,陈若蔚跺跺脚,刚要拉过她就要夺步而去。 却听夏浅卿手底传来“喀喳”一声细微的声响—— 身后的石门应声而开。 然而与此同时,金甲侍卫转过密道拐角,瞬间出现她们眼前! 作者有话说: ---------------------- 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bushi 第11章 慕容溯被金甲侍卫护佑转过拐角瞬间,夏浅卿一把拉过陈若蔚,猛地闪身进入石室之中。 石门无声合拢。 二人呆在石室中,呼吸极轻。 陈若蔚在绰约的烛火中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小心翼翼听着石室之外,清晰传来脚步和交谈声。 “陛下,似是要到密道出口了。”方彦平的声音。 慕容溯像是“嗯”了一声。 夏浅卿闭目贴在石壁上,仔细倾听。 她能清晰听到慕容溯的脚步一点一点走到石门位置,眼看着就要错身而过渐行渐远,却是蓦地一顿。 陈若蔚呼吸一窒。 “陛下?” 侍卫本要顺着密道迅速往外寻,没成想慕容溯突然顿足,他盯住面前一处瞧不见什么异状的墙壁,一动不动。 而后见他抬手,抚上墙壁的一块石头。 按了下去。 暗室之内,陈若蔚可以清晰听到慕容溯按下机括,让星辰图开启的声音,听到他一点一点推演拨拢机关的声音,甚至在下一瞬,她就要听到和先前夏浅卿解开机关时一模一样的“喀喳”声。 心脏骤然提上嗓子眼。 忽闻石室之外有人急匆匆来报。 说是下山巡逻的侍卫方才清楚看到了夏浅卿的身影,但他们拦阻不住,夏浅卿已往东南方向的城镇而行。 密道内静默片刻。 直到慕容溯淡淡应了一声“好”,这一次,才听到包括慕容溯在内的众人迅速离去的声音。 陈若蔚重重松了一口气,望向倚靠墙壁从始至终神色平淡的夏浅卿,忍不住问出了声:“娘娘今日……莫非太过冒险?若非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娘娘’将陛下引了开去,此番不就被发现了?” 夏浅卿摇摇头。 这处机关是一个北斗七星阵,共有七个密室,每解开一处机关便会开启一间密室,只有把所有密室都循环一遍,才能找到最开始的密室。 而随着破解次数的增多,机关解法也会逐步增难,便算是慕容溯,想要彻底解开也需要耗费一段时间。 夏浅卿来到石室的一角,解开另一个机关,露出一个仅容成年人躬身而过的密道:“而在那之前,我们已经顺着另一条密道离开了。” 毕竟啊,此处密道是前朝为有朝一日后代蒙祸修建,环环相扣的机关,最终的目的都是一个,庇佑最先进入密道的子孙后代可以顺利脱身。 陈若蔚忍不住问声:“娘娘怎会知晓这么多?” 夏浅卿笑了一下:“活久了知道的自然多了。” …… 夏浅卿不太安心。 慕容溯离开的其实过于轻易了些。 他既然已经摸到机关,也怀疑她可能身在其中,但还是被简单一句话引走,总让她觉得,慕容溯根本就是知道她身在石室之中。 不过因北斗七星阵解起来过于繁琐,等他解开怕她早已逃之夭夭,于是干脆以退为进,状似他被引走,实际已经候在出口位置,等着她自投罗网。 毕竟筹谋心术这种东西,她玩不过慕容溯。 接下来的路不宜同行。 不然还会拖累陈若蔚。 夏浅卿又在密道中绕了些路,确保找到的这一处出口是安全的,这才向陈若蔚道了谢,与她分道扬镳。 然而在她折身离去时,陈若蔚凝望着她的背影,忍了又忍,终是提声唤了一句,问出了声。 “娘娘……既是与陛下两情相悦,还望娘娘早日原谅了陛下,也好做一对人人歆羡的帝后眷侣。” 夏浅卿笑了笑,没有答话。 在她举步要离开时,背后的陈若蔚仍是不懈劝说:“自古帝王多情,三宫六院里美人不胜枚举,可陛下不一样,即使是我一个外人,也能瞧出陛下对娘娘的心意。” “而且,我也能看出来,娘娘对陛下,也是真心的……这世上唯有真情难得,分明已是触手可及的幸福,娘娘为何偏要放手?” 见夏浅卿顿足不动,陈若蔚按住心口,小声开口:“娘娘是个好人,我是真的希望娘娘幸福……” 夏浅卿良久未动。 半晌后,她终于转过身,望着稍显局促地陈若蔚,执过她的右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陈若蔚感受了一番,惊惧抬目,不可置信:“这……” 掌心之下的心口平静一片,感触不到一丝一毫的心跳。 “我没有心。”夏浅卿笑了笑,笑容虚渺空无,带着几分叹息,“无心何以存活……我是个早已夭亡之人啊。” 她本就是行走在地狱之上的人,随时都会堕入深渊万劫不复,又如何给慕容溯两情相悦白首到老的承诺。 “陛下……”陈若蔚收回手,捧住自己胸口,“陛下,可是知晓?” 话语落下,后知后觉。 陛下怎可能不知晓,若是不知,怎会因她当初提及情蛊之事而崩溃失智。 那是他清醒了悟,誓言也好,情蛊也罢,于他而言俱是徒劳无用。 与心上人白首相携,注定是他不可想、不可求、不可得的奢望。 …… 即使顺利出了密道,夏浅卿仍是觉得慕容溯那个黑切黑,说不准此刻在哪个犄角旮旯等着给她下套,于是一路小心谨慎,步步如履薄冰。 没成想足足行了小半刻钟,也没见到哪怕一个人影。 直到拐过一处小山坳,突然有人蹿到她身前,带着一脸欢喜的笑意。 “姐姐!” 来人脸蛋圆圆,睫毛卷卷,一笑颊边浮起两个酒窝,典型的一张娃娃脸,尤其眉心的一颗红痣鲜艳若血,衬得面容越发俊俏。 若非还要比夏浅卿足足高上一个头,一打眼瞧过,还以为是哪家舞勺之龄的少年。 “祁奉?”夏浅卿一诧,“你怎会在此处?” “那些找寻姐姐的侍卫就是我化作姐姐形貌,才成功调走。”少年故作气恼抄臂而立,“事到如今,姐姐还问我怎会在此?” 夏浅卿好笑:“神子救命之恩,感激不尽,恨不得五体投地,结草衔环以报。” 少年被她逗得笑了开来:“为姐姐分忧我高兴还来不及,怎需姐姐报答?” 眼见夏浅卿的目光还是若有若无落向四周,谨慎环顾,祁奉弯眸一笑:“姐姐是在担忧那位人间帝王会不会追上来吗?姐姐安心,我已经将他引入陷阱之中,他出不来的!” “什么陷阱?” “一个迷宫法器。”祁奉笑眯眯道,“我从兰姐姐那里拿到的。” 不过那迷宫里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能不能活下来,就要看那人间帝王自己的造化。 夏浅卿盯着他,也不说话。须臾,反身便要返回承恩寺。 “姐姐要去哪里?”祁奉跳到她面前,将她拦下,“姐姐好不容易离开,又要自投罗网吗?” 夏浅卿看他:“那你跟我说实话,慕容溯身陷迷宫,有没有性命之忧?” 祁奉不说话。 夏浅卿甩手便要折返。 “姐姐!” 祁奉又要上前拦阻,夏浅卿拂开他时不留心碰到他腰上悬挂着的水月镜,镜中铮一道亮光闪烁,随即传来女子心满意足地喟叹。 “……唔,这葡萄好甜,来,小脸蛋给姐姐捏一下……嫩的都能掐出水来了,想必咬一口更甜!” “轻点轻点……哎哟!我的肩膀要让你捏断了,轻点……对对对,要温柔,要轻缓,才是伺候人的方式。” 夏浅卿:“……” 她看了眼镜子。 入眼就是五名虽然衣着各异但都穿得不多且领口大张的男子,正围绕在躺椅四周,要么捏脚,要么捏肩,要么剥葡萄皮,要么扇着团扇,尽心竭力讨好躺椅正中的女子。 兰烬。 这世间能人异士繁多,兰烬无疑算是其中的佼佼者,当年夏浅卿离族历练,与兰烬不打不相识,引以为至交。 这几年,祁奉一直跟在兰烬身旁历练。 不过眼下的兰烬当真舒坦个不行。 各式男宠环伺,各种美食尽有,简直连慕容溯这个可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一国之君,都要甘拜下风。 第14章 难得兰烬在百忙之中还能想起她。 “明明都三年不见了,好容易醒了过来,夏浅卿那个小没良心的也不来见我,我又不方便寻她。” 兰烬咽下一颗葡萄,叹息一声。 “她和她的那位陛下分离许久,此刻说不准正如胶似漆干柴烈火,我若贸然打扰,岂非不解风情?” 一侧的男宠应声:“要不阁主送些礼物给夏族长,探探口风再做计较?” “什么礼物?有何好送?”兰烬摆摆手,嗤声,“人家如今可是贵为一国之母,要什么不是应有尽有?” “阁主,为何不送些……那种礼物?” 夏浅卿一听这意有所指的语气便顿觉不妙,果然见兰烬登时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连连点头。 “你说的对!君子成人之美,她如今既然与慕容溯不分你我,我自当把我珍藏的小宝贝们,一一送上……什么小铃铛,红绸啊,银托子,相思套……” 眼见这人越说越离谱越说越露骨,夏浅卿忍无可霍然提声。 “兰烬!!” 惊得兰烬一骨碌从凉塌上蹿了起来。 “闹鬼了?!我怎么听见夏浅卿的声音?她不应该还在宫里和慕容溯你侬我侬,怎么还能听见她叫我?” 她寻声摸过水月镜,瞧见夏浅卿身侧的祁奉,了悟:“敢情是你小子!” 夏浅卿阴阳怪气:“真不好意思了,打扰您的好日子了。” “你知道就好。” 兰烬重新枕回一名绿衣男子的大腿。 “不过怎么叫我的好日子?你如今不也是好日子吗?天天和慕容溯在一起,早就给人吃干抹净了吧?” 夏浅卿:“……” 兰烬不可置信地重新坐起身子。 “你该不会陪在慕容溯身边这么久了,到现在还是躺在一张床上纯睡觉吧?” 她叹为观止。 “夏浅卿,你是真厉害啊,成婚了就和没成婚一样,一天天的清心寡欲,守着慕容溯那么好看的一张脸还能做柳下惠,我该说你不解风情呢还是暴殄天物?温泉啊,马车啊,妆台啊,各种各样的地点姿势哪个不行——” 夏浅卿被这老色胚的虎狼之词吵吵得把水月镜往巨石上一拍! 安静了。 然而下一刻,耳边又一次传来兰烬促狭的声音:“这可是水月镜,怎样也是个法器,你拍是拍不毁的。” “让你噤声我的目的就达到了。”夏浅卿不为所动,将水月镜丢给祁奉,“我如今无暇与你多谈。慕容溯此刻身陷你制作的迷宫之中,我要去救他。” “救他?” 兰昼嗤声一笑:“慕容溯一个都能把你这个本该身死道消之人救活的人,还需你救?” “浅卿,你未免太过小看你的这位陛下了。” 作者有话说: ---------------------- 小狼狗男二出场 下章就要吹响男主男二修罗场的号角,嘟嘟嘟,滴滴滴,哒哒哒 第12章 夏浅卿提眉:“什么意思?” “你就没想过你连心的挖了,为什么还能活到现在?” 兰烬叹息。 “三年前,你因剜心而死时,我就想,你们刍族天生力强,大多数对他人而言的必死之局,但于你们而言,却有逢凶化吉的可能。即使失了心,也能试试可否有办法救下你。” “可是你的命星又真真切切消失了,即使我不信,但整整三年,不论我同何种方法尝试唤回你的命魂,俱是徒劳无获。” “我尝试了三年,失败了三年,都要放弃了,却在一个月前,我看到你的命星,突然闪烁在慕容溯那颗紫薇帝星的一侧。” “若我所料不错,你此番还能站在这里喘气说话。” “慕容溯,功不可没。” 夏浅卿蹙眉。 剜心无异于剜命,三年前她的确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剜了心,也没有料到有朝一日再能转醒。 醒来后她倒是也疑惑过如何能转死复生,最后只归结到要么是“刍”之一族力强之故,即使剜心也能苟延残喘些许时日,要么便是兰烬或者族中豁尽一切,勉强救下她的性命。 可兰烬却说…… “慕容溯一个凡人,”夏浅卿不解,“他如何能救得下我?” 她苏醒后陪在慕容溯身侧一个月之久,也没见慕容溯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除了今次慕容溯莫名其妙吸收九婴的灵力。 “我也不知晓,可你就是在他身边复活的,除了他,我们想不到还能有谁。” 兰烬道。 “我知道你还是不信,我再告知你一个消息——我还观察到,你剜心身殒的这三年来,慕容溯的那颗紫微帝星也在时有震颤,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坠落下来,且震颤的趋势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危险。” “直到你近日转醒后,才有几分稳固……你有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夏浅卿:“为什么?” “慕容溯毕竟是帝王,关攸重大。” 天道给慕容溯划出了既定的路线前行,或许他要成为一代明君,流芳千古,或许他要成为一代暴君,遗臭万年。 只是不论明君还是暴君,天道都没想让他慕容溯居然会因为一名异族女子,让他既定的帝王之路路线,产生了偏移。 “所以天道只能让你复活,如此,也好保证慕容溯沿着既定的命轨前行,不会发生偏移。” 须臾静默。 “你的意思是,慕容溯的命数因为我发生偏离,为了将他导正,天道不得不复活我,确保慕容溯的命数回归正途。”夏浅卿抬眉,“你不觉得这种说辞太过天方夜谭?” “那你能拿出其他更为合理的解释吗?”兰烬问,“为何慕容溯的帝星会动摇,为何你会转死复生?” 夏浅卿良久没有出声。 兰烬:“不过我得给你提个醒……我近来还发现,即使你的命星重新点亮,但它仍在不断暗淡,而在东南方向,有一颗星正在不断靠近帝星。” 夏浅卿:“何意?” “天道将你复活,兴许只是稳住慕容溯的权宜之计。一旦有朝一日,那颗东南来星取代你的位置,成功陪在慕容溯身侧……” “那我就没有存活的必要了。”夏浅卿接口,笑了一下,“到那时,我还是注定难逃一死。” 她只是慕容溯的白月光,真正携手与慕容溯共度一生的,另有他人。 兰烬睨了她一眼。 “所以,你要紧紧抓牢慕容溯的手,让他永远陪在你的身边,让白月光成为朱砂痣,也好借此维系住你的小命。” 夏浅卿却是眨了眨眼:“兰烬啊,你本就是不信天命之人,更不会将自己的性命系于他人手中……到了我,为何会觉得我会为了活命,委曲求全,心甘情愿将我的命,完完全全放在慕容溯手中?” 即使他是我的心上人。 相爱之人应当携手共进,相互扶持,而非谁当归属于谁,谁又该全然掌控着谁。 …… 二人的谈话最后以“我知道你不想把命攥在慕容溯手中,所以你可以努努力颠倒颠倒将慕容溯的命攥在你手中,就像我十分支持你把慕容溯压倒任你为所欲为就像在床上一样”“好了兰烬你这个老色鬼我宣布你可以闭嘴了”做了结局。 末了兰烬补充一句:“我先前推演了一番,那取代你命星的人好像姓……姒,这个姓氏的人不多见,你若要往东南而去,不妨多留心些。” 兰烬把事情交代完,合上水月镜继续享受去了,一直守在一旁的祁奉走上前来,笑出两个酒窝,问向夏浅卿。 “姐姐接下来要去哪里?” 兰烬方才告知,慕容溯已经成功破开迷宫,顺利脱身而出,八成他很快就能寻过来,此地不宜久待。 “回族中看看吧。”夏浅卿道,“已是许久不曾回去,爷爷……怕是早已对我失望透顶。我着实不该。” 而且族中位置本就在东南,说不准能遇到兰烬口中那位取代她留在慕容溯身边的人。 “夏爷爷不会怪罪姐姐的!只会因为多年不见姐姐,欣喜若狂!”少年眉眼弯弯,“我陪姐姐一起回去!” 夏浅卿向前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盯着脚边一棵其貌不扬的“萝卜叶子”足足两秒,俯下身一把薅了起来。 几乎是在“萝卜”离开泥土的瞬间,便化作了一只三岁左右大的男童,穿着一身红肚兜,毛躁挣扎被夏浅卿攥住的朝天髻。 “夏浅卿你这个暴力的女人,快放开你祖宗我!” “没成想我离了趟皇宫,居然遇见这么多人都在等我。”夏浅卿摸了摸脸,在萝卜头满脸“你丫自觉不错”的目光中,很痛快地松了钳制,把手腕伸过去:“那你看看,我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没救了。”萝卜头理着朝天揪不耐:“可以现在就着手准备后事。” 话语未落,又被祁奉握着小揪揪提拎起来,阴森森问他:“你说谁准备后事!?” 第15章 夏浅卿拦住祁奉,又盯住萝卜头:“无妨,实在没救,大不了我就吃了你。” “人参可是大补之物,何况还是千年人参,吃了总会帮我多活那么两天。”夏浅卿煞有介事道,“就算不能补,和着老母鸡小火慢煲两个时辰,也是入口唇齿生香的美食……你知道的,我口腹之欲极重。” 萝卜头……不,人参娃娃已经抱着脑袋嗷嗷怒吼出声:“夏浅卿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敢炖我我跟你拼命!!” …… 人参娃娃将手按在她的腕上沉思,明明面庞稚嫩,却有一种少年老成的滑稽感,片刻后道:“暂无大碍,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顿了顿,挑眉又问:“你最近在宫里……又吃了些什么妖异玩意儿?” 夏浅卿想起被慕容溯强硬喂下的那股森凉之气:“我只知晓我失了灵力。” “你的灵力倒无大碍,不过是因为经脉被阻,灵力无法流动,自然也无法释放。”他从腰间的百宝袋中掏出一颗药丸,递给夏浅卿,“吃了稍加调理片刻便好。” 又道:“你身体最为主要的异常,还是你灵力的改变。” 夏浅卿扬眉:“什么意思?” 人参娃娃没有隐瞒:“你的灵力,生出一种通过剥夺他人生命力,弥补自己生命力的能力。” 夏浅卿愕然:“剥夺他人生命力,剥夺谁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可能是阻塞你灵力之人,也可能是与你因果相牵之人。” 夏浅卿一时沉默,心下隐约猜到了几分,又问:“会如何剥夺?我多存活一天,他便要少活一天?” “怎么可能。”人参娃娃满带鄙视地瞧了她一眼,“你既守护予生树,当也知晓,便算予生树有通天之能,能否救下一个人,归根结底要看的,也是所救之人的命数。” 天命不允,便是大罗金仙,也只得束手无策。 “以命换命本就是逆天之举,怎还可能以一换一。”人参娃娃道,“那人能用十年寿数换你一年好活,便已经是莫大的机缘。” 夏浅卿没说话。 半晌后,她与人参娃娃道:“三日之内,我要得到破解之法。” “三天?!” 人参娃娃登时跳脚。 “这种以命易命的妖邪法子,我也是头一次遇见,从前只是听人提及过,一无所知你竟要我三日之内拿出解法……虽然我天赋异禀聪明绝世所有病症手到擒来小菜一碟,但你还不如把我炖了拿给那给你换命之人,说不准他还能多活几日!” 夏浅卿瞧了他一眼:“如若可以,却之不恭。” 人参娃娃气得咬她。 倒是一旁许久不言的祁奉凝望了夏浅卿片刻,轻声而问:“是那人间帝王给姐姐换命吧。姐姐日后还要为了那人间帝王,回到皇宫里吗?” 夏浅卿沉默认下。 “为什么?”祁奉盯住她,目中隐带恨意,“从前姐姐分明与我说过,你不喜欢宫廷,不喜欢那种处处拘束的生活,如今为什么还要回去?” “倒也算不得拘束。”毕竟慕容溯从没拿宫廷里的那些规则约束她。 “何况,”夏浅卿几步行至的绕山而流的溪水前:“世上之事,总不能万事随心。撒手人寰之前,我也要将生前之事一一置办妥当。” “姐姐何苦,姐姐本就属于山野,何必耽于纷扰红尘?”祁奉眯起眼睛,了悟几分,“莫非姐姐真的对那人间帝王死心塌地?” 夏浅卿皱眉。 祁奉怒极反笑:“姐姐是那么不喜拘束的洒脱之人,居然会为了区区一个凡人驻足,想来他是用了不少手段吧?是如何手段?是将姐姐强行留在身边,甚至加以禁锢,日久生情,以致终有一日姐姐会心悦于他?” 眉心红痣妖冶,他拉着夏浅卿的衣袖,眼中闪过阴鸷:“早知今日,我便应如那慕容溯一般,将姐姐禁锢在身边。” 那样的话,姐姐岂非早已属于他了? 夏浅卿定定望了他几息。 最后脚底发力,一脚将他踹入对面的溪水中! 猝不及防被冷水溅了满身,祁奉愕然抬目,便见溪水边的夏浅卿冷淡望着他,道:“好好洗洗,把你脑子那些损人不利己的阴私丑恶尽数洗去。” 不管怎么说,她和慕容溯之间,除了今日之外,慕容溯从来不曾胁迫于她。而今日之事,说不准也掺和了几分慕容溯被九婴影响的原因。 若是胁迫,她从一开始就不会喜欢上慕容溯。 “可不管怎么说,他慕容溯终究是害了你!” 被心上之人推入水中,祁奉亦是怒然,“若不是为了救他,姐姐何必剜了自己的心,落得了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明明没有能力护你周全,为何偏去招惹你!” 祁奉涉水而来,珍重着要执过她的手:“莫要继续回到那个华丽的囚笼了,和我在一起吧姐姐,我会倾尽一切救你……你知道我心悦你的,姐姐。” 夏浅卿避开他的手,顿觉头疼。 她又不是个傻子,自然能看出祁奉对她的心思,所以平素交往中竭尽所能拿他当寻常亲人对待。 用兰烬的话说,她简直都要把“老娘拿你当弟弟你丫别想睡老娘”几个大字写脑门上了。 偏偏祁奉也是个偏执的性子,就算她拒绝了,想来也不会善罢甘休。 “可我只拿你当弟弟。”说完觉得自己这话好像有些欲擒故纵,奈何不能误导小孩,还是得扯一个自己都说 服不了的理由,苦口婆心,“祁奉,这世上比我好的女子,千人万人。” “可她们都不是姐姐。”祁奉执拗道,“何况,就算不是为了我,那夏爷爷呢,映儿呢,那些……需要姐姐守护的族人呢?姐姐总要回去的。” 夏浅卿沉默。 祁奉微笑道:“他们都在等待姐姐。” 见夏浅卿没有动作,祁奉慢慢张开双臂,想要小心翼翼抱过她,却在环过她腰身的瞬间,耳边忽有破空之声遽然而来,一只短箭直袭他的手臂! 祁奉猛然避开。 继而怒然转身去看。 背后已然传来一人清透散漫若溪水凌然的声音,又带着几分淬雪凝冰的冷意。 “朕的皇后,朕自会照料,毋需闲杂人等忧心。” 作者有话说: ---------------------- 不会有女配跟女主抢男主的剧情,也不会有男主对女配特殊对待的剧情。 总之除了女主,男主谁都不爱。 第13章 相隔一条溪水,夏浅卿也在仔细打量他。 慕容溯除了面色略微苍白了一些,瞧不出什么异常。 并无被九婴邪魂侵扰的痕迹。 只是这人长眉深若渊水,唇色秾似晚霞,世间昳丽之色本就恨不得尽数缀于他的眉眼,如今再去衬和那白皙到近乎通透的皮肤,越发显得姿容艳逸瑰绝。 美则美矣,就是……过于妖冶了。 慕容溯红唇轻启:“过来。” 是对夏浅卿说的。 祁奉拦在她的身前,盯视着慕容溯,嗤声一笑:“姐姐何需受他牵引胁迫?区区一个凡人而已,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夏浅卿望了神色不辨喜怒的慕容溯片刻,推开祁奉的手,一步一步缓缓向慕容溯走了过去。 在距离他一步之遥时,慕容溯伸出手,捞过她的腰肢将人带到自己怀中。 夏浅卿不仅没有推拒,反而就势抬手环过他的脖子,踮脚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回抱过他。 只是在右手落上慕容溯后颈时,夏浅卿在他的穴位上轻轻一捏。 慕容溯身子一僵,垂目看向她。 他的眼中并无诧异,而是意料之中的怒意。 夏浅卿接住他滑落的身躯。 跟随的侍卫见慕容溯晕倒,下意识要拔剑斥声“护驾”,却被一直跟在一侧的方彦平抬手拦住。 夏浅卿跪坐于地,将人揽入怀中,抬手触了触他颈上的脉搏,又唤过那边的人参娃娃,直言:“他被九婴下了魂烙。” “九婴?那只被你砍的只留下三个脑袋的九婴?”人参娃娃大惊道,“它该不会是特意回来寻仇的吧?还有魂烙?区区一个凡人被下了魂烙还能活得这么安稳?!” 人参娃娃蹭蹭几步跑到慕容溯身前,拉过他的手腕便探了进去,越探眉毛飞得越高。 “他这身体……当真不像一个凡人。” 凡人的身体才没强悍到这般地步。 夏浅卿主动道:“他先前不仅将九婴死死压制,令九婴殊无半丝还手之力,更是把九婴邪魂撕毁,将其吞噬殆尽。我只想问,他身体如今可有大碍,九婴妖力融于他身可否有损?” “一时半会儿瞧不出异状,虽然经脉中的确能感知到九婴的邪氛,但还在可控范畴内,不至于失控。” 瞧着夏浅卿眼中忧色不去,人参娃娃取过腰上的小葫芦,对准慕容溯的手指,割了一道小口子,接了几滴血,“若不放心,就等我回去仔细研究研究。” 第16章 又似是突然想到什么,人参娃娃抬头望向夏浅卿,“其实你大可不必忧心。你们一族灵力本就霸烈,你既然早就把自己的……” 心。 顿了顿,人参娃娃换了个说法。 “你既然早就把你的本源灵力给了他,他自然不会和寻常凡人一样脆弱,压制住九婴邪力根本算不了什么。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之所以能吞噬九婴,本来就是因你之故。” “刍”本就是近于半神的灵物,剽悍之处远超寻常妖魔,吞噬其他灵物的修为根本算不得什么。夏浅卿在失了心脏后还能存活,与她刍族身份密不可分。 思及此处,人参娃娃抬目凝视着她,惋惜一叹:“你说,你究竟是何苦……” “刍”之能他族望尘莫及,夏浅卿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若非失却心脏,假以时日,定可通天彻地。 夏浅卿也未解释,只道,“无害便好。” 她抬眼,瞧向一侧的方彦平。 这人从始至终跟在慕容溯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不论是慕容溯要她过来,还是她给慕容溯按晕,方彦平连眉头都不见动一下。 可说是任由她对慕容溯为所欲为。 可惜她眼下不想对慕容溯为所欲为。 “劳烦方大将军将你家陛下看好。”夏浅卿抬抬下颌,示意他把慕容溯带走,“带回宫中。” 话罢,她也不再看方彦平意味深长的眼神,起身便要同祁奉他们一同离去。 然而还没迈出两步,她眼前突然出现一道无形的墙壁,将她“砰”一下挡了回来! 夏浅卿:“?!” 她霍然回头,看向正扶着慕容溯的方彦平。 大将军一脸无辜:“唔,陛下好像布了个唤做……囹圄禁牢的东西。” 夏浅卿气笑了。 慕容溯好能耐啊,居然能折腾到灵器用来困她! 她勃然便要怒斥出声,却见身后一道森冷杀招霍霍而来,直向慕容溯! 夏浅卿:“!” 她料所未料,只来及在那个瞬间大力一拂,拦下大部分的攻势,余下的杀招完整撞上慕容溯。 只见他身子一震,脑袋垂落,而后整个人失力跌了下来。 夏浅卿眼瞳遽缩,身子猛然跃上前去,将慕容溯接入怀中,而后霍然转目,死死看向发出杀招的祁奉。 人参娃娃蹬蹬蹬跑到慕容溯面前,探查他的情况。 祁奉却是眨了眨眼,一脸不解:“区区一个凡人而已,竟敢禁囿姐姐,杀了不是理所应当吗?” 夏浅卿身子发抖,她闭了闭眼,忍住喷薄而出的怒意,哑声。 “滚回去,让兰烬好好教你如何行事。” 祁奉面色一白。 他低下眼,死死盯住慕容溯。 慕容溯面色雪白,眼睫垂落,气息孱弱不可闻,就那样合着眼眸倚靠在夏浅卿怀中,面庞低垂,沉沉昏迷。他的手正被夏浅卿紧紧攥在手心,彼此交握,不容分割。 柔弱,且无害。 祁奉目露怨毒。 都怪他。 区区一个凡人而已。 令向来对他和颜悦色的姐姐,头一次对他说了重话,毫不留情要他滚。 那边的人参娃娃放下手,安抚道慕容溯并无大碍,他半日前才吸收了九婴灵力,那灵力还没有彻底化消开来,阴差阳错为他化消了这一击的力度,慕容溯眼下只是些皮肉伤,并不打紧。 “没事的姐姐。” 祁奉掩去了眸中恨意,邀功似的眉眼弯弯,伸手抚了抚眼前,示意她看。 “他慕容溯并无大碍,那囹圄禁牢也被化消开去,姐姐可以离开了。” 法器受布阵之人影响,布阵之人受创,法器自解。 夏浅卿没回他。 她垂眼看向怀中的慕容溯。 除了最开始时受下那一击时的气息紊乱,慕容溯眼下的确并无大碍,脉搏稳定,气息亦是平稳。 夏浅卿无声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她抬手触了触慕容溯纤长浓密的眼睫,又摸了摸他的侧脸。 像是思酌了良久,开口。 “我若将你们陛下带回族里,做我的压寨夫婿,让他每天看见的是我,陪伴在他身侧的是我,心里眼里都只有我……如何?” 侍卫本就因祁奉那措手不及的一击而一个个心惊胆战,眼下闻言又要刷刷亮剑,大有你敢带走我们家陛下我就跟你拼命的架势。 倒是方彦平瞧了她片刻,陈述事实:“只怕陛下求之不得。” 于慕容溯而言,可是万般想要将陪在这位娘娘身侧,眼里是他,心里是他,她所牵挂爱恋的一切,都只有一个他。 夏浅卿笑了出来:“可我偏不如他愿。” 她道:“将陛下送回宫中,让他好好养伤,并替我转告他,若是因今日之事恣意妄为迁怒他人,我与他之间的缘分,就此止消。” 对于这番威胁方彦平 眼睫不眨,只平静陈述:“可陛下亦是料见娘娘此番的不告而别,也托臣,向娘娘转达一言。” 夏浅卿抬眸凝视着他,方彦平无畏回视,语调缓慢而清晰。 “陛下说,娘娘若要执意离开,那便好好躲好好藏好好逃,千万莫要被捉拿回来,否则……” “后果自负。” …… 大沧山还是一如既往地静谧幽寂。 这是人参娃娃的第一印象。 可在下一瞬看到眼前一根比他还要粗壮的正在起伏蠕动的触手时,人参娃娃一点也不觉得静谧谧幽寂了。 他僵着脖子抬头。 光眼中所见,就有足足四根触手在前后左右蠕动,那些潜伏在草丛中还没露面的触手,还不知道有几根。 便见远处的那根触手卷起一只狼妖一口吞下后,眼前的这根触手,在察觉到他们的气息后,霍霍而起,直袭他脑门! 人参娃娃“哇”一声惨叫,小短腿一蹦利索往夏浅卿身后躲。 ——什么静谧谧幽寂,这分明是危机四伏! 然而夏浅卿别说躲了,连眼皮都没见动弹一下。 她正抬眼,看向三丈开外的位置。 那里,触手黢黑的怪物本体如同一坨烂泥,上下翻覆,黏腻恶心。 而在本体身后,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大的男童,拿着一把铁锹霍然跃身而起,手中铁锹在怪物身上唰唰唰急划数下。 又落回地上。 只见怪物流泻的身体好像凝滞了下来,下一刻,怪物分成一块一块,啪啪啪跌落在地,化作一滩滩黑水,融入泥土。 连同夏浅卿面前的那根触手,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黑水,消失无踪。 躲在后面的人参娃娃自也看到男童手起刀落斩杀妖兽的姿态,虽然仍是惊魂甫定,但还是哆嗦着开了口。 “你……你们刍族,当真厉害!” 真可谓一人能敌百万之师。 一个小娃娃对战又可怖又恶心,还修为比他要精深的怪物,不仅丝毫不打怵,还轻而易举将这怪物大卸八块。 这战力,剽悍,凶残,恐怖! 夏浅卿不置可否。 男童亦是瞧见他们,铁锹一举,“呔”一声。 “此地非尔等该来之地,速速折返,否则……咦?” 话至此处,突然瞧见站在最前方的夏浅卿,男童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最后铁锹一扔,撒腿就往山上冲。 “看我发现什么了!夏族长回来了!夏族长回来了!快出来看!” 跑了两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男童迅速折身而回,一把薅过还在夏浅卿身边的人参娃娃,继续往山上跑。 “还有萝卜头!萝卜头也来啦!” 人参娃娃在风中凌乱:“谁是萝卜头!放开我,不要拽我头发!你这个混账的小兔崽子!!” 一番闹腾,不出一刻钟的时间,夏浅卿回来的消息已然人尽皆知。 夏浅卿一路行来,众人瞧着她温声而笑,问候着“浅卿回来啦”“许久不见了”“族长回来了”之类。 有几名偏于年幼不曾见过她的小童还满是好奇的探出脑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眼,扁扁嘴,咕哝着“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我还以为族长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雄壮威武的样貌呢”。 搞得好不容易从男童手中挣脱而出的人参娃娃捧腹大笑,直道“夏浅卿你也有今天”。 一旁的祁奉冷冷扫视过人参娃娃和那小童一眼。 在旁边一名女童摇摇晃晃追着热闹而来,眼看平衡不稳一个趔趄就要跌倒,夏浅卿下意识弯腰伸手要将人扶住时。 脚底忽有一根藤蔓突然扬起,携着疾风直抽她的膝盖内弯! 夏浅卿一手捞过女童一手迫压藤蔓攻势。 却在灵力触及藤蔓之时,夏浅卿一瞬迟疑,动作也跟着微微顿了一顿。 藤蔓已然精准抽上她的膝弯! 夏浅卿闷哼一声,抱紧怀中的女童猛地半跪下来。 第17章 那女童的母亲见她突然跪下吓得一怔,忙不迭接过孩子,又要伸手扶起夏浅卿,却闻身后突然出来一人苍老而带威仪的声音,冷声。 “谁敢扶她!”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妇人伸前搀扶她的手下意识一缩。 夏浅卿摆手示意无碍。 她想过自己此番回族不受欢迎,但没想到回来后连句话都没给她机会说,上来就是一个下马威。 夏浅卿抬目,望向对面缓步而来的老者。 老者一身藏青色长袍,须发皆白,持握一根槐木拐杖,瞧起来已有耄耋之龄,却是背脊挺直,步态稳健,精神矍铄丝毫不显老气。 老人身旁,一男一女二人搀扶着老者。 夏浅卿的目光在那女子的身上逗留了一瞬。 女子一身紫色裙裾,看面相和她差不多大,却不是刍族中人,身无灵力,更像一个寻常凡人。 族中何时来了这么一个寻常人家的姑娘? 老者定定望着夏浅卿,重复了一遍:“我看谁敢扶她。” 一旁的祁奉眉头紧皱,执着抬手要扶。 夏浅卿拂开祁奉递来的手,回视老者,不仅没有起身,反而身子一动双膝一齐跪了下来,笑得坦荡自然:“站久了换个姿势,也是一番新奇体验。” 分明一个跪拜的姿势,却是不卑不亢。 老者身旁的那名中年男子瞧瞧夏浅卿,又瞧瞧老者,见这祖孙二人如出一辙的执拗气,还是回身劝向老者:“夏老,浅卿终究年少,继任族长之位也未多长时间,万事需要磨砺。如今能够九死一生回家,高兴还来不及,您又何必如此苛刻?”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夏老眼眸不眨,“她既忝列族长之位,便应担负起身负族长的责任?年少又如何?年少便能在继任族长之位后不告而别,任性妄为?” 话落那中年男子还未说什么,夏浅卿已经鼓起了掌:“爷爷说得好。” 众人一副见鬼了眼神看她。 夏浅卿眉眼不动,坦坦荡荡,光风霁月:“我当初通过族长选拔试炼,继承族长之位,不是靠得耍什么小聪明,更不是受了爷爷的荫庇,而是我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走出来的。” 她是远超同龄人的佼佼者,是走过刀山下过火海磨砺出来的族长,而非坐在金玉堆里不知天高地厚,被族人推举出来的掌上公主。 “刍”之一族天生力强,生来便有半神之躯,是他族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更是他族不敢践踏冒犯的存在。 然而承平太久,便易偏安一隅。 她见过太多的族人整日浑浑噩噩纸迷金醉,见过太多的少年人不思进取自甘堕落。 她曾亲眼看到,曾有稚子因为修习术法生疏,不留心伤到自己的手指,流了几滴血出来,身旁过于溺爱孩子的母亲便细声细气的又哄又劝,直言若是困难不学也无妨,毕竟他们一族本就强悍,又有族长庇佑。 即使苟且偷安,也够尽享天年。 所以她千辛万苦通过选拔,继任族长之位。又在坐上这个所有族人都歆羡不已的位子,摆平前任遗留的未竟之事后,毅然背弃族人,决绝离族而去。 她要告诉所有族人,即便你们选拔出族长,但族长也不可能无时无刻护在你们身侧,成为庇护你们坚不可摧的屏障。 路,终归是要靠他们自己走出来。 夏浅卿轻声道:“我希望所有的族人都可经受磨砺,时常惴惴不安,朝乾夕惕。只有这样,他们才可时时刻刻不忘奋进,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勇士,保护自己,也保护他们想要保护的人。” 譬如他们方才入山遇到的那个男童。 小小男童也有一战怪物之力,杜绝妖魔潜入大沧山作祟的可能性。 这是她五年前继任族长之位后不告而别,离开族中的缘由。 众人良久沉默。 直到夏老又问出了声:“那你为何……剖了自己的心?” 夏浅卿没有说话,低下眼。 夏老抬袖拂过身侧,枝叶掩映间,一个身着白裙头戴花环的小姑娘沉睡在一朵向日葵中,宁静平和。 “你说你当初游离于氏族之外是为了磨砺族人,好,我接受你的说法。你说徘徊人间长达五年之久而不回,是因出了事端自身难保,我亦知晓。可我问你,你为何会为了一个凡人,亲手剖出自己的心?” 夏老眼睛不眨地凝视着她,一字一问。 “你想过你剖心之后一身修为付之一炬,多年努力一招覆灭吗?你想过你的亲生妹妹因为血脉相通之故,辗转反侧痛苦难安吗?想过我含辛茹苦将你抚养长大,见你顶天立地,却有朝一日得知你天不假年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心情吗?!” “你想过吗?!” 质问声伴随着槐木拐杖一同铿然落地,震耳欲聋,老者声声悲痛,如同下一刻便要咯出鲜血。 夏浅卿长睫微垂,轻声:“是我之过。” “你的过错远不止这些!” 夏老厉色出声,抬手拂过小姑娘的面庞,便见小姑娘左侧面颊上浮现出一块草绿若苔藓一样的东西,那“苔藓”完整爬在她的脸上,对比小姑娘白皙晶润的肌肤,越发丑陋可怖。 夏浅卿瞳孔一缩。 这是刍族之人极易罹患的恶疾,唤做“苔疮”,患病之人会被苔疮一点一点覆盖住皮肤,肌肤也随之渐渐腐烂,直到自外向内腐败至脏器,再无转圜之机。 她一把薅过一旁的人参娃娃,推到小姑娘眼前:“救下映儿!” “救不了!”人参娃娃在她手中剧烈挣扎,“你们一族一旦罹患苔疮,只有身死一途,千万年来皆是如此,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只能束手无策,你又不是不知道!” 夏浅卿:“会有办法!” “我没有办法!” 人参娃娃一声咆哮愣是将映儿惊醒了过来,小姑娘的眼眸本就因病而浑浊不堪,骤然被惊更是神志尽失,亮起牙齿,猛然向人参娃娃扑了过去。 “坏人!坏人把我姐姐带走了,还给我姐姐!” 吓得人参娃娃一骨碌从夏浅卿手背爬到她的肩头,又顺着夏浅卿的后背滑了下去:“娘啊吃人参啦!救命!” 映儿一口咬上夏浅卿的肩头。 夏浅卿身子一颤,忍住痛觉慢慢抱过映儿,又微微偏过脸,在她耳边轻轻地哄:“姐姐在这里,映儿,姐姐在你身边。” 她是亲眼看着她的胞妹牙牙学语,扎着两个麻花辫跟在她身后,唤她“姐姐”,要她抱抱。 夏浅卿拍着映儿肩头,慢慢诱哄试图让她松口,反倒是那一直跟在夏老身边的紫裙女子先一步轻拍映儿的后背,哄着映儿慢慢松了口。 映儿怔怔望了夏浅卿良久,而后猛地扑到紫衣女子怀中,嚎啕大哭。 “你不是姐姐,姐姐早就不要映儿了,你才不是姐姐!” 夏浅卿指尖发凉。 最初离开族中的那几年,她独身在外并不安全,也不敢带着映儿,再因职责所在,即使她面上弃族人于不顾,私底下仍是守在暗处,时不时送给包括映儿在内孩童一些人间的礼物,救下一些遇险的族人。 直到三年前,她剖了心,足足沉睡了三年。 夏浅卿望了映儿许久,重复了一遍:“会有办法救下映儿。” 人参娃娃望着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慈爱和惋惜,仿佛在看一个突遇家人重病受了打击魔怔了的疯子。 “一定会有办法。” 她不是在痴人说梦。 因为早在三年前,她也曾罹患“苔疮”。 那会儿的慕容溯重伤濒死,染了一身的血,她抱着慕容溯渐渐冰冷的身体,心中恍恍惚惚,只觉走投无路,却在突然间看到自己的肩头竟是生了苔疮。 那时她便想,当真是寿数天定,老天注定逼她用这颗心换给慕容溯,为慕容溯搏得一线生机。 剜心之痛无异于夺命,那日之后,她便昏昏沉沉陷入半生半死的长眠,直至三年之久。 醒来之后,虽然她因失却心脏而天不假年,但苔疮之疾也不药而愈。 既然她一个失了心的注定夭亡之人都能在苔疮之下苟延残喘活到今日,那么映儿—— 看着背对她紧紧将自己缩在紫衣女子怀中的小姑娘,夏浅卿小心翼翼伸手,尝试将她拥抱:“我定可以为映儿觅得……” “不必了!” 话刚脱口便被夏老毫不留情打断,她递出的想要触碰映儿的手也被猛然弹开,老者眉色冷凛,目光落向大沧山之外,字字清晰对她下了逐客令。 “你抛下族人长达五年乃是不争的事实,当初既已弃下族人,弃下映儿,不闻不问,如今族中已没有你的立足之地。族人不需要你,映儿亦不需要你。” “映儿苔疮之症,不需你一介外人插手。” “大沧山,自此之后,不再劳烦你夏浅卿踏足!” 第18章 …… 夏浅卿被夏老赶了出来。 祁奉这位神子则被关了起来,想要跟她走却被夏老一杖敲得跪下。 夏老身边那位一直陪随着的中年男子下了大沧山,看着在山脚下坐在藤蔓上仰望大沧山的夏浅卿,摇摇头叹息一声,唤她。 “浅卿。” “明叔?”夏浅卿侧过头看他,眼中弥散的彷徨无措眨眼而去,似是根本不曾因老者的驱逐之言而感伤,朝他微笑,“方才下山得急,还没来得及好好问候明叔呢。” “你莫要生你爷爷的气,他是刀子嘴豆腐心。” “没关系明叔。”夏浅卿笑道,“爷爷即使赶我,但在下一任族长选出来前,我仍是刍族的族长。族长嘛,爷爷再怎样严厉不允,其它族人总会给我几分面子。即使族人也不给留面子,大不了我自己偷偷溜进去。” 夏浅卿摆摆手。 “脸皮厚点,怎样都能回去。” 周明被她逗得忍俊不禁,又心下苦涩:“你能想开就好。” 顿了顿,他又道,“你爷爷逼你离开族中,与其说他是恼你气你,不如说他亦有自己的私心……他想保护你。” 夏浅卿抬眉。 “你剜心沉睡的三年来,族中形势颇为严峻,很多族人都患了病,更是有不少人罹患苔疮。像映儿那样的孩子,在族中能有四分之一。” 夏浅卿神情一凛:“为何?” 苔疮之疾虽然霸道,但在过去,百者甚至千者才能有其一,短短几年,怎能攀升到如此可怖的地步? “不知。”周明摇摇头,又一叹,苦笑道,“或许是神罚吧。” “刍”之一族又唤做“侍神族”,生来便是为了侍奉供养神明,让神明真正顶天立地,维持山川万物四时轮转。 而身为神子的祁奉,便是他日成神成圣之人。 “神罚?为何神罚,有何可罚?”夏浅卿询问,“莫非因我常年游离于族外,不像其他族长适时祭天拜神,好好拜拜问候他们几句?” “上天之事,我们又能知道多少。” 周明摇摇头,再要开口,余光一转,瞧见拐着竹篮自山上缓步而下的紫衣女子,诧异问声:“姒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姒? 夏浅卿一愣。 之前不久,兰烬还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千万留心姒姓的女子。 紫衣女子颔首一笑:“夏爷爷身体不好,本就为映儿妹妹忧心,今日还动了怒气,我想着左右无事,去采些菌菇炖个鸡汤,给夏爷爷补下身子。” 一转眼才瞧见夏浅卿,一怔之后点头见礼:“夏……族长。”又道,“那我先行告辞,不打扰二位。” 夏浅卿望着紫衣女子离开的背影,问向周明:“这位姒姑娘,我以前好像从未见过。” “她是这两个月才来到大沧山的。” 女子名唤姒晨衣,是两个月前不小心从山崖失足落下,被赵老所救,带回族中。 而女子父母早晚,无依无靠,性格温婉,又良善赤诚,非常得赵老喜欢,连患病后情绪不稳的映儿,在她怀中都十分安分。 兰烬先前的那番话语回荡脑中,夏浅卿不由一时失神,须臾,点了点头。 周明未曾注意她的异状,又问:“你之后要去哪里?” 夏浅卿敛回思绪:“设法解了族人的罹病之苦,让族人没有后顾之忧。若还有时间,再陪陪……慕容溯吧,让他好好做个明君。” 周明一时沉默:“你父母死于妖兽之口,留下你和映儿,而映儿生来体弱,夏老又年迈,让你自幼知晓只有出人头地,才能护得住映儿和夏老,护得住所有族人。” “所以,其他孩子还在父母 的怀抱中无忧无虑,你已可以独身出了大沧山,斩杀强过你数倍的妖兽。” 她太过出努力,也太过出彩,便注定要踽踽独行,孑然一身。 “那时我与夏老便想,也不知族中的哪个男子能得你青眼。”周明笑了一声,又长声一叹,“没想到啊……” 竟让一个异族的小子捷足先登。 “你是我数百年来,遇到的最为出彩的一个后辈。”周明慨叹一笑,“也不知那人间天子是何等的人中之龙,才引得我们的族长垂青。” 夏浅卿垂眼一笑:“总会相见的。” “其实已经见过了。” 夏浅卿一愣之际,周明莞尔,目光远眺满含追忆。 “他为你而来。一面之缘,却令我等……终身难忘。” 作者有话说: ---------------------- 过一章剧情。 毕竟我们女主不是背景板,本质上她是有自己的责任,有自己的人生,就算没遇到男主,她自己也活的很精彩 下章是男主剧情,奔赴女主的感情线,一章女主一章男主,这就是双向奔赴 第15章 慕容溯唯一一次来到大沧山,还是三年前。 夏浅卿剜心后不久。 如夏老所言的那般。 夏浅卿在继任族长之位后不久,便游离大沧山之外,谁人也不知晓她究竟身在何处。 其时族人对此颇有微词。 毕竟那个时候他们并不知晓夏浅卿的苦心,只知晓她在其位却不谋其政,将其他对手尽数比下去后成功继任族长后,虽然摆平了族中那些多年未解的难题,但神龙见首不见尾,对族中一些常规的,或大或小的,往常都是族长一力摆平的问题,根本不加过问。 到最后,更是玩起了不告而别,整日整旬,甚至整月的不会出现在大沧山中,不会现身在族人眼前。 他们的这位新任族长,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但后来,族人们渐渐发现,只要族中出了什么棘手的事端,或者哪位族人遇到难以应对的险情,总会有人在暗中推上一手,协助他们化险为夷。 一来二去,他们也猜到一些。 猜到了,究竟是谁,一直在暗中默默守护他们。 那时的夏老也极其开明,从不多嘴过问夏浅卿所在,或者左右夏浅卿的想法。反而每逢族人询问这位新任族长身在何处时,夏老都会但笑不语,最多只会说上一句她自有抉择。 夏老极其信任于她,相信她再如何年少轻狂恣意妄为,但在面对大是大非孰轻孰重上,定会将大沧山,将族人,将自己肩负的职责,摆在首位。 这也是夏浅卿在继任族长之位那一日,亲口做出的承诺。 他们也都相信夏浅卿会贯彻始终。 直到三年前,他们突然收到夏浅卿寄回的一份信笺。 信笺中只有她用鲜血勾描下的简短一句话。 “这是我眼下能够做出的最好选择。” 几乎是在夏老展信阅览过这短短几字的瞬间,天幕之上,属于夏浅卿的那颗命星,突然毫无征兆地坠落下来。 他们并不知晓夏浅卿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明明之前相见还在短短的三个月前,她于一只虎妖的口中救下了族人,又将惊惧非常的族人带回大沧山安置,而后朝着他们嫣然一笑,不辞而别。 同过去许多次一样。 一样的不辞而别,一样的在某一天突然出现。 可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等到她像过去那样突然蹿到眼前,朝着他们巧笑嫣然,反而在眼睁睁看着命星陨落的那一刻,清晰感觉到属于她的气息,从这个世界消失。 他们大沧山的族长,在他们所有族人都不知缘由的情况下,突然殒命。 这之中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夏老。 周明亲眼看到,夏浅卿命星黯淡的那一刻,原本精神矍铄的夏老好像一瞬间垂垂老矣,偏偏那些同样看到夏浅卿命星陨落的族人争先恐后挤了过来,纷纷询问赵老缘由。 周明其实已经记不得赵老当初是怎样安抚好族人,常言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大沧山这也是头一次毫无征兆的在瞬间失去可说是他们族中最为强悍的族长,令所有族人人心惶惶,或质疑,或忐忑,或恐惧,一时间众人好像成为一只只无头苍蝇,乱冲乱撞。 可夏老仍是凭一己之力将众人安抚了下来。 夏老的说法是,夏浅卿出了事端的确不假,但她毕竟是刍族族长,职责在身不可能将族人置之不顾,放纵自己身死大沧山之外,眼下大抵是遇到棘手事宜,自顾不暇,暂未脱险,以致命星蒙昧,恍若陨灭。 即便是那时的夏老,也在自欺欺人着自我安慰,眼下命星陨落不过是一场错觉,她是那样万年难见的奇才,定是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好端端的活着。 直到慕容溯现身大沧山。 他出现在众人眼前的那一刻,他们清晰察觉到夏浅卿的气息。 察觉到在他胸腔中跳动的,那颗本该属于夏浅卿的心脏。 他们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冲上前去将他杀了。 可又非常清楚,刍族力强,夏浅卿又是族中的佼佼者,不可能被区区一介凡人剖心而毫无还手之力。 第19章 夏浅卿的心既然在他体内,唯有一种可能—— 是她心甘情愿,将剖心剖给了他。 偏偏在看到严阵以待如临大敌的刍族之人时,这个完完全全占据了夏浅卿心脏将她害死的人,张口却问:“夏浅卿在哪里?” 彼时刚刚得知夏浅卿命星陨落而匆匆赶回的祁奉,入眼就是慕容溯“贼喊捉贼”,那一瞬间便双目赤红,恨不得直接杀了他。 却被夏老拦阻下来。 紫微帝星盘旋他的头顶,虽然还没将他彻底认定,但仍在无声昭示他的身份。 他是极有可能会于未来荣登大典的帝王,身后可能牵扯人间无数苍生生灵,一旦无端身陨,恐怕会令人间陷入更为浩大的战乱。 抛却这一点,他还是夏浅卿不惜豁出自己性命,也要救下的人。 这个人,他们不可也不能杀。 然而看着这个害死夏浅卿的罪魁祸首反朝他们讨要夏浅卿的姿态,祁奉双目赤红,克制不住地怒然咆哮:“她已经因你而死,你还想怎样?!” 他像被这一句话喝住。 许久没有言语,也没有任何动作。 那时的慕容溯状态其实并不好。 他本就重伤在身,虽然因夏浅卿的心而保住一条命,但刍族之心过于强悍,心脏的排异与致命的沉伤一齐加身,他挨得很艰难。 更别提祁奉恨他入骨,在他不吃不喝一动不动伫立大沧山外的第三天时,以夏浅卿旧物为媒介,构筑杀阵。 等周明他们发现时,慕容溯已经追逐着她的气息,不顾一切踏入杀阵之中。 他们都以为慕容溯会身死其中。 毕竟祁奉布下杀阵本就是奔着让他有来无回身死道消的目的。 那样凶残的杀阵,借着大沧山地脉的优势,又豁出祁奉半条性命,以致即便是在远离杀阵之外数百里,都能看到这一处的天幕雷云滚滚,天上地下好像都裂开了口子,狂风肆虐,摧枯拉朽,四野妖魔呼号作祟,恍若行至末日。 更别提慕容溯身上还沉伤未复,心脏剧烈排斥,更是几日几夜没有休息,还是区区凡人之身,早已是强弩之末。 头顶那颗本就徘徊不定的帝星更是隐有离去之兆。 不论从哪一点看,他都走不出杀阵。 没有想到,慕容溯遁入杀阵的第七天,一道剑光突然凭空劈开杀阵,他就那样拄着断剑,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慕容溯通身上下被鲜血浸透,原本的衣袍都辨认不清,还有血珠顺着发丝、衣摆,一点一点滴落下来,在他身后蜿蜒成一条鲜血铺就地血路。 那一刻,不仅胸腔中那颗剧烈排异的心脏与他彻底合二为一,迅速修补他的伤势,头顶位置,紫微帝星高悬不动,昭示他君临天下的宿命。 而彼时的慕容溯一身带血煞气,连周明都被骇得后退一步。 唯有夏老仍是不退不让,像是终于承认夏浅卿为了眼前之人殒命,他面色苍白而庄严,陈述事实。 “她已因你而死,你注定寻不到她!我大沧山也不欢迎阁下,还望阁下日后莫要踏足大沧山!” 慕容溯良久无言,也不曾再次上前。 而是静静凝望大沧山,凝望她的家,许久,低声道:“我会带她回来。” 那时他们都觉得慕容溯是在痴人说梦。 且不说夏浅卿已然剜心,注定在劫难逃,何况慕容溯既既是成为命定的帝王,日后只会三宫六院美人无数,即使过去再如何情深,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将夏浅卿抛至脑后,遗忘到不知何处。 没有想到,三年时光匆匆而去,一个月前,夏浅卿的命星居然重新点亮。 点亮的位置,就在紫微帝星一侧。 …… 夏浅卿闻言良久恍惚。 她沉睡三年,的确不知慕容溯还来过大沧山。 “你那夫君,断然不是看起来的那样简单。”周明缓声,“我们都不知晓这三年他究竟做了什么,但他既能先破杀阵,后将你唤醒……慕容溯龙非池中物。” 周明语气凝重。 “静水流深,很多东西都潜藏在水面平静之下。浅卿,便算你是他的枕边人,也难以全然窥透。” 作者有话说: ---------------------- 我这个冷评体质,上章终于有两个小天使按爪留脚印啦,开心 第16章 离开大沧山,一时半刻对苔疮之症也无线索,夏浅卿问兰烬去了信笺,等待答复期间,她便寻了处离山不远的城镇,四处转了转。 主要是来都来了,合该寻处酒楼,一吃解千忧。 “夏族长?”身后忽然有人诧异而唤,“好巧,夏族长。” 夏浅卿转过身。 女子一袭紫色长裙,拐着小竹篮,亭亭而立。 正是姒晨衣。 夏浅卿也是一诧。 她山上遇见这姑娘,下山遇见这姑娘,如今到了城镇,居然还能遇见这姑娘。 姒晨衣解释:“我是突然想起有一味草药,可以养元补血,可惜在山上转了一圈也未寻见,这才想要下山买些。” 又问:“夏族长,也是想为夏爷爷买东西吗?” “我人都被赶下山了,经我手的东西,爷爷想来不屑一顾。”夏浅卿苦笑一声,“还不及姒姑娘能在爷爷膝前尽孝。” 姒晨衣一时哑言:“夏爷爷只是在气头上,您终究是夏爷爷亲孙女,总会原谅。” 夏浅卿笑容浅淡:“但愿吧。” “可以,冒昧问一下吗。”姒晨衣沉吟许久,应是斟酌了一番,又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夏族长好像……对我颇有戒备,敢问为何?” “这么明显吗?”夏浅卿摸了下脸,笑了一笑,倒也没有隐瞒,“因为在遇见你之前,有人提醒我,有一个姓姒的姑娘,会取代我的位置,将我拥有的一切全数据为己有。” “不论是亲人,族人,甚至是……”她顿了顿,望向姒晨衣,“爱人。” 而如今的种种迹象尽数在表明,兰烬的那番提醒可能并不是天方夜谭。 姒晨衣登时愕然,忙不迭摆手。 “我、我并无此意!夏爷爷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只是力所能及地给以报答,映儿那么可爱,我真的就是拿她当亲妹妹,从无别意。还有夏族长的夫郎……我甚至不知您的夫郎姓甚名谁又是何人,便算知晓,也不会做那种插足他人感情之事!” “姒姑娘不必紧张。”夏浅卿不在意一笑,“我本就寿数不久,若是姑娘不嫌,能替我为爷爷尽孝,求之不得。至于我那夫君……” 她戳戳下颌,笑言:“若他真的变心,那也是他自己问题,我就算要计较也是找他。” 见姒晨衣仍是拘谨非常,夏浅卿没在这个话题纠结太久:“逛了一天也饿了吧,一起吃个饭吧。” 二人寻了一处酒楼就坐。 因着先前那一番交谈,姒晨衣仍是形容拘束,反倒是夏浅卿这个当事人大快朵颐,丝毫没往心里去。 走一步看一步的事,这姑娘如今又没对不起她。 而且啊,真到那一步,她能不能坐在这里喘气说话还犹未可知呢。 瞧着姒晨衣连筷子都没动上几下,夏浅卿把面前的一盘鸭掌推了过去。 这鸭掌她方才尝过,又香又麻,非常好吃。 又引开话题:“这几年……爷爷过得还好吗?” “平时瞧不出异状,夏爷爷威仪犹在,一直是族人们的主心骨。”姒晨衣果然被她引开注意,“只是在私下的时候,夏爷爷总会望着西北方向,时不时发呆。” 顿了顿,她道:“夏爷爷,应该是在思念夏族长吧。” 帝京在大沧山西北。 夏浅卿不置可否,良久,她眼睫轻抬,苦笑一声:“我的确早该回大沧山,回族看上一眼。” 而非羁绊帝京。 “夏族长的那位夫君,应该对夏族长极好吧。” 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及慕容溯,夏浅卿诧异抬眉。 便见姒晨衣踯躅了一下,小声道,“我来大沧山的这几个月,总听人说,是夏族长的那位夫君不成器,一无是处,只能依附于夏族长,夏族长受的所有磋磨,都是他带来的。” “可我观夏族长分明是爱憎分明之人,若你那夫君当真如此不值一提,夏族长根本不可能以身相许,将自己的一生全然托付。” 没想到族人将慕容溯视作弱弱唧唧一文不值的小白脸,夏浅卿不住好笑。 若连慕容溯都不值一提,普天之下,怕是没几个男子能顶天立地了。 “他很好。” 夏浅卿望向酒楼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实话实说。 抛去如今性子稍显偏执之外,“他……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 真正说来,周明对慕容溯的戒备与深思,夏浅卿并无太大体会,因为于她而言,她陪在慕容溯身边,一直是轻快而恣意的。 即便是在以前,虽然那时慕容溯一直忙于逐鹿天下,身侧处处充斥勾心斗角,但带给她的,一直是纵容和随性。 第20章 好像只要陪在他身边,她就可以暂时抛下所有责任和负担,随心而动。 就譬如她最初下山的第一年。 那会儿她随慕容溯到了江南一处名唤青都的地方,正逢中秋佳节,黄昏将尽,还没到晚上,夜市的繁华便已经显现了几分,灯火绰约璀璨,摊贩忙碌地架着摊子,热闹非常。 夏浅卿瞧着那些泥人、风车、杂技满是新奇,这里转转那里晃晃,直到她咬着糖葫芦路过一处巷子口。 突然有人伸出帕子,将她的口鼻紧紧捂住。 寻常凡人的药对她起不到太大作用,遇袭的第一时间她下意识地准备将人撂倒,只是在动手动的前一瞬,她想了想,还是停了下来。 瞧着这般熟练捂人口鼻的手法,十有八九是个惯犯,跟去瞧瞧,说不准还能救些被拐卖了的少女。 夏浅卿恋恋不舍地瞧了眼繁华夺目的夜市,最后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到了一处颇为富贵的屋子里,屋内珠箔交击,檀香袅袅。她打量了一眼,瞧起来想是那个富家小姐的闺房。 她扮做“柔弱可怜”的样子,面上垂泪着被那些嬷嬷、侍女按坐在了梳妆台前,之后,这些侍女就在她脸上涂涂画画,又拉着她起来捣鼓着换上新衣。 夏浅卿隐约觉得自己是被卖到窑子里的无知少女,如今把她打扮妥帖,下一步就是去侍奉那些一掷千金恩客们。 而那些恩客,说不准一个个肥头大耳又油腻非常,瞧着长得漂亮的姑娘便笑得一脸猥琐,手脚又不干净。 果然,屋外又来了两个大丫鬟一样的侍女,扬起鞭子便抡到了她的身侧,威胁道,一会儿恩客要她做什么便做什么,若是不从吃不了兜着走,若是从了,以后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说来也怪,这里的所有侍女,包括这两名大丫鬟,容貌生得都极其平凡,甚至不能说是平凡,而是有一些丑陋。 譬如这两名大丫鬟,一人在左侧脸上生着一个足足有半个手掌大的黑痣,另一个嘴角歪斜,都要裂到耳朵后面。 夏浅卿只望 着落在身侧的鞭子点点头。 这鞭子如果方才落到她身上了,她能不能吃不了兜着走暂且不谈,她会让这些人吃不了兜着走是肯定的。 之后,夏浅卿便被带着来到湖边。 那时已经华灯初上,富贵人家在湖边辟了一方场所,远离夜市的喧哗,供客人玩乐。 夏浅卿望着远处灯火璀璨的夜市,想着要不一会儿直接将那“恩客”一脚踹水里,然后回去安心逛。 就听到侍女一声娇唱,说她是什么“虞美人”,为她掀开帘纱。 夏浅卿抬目的第一眼,看到了倚坐在长椅上的慕容溯。 她怔了一怔。 两人距离得位置偏远,慕容溯又逆光而坐,瞧不大清他的神色。 只能看见慕容溯一手支颐,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一只琉璃盏,身子半欹靠在塌上,眸光潋滟,欲醉未醉。 夏浅卿那会儿不仅描了妆,还戴了面纱,其实没指望慕容溯认出她来。 却见慕容溯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一顿,唇角一勾:“今夜月色清朗,湖水骀荡,美人可否跳支舞聊以助兴?” 夺嫡并非易事,下山以来,她跟在慕容溯身侧,看着他在各种权利漩涡中游走,拉拢人心,拨弄风雨,自是少不了各类应酬。 只是没有想到,这人玩儿的还挺花。 夏浅卿在影影绰绰的烛光中凝视着他,半晌后盈盈一笑,屈膝柔声而应:“谨遵公子命。” 直到后来,夏浅卿才知晓,这家主人是本地的郡守,唤做钱袁山,乃是三皇子慕容游手下之人,而那“虞美人”,其实是慕容游手下的暗卫。 钱袁山原本以“虞美人”美人之名邀请慕容溯前来,是想着借机取慕容溯性命而后快,没想到,就在诸事底定,“虞美人”与钱袁山手底的一名侍卫两情相悦,在府上忙忙碌碌准备宴客时,虞美人借着防卫最为松散的时机,携情郎双双溜走。 偏偏钱袁山夫人善妒,不许纳妾,不许有通房,便算府中留下的侍女,也都是些相貌平平乃至丑陋的女子。 所以即使临时去找,也找不到。 一二来去,只能在府外临时抓人,见她孤身一人,又身板瘦削,于是盯上了她,把她拉了过来“滥竽充数”。 至于暗杀的任务,则被钱袁山安排给了自己的贴身侍卫。 说来倒是戏剧非常。 夏浅卿不会跳舞。 让她提剑削人头还行。 再加上那裙子颇为繁复,层层叠叠非常不便,她抬个手都要带起一堆锦缎披帛,一时间跳得那叫一个扭曲,可谓“单魔乱舞”“不堪卒视”。 偏偏慕容溯靠在椅上看得眼睛不眨,万般惬意,好似她是神仙下凡,嫦娥奔月,搞得其他人人人怀疑自己的审美。 那钱袁山更是尴尬得脸都要成锅底了。 而一旁的刺客蓄势待发。 就在刺客腰间短剑寒光一闪直刺慕容溯时,舞到慕容溯身前三步远的夏浅卿猛地绊上长裙,脚底一翻,绣花鞋登时飞出! 将刺客手里的短剑直接弹飞而出。 而夏浅卿已在将要跌倒之时,腰身一折翻身霍然跃起,一脚踏上那刺客的后脑将人狠狠踩下,又抬手接过落下的短剑,顺势向旁一掷,刺入那被侍卫包围着准备趁乱溜走的钱袁山。 钱袁山捂住肩头的血,被慕容溯的暗卫拉走,其他人也被陆陆续续带走下去。 瞧着再无事宜,夏浅卿随手撕了两圈裙纱,又将袖子裁短了些,才觉得身子轻快了不少。 她想着现在时辰还早,可以赶紧去逛逛心心念念的集市。 转身之时,险些撞到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的慕容溯。 那时的慕容溯刚满二九年华,身量较一年前又拔高了不少,初见时只比她稍高些许,如今已能多出一个头。 这人身着一袭绛红色长袍,对比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肌肤,鲜明夺目,秾丽的眉眼映在烛火下,美得妖冶而灼人。 夏浅卿抬目定定瞧了他片刻,视线缓缓下移,落上他的唇,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干。 其实她早在跳舞那会儿就觉得有些热了,只是尚在忍受范围之内。 包括现在,虽然慕容溯的嘴唇殷红,形状优美,尤其是唇珠饱满极其漂亮,一看就觉得很好咬,但她尚能克制住。 便感觉这人微微欠身,靠近了她,低声道:“……想亲我?” 夏浅卿还在迟疑到底是该实诚点头还是为了面子摇头,便感觉慕容溯揽住她的腰身向旁边一推,竟是直接将她推入一旁的湖水之中! 她下意识一把薅住慕容溯! 只闻“噗通”“噗通”两声,二人纷纷落水。 夏浅卿稍通水性,入水之后下意识就要向岸上划,奈何还没划到岸边,就被慕容溯重新拽回水中,箍入怀里,笑了一下,道:“报复心还挺强。” 八月十五的天气夜间虽然有些凉,但还不算冷,温温凉凉的湖水还能将她体内的那些燥热慢慢荡除了去,一时间还有些舒服。 夏浅卿罢了上岸的念头,闭着眼在水中沉沉浮浮,模模糊糊中感觉到慕容溯一手揽住她的肩头,一手护在她的小腹,缓缓渡入内力,防止她受凉。 夏浅卿本想告知不用,她不同凡人女子那般脆弱,然而考量到和这人说了大抵也不会罢手,便由着他去了。 这药应是在屋内梳妆打扮时,那炉中的熏香所致。 她都多多少少着了道,可以想到那药的效果能有多重,八成是想着刺杀不成还能来个美人计,起码能缠住慕容溯一段时间。 就在夏浅卿泡在水中迷迷糊糊半睡不睡时,突然感觉腰身一紧,被人揽住之时身子也随之一轻,慕容溯抱着她上了岸。 慕容溯应是还要唤过侍卫取来衣服为她披上,然而夏浅卿已经手中灵力一荡,将二人衣服烘干,随即身子一翻,从慕容溯怀中挣了出来。 她的夜市还没逛呢。 慕容溯笑了笑,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他回过眸,望向压解郡守众人的暗卫,声音极淡:“都杀了。” 那日的夜市,夏浅卿逛得很是开心。 其他尚且不谈,就说她吃到撑得睡不着,就知道她有多开心了。 也是后来夏浅卿才知晓,慕容溯原本并没打算铲除青都郡守钱袁山,而是计划在“歌女”刺杀他时,伪作受伤,也好引出钱袁山背后三皇子慕容游一派势力,给以痛击。 偏偏因为她这个半路“歌女”的意外出现,阻止暗杀计划,最终扰乱了慕容溯的盘算。 以致后期铲除慕容游时,又耗费了一把气力。 可便纵这样,从始至终,慕容溯都不曾在她面前露出半分不豫,提出半个不满。 倒是这件事之后,也不知怎么传的,成了“舞女跳了一支舞,失足落入水中瑟瑟发抖不胜娇羞,引得慕容溯心疼不已,于是亲自入水将舞女救了出来”的版本。 第21章 慕容溯在青都应酬的日子,没少这家宴宾客那家流水觞,偏偏这人又生了张招蜂引蝶的脸,没少吸引少女躲在屏风后偷看偷瞄,又帕子一掩,不胜娇羞。 夏浅卿曾拟了个身份跟在慕容溯参加筵席,方便蹭饭,亲眼见到富贵小姐们在慕容溯推杯换盏时,冲到慕容溯面前,献舞,崴脚,落水,一气呵成,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演练数百遍。 而后在水中抬起一双雾气蒙蒙的眼睛,凝视着慕容溯,单薄柔弱的身子浸入水中,欲说还休,当真是瑟瑟发抖,惹人垂怜。 唬地一旁的夏浅卿目瞪口呆,连夹起来的鹌鹑蛋掉了都没理会。 倒是慕容溯见她难得的呆样,兀自笑出了声。 于是那日之后,青都内又传出“只要失足落水,六皇子便会对你倾城一笑”的版本。 折腾地“跳水只为美人一笑”蔚然成观。 …… 往事历历,仿佛只在昨日。 夏浅卿咬了口鸭掌,望着酒楼外人来人往繁华热闹的集市,一时恍惚。 她自幼独来独往,继任族长后更是常年徘徊族外,居于深山,习惯了孤身一人,也习惯了事事打算。 直到遇见了慕容溯。 那时的她脑子一根筋,总觉得慕容溯不管是闲来无事陪她闲逛,还是不管多忙每天都会抽时间陪她吃一顿饭,归根结底不过是看中了她这个异族之人的身份。 毕竟嘛,其他皇子身边都会陪着一个两个能人异士,呼风唤雨,木牛流马,一人堪敌百兵之师。 全然不曾察觉,他如一个猎人一般,精心挖好一个又一个陷阱,引诱她步步深入,直到丢盔卸甲,心甘情愿跌入他的怀抱,挣脱不出。 就像此刻。 坐在酒楼之上,夏浅卿看着酒楼之外,那些有情人们彼此相伴,喜笑颜开,而她孑然一身,心底深处不可自已地滋生出孤寂空落之感。 大沧山留她不下。 她的家不要她了。 夏浅卿唇角笑容微滞,在姒晨衣满是错愕的目光中,叹息一声,毫不掩饰地坦明心意:“我很想他。” 她想回宫,不顾一切扑入他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可惜悲春伤秋不是夏浅卿的风格。 想要让她因为一个暂时的孤单就乖乖回宫,那是不可能的,何况她还清楚记得慕容溯对她此次不告而别留下的威胁,她才不会自投罗网! 夏浅卿在心中把慕容溯的毛病在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亲切问候了慕容溯一番,让心情舒坦了不少。 而后竖起耳朵,听邻桌客人的切切交谈。 说是日前天子往承恩寺祈福,回宫后,降罪了包括镇国大将军方彦平在内的侍卫和承恩寺僧人,还有一些大臣。 夏浅卿撕下一根滋滋冒油的大鸡腿,狠狠咬了一口,香油浸在唇角。 那客人继续道,降罪的缘由不知为何,有人猜测听闻太后惨遭横死,似乎还是被妖物所杀,所以降罪; 还有说皇后也死了,还是因为太后心术不正,总想残害亲子垂帘听政,于是勾结了妖物袭击圣上,皇后为护圣上而死; 再有说其实是皇后本就是妖物,又因心不满太后苛待圣上,于是杀之。 最为普遍的一种猜测,说皇后原本是独身栖居山野的医女,阴差阳错救下时为六皇子的慕容溯,二人彼此心悦后,皇后便随圣上下了山,四处征战,妙手回春。 圣上登基之后,更是力排众议立其为后。 奈何大臣对于这位草莽出身的皇后极其不满,于是捏造皇后乃是“妖物”的身份,又暗中害死了太后,用以栽赃皇后,也好名正言顺逼迫圣上罢黜皇后。 夏浅卿满饮了一碗鲜鱼汤,心满意足舒了口气,又摸了摸肚子。 怎么说吧,这些猜测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只能说劳动人民的想象力是无穷的。 聊完八卦,众人又聊回眼前之事:“说来,明日便是端午了。” “又逢佳节,不知又有何等繁荣的盛会。” 慕容溯登基后,大废土木,轻徭薄税,与民休养生息,这几年百姓安居乐业,的确欣欣向荣了不少,连带着各类节日盛会也渐渐兴办了起来。 夏浅卿却是突然沉默下去。 她剜心之后沉睡三年,一个多月前才苏醒过来。 见慕容溯虽然不会无端降罪滥杀无辜,但三年下来性子着实偏执阴鸷了不少,尤其是那些朝臣们,整日在慕容溯的阴晴不定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颇为可怜。 又考虑到端午佳节近在眼前,于是便想着找些能人和新奇玩意儿,在宫中置办一场盛会。 宴请大臣携家眷而来。 到时,不管是看的玩的,还是吃的喝的,都会应有尽有,好让大家在百忙之中放松放松,也稍微抹消些慕容溯给众人积下的威仪。 她也能趁机在宴席上好好吃上一顿。 这一顿,夏浅卿惦念好久。 怎也没有想到,在端午佳节到来前的一天,她凑巧离了宫,而慕容溯又“凑巧”大发仁慈,当真没有迁怒他人逼她回宫。 于是“凑巧”让她完美错过端午筵席。 夏浅卿叼着口中的麻辣鸡脖,突然间觉得这醉仙楼中的招牌菜索然无味。 对桌的姒晨衣瞧出她情绪的低迷,询问:“夏族长这是怎么了?” 夏浅卿闷声:“就是突然觉得吧,这狗男人啊,不要也罢。” 姒晨衣:“???” 夏浅卿吐出鸡骨头,见姒晨衣也吃了个差不多,刚准备起身结账走人,酒楼门前忽然传来“砰”“轰”地撞门声。 女子荆钗布裙,面容生得颇为标志,因为生生撞门呕出一口血,瑟缩抱住自己的身子,一点点向后退:“不要,不要抓走我,我卖身葬父是做侍女,不是给人做妾!” 女子身前,一名肥头大耳的富家公子搓着咸猪手步步上前,笑得一脸不怀好意:“行行行!你不卖身做妾,是侍女!走,跟本少爷回去,本少爷让你做我的贴身侍女哈哈哈哈!” “不要!不要,你放开我!” 夏浅卿诧异抬眉。 大白天的居然强抢民女,若是令慕容溯知晓,此地官员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眼看着女子就要被侍卫拖走了去,那边的姒晨衣蹬蹬蹬下了楼想要去救人。 夏浅卿撑住栏杆向外一翻,自二楼飞身而下。 在那富家公子瞧着姒晨衣姿容也不错妄图一同染指之时,夏浅卿一脚将人送回大街上,那富家公子在地上颠了一颠才落地。 她又连带着将那些侍卫一起踹出去。 一通折腾,富家公子一边破口辱骂“本少爷日后找你算账”等老掉牙之言,一边灰溜溜夹着尾巴逃窜而去,女子则又是叩头又是拜谢,被夏浅卿扶了起来,这才算是结束了一出闹剧。 见姒晨衣耐心安抚女子,夏浅卿回身再要到楼中将没结完的账给结了,头顶位置忽然传来一人嗤笑。 夏浅卿抬脸。 二楼之上,一名湖蓝色锦袍的男子负手而立,弱冠年纪,五官端正,姿容出挑,尤其一双桃花眼十分打眼,一瞧便是讨少女们心生喜欢的容貌。 就是那张嘴十分讨人嫌。 “姑娘半死未死之身,自身已是难保,又何必招惹他人。” 夏浅卿看看身侧左右,指向自己:“你在说我?” 男子挑眉:“不然呢?” 居然一眼能看出她是将死未死之人,夏浅卿多看了他几眼,给了答复:“不劳阁下费心。” “那女子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即使让她逃过卖身葬父之苦,还会有其他劫难等着她。”男子道,“甚至因姑娘此番插手,令她劫难更大了也说不准。” “所以公子之意,我还是袖手旁观便好?” 夏浅卿瞥过男子一眼。 她也好,慕容溯也罢,都是不信命之人,如今出来一个神棍叨叨叨个不停,越发觉得这人怎么看都膈应人。 男子抚掌而笑:“别人来救,或许可以让她逃过此种劫难。然姑娘命轨不正,救助他人不仅不会带给他人福祉,反会贻害无穷。” 夏浅卿:“……” 张口闭口说她好心有恶报,她如果脾气再不好点,现在就把这人从楼上掀下来揍上一顿了。 夏浅卿由来懒得多费口舌,付了银子,见姒晨衣安抚完女子转身向自己走来,准备打声招呼也离开。 却在抬目之时,见那被救下后正要离开的女子,身后忽有一架马车撂了蹶子,失控朝着女子冲来! 夏浅卿:“!!!” 她身形一化从原地消失,眨眼出现在女子身前将人护住,又霍然抬手灵力一击,骏马嘶鸣一声,猛地被逼退三步。 若是再迟上一秒,女子应已命丧马蹄之下。 女子后知后觉抱住夏浅卿大腿痛苦流涕,感谢她接连两次的救命之恩。 第22章 夏浅卿也是恍惚了良久,收回抬起的手,慢慢转回视线,看向不知何时站在酒楼外的浅蓝锦袍男子。 男子摊手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做,就是一双桃花眼仍是笑得十分讨人嫌。 这马车也不是寻常人家的马车,夏浅卿拦阻的仓促,自是顾不得马车内的人好坏与否,等到车中人摇摇晃晃下来时,才注意几人都多多少少磕了碰了,尤其那名少爷打扮的男子,头顶撞了一个拳头大的包。 偏偏那母亲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明明是他们驱马失控险些撞了人,如今抱着自家儿子的脑袋又是哭又是闹,口口声声都是让夏浅卿她们好看。 夏浅卿安抚完上前关切的姒晨衣,瞧着一旁瑟瑟发抖的布裙女子:“劳烦姒姑娘带她回族中,让族人帮忙照料些时日,避过风头再下山。” 蓝衣男子那张乌鸦嘴一语成谶,断然不能将这女子随意留下,否则她也不敢保准下次能否将人及时救下。 不如带回大沧山,族人力强,怎样都能给以庇护。 姒晨衣点点头。 夏浅卿将注意力重新转回那位正坐在地上撒泼打滚要她好看的妇人,妇人哭嚎着道她家老爷是当今丞相的亲娘舅,如今就在后面,过不了多久便会跟上来,到时定要她们好看。 便听到马车后面,传来“陈大人到——”的唱声。 男子一身棕色官袍,提着袍角神情正要惊惶上前,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妇人一把拉下,撕扯着他的衣袍哭喊着让他看看自家儿子伤成什么样,又抬手指向夏浅卿,喊得撕心裂肺。 “快下令把这个贱人抓起来!都是她惊了我们的马车,否则我们儿子又何必遭这种罪呜呜呜!快下令抓啊!你是个死人吗怎么不说话!!” 男子怔怔瞧着夏浅卿,嘴上的小胡子一抖,一抖,又一抖,最后“砰”一声叩跪在夏浅卿身前,险些就要哭出来了。 “微、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妇人:“……” 夏浅卿:“……” 那边的蓝袍男子诧异扬眉。 夏浅卿怎也没想到自己能在这个距离京城几千里远的地方暴露身份。 毕竟她从苏醒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还整日“久居深宫”。 除了当日的封后大典,再加上那日被慕容溯公然叫到紫宸殿中,几乎没有见过朝臣,后来见也都是她自己偷溜出宫偶然撞到的,怎也没想到会被一个郡县知州认出身份。 一旁的布裙女子和姒晨衣也是愕然盯着她,犹是不曾反应过来。 那妇人同样愣了半晌,仍是不可置信地揪过男子的耳朵,一遍遍重复:“你眼睛花了是不是?皇后娘娘难道不该在宫里,来我们一个穷乡僻壤的江宁干嘛?!” 陈大人恨铁不成钢:“跪下!快跪下!泼妇你不想要命我还想!!” 夏浅卿嘴角抽搐,看着在这位陈大人跪下后,周边来围观看戏的百姓也陆陆续续跪下来,甚至连姒晨衣也跟着跪下来,大有一起千岁千千岁的趋势。 她还在纠结到底是让大家平身还是干脆溜之大吉,身后忽而再次传来一声悠长响亮的唱和。 “陛下驾到——” 夏浅卿一愣,霍然转身。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京城距离江宁数千里,即使快马加鞭,也需三四日能至,她靠着灵力可以日行万里,可慕容溯无论如何也不该能在短短一日到达江宁。 黑金沉铁打造的轿子前,侍卫恭敬俯身,挽起轿帘。 众人屏气凝神,匍匐叩首,不敢看上哪怕一眼。也有胆子大的人在人群中偷偷抬眼,想要借此难得时机,一窥天颜。 只见一只骨节修长玉白的手,自轿中缓缓递出,随即一人俯身向前,自轿中迈出。 一身玄青绣金丝暗纹衮袍,束白玉簪,只留下几缕散发垂在颊侧,随他起身的动作划过墨玉一般的长眉。 算不得什么华贵张扬的装束,甚至还有些简朴,却越发突显这人眉眼精致,恍若天人。 夏浅卿伫立原地,遥遥望入他凝睇而来的眼眸,蹙眉而唤:“……慕容?” 的确是慕容溯,面容,神态,气息,无一不是。 “你怎会到了江宁?”夏浅卿几步走到他的面前,抬手触上他的侧脸,“你是如何在短短一天的时间到了江宁?长翅膀飞过来的,还是……” 落在他脸侧的手向下一转,在众人惊呼声中,骤然发力一把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夏浅卿眉眼不动,字字陈述:“还是……你根本就不是慕容溯?!” 她与慕容溯朝夕相伴,熟悉慕容溯的一切,也笃定这人从面容到神态到气息都是慕容溯没错,可她也笃定,这个人不是慕容溯,起码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慕容溯。 “这是第二次见你了吧?”夏浅卿掐住他的脖子,眉眼肃然,“第一次是在承恩寺外,你在慕容溯的体内,头戴兜帽,我也是像今日一般掐住你。” “慕容溯”不挣不扎,垂眸凝视着她。 这人和慕容溯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除了他身上浑厚窥不见底的灵力从来没有在慕容溯身上出现外,几乎就是慕容溯本人! 可世间如何会有两个如此相似之人,即使是双胞胎也不见得会一模一样! 夏浅卿心底烦闷非常,手心力道随之一重,将人一把掼上马车:“说!你是何人?为何要冒充慕容溯?!” “慕容溯”抬指轻轻抚过她的耳后,笑了一笑。 “我来江宁有件遗留事宜需要处理,处理完便罢了,实不该来见你。可我又忍不住想见见如今的你,是何种模样。” 他也不顾被她掐住的脖子,俯身凑到她的耳边,轻声开口。 “我的好卿卿,莫要太过辛苦。注定更易不了之事仍是执着,只会白白招人心疼。” 夏浅卿瞳孔一缩。 待她反应过来,手底轰然再次发力时,“慕容溯”已然身形一裂,薄雾一般碎在她的手中,四散消逝。 再无一丝痕迹。 夏浅卿怔愣收手。 也顾不得周身之人反应,她身形一化,眨眼消失。 …… 夏浅卿回到昭明宫时,已经过了夜半子时。 宫灯长明,玉楼锦绣。 慕容溯早已就寝。 宫人侍候外间,昭明宫中只余几盏烛火微荧,映着床上沉酣睡梦的人昏惑不清。 夏浅卿恍惚良久,慢慢靠在塌边,伸手想要触上那张灿若云锦的面庞。 白日里将那“慕容溯”击碎时,也不知为何,她的心底陡然空了一块,好像真正的慕容溯散在她的手心,灰飞烟灭。 那一瞬间,她脑中混沌一片,叫嚣着让她快些回宫,快些看一眼慕容溯,看一眼慕容溯是否安好。 如今真真切切看到人,她吊了大半日的心,才有几分落到实处的感觉。 这才是她熟悉的那个慕容溯。 身无灵力,气息清幽。 只是在指尖将要触上他的面庞时,夏浅卿动作一顿,还是慢慢蜷回指尖。 慕容溯一向睡眠极浅,非常容易惊醒,好不容易点了安神香睡着,若是被她吵醒怕是很难再次入睡。 况且她还是偷溜回来的,更不能被这人发现。 夏浅卿托腮倚在榻上,感受他平稳的呼吸,瞧着他纤长的睫毛忍不住出神。 说不说慕容溯的毛病真的不少,洁癖,失眠,性情阴晴不定……话本子里男主人公的标配毛病他基本都有一些。 但那什么只要女主人公陪在男主人公身边,男主人公睡眠立刻转好的标配,这人偏偏没有。 她苏醒后身子一直偏于虚弱,慕容溯从来没有碰过她,即使最初在一起睡,也是盖着被子纯睡觉。 她知晓慕容溯入睡困难,当时还特意问和她一起睡有没有改善的作用,被慕容溯不屑一顾,嘲讽她以为自己是行走的安神药吗。 后来夏浅卿才知晓,和她一起睡,慕容溯不仅睡眠没有改善,反而因为她半夜翻身踢被睡眠质量越发差劲,别说行走的安神药,慕容溯没说她是行走的“扰人精”就不错了。 还不如折腾安神香,点上了更能让慕容溯睡个好觉。 夏浅卿揉着脖子叹息话本子果然都是骗人的,又轻手轻脚起身,走到香炉前拨拢了一下香灰,觉着这香味好像有些浓郁,鼻子凑上去嗅嗅。 一吸香灰直接呛入鼻子—— 夏浅卿:“……” 她猛地捏住鼻子,又屏气,又捏,又缓解,又…… “阿嚏——!!” 行吧憋不住。 夏浅卿心死如灰,心道自己发了什么神经还把鼻子凑到香灰下面嗅,折腾一圈结果把慕容溯吵醒了。 然而身后久久没有传来声响。 夏浅卿诧异转身。 榻上的慕容溯的确呼吸平稳,仍在安然沉睡,丝毫本没半分想要转醒的意思。可她闹腾出这么大的弄动静,就是猪也该醒了! 第23章 她忙不迭扑上去要探查慕容溯的经脉。 殿外忽而传来 推门声。 夏浅卿本不欲理会,毕竟她和慕容溯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就算被宫人看到也无妨碍,只是在殿门被推开的瞬间,夏浅卿清楚察觉一抹邪秽妖气随之渗入殿内。 夏浅卿迟疑一瞬,身形从原地消失。 借着殿内的烛火,推门而入的是一名女子,还是一名夏浅卿颇为熟悉的女子。 赵莞儿。 前些日子陷害她在宫里养野男人的那位。 与赵莞儿一同进入的,还有她身上缠绕的一缕秽气,也是个夏浅卿颇为熟悉的老朋友。 褫邪。 当初跟在九婴身侧,一同帮着燕太后不干人事,更是侵入慕容溯体内,想要协助九婴夺舍慕容溯。 夏浅卿那会儿心思都集中在九婴身上,没拿这只小妖当回事,没想到还真是贼心不死。 褫邪甫一入殿便躁动个不停:“好香……真的好香,靠近些,再靠近些……太香了!” 帝王受紫微星庇佑,在妖物眼中本就是万金难得的尤物,更别提慕容溯身上还有刍的心与九婴的半身修为,更是香得不得了。 若非它身为妖物难以靠近宫廷触碰慕容溯,也不用大费周折和一个凡人女子达成合作,鬼鬼祟祟进入宫中。 “着急什么!?”赵莞儿不耐,“说过入宫后听我安排!” 话说着,她慢慢解开身前的系带。 从赵莞儿入殿开始,夏浅卿便心生好奇,如今初夏的时令,即使夜间有些凉意,也不至于像赵莞儿一般,通身上下紧紧裹着一件大氅,似乎冻得不行。 如今大氅落地,看着赵莞儿身上那件通透长裙,夏浅卿才清楚缘由。 敢情是穿了跟没穿似的。 夏浅卿揉了揉手腕,按捺住下去揍人的冲动,耐心看这人还能做什么妖。 赵莞儿缓步走到榻前,也不动作,静静凝视了慕容溯半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自顾自地自嘲出声。 “陛下,您可曾想到,也会有今日?” “我心悦了您好久,好久好久,从您登基那日往昆乾山敬授天命,我挤在人群中叩拜时,我便对您一见倾心,心悦于您。” “那段时日,我总是回想您一闪而过的身影,想知晓日后会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和您比肩。” “夏浅卿她哪里配得上后位!她一个莫名其妙冒出的妖邪女子,身份不明,不通礼仪,哪里配得上您!” 横梁上的夏浅卿翻了个白眼。 “您看看我啊,看看我……父亲严苛,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四书五经更是手到擒来,我才适合母仪天下,我才德能配位,是最适合您的女人!” “可您为何从不将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甚至还想杀了我?我到底哪里不好,您跟我说,我改也行……可您别说告知于我,连看我一眼都不看,连妃嫔都不纳!” “所以我只好出此下策了。” 她慢慢上前,小心翼翼探出手。 “和妖魔狼狈为奸又如何,只要能触碰您,只要能和您在一起,什么代价我都可以付出!等到明早醒来,你我依偎一处,生米煮成熟饭,陛下,便纵你再如何不甘愿,也只能赐妾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了!” 话语落下,赵莞儿猛然纵身扑了上去! 在即将触碰上慕容溯的瞬间,“啪”一声,当空一道耳光,精准将她从榻前狠狠扇飞一丈之遥! 赵莞儿跌到地上,紧紧捂住侧脸,不可置信霍然抬目:“你……!” 夏浅卿面无表情盯了她片刻,既没有一掌给她扇出去,也没有唤来侍卫将她拿下,而是侧过视线,若有所思地瞧了还在昏睡的慕容溯一眼。 她就那么当着赵莞儿的面,伸出一根手指,挑起慕容溯的下颌。 而后伏低身子,对准慕容溯的唇重重亲了一口不说,又狠狠磨了一磨。 这才在赵莞儿目眦欲裂的眼神中,抬脸朝她龇牙一笑。 想睡慕容溯是吧。 敢肖想她男人,就让你能看不能吃! 作者有话说: ---------------------- 夏·可以一掌拍出去但偏不·就要刺激你·略略略·浅倾:男主身上一定是会有些秘密,要是真那么简单就不可能成魔头了:“后果自负”的“后果”肯定是在等待女主哒,这个绝对“黄”不了 第19章 “妖后你胆敢……!” 在赵莞儿被激得面色涨红不顾一切冲上来时,夏浅卿迎面抬足,一脚踹上她的胸口! 给她一脚踢走的同时,还将她体内的褫邪一齐蹬了出来。 “我为何不敢?”夏浅卿抄手而立,“本宫和陛下是拜过天地祭过宗庙的夫妻,行夫妻之礼那是名正言顺天经地义!——不服?不服憋着!” 赵莞儿:“你……!” “不过我有点好奇。” 夏浅卿坐回榻上,双手交叠新奇看着她:“你是为何如此笃定,只要能睡到慕容溯,他就会封你为妃为嫔,而不是直接命人将你拖出去……” 夏浅卿把手横在颈前,向内一划:“‘咔嚓’一下结果了你。” 依照慕容溯的性子,分明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更大。 赵莞儿又不是没经历过。 便见赵莞儿梗着脖子不服气道:“即使陛下恼羞成怒想要杀我又怎样?!那样我就可以在陛下心目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更能令你们帝后心生隔阂,彼此离间……我得不到的,你休想也得到!” 夏浅卿叹为观止。 而后毫不迟疑一脚再次将她踢飞! 活了这么多年,夏浅卿一般是以拳服人,能动手绝不掰扯,奈何这人连她一根指头都敌不过,实在不配她动手。 既然动不了手,那就别怪她口不饶人了!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慕容溯,请问你喜欢他哪里?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吗?知道他几时歇息又几时起床?归根结底你了解慕容溯多少?” “你所谓的喜欢不就是因为他那张脸太过招摇,所以肤浅地喜欢上他的容貌了吗?” “再不过因他乃一国之君,坐拥无边权势,万人之上,爱上他至高无上的权力而已。” “不爱听是吧,那我问你,若你知道慕容溯睡觉打呼磨牙,脚湿脚臭,梦游半夜犯病还会突然给你一巴掌你还会喜欢他吗?” 这部分是她瞎扯。 “你若知道他现在偏执得要命,在朝堂上一言不合就想砍人脑袋,私底下每晚都要掐人脖子,你还敢至死不渝爱上他吗?” 这部分仍是她瞎编。 “再说这世间男人就剩他慕容溯了吗,没有别人了吗,值得你披着这么一件有还不如没有的破布糟蹋自己上来倒贴?!” “还‘我得不到的她也休想得到’,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吗?”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四书五经手到擒来?圣贤是教你衣服脱了去作践自己,还是教你勾结妖魔陷害他人?你四书五经念到猪肚子里了是吗?!” 夏浅卿拽着褫邪三盘两盘给它盘成了个麻花,又在赵莞儿冲上前时将麻花一把呼她脸上,直接将人呼出昭明宫外。 夏浅卿一步迈出,扬声。 “来人!” 侍卫持剑赶来。 “把赵小姐送回府中,告诉赵老爷子她今晚都干了什么好事儿,让他教女儿好好长长脑子!” “带走!” 将赵莞儿解决后,夏浅卿回到昭明宫的第一时间是把香炉呼灭,虽然香炉中只是些安眠成分,但吸多了还是伤身。 她垂下眼,看向慕容溯。 有一点疑问。 她赵莞儿哪里来了手段,能往昭明宫里塞入迷药?慕容溯寝殿里的戒备已经松散到这种地步了吗?而且她既有心拿下慕容溯,为何塞得又是简简单单的一个迷药,不应该塞入催|情一类的药吗? 静默片刻,夏浅卿还是递出手,抚上慕容溯的手腕。 却在探入他经脉的瞬间,猛然缩手。 说不准是种什么感觉。 灵力探入他体内的那一刻,好像有无数细刺顺着灵力探入她的体内,深入她的经脉,极细微的疼,更多的是酥酥麻麻,还有些痒。 而且在那个瞬间,好像身体的里里外外,哪怕是头发丝,都充斥着属于慕容溯的气息,细细密密深入她的肌理,抚进她的神魂,一丝一毫不容分离。 即便她再怎么不愿承认,但给她的感觉,就像慕容溯小心翼翼捧过她身体的每一处,一点一点寸寸温柔吻过。 哪怕是真正与他唇舌相濡,也没铭心刻骨到这种地步。 夏浅卿缓缓拧起了眉。 她不过探一下他的情况而已,这是什么……见鬼的感觉! 神交吗! 双修吗! 她压着眉眼伸出双手,朝着慕容溯的脖子比划又比划。 眼看随时都要掐下去了,到最后,还是瞄准这张招蜂引蝶的脸揉揉捏捏上下其手,咬牙切齿。 第24章 “慕容溯,你睡了吗?你真睡了吗,我怎么觉得这一切你根本就看在眼里!现在给我搁这里装瞎做哑,是不是在憋什么坏水!!” 没有动静。 慕容溯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殿中烛火爆出灯花。 夏浅卿又盯了他片刻,最后直接踢了鞋袜,又去了外裙,一把拉过他的手臂枕了上去,窝入他怀中。 即使是方才短短的那一个瞬间,也能让她探出来,慕容溯体内倒不能说没有丝毫灵力,毕竟他体内又是九婴又是她的心。但是绝对达不到白天里那“慕容溯”灵力浩瀚深不可测的地步。 眼前这个,是她熟悉的那个慕容溯。 眼下还有两个时辰才能天明,可以睡上一觉。 熟悉的气息萦绕周身,她闭上眼,在他怀中心满意足地蹭了蹭,咕哝出声。 “我不知道你是真睡还是在装睡,但不论怎样,今晚不许闹我。那一个‘你’碎在我手里,的的确确把我吓到了,让我一路提心吊胆赶回来。” “眼下我已经在你面前,你即便想要找我算账,也等我先睡上一觉再说。” …… 端午佳节,皇宫曲水亭阁,歌舞翩然,推杯换盏。 夏浅卿盘坐树上,望着下方的歌舞升平。 今晨醒来时,慕容溯已经把身子转了过来,将她抱在怀中。 她盯了他睡颜片刻,抬手一推,没费什么气力就把他推离开来。好像她睡醒后之所以会被他揽入怀中,只是他在沉睡中无意识中而为。 诡异。 非常诡异。 那是相当的诡异。 这么一个一肚子心眼的人,居然真的中了迷药,安安稳稳抱着她睡到天亮,什么都没做……总觉得慕容溯在憋一个大招等她。 这么想着,夏浅卿的视线微转,落上了树林对面,正站在湖水边的慕容溯。 相隔着一条幽径,与宴会孑然不同的幽静。 慕容溯今日未着冠冕玄服,一袭浅淡霜月色素袍,静静站立,明明通身上下不点颜色,淡到极致,却越发显得这人澹凝冰雪,渊清玉絜,湛然若神明,高不可攀。 似是因为饮酒之故,这人眸中染了几分水色,冲刷了些许疏离冷淡之情,多了几分属于人间的烟火之气。 夏浅卿托腮望着他。 不得不说,慕容溯就是站在哪里,便自成一道风景,还是艳压周身诸般美景的那种风景。 好看得过分。 夏浅卿一面欣赏着秀色可餐的美色,一面摸着空落落的肚子,自我赞叹她还真不是沉溺美色之人,否则也不至于看着慕容溯还在惦念不知何时能端上来的大餐。 忽闻湖水对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叹。 湖水之上,突然凌空飞来一条透蓝色长绸,女子一身水蓝色长裙,衣袂飘举,凌波微步,踏过长绸翩然而来,恍若涉水而来的洛神。 而那“洛神”肌肤透白,双目更是不同于常人的天蓝色,莹莹缀在白皙细腻的面庞上,恍若两颗剔透的蓝宝石,熠熠生辉。 夏浅卿眼睛不眨地瞧。 还是个异域美人儿。 夏浅卿倒是听长明宫中的宫女提过,每逢佳节盛宴,总会有大臣为慕容溯献上美女,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白的黑的,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这位想来就是今晚献上的美人儿了。 果然就见那异域美人翩然掠至慕容溯身前不远处,在瞧清慕容溯面容时,异域美人儿显而易见地眼睛一亮,又大大方方地递出手,用不大熟练地中原话对慕容溯开口。 “这位公子,可否劳烦扶我一把,拉我上岸。” 慕容溯笑容淡淡,递出手。 异域美人儿唇角笑容越发大了些。 就在二人指尖将要触碰之时,慕容溯长袖猝不及防一甩,劲风陡然袭来,美人足下踩得丝绸一个不稳,身子也随之猛地一个踉跄—— 只闻“噗通”一声。 前一刻还飘然欲仙的异域美人儿,下一个瞬间已经大头朝下,狠狠栽入水中! 夏浅卿:“……” 作者有话说: ---------------------- 不用怀疑,男主就是在憋坏水 第20章 那美人儿偏偏还不是个会凫水的主儿,落水之后仪态尽丢,拍打着水面狼狈叫着“救命”“帮帮我”,隐隐约约还冒出一句什么“黑嗷破”,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周身的侍卫不见慕容溯发话,自是不会下水去救。 眼看着异域美人儿一口水接着一口水往下灌,再不救就要一个浪头直接淹没了,一直躲在树林暗处观察这处动静的蓝衣男子只得站出身,对着慕容溯长长行了一礼,道这是异域来的女子,不懂中原规矩,还望陛下见谅。 一旁的侍卫这才下了水,将那浑身湿透的异域美人儿拉了上来。 夏浅卿瞧了那蓝衣男子几眼,在脑中回想了一番,自觉意识中似乎没有见过这个人,好像不是朝中的大臣。 那美人儿裹着湿透的衣裙瑟瑟发抖,本就因落水许久不见慕容溯相救惹了一肚子气,再见慕容溯连脱下外袍为她遮掩一番也不肯,登时上了怒意。 “中原的皇帝便是如此冷漠薄情,不仅将人推下水,还见死不救,草菅人命?” 那蓝衣男子闻言登时面色惨白,忙不迭向慕容溯告罪。 慕容溯神色清寒,不咸不淡:“云南王自封一地,民俗水土与中原截然不同,养出来的美人儿也自有一番风骨。” 蓝衣男子原来是云南王。 云南王久居边陲之地,由来封做藩王,自拥兵权,除了每年上供,朝廷一般不做过问,也导致这些年来实力日渐庞大,早在先帝在位之时,便有收服云南之意。 慕容溯此话何意,云南王自是能够听出。 蓝衣男子立时跪下。 夏浅卿望着蓝衣男子的背影,心道慕容溯本就对你留了几分心思,经此一事,怕是不给你扒下一层皮不会放你回藩地了。 然而那异域美人儿完全瞧不出其中的弯弯绕绕,目光从始至终直勾勾落在慕容溯身上,见他逼云南王跪下后转身便走,连与她说上一句话的意思都没有,登时“蹭”一声站了起来,疾声而问。 “你为什么要把我推到水中?” 云南王面色惨白,生无可恋。 慕容溯扫视过她一眼,眸色极淡:“皇后善妒。” 夏浅卿:“……?”人在树上坐,锅从天上来。 “皇后既然是一国之母,不应该雍容大气,端方雅量?”异域美人儿不服气道,“何况你们中原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正常,皇帝更是三宫六院,多我一个女子而已,她便不能忍受?……不可理喻!” 慕容溯:“朕喜欢皇后善妒。” 那异域美人儿张口再说,然而一侧的侍卫已经扑上,迫压着她的肩膀重重逼她跪下,又要将她拖走。 云南王见状急忙深深叩拜下去:“还请陛下高抬贵手,绕过她一命!” “这女子身怀骊珠,只要让她跟在身边,便可延年益寿,若是……若是双修,更是可以通达天地,甚至呼风唤雨都有可能!” 夏浅卿了悟几分。 她先前还好奇,慕容溯登基后,年年被献上来的美人不知数几,最后无一例外就没有能落得个好下场的。云南王既然是想讨好慕容溯,为何偏要送上美人,触及慕容溯的霉头。 如今方知,美人是次要,她体内的那颗骊珠才是主要。 身为君王者,权力已登峰造极,若要再有所求,无非一个长生。 君不见秦始皇,跋涉东海求灵丹。 夏浅卿心神亦是微微一动。 映儿他们受苔疮之苦久矣,若是这骊珠当真有延年益寿之类的功效,即使不能立刻解了他们的病痛,起码能延长他们的寿数,为她寻找治病之策留存更多时间。 那边的慕容溯闻言也是微微一顿,抬手拦住了准备将人拖下去的侍卫。 云南王见状神色一喜,那异域美人儿也是得意一笑。 便听慕容溯淡声:“压入死牢,严加看管。” 云南王:“……” 异域美人儿:“……” 夏浅卿长叹一声。 ——你们到底对慕容溯抱的什么期望啊! …… 宴会过程中的一个小插曲很快过去,慕容溯回到主座之上。 他像是有些倦怠,推杯换盏几循后,便要却席离开。 然而就在慕容溯将要起身之时,忽有小太监匆忙来报,说是有仙人来见,带了珍宝赐予陛下,也好护佑陛下江山万载,延绵不绝。 慕容溯本是神情淡淡,压根没有赏“仙人”几分薄面的意思,也不知那小太监趴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慕容溯目光一时渺远,摆了摆手。 身旁的高公公见状提声而唤:“宣!” 仙人缓步而来。 只见仙人鹤发童颜,一袭淡灰色长袍,手持拂尘,举步而来时周身灵力漂浮,雾气袅袅,颇有仙风道骨的意蕴。 第25章 虽然“仙人”的容貌夏浅卿丝毫不识,但夏浅卿还是透过障眼法,一眼瞧透了来人。 眉心点红痣,赫然是祁奉。 夏浅卿抬眉疑惑。 祁奉不是被爷爷关在大沧山里了吗,自己偷跑出来了?给慕容溯送的是什么珍宝,又为什么要给慕容溯送上珍宝?确定不是无事献殷勤吗,毕竟他对慕容溯的不喜都要化成实质了。 便见祁奉一番客套之后,长袖一展,拂尘一挥,一副画卷飘到半空之中。 画卷缓缓展开之时,在场之人,除了慕容溯和祁奉之外,尽数倒抽一口气。 因为画中之人不是其他,正是夏浅卿。 夏浅卿还没疑惑的完祁奉拿她的画像给慕容溯干嘛,便见那画像中的“夏浅卿”动了一动,下一瞬,竟是从画中飞了出来! 若非她这个本人现在就坐在树上亲眼看着,她也以为从画中飞出来的,就是她自己! 那“夏浅卿”的形貌与她分毫不差,站到众人之前,“夏浅卿”盈盈行了一礼后,足下一点,翩然飞到半空之中,长裙上下飘飞之际,竟是凌空做了一舞。 一舞毕,夏浅卿淡定了,坦然了,破案了。 这个人果然不是她。 她跳舞才不会跳得这么好看! 她的舞只会头不是头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全身上下哪哪儿都不协调。 慕容溯也“有幸”欣赏过。 果然见高台之上的慕容溯眸光浅淡空远,丝毫没有将那“夏浅卿”认作是她的模样。 便听祁奉指着画卷道:“此画名唤桃源图。” 祁奉又看向半空之上的“夏浅卿”,而后慢慢将目光落上慕容溯,意味不明道。 “此画中仙不喜朝露不食莲花,寻常山野粗食炒春笋炒香椿炖菌菇就能吃个痛快,哪怕常人避之不及的全虫宴她也毫无恐惧,吃得开心,偶时还会去酒楼叫个鸭掌鸡脖,大快朵颐。粥米一类,最喜刺参小粥……” 夏浅卿眉心猛跳。 这些……俱是她的喜好。 祁奉的声音仍在继续:“她出生于山野,由来在山野长大,饮清泉,食野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世无争。” “她是我们珍重万分的宝贝,陛下若要得到这件宝贝,便要付出足够的心血,更要充分了解她的喜好,知她所求,为她心忧,予她喜乐,护她顺遂,佑她……一生长乐无忧。” 祁奉抬目,凝视高台之上的慕容溯,眸光阴鸷,一字一顿。 “不知,陛下究竟能够拿出何种能耐,留下……这件珍宝?” 慕容溯瞳仁墨黑,自高台之上垂目,与祁奉彼此相视,分毫不让。 这二人除了日前在承恩寺外打了一个照面,私下应是根本不曾见过,夏浅卿却有一种他将祁奉全然看透的错觉。 半晌,他唇角勾起笑了一下,笑容极淡,声音极轻,却是字字无比清晰:“我只知晓,她心悦我。” 一语落下,祁奉登时面色惨白。 他便纵挑剔这人万般不好,却不及这人一句“她心悦我”。 祁奉咬紧牙根,冷笑一声:“所以陛下便是这般恃宠而骄,仗着她心悦你,喜欢你,便不顾她的意愿,将她困于深宫高墙,强留身边?!” 慕容溯目光幽邃晦暗,就那么不避不让而答:“是又如何?” “混账!” 祁奉一声怒喝落下,座下的大臣们登时一个个心惊肉跳,如坐针毡。 从头至尾将二人谈话听入耳中,便是傻子也知晓二人话中之人是谁。 且不说宫外男子明目张胆来寻皇后本就足够骇人听闻,这男子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辱骂慕容溯,一时间人人只觉很快就要脑袋落地,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缝钻进去,再把脑袋埋起来装鸵鸟。 好在慕容溯并没有在意他们,他凝望祁奉,眸底清寒之色入骨,良久后缓声。 “许是有一些东西,我给不了她。但她真正所求,所愿,所冀,包括她曾失去的一些,你们注定徒劳无策,而终有一日——” “我能尽数予她。” 树上的夏浅卿眉心重重一跳。 说到底,能够脱出这世俗回归山野也好,能够陪在慕容溯身边与他长相厮守也罢,这些,虽她心之所向,却并非她执念所求,求得了最好,若是求不得,也只是稍有遗憾罢了。 她真正所求,归根结底,不过一者慕容溯顺遂安康,一者护佑族人。 前者慕容溯已然登上九五之位,得偿所愿。 唯余后者。 刍之一族生来力强,而许是天道制衡,便算没有苔疮等疾病之苦,族中幼者半路夭折者仍是不知数几,再因“侍神”的身份加身,又有靖安天地秩序的责任,因而看似如天之骄子、世无可匹,实乃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跟在慕容溯身边的这几年,除却她偶尔提及自己非人的身份,可是关于她的过去,刍族的责任,以及族人的罹病之苦,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在慕容溯面前提及过。 而慕容溯今日的话语,由不得她一时多想。 可归根结底慕容溯只是一个寻常凡人,便算因为得了她的心,或许能谋得些许机缘,但不管怎么说,他应无法掀起太大风浪。 夏浅卿在心底安慰自己多想。 又举目重新望向慕容溯二人。 祁奉听罢这番话语也是怔了一怔,然而应是也觉得慕容溯不过是在信口开河痴人说梦,眼底露出讥嘲鄙薄之意,万般敷衍地拱了拱手,道了一句:“那老道便预祝陛下心想事成。” 话罢,他又望了眼桃源图,意味不明一笑:“既然陛下心有决意,那这桃源图……还望陛下好好珍惜。” 画卷随他话语朝慕容溯直展开来,夏浅卿拦阻不及,眼睁睁看着画卷之下的慕容溯身子一颤,整个人无力倚靠在坐上,眸光黯淡下去。 竟是被画卷摄去了魂魄! 夏浅卿:“!!” 祁奉这个混小子! 顾不得多想,她剜了一眼因她出现而愕然唤声“姐姐”的祁奉,身形一化,随慕容溯一同遁入桃源图中。 …… 夏浅卿站稳身子的第一时间,就是偌大的招魂幡迎风招展。 她正位于一处祠堂中。 对面的案桌上插着一根能有婴儿手臂粗的蜡烛,四周悬挂着一个个铜铃,随招魂幡一同晃动,发出铃铃声响。 角落里还摆放着一架香炉,白雾袅袅升腾,发出泥土与白昙混合的如同棺木焚烧的味道,氤氲扩散。 祠堂外夜色笼罩,残月悬挂半空。 夏浅卿一眼看出,眼前的景象,分明是在进行一场招魂仪式。 而她正站在招魂阵法正中。 阵法之外,一人身着血一般的红衣,半跪在蒲团之上,手握阴契符纸,微垂下面庞,好似没有半点声息。 夏浅卿心神一紧,启声唤他:“慕容溯?” 那人极细微地动了动。 他眼睫缓缓上抬,露出眼睑之下,一双猩红的血瞳。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猝不及防对上那双猩红的血瞳,夏浅卿惊了一下。 她摸不准慕容溯现今的状况,只能瞧出他面色苍白如纸,没有丁点的血色,唇也是惨白一片,身子更是瘦削羸弱,单薄至极,好像连血肉都没有。 让人觉得,只要剥下他的衣服,入眼就会是一根根白骨苦苦撑持。 他的情况实在太差了,就算是当初重伤濒死奄奄一息的时候,他的气色都没这样难看过。 夏浅卿下意识想要上前:“慕容……” 却是根本迈不出去。 她的身子好像被钉在阵法正中,别说走到慕容溯面前,连抬一下手都沉重至极,根本动不了。 而慕容溯虽然朝她的位置望了过来,但一双血瞳虚渺空无,目光透过她的身体不知落在哪里。 显然根本看不到她。 夏浅卿心下一沉。 桃源图中本该是一处世外桃源,可眼前这副鬼气森森的样子,只能是祁奉为了对付慕容溯,对桃源图进行更改。 更改成引出慕容溯心中的执念,或者说,引出慕容溯心底的阴暗与欲念,将之放大,成为他念念不去的心魔,幻化成眼前这副景象。 夏浅卿迅速打量一眼四周场景。 这处祠堂她从未见过,但对面的案桌上,那根手臂粗的蜡烛旁边,却是醒目竖着一方的牌位,牌位之上,清晰刻有“招爱妻夏浅卿魂”几个字。 慕容溯在招她的魂。 他沉溺在她性命不保的执念中。 刍身死则魂消,至多能有一缕执念徘徊不去,想要如人那般招魂相见根本不可能。她不清楚慕容溯是否知晓这一点,不过就他的性子,大抵是就算知晓也会试上一试。 放在正常情况下,慕容溯招也就招了,反正他也招不出什么。 第26章 可如今身在桃源图中,祁奉又是有意布局谋害,倘若如此放任下去,怕是会让慕容溯被心魔吞噬,最终困死其中。 他眼下眼瞳猩红,就是心魔反噬的征兆! 必须拦住慕容溯! 念头方起,夏浅卿还没想好破局方法,就听到慕容溯的身边传来一声笑,声音极轻,也极其熟悉。 是她的声音,正轻柔呼唤。 “慕容溯。” 与此同时,慕容溯身边慢慢凝实一个和她生得一模一样的人影,凑到慕容溯的耳边,气吐如兰:“慕容,看我,我在这里。” 夏浅卿:“!” 是那画中仙。 这画中仙受祁奉所控谁也不知会做出什么,夏浅卿凝聚体内灵力想要轰开压制在身上的禁制,却被人一把握住手腕。 祁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姐姐!” “收回画卷!”夏浅卿正愁找不到人,疾言厉色,“将慕容溯放出去!” “他心里根本就没有你!” 祁奉并不接她话,紧紧攥住她的手腕不依不饶,“他慕容溯是人间的天子,日后定会三宫六院美人无数!帝王无爱,否则他怎会沉溺画中认不出那画中仙根本不是你!” 话说着,就见那画中仙莞尔一笑,瞧着定定凝望她的慕容溯:“夜色寂寥,孤枕寒衾,陛下可要与妾身共眠?” 说着,画中仙伸手去拉慕容溯。 而慕容溯定坐不动,目光久久落在“夏浅卿”身上,像是受其所惑,辨不清谁真谁假,任由她探手就要触摸上他。 就在触碰他胸膛的那一刻,画中仙手中眨眼出现一把匕首,一把刺入慕容溯胸膛! 夏浅卿:“——!!” “你看到了吗姐姐,他是真的认不出你!” 瞧见慕容溯胸口鲜血汹涌而出,祁奉在她耳畔痛快而笑,恍若毒蛇吐信,“那些情深义重全是虚假!帝王心术本就深沉,他又极擅伪装,姐姐,你为他所骗许久,莫再执迷不悟!” 阵法之外,慕容溯久久垂眸,一动不动望着胸口全然没入的匕首,半晌,毫无意外地笑了笑,唇角鲜血蜿蜒而下。 “要杀我吗,也好,我也不必日日看着一个又一个凭空出现的像你之人,自欺欺人,饱受相思之苦。” 他凝望画中仙那张铭刻记忆深处又朝思暮想的熟悉面庞,目光痴缠,恍若入了魔怔。 “即便是能让我在死后再见你的面容,那也再好不过。” 而后眸光陡然转冷。 “不过,谁都不可冒充于你。” 话罢,他竟是猝不及防一把掐过画中仙,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前,扳住她的脖子向下一扭,瞬间将画中仙折在手中。 画像登时开始崩溃。 没想到慕容溯竟能认出画中仙为假,更是毫不迟疑直接斩杀,祁奉惊愕一瞬,随即怒然。 夏浅卿却是根本无暇顾及,只见画中仙自慕容溯手心散逸之际,他无声而笑,而后主动握住掉落在地的匕首,垂下一双红到滴下血泪的眼眸,对准自己的胸膛,狠狠向内再次一贯! 夏浅卿:“!!!” 他显然有了去意,胸口越疼笑得越大,鲜血越流笑得越是灿烂,就那样把目光定定落在她的牌位上,恍若饮鸩止渴。 “这样可以快一点让我去见你吗,卿卿,还是需要我换个位置再刺,这样呢,或者这个位置如何?” 他就那样一次又一次抽出匕首,一次又一次对准自己的身体毫不留情贯入,疯魔一般,刀刀致命。 “慕容溯!” 慕容溯持匕就要穿透心口的那一刻,夏浅卿趁着画像崩毁压制减弱的机会,将通身灵力尽数迸溅开来,猛然冲破画像禁制! 她一掌拍开想要拦阻她的祁奉,不顾一切扑到慕容溯的身前,死死握住他准备刺向自己心脏的手。 “别伤害自己!不可以再伤害自己,慕容溯,你若执着伤害自己,我这辈子不会出现你面前!” 慕容溯像是恍惚许久,抬眼怔怔凝视着她。 夏浅卿抓住他的手,让他贴上自己的脸颊,生怕他再做出极端之事,伸手抚上他沾染血泪的眼眶,疾声劝抚:“我是夏浅卿,我是你的卿卿,我在这里,好好的在这里。” 慕容溯眼眸不眨凝视着她,像是仍处于心神朦胧之中。 夏浅卿只感觉他的手在轻抚过她的脸颊,温柔拭去她颊上的泪后,突然绕上她的颈后,扣住她向自己大力一拉。 冰凉的唇随之迫压上来。 “卿卿。”他呢喃出声,恍若梦呓,又带着无法遮掩的疯魔,“我的卿卿,休要妄想弃我而去。” 灵力激荡,幻境寸寸崩毁。 …… 桃源图中时间流速与现实不一,他们在桃源图中呆了大半个时辰有余,现世中不过几个呼吸而已。 祁奉知晓自己闯祸,根本不等夏浅卿逮住他找他算账,早在画像崩溃的那一刻,便灵力绕身眨眼消失。 那些大臣们自是不知这短短一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只瞧着眨眼消失的祁奉,一个个啧啧赞叹不愧是仙人风骨腾云驾雾手到擒来,他们当真望尘莫及。 夏浅卿已经坐回树上,闭上眼睛,慢慢平复心情。 桃源图映射的乃是慕容溯内心深处的执念与阴暗,也是他内心情感的真实反馈。 若所料不错,在她剜心沉睡的这三年,为了能够再次见她一面,慕容溯的所作所为只会比桃源图中更疯更痛苦,而非有所收敛。 好在幻境只是幻境,虽然幻境中的慕容溯被伤得千疮百孔,但只要能够脱身离开,一切伤害俱成泡影。 夏浅卿睁开眼,冷静下来后,眸色转为凝重。 她原本还想,等到命数将尽那日,与慕容溯好好告个别,让他珍重自己便也罢了。毕竟时间可以磨平一切,他不会不清楚这个道理。 可现下看来,她若当真身陨,慕容溯不知会做出何等惊世骇俗之事。 此事,必须从长计议。 筵席之上,高公公握着桃源图,将画卷向前递了一递,问向慕容溯:“陛下,敢问陛下如何处置这副画卷?” 凡人之身难以承受桃源图之力,夏浅卿知晓,在慕容溯离开桃源图的那一刻,他在图中历经的一切都当随之消弭。 那些爱恨情仇,俱是化作过眼云烟,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如今他只是淡淡望了画卷一眼,眸光空无,如同在看一张废纸。 慕容溯起身离席,淡淡道:“烧了。” 他的心上人永远都会陪在他的身边,一张只会窥探他内心晦暗的赝品,何必留下。 …… 一番折腾,等夏浅卿彻底平复下心境,再次回到宴席上时,终于迎来了堪称满汉全席的盛宴。 这场筵席是慕容溯有心为她准备的,端上了的不仅有中原的传统美食,更有不少异域的特色风味,夏浅卿大致瞧了瞧,足足能有半桌子的美食她连见都没见过,更别提吃过。 她离去之事不急于一时半刻,眼下还是享受美食要紧。 夏浅卿理清心绪,寻了位置偏僻个无人注意的所在,捞过桌上食物便大快朵颐了起来。 菜品着实丰富。 甚至还没真正开吃,只是一样稍尝了几口,一大半尝下来,夏浅卿肚子里便已经有了底。 吃的尝罢几样,她又取过一旁的白玉酒壶,拨开盖子闻了一闻。 浓郁纯正的酒香登时扑鼻而来,催人欲醉。 她不同于凡人,单纯饮酒即使饮得再多,都不会醉,但若又饮酒又嗜甜,那可能不过半刻钟,她就会飘飘欲仙,醉得找不着北。 偏偏桌上的甜点又着实好吃,花样又着实繁多。 夏浅卿纠结了好久,最后痛定思痛,下定决心,取大舍小,放弃了酒,选择那些甜点。 然而一二来去吃得多了,便生出了饱意,又想喝些什么缓上一缓解解腻,偏偏桌子上的汤粥一类又都尝过了,于是目光再次落到那壶酒上。 得不到的永远在蠢蠢欲动。 夏浅卿保证,真的是酒香勾引的她,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拉着她的手搭在了酒壶上,又引着她把酒水往自己嘴里倒。 几乎是在酒水下肚的瞬间,夏浅卿的面颊便染上一层绯红,偏生她眸光越发熠熠明亮,仿佛在与漫天星子抢夺光芒。 到这时,夏浅卿其实是神志清醒的。 直到她在满饮了小半壶酒水后,又将满桌子的菜再次吃了一遍,包括那几种不重样口味各异但都同样好吃的甜点。 然后又饮了酒水,又把桌子上的美食吃了一遍。 又一次…… 等到一桌狼藉后,夏浅卿坐在椅上,有一搭没一搭荡着脚,抬头仰望着漫天星辰,想要好好数清楚到底有几颗星星时,她已然醉得不知南北西东,今夕何夕。 身前不知何时走来一人。 那人一身霜雪一样的素淡袍子,偏偏唇色殷红,面容秾丽,旖旎如春锦,折腾的一身袍子也多了几分迤逦之色。 第27章 夏浅卿凝望了他片刻,拧眉:“混蛋。” 她口齿清晰控诉:“慕容溯,你是个混蛋。” 作者有话说: ---------------------- 准备回收之前女主跑了“后果自负”的“后果”啦! 下章后天更,也就是周一更! 从下章开始日更!我一定好好更新,多更新! 第22章 慕容溯笑了一声,缓步走到她身前,俯身吻了下她的鬓发,“还会骂人,看来尚未醉彻底。” “谁说我没醉彻底!” 夏浅卿张开双臂,在慕容溯俯身过来时将他紧紧抱住,又把脸埋在他的肩头,闷声闷气。 “如果没醉彻底,我会乖乖抱你,等你来捉我吗?” 慕容溯忍俊不禁,亲了亲她通红的面颊:“不仅会主动抱我,还会偷亲我,更会在外人面前编排我,说我打呼磨牙,啖人肉饮人血。” 夏浅卿让开身子,眼睛眯起:“你昨晚果然没晕,我就知道!” 若是简单的一个迷药就能将慕容溯迷晕,登基三年来,他早不知道已经死过多少次了。 眼看慕容溯又要亲她,夏浅卿踹了他一脚,开始闹腾:“不许抱我,我不要你抱。” 往他背上翻,“背我背我!你背我!” 慕容溯顺从地放下她,看着她蹬蹬蹬跑到一块石头上,向他一跃,蹿到他背上,又骑马似的吆喝:“走走走!背着我走!” 慕容溯不动。 夏浅卿气得拽他头发。 然而慕容溯仍是不动。 夏浅卿翻了个白眼,拨开他脸侧的头发,把唇凑上去重重亲了一口:“亲爱的陛下,这下可以抬起您高贵的脚,稍微走两步了吧?” 她家陛下终于挪了尊足。 慕容溯本意应是带着她到湖边吹吹风,也好醒醒酒,然而夏浅卿硬是拉着他往筵席上走。 那些官僚和亲眷本因慕容溯的离开放松了不少,一个个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没想到冷不丁一转眼,就是惯常高贵冷漠的陛下,竟是亲自驮着人,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大臣们下意识地摸了把自己的脖子。 那种今夜过后身首分家的感觉又来了。 醉酒后的夏浅卿自是不知这些弯弯绕绕,她骑着慕容溯折腾,一会儿让慕容溯往左边的桌子上凑凑,瞧着面容窘迫拘谨新任探花郎,恨铁不成钢。 “喜欢张侍郎家那位六小姐就勇敢上啊!有什么不好意思,偷偷约她出来赏花,翻墙给她送吃的,哪个不行?束手束脚你是不是个男子汉!” 新任探花郎面色登时赤红,对面年过半百的张侍郎却是脸绿了。 一会儿又推着慕容溯往右边的桌子上凑,见窦太师面色黑成锅底简直下一秒就要斥她和慕容溯不知礼仪不成体统前,一把薅过他的胡子三下五除二编了个麻花,在老头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之时,哈哈一笑。 “老爷子,别太古板啦,慕容溯他本就是个罔顾世俗伦常的性子,你就算把嗓子叨叨出茧子他也不会听的!可以多骂骂他,拿那些与民福祉的好事骂他,他表面上再怎么阴阳怪气,也不会动你一分一毫的!” 然后又驱着慕容溯走上再前一桌,瞅了那桌的鸿胪寺寺丞一眼,一脚踹了过去。 “冯太尉不仅是的政敌,更是对你有提携之恩的授业恩师!莫要忘记在你堕于深渊之时,是谁力排众议毅然拉你救你!你如今因政见不和蓄意害他时,可曾想过他有千个万个机会让你万劫不复!须知人在做天在看,莫要辜负了自己的身为人的那颗良心!” 鸿胪寺寺丞面色惨白。 慕容溯背着夏浅卿一圈转下来,转得大臣们个个心惊胆战,没有想到自己的那些隐秘事儿能被句句戳穿,无伤大雅之事不过搏得众人一笑置之,那些涉及到阴私诡秘者,只觉两股战战,朝不保夕。 又人人惊惧,毕竟夏浅卿入宫承皇后之位不过仅仅一月,便将他们家底摸个一清二楚,可以料想慕容溯能够摸清多少。 也不知转了多久,夏浅卿终于拽着慕容溯转到了方彦平面前。 这位镇国大将军安然盘踞坐上,面庞端正,剑眉墨黑,眼睛不眨地凝望着她。 夏浅卿也凝视着他,继而唇角一挑抬袖一挥,酒盏嚯嚯旋转飞起,直袭方彦平面庞! 在即将撞上的瞬间,被方彦平一把握住。 “大将军真是好身手啊。” 夏浅卿唇角扬起,毫不吝啬赞赏,又凑过去蹙眉。 “我就是有点奇怪,你说你一个武官,按常理来说,不应该五大三粗头脑简单?怎么到了你,心上简直是戳了一百个窟窿,心眼多得离奇?难不成是因为守着慕容溯,所以近墨者黑?” 方彦平动也不动,反唇相讥:“如何及娘娘通透,一眼透彻人心?” 夏浅卿坦然一笑,也不恼,只是在定定忘了方彦平片刻后,猝不及防抬手一把抽出他腰上的佩剑! 方彦平特有敕令,可御前佩剑。 然而在长剑霍霍寒光凛冽之时,尤其是那剑光之下就是慕容溯,吓得大臣们登时目眦欲裂,忙不迭大叫“护驾!”“护驾!” 反倒是居于漩涡中心的慕容溯和方彦平淡定如常。 夏浅卿懒得理会这群乌合之众,翻了个白眼,身子一跃就要从慕容溯背上离开。 却被慕容溯一把握住手腕。 夏浅卿回过脸,挣了一下,没挣开。 “放开。”夏浅卿面无表情,又举了举那只握剑的手,恐吓,“不放当心我砍你啦!” 慕容溯提唇一笑:“若是舍得,你便砍。” 夏浅卿盯了他又盯,反身猛地扑到他怀里,二话不说一口咬上他的脖子,听着慕容溯在耳边轻嘶一声,恨恨含糊道。 “你放开我,我不会走的!我今天都喝醉了,过不了多久就会睡过去,到时荒郊野外我在那儿躺尸,还怕被坏人拐走呢!” 慕容溯仍是不动。 夏浅卿抬起身子,凝视了他半晌,像是想了一会儿,开口:“你放开我,我给你跳支舞。” 又在慕容溯隐带鄙视和不信任的眸光中,掐住他的脖子狠狠晃了晃,喝声:“剑舞!剑舞!!” 慕容溯终于放开了她。 得到自由的第一时间,夏浅卿反手一挥,剑光闪烁间,便将湖边的一棵合抱粗的大柳树砍倒。 柳树轰隆倒下荡起一圈圈尘烟之时,大臣们又下意识地要呵斥夏浅卿不识大体,然而树根处却是争先恐后蹿出一只只甲虫似的东西,可那甲虫又有成人两个巴掌大,大的离奇,大臣们吓得一个个面色苍白,那些夫人小姐们更是花容失色。 这虫子唤做“陷虫”,是一种妖,喜欢群居,这妖的智商其实颇低,平素栖居于树洞之中,一般不会主动攻击凡人,唯一的一个问题就是跟个地鼠似的,喜欢打洞。 偏偏这东西一打洞就打得惊天动地,恨不得把地底挖空,往往等到打成之时,地底能突然陷落数十丈,到时不管是地面建筑,还是地上的人,无一幸免。 若是放任它挖下去,用不了多久,整个皇宫都被这玩意儿掏空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陷落之后,尸首零落,这些守株待兔得来的食物,妖物吃不吃,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夏浅卿已在那些甲虫蹿飞出来的瞬间,持剑一挥,寒光横扫而过之时,灰飞烟灭。 而后在下一波甲虫再蹿出来时,又扫灭一片。 直到足足扫完了七八波,蹿出来的虫子才零星了些。 她的配刀不是人间之物,威力过甚,若是也这么扫下去,除去的就不仅仅是这些小妖,还包括一个个人头了。 祁奉当真胡闹,为了对抗慕容溯,居然刻意引来陷虫作祟。 一只只庞大的甲虫被除去大半,众人惊魂甫定,恍惚良久才回过神来,抬目望向半空之中的夏浅卿。 银河倒挂,月影流辉。 夏浅卿持剑立于云霄高处,眸光明亮清朗,行云踏月时衣袂飘举,有点点金波缀于裙角,如仙人登月,似是下一刻便要乘风而去。 她本就是用刀之人,又是五尺长刀,招式大开大阖,吞鲸饮海,即使如今持剑也带着几分劈幽朔泣鬼神之意。 长剑寒光闪烁,荡起剑光如水波。 众人大多只是听说皇后并非寻常凡人,几乎没人亲眼见过,如今见她周身灵力流转,持剑凌空而立,出剑婉转若矫龙,而剑光霍霍又如雷霆惊落,一剑一式辉映月华,只觉恍若天人。 陷虫数量着实太多,好容易才将这些虫子除了个差不多,夏浅卿在半空之中打了个哈欠,晃了晃,睡眼惺忪。 醉意慢慢涌上来了。 好歹还记得给慕容溯舞剑的承诺,夏浅卿稳了稳身形,身子飞低了些,遥遥对着慕容溯招招手,道:“来……看我,我要,舞了。” 她虽是用刀之人,但刀剑本有相通之处,即使用剑无法如同用刀一般出神入化,但做个花架子挥两下总是好看的。 第28章 然而还没舞上一式,便听下方慕容溯不满道:“你飞得太高,我看不清。” 夏浅卿撇撇嘴,心道这人事真多。 但还是顺从地飞低了些。 慕容溯仍是嫌高。 夏浅卿再低。 直到低得都要接近地面了,酒意上脑的夏浅卿又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摇摇晃晃抬起胳膊:“这次……可以了吧,我要……” 话语未落,便被慕容溯抱了个满怀。 夏浅卿挣了挣,也不知是因为醉得没有气力,还是这人怀抱过于温暖,最后咕哝了一句“我还没给你舞剑”,手中长剑“咣当”落地,抱着他的脖子沉沉睡了过去。 慕容溯垂眸凝视了她的睡颜片刻,腾出一只手拨开她的发,又俯下脸,轻轻吻上她的额头。 “舞了。”他轻声道,“极美。” 她本是云中谪仙,披一身绚烂银河,迤逦下九州,却被他揽入人间,强留于怀。 …… 慕容溯将上前接引的轿辇与太监尽数拂退,就那样抱着夏浅卿,闲庭闲步,就着月色走回昭明宫中,又命殿中侍奉的宫人尽数退下。 怀中之人乖巧环着他的脖颈,脑袋枕在他的肩头上,面颊微红,睡得憨甜。 他俯身将人放在榻上,低下眼。 案上的烛火爆出灯花,他静静凝视她的睡颜。 “我说过的,此番若是不告而别,万要好好躲,好好藏,千万不要落入我手中。” 他垂眸凝望她嫣红的唇。 “如今,卿卿想好接受怎样的惩罚了吗?”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入v,晚上0点5分就更,到时肥章献上,感谢大家支持 下本《修仙也太容易了吧》求收藏 · 萧稚词绑定“炮灰女配”的系统。 系统告知,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柴炮灰,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撮合命定的男女主。 要她日常伏低做小,奴颜婢膝 摇尾乞怜,卑躬屈膝 这样,才能保住她的性命。 萧稚词:“可我俯不了也低不下啊!” 一颗霹雳弹,别人拿来连只小妖都炸不死,她随手一丢,直接把固若金汤的祭天神坛炸了个底朝天。 哦,原是经她改良的法器都会威力增强数倍。 异兽凭空现世,无坚不摧无限再生,世间无人可敌,她出剑一捅,直接插死。 啊,原来只有她能一眼看破异兽弱点。 跌入禁地密道,其他人俱是尸骨无存有来无回,她不仅安然离开,还得了个旷古遗存至今的神器。 嘶,气运来了挡都挡不住。 * 萧稚词是坤元山上众所周知的废柴。 直到某一天,坤元山弟子亲眼看到 萧稚词一掌 将坤元山老祖从山顶扇到山下。 【感情版文案】 祭天大典上,萧稚词这个炮灰又双叒叕被当成反面案例,与命定的男女主进行对比。 “顾师兄和冷师妹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偏偏那个连筑基都不能的废物萧雉词与顾师兄存有婚约!” “听闻上面的那位少君情劫未渡,将要下凡历练?” “要我看,顾师兄就是那位殿下转世,萧雉词是他情劫路上绊脚石,只待将她踹走,自会携着冷师妹修成正果!” 萧稚词:“???” 要她做个毫无存在感的边缘角色,她并无异议 可分明是顾誉华不愿解除婚约,为何被拉出来嘲讽的成了她? 眼见顾誉华笑容和煦,视之不见 萧稚词冷笑一声,跃到祭坛中央,指着上方不怒自威的神像,大放厥词: “他区区顾誉华,跳梁小丑而已,怎可能是少君?” “毕竟那位少君殿下夜夜都要入我梦境,吻我脚尖,求我垂眼!” “可惜普天之下,尔等皆为蝼蚁蠹虫,就算他劳什子少君央我求我,也不堪为我良配!” 而后一颗霹雳弹炸翻祭坛,扬长而去。 * 许是因她白日太过嚣张之故,当晚入梦,萧稚词来到了一处仙乐袅袅云蒸霞蔚之地。 御座之上,少年姿容绝世,比白日里被众人捧上天的顾誉华貌美不知多少。 邂逅绝色小奶狗,萧稚词心花怒放,深觉豢养下来也不错。 她勾过少年下颌 却是猝然瞧见少年额角位置上昭示“少君”身份的神印。 努力与天赋并存的踩所有人包括男主升级的撩而不自知女主 x 心肝情愿被骗心骗情的天之骄子男主 第23章 夏浅卿醒来时, 正位于慕容溯的昭明宫中。 慕容溯不在,应是上朝去了。 她按住额头,只觉脑袋昏昏沉沉。 她醉酒后看似神智清醒逻辑清晰, 实则完全是个意识混沌状态, 因此宿醉后的第二天,十之八九是处于一种什么都记不得的状态。 眼下她能 记起的唯一存留的记忆,就是她好像拿着剑虎虎生威了一番。 夏浅卿在默默在心底骂慕容溯一句。 这人分明知晓她不能混着酒与糕点一起吃,偏是将这两样东西放到了一起, 明摆着是为了坑她。 但如今不是找慕容溯算账的时候。 夏浅卿揉揉太阳穴,从床上翻身下来的瞬间, 闭眼伸手, 从榻下精准拔出一只“萝卜”。 “又薅我头发, 又薅我头发!”人参娃娃登时大叫出声,“放开, 夏浅卿你这个混蛋快放开我!” 夏浅卿理所当然:“你栽到地上,不就是等着人薅?” “我那是天性使然, 亲近大地。”人参娃娃暴躁,“我来了见你在睡觉没舍得打扰,于是也想着小憩一番,结果你睁眼就薅我头发!恶毒的女人, 当心我不给你解药!让你一直剥夺你心上人的生命力同生共死去吧!” 夏浅卿抬眉一诧:“研制出解药了?” 当时给人参娃娃定下三天的时限,很大方面是一时着急不假思索之言,她根本没抱希望,没想到竟是真的研制了出来。 人参娃娃哼哼一笑:“也不看看我是谁。”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夏浅卿拱手, 十分上道,“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把解药献上, 也好挽救小女子于危难之中。” 人参娃娃十分受用地点点头,从腰上取下小葫芦,从中倒出一粒药丸:“若不是见你着急,我也不会朝乾夕惕抓紧时间……不是,我话还没说完,你怎么就把药吃了?!” 夏浅卿咽完药丸:“拿来不就是给我吃的,有什么不对吗?” 人参娃娃“哎呀”一声:“我之前便说过,这种剥夺生命力的情况,我也只是听说过,从来没有见过,这药……” “没有效用?”夏浅卿接口。 “胡说八道!我研制出来的药,谁敢说没有效用?!”人参娃娃毅然捍卫自己作为医者的职业操守,顿了顿,嚣张的气焰又落下下去,“不过,这药有些副作用。” 夏浅卿抬眉。 “你之所以可以剥夺对方的生命力,便说明你与他命魂相牵。命魂相牵么,你也知晓,魂烙也是命魂相牵一种方式,除非身死,否则无法阻断这种相牵。” “所以,这位药的作用,便是让你陷入‘死亡’状态,以此切断你与对方的联系,从而断了你对对方生命力的剥夺。” 人参娃娃道。 “这法子给寻常人,万无一失,只是对于你……” 人参娃娃沉默下去,夏浅卿却是懂了几分:“因为我本就是个活死人,倘若再次‘死亡’,能不能醒来,还另当别论。” 人参娃娃点点头,然而瞧着夏浅卿沉静如水的神情,还是探出手指,做下保证。 “但我既然考虑到这个问题,就不可能毫无作为,所以这解药经我改良,能有八成,哦不,九成……还是九成五吧!九成五的概率,确保你能苏醒过来!” 夏浅卿也没问剩下的会怎样,只是点点头,真挚道:“多谢。” 她方才着实着急,太过担心慕容溯会受她牵连,所以连人参娃娃把话说完都等不得,便将药吞了下去。 毕竟是她自己服下了药,那么不论最后是什么后果,本就应是她自己担负,怪不得别人。 人参娃娃眼巴巴地望着她。 他研制出来的药,从来都是百分之百有效,连九成九九九九的失败都不容许有,如今却是只有九成五的把握…… “药效起作用大概还需要半天。”人参娃娃道,“这半天时间你尽快将要交代的事情办妥,期间要莫要大起大落,以防情绪太过激动,不然药效可能会提前。” “等你起了药效,我会在身旁为你护法,以防出现意外。” 夏浅卿应了声“好”。 顿了顿又道:“其实不用半天了,你可以从现在开始便尽可能不要离我太远,指不定我什么时候气急攻心,药效就起作用了。” 第29章 人参娃娃:“?” 夏浅卿:“信我,怕什么来什么。” “那你能猜到是谁让你的药效提前?” “慕容溯吧。”夏浅卿毫无迟疑道,“我如今的问题因他而起,牵涉最深的也是他,现在能气到我的也只有他。” 人参娃娃:“……”该说你们夫妻真会玩儿吗? “不过话说回来,我今日怎么总觉得嘴唇麻麻的,脖子也不太舒服。”她不太信任地看向人参娃娃,“该不会是你的药现在就有什么副作用吧?” 人参娃娃:“……” 人参娃娃:“……” 人参娃娃面无表情看着她耳后、颈上的吻痕,以及微肿的唇瓣:“你要不要先照照镜子,好好看看自己的仪态,再听听你是在说什么?” 夏浅卿:“……” 她脑中后知后觉闪过昨晚的零星记忆。 她昨晚醉得迷迷糊糊,一心一意想好好睡觉,却在半夜时候渴醒了一会儿。 记忆中慕容溯先将她扶坐起来,给她喂了小半杯水,让她慢慢啜饮,她再要继续喝第二杯的时候,就见他仰面自行将水饮下,而后按住她的后颈,将水渡了过来。 后面她就不想喝了,因为他缠得太紧了。 想推他踢他,可身子不知为何提不起气力,想用灵力把慕容溯掀开也好,让她能够化身远离开他也罢,可身子乏得厉害,连动用灵力都会慢上半拍。 以致抬手之时,灵力还没用出,就见慕容溯垂眸望下她的指尖,俯脸过来,一点一点亲吻。 指尖的皮肤本就纤薄,他若单纯吻过倒也罢了,可时不时的还会咬上一口,后面更是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含入口中,轻轻舔舐、挑弄。 她想抽手却抽不出来,偏偏十指连心,湿热黏腻的触感从指尖清晰传入她的大脑,刺激得她双目濡湿,连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泪水无措溢出眼眶之时,她记得她意识朦胧着唤了他一声。 慕容溯动作一顿。 他像是知晓她承受得艰难,在最后吻了下她的小指后,退开身子,任由一缕银丝自他唇边延伸出来,牵扯彼此,将断未断。 这才抚了抚她的鬓角,柔声问她:“很难受吗?” 她点了点头,不仅觉得身子绵软提不起什么气力,四周涌动的气息还都是湿热的,她无意识地抓了把襟口,委屈抱怨。 “……好热。” 他抬指勾过被她扯散的一缕衣带,一脸温和无害,柔声询问:“我替你纾解一下?” 她不做他想,迷迷糊糊点头。 可她没有想到,慕容溯说的纾解,居然是这种法子。 轻薄的料子从肩头滑落,他的唇落到哪里,哪里就燃起一簇火。这哪里是纾解,根本就是火上浇油! 偏偏整个人被他笼罩身下,辗转不开,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那会儿即便她再怎样醉酒,再怎么脑子转不过弯,也能反应过来慕容溯正在对她做了什么,又抱了怎样的心思。 倒不至于说抵触,毕竟两情相悦,这种事不过是水到渠成,可是她一点准备也没有,他逼得又那样急,让她根本适应不过来。 于是在她掐住他的手臂,令他短暂退让起身子的时机,她一脚踹上他的小腹,不重,却能给他踢开,而后捞过被他丢在一边的外裙便要捏诀化身逃去。 却觉自己脚踝一紧,被他重新拽了回去。 她那会儿隐约察觉自己不该如此受制,虽然不像上一次被他直接封禁了灵力,但慕容溯大抵仍是在她身上动了什么手脚,这才让她连翻身下榻的机会都没有。 而慕容溯已经扣住她的身子,重新覆身吻了上来。 “慕……” 她慌乱地唤他名字,然而话未出口便被彻底吞吃,彼此间四目相对那刻,他眼中的情|欲铺天盖地。 他吻得又 深又重,她躲又躲不开,推他也推不动,只能掐住他的手臂往他体内渡入灵力,想要将他逼开。 可灵力侵入瞬间便是那种熟悉的似痛似麻的感觉反噬而来,属于慕容溯的气息霎时荡入四肢百骸,充斥她的身体与意识,让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呜咽一声,却无疑是方便让自己被吻个彻底。 等到他让开身子时,夏浅卿难得的脑子一时间清醒了不少,问他:“你……对我下药了?” 慕容溯“嗯”一声,倒是没有隐瞒,碰了碰她的眼睫出声解释:“昨夜时候,赵莞儿在香炉中放的不只有安神香,还有催|情药。” “不过那催|情药被我去了十之有九,剩下的那十之有一,并不会伤你身。只会因你昨日半宿与今日半宿休憩殿中,令药效充分渗入你的身体,眼下既可以让你没有气力逃离,也会令你一会儿更舒服些。” 她不可置信地瞪他。 然而他已经再次吻了上来,含糊出声。 “我说过的,卿卿此番回来,需用接受惩罚。既是惩罚,便当从头至尾完整承受,不容存有半路逃跑的任何可能。” 再之后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酒意上脑还是药效催化的缘故,夏浅卿只觉自己仿佛被放到了蒸笼里,又热又潮,于是在他再次吻过来时,忍不住一口狠狠咬了上去。 可惜没有咬到。 反而感觉到他咬了咬她的耳珠,听到他在耳边轻笑了一声,说:“还没真正开始,这就受不了了吗?” 而后意识又一次被他拉入混沌。 虽然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可在夏浅卿为数不多的记忆中,她是情真意切抓住慕容溯的手臂,逼他住手。 可他不仅不为所动,反而变本加厉,如同拨弄琴弦一般,三番五次挑动她已然脆弱的神经。 她那会儿脑袋完全乱成一团浆糊,注意力全然聚于他的指尖,受他牵引,生生被他折腾的哭了出来。 抓他的头发也抓不住,推他手臂又推不开,咬他肩头不仅不见他退缩,反而越发不加收敛,过分至极,意识勉强维系的最后,她哭得狼狈不堪,连声骂他混蛋,斥责他就会欺负她,可又根本拦他不住。 夏浅卿:“……” 不回想倒也罢了,如今想起,那些记忆登时唤醒过来,如同潮水一般汹涌入脑,甚至是那种被吊的不上不下的感受都历历在目。 她向来是受多重的伤都眼皮不眨,没想到在这种事上,能被慕容溯折腾到哭得抽噎。 夏浅卿忽略她发烫的面颊,果断转移了话题,回归正事:“说来,慕容溯体内的灵力不同寻常,你探出了多少?” 谈及此点,人参娃娃登时挑眉:“我还没来得及问你,慕容溯体内,怎会有神兽白泽之力?” 也不待夏浅卿回答,人参娃娃一把抓住脑袋,一脸的无法接受:“不是,我能不能事先冒昧问一句,慕容溯他到底都经历过什么啊,他有你的心有九婴灵力也就罢了,为什么还会有白泽之力啊??” 夏浅卿抬眉:“白泽不是神兽吗,即使慕容溯体内有了白泽灵力,又有何妨?” 既不像她的心霸道至极,又不同九婴那等邪物百害而无一利,能得白泽之力,那是可遇不可求。 “不是这个问题!” 白泽乃圣兽,庇佑皇权。 若此刻慕容溯身边站着一只白泽,人参娃娃毫不意外,毕竟他是帝王。可慕容溯体内既是存有白泽灵力,那就代表慕容溯把白泽给吃了! 你一个帝王,吃了庇佑于你的圣兽。 这还不够令人毛骨悚然吗? “慕容溯不过是服了白泽的内丹而已。”不同于人参娃娃反应剧烈,夏浅卿对此十分平静,“何必大惊小怪。” “……”人参娃娃心累,“白泽呢?” “不知。” 她话语落,背后位置突然祥光大震。 夏浅卿双手抄起,余光朝向背后瞥了一眼,无甚所谓而笑,继续道,“可能是觉得无颜苟活于世,羞愧自尽了吧。” 她的身后,白发白袍白瞳头生独角的清冽男子立定,听着她对自己不留情面的讥讽,神情无悲无喜。 人参娃娃:“……” 人参娃娃小声:“……你明明都察觉白泽自你背后现身,怎么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当着人家的面,咒人家去死?” “咒他算什么,我曾经差点亲手杀了他。” 夏浅卿笑了笑,然而笑意不入眼底,眸光极冷。 毕竟这有着所谓“护佑皇权”之名的白泽,当年可是真真切切对慕容溯下过死手。 …… 那是夏浅卿随慕容溯下山的第二个冬天。 那大约半个月的时间,几乎天天下雪,雪花大如掌,片片随风咆哮往人脖子里钻,冷得要命。 夏浅卿生在四季如春的大沧山,惯来不喜这种冷到刺骨的天气,连出去寻觅美食的本能都放弃了,当然也存了慕容溯给她请的厨子手艺太好的原因,一整个冬季,基本上整日裹在铺盖卷里蒙头大睡。 也是借此机遇,她才有机会看到慕容溯是如何步步谋划,取了太子和五皇子的性命。 第30章 那年的大雪下得着实厉害,让南方不少地方都受了灾,偏偏拨下去的赈灾款项久久不见动静,仍有无数百姓在寒冬腊月里守着家徒四壁,活活冻死。 太子和五皇子本是奉命调查灾款去向,顺便赈济灾民,然而那收了赈灾款项的人本就是太子一党,如今贼喊捉贼,到底能赈上几分灾,俱是心知肚明了。 五皇子由来好赌,半路被慕容溯以一处地下赌场引走,因输的身无分文,又拿出皇子身份扬言要将这家强行扣押下他的赌坊死无葬身之地,而被那些赌徒活活打死。 至于那赌坊因着“杀害皇亲国戚”之罪被取缔,其中金钱尽数归于慕容溯,那便都是后话了。 只余下太子一人往南方而行。 慕容溯那时已除去了三皇子慕容游、四皇子慕容滁,以及当年于暗中重创慕容溯的七皇子慕容漓。 太子是个贪生怕死的主儿,一路上数千名侍卫同行,恨不得把自己身边围个水泄不通,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夏浅卿便瞧着慕容溯是如何派遣暗卫时不时偷袭一番,不必杀了太子,甚至连伤到太子都不用,暗卫便纷纷撤回,之后再去,再折返,一日下来多的时候甚至能偷袭个三五次,生生吓得太子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连侍卫往马车里送饭都能吓个半死。 而后慕容溯又让人散布流言,说是皇上早有罢黜太子之意,毕竟大晏储君秉承着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的传统,立太子为储君并非皇上所愿,如今这些侍卫里,有不少都是奉皇上之命,准备在途中取他性命而后快。 再加上那几日慕容溯的暗卫钻了空子,混做侍卫接近太子,虽然没有刺杀成功,但仍是让太子吓得丢了半条命,越发觉得身边的侍卫人人面目可憎。 几日下来,太子被折磨的形销骨立,精神崩溃,于大雪封山中找了几名亲卫,想要偷偷逃窜回京。 最后被慕容溯一箭射死在深山风雪中。 夏浅卿仍是记得,那日的慕容溯身着一袭单薄的袍子,连一件保暖的狐裘都没裹,在漫天飞雪中一步一步走向雪中的那具尸体。 太子两目大睁,眼中仍留着死前的愕然和不可置信,身下的鲜血染红一片皑皑白雪,如同雪白宣纸上落下鲜红的一枝梅,美丽而残忍。 而慕容溯站在他身边,眸光清寒宁静,当真便如那执笔画梅之人,轻描淡写开口,唤了一声“皇兄”,道。 可还记得十四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风雪铺天盖地的天气里,带着其他皇子公主将他一脚踹入冰雪之中,又持过弓箭,把他当成猎物一般,射出一箭。 若非他那时反应灵敏,穿透的就不仅仅是他的左肩了,而是心脏。 那日,他的血鲜红滴落在雪上,也如同描了寒梅的雪白宣纸,美得与太子身死之时,别无二致。 …… 那年冬日最后一场雪落下时,慕容溯得了一批沉铁,若是制成兵刃,削铁如泥。 天气见了几 分晴后,慕容溯前往剑炉查看铸剑进程,明明两个时辰便足够折返的路程,直至过了大半日,仍不见慕容溯归来。 那时的风雪又大了不少,夏浅卿围着暖炉坐了大半晌,望着屋外愈演愈烈的大雪,终究没有按捺住,裹了件大氅,冒着酷风严寒毅然冲了出去。 等到好容易寻到时,陪慕容溯一同出来的暗卫早已尸首分家,只余下一个慕容溯被钉在冰天雪地里。 当真是钉。 两道冰锥完整穿透他的琵琶骨,将他固定在冰川之上,而他腹部的位置上,还有一截婴儿手臂粗细的冰柱,完整穿透他的身体。 慕容溯微垂着面庞,看不清是否还有生气,只能看见温热的血不断从伤口处缓缓洇出,浸得冰锥鲜红一片。 那一个瞬间,夏浅卿只觉眼前陡然赤红。 偏偏在她飞身上前想要将人救下之时,身后忽有一道灵力飞射而来,作势要拦阻她救人。 夏浅卿眼中金光大震之际,那灵力冰锥眨眼碎成齑粉,而夏浅卿身形未顿,飞到慕容溯身前劈手斩断冰锥,将他接住。 慕容溯呼吸微弱,心脉更是孱弱不堪,好在尚有气息。 夏浅卿小心护住他的心脉,抬起眼。 对面不远处,一架明黄色攀附金龙的轿辇坐落于风雪之中,轿辇正中坐着一人,玄色冕服,不怒自威。 而在轿辇右侧,一只头生单角似马非马似鹿非鹿的雪白神兽,踏雪而立。 白泽。 此前夏浅卿倒是听说过,宫中生有一只白泽,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万物状貌,辟邪驱鬼,庇佑皇权。 夏浅卿定定望了白泽几息。 她的身形于原地眨眼消失之时,忽有凛凛森冷寒光直劈白泽胸前,虽然白泽灵敏避开,然而刀光凛然之际,划过它的头顶,转瞬将白泽的独角削落下来。 出手便破它半身修为,显然出乎白泽意料。 然而夏浅卿攻势丝毫未滞,一脚将白泽踢倒后,再一瞬,森寒长刀已然抵上它的脖子。 夏浅卿睫上雪花未动,她垂下眼,居高临下望着白泽,嗓音极轻,若非刀上寒意刺骨,根本不觉杀意:“我还没有杀过神兽,你说,若我现在杀了你,会不会山河震荡,转瞬生灵涂炭?” 白泽半跪于地,即使完全被制,亦是不见半丝慌乱之意,声音清寒,如古刹杳杳钟声:“慕容溯杀父弑兄,满手血腥。你既为侍神一族,更不该助纣为虐。” “助纣为虐?”夏浅卿兀自笑出了声,刀锋抵近几分,“夺嫡的又不止他慕容溯一人,其他皇子俱是如此,他不杀人,便要被杀。你口中的‘杀父弑兄满手血腥’,不过因为他最终活了下来而已。” “当初慕容溯被其他皇子太监侍女欺侮践踏时,不见你出手相救,等他靠着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你却冠冕堂皇拿着理由,反要取他性命……孰为纣?孰为虐?” 白泽颈上隐约染红,而她眼睫不眨。 “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之辈先来招惹的慕容溯,便莫要怪慕容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杀意逼近,白泽沉默片刻,应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旁轿辇中的人打断。 “朕早前隐约听闻,老六身边有一名异族女子,似有挟山超海之能。”那人道,“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夏浅卿抬目望过他一眼。 崇明帝慕容嬴。 这人算得一名枭雄,当年西北兴乱,兵燹连天,朝廷派遣的大将俱是有来无回,最后是慕容嬴亲携十万精锐,在西北征战整整三年,才弥平了乱世。 只是慕容嬴心性偏于阴鸷,手段也颇为残忍,当年因坑杀二十万他族士兵也得了不少骂名。 奈何这人手段也是强硬,即使朝中反对声一片,这人硬是在血雨腥风中坐上了皇位,万人之上,受人敬仰。 慕容嬴年过半百,鬓发斑白,虽然多年养尊处优,但一双眼睛迥然明亮,精光毕现,面上仍见疆场上的杀伐果断和威仪雄武。 即使慕容溯和这位父亲生得没有哪怕一两分的相像,但不得不承认,慕容溯的手腕和心性,应是承了这位生身父亲几分。 “朕一直以为,老六能在短短一年时间,连续杀了自己三名兄长而不留痕迹,应是承了你的几分恩情。” 崇明帝慨然,“今日交手,才知大抵尽是他自己的手笔。” 他料见今次一趟凶多吉少,故而在此番前来时,带了五十名宫中精卫。 没成想啊,五十名精卫,与慕容溯仅仅五人交手,几乎全军覆没。 慕容溯便如一只毒蛇,出其不意又招招狠辣无比,出手必取性命,若非今日有白泽陪随身侧,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崇明帝调转目光,望向因夏浅卿灵力而漂浮于半空之上的慕容溯,眼中浮起几分激赏之意。 太子贪生怕死,又文不成武不就,那流言所传非假,他的确见太子继任大统不足,生了废黜之心。 二皇子懦弱,三四皇子虽有实力,但聪敏不足,五皇子好赌,注定不成器,七皇子心思阴狠睚眦必报,难堪大任,八皇子沉迷书画,也无甚冀望,九皇子眼高手低,亦是成不了什么气候。 唯有一个慕容溯。 有手腕,有心计,有狠辣,又非滥杀无辜之辈。 燕妃愚蠢,拖累这个幼子深居冷宫,璞玉蒙尘,他忙于政事,也不曾多加留心,也觉得深宫之中,便如那囚在铁笼中的猛兽,能厮杀尽其他狮虎者踩着尸体站在他面前者,方能继任大统。 崇明帝最后望过一眼慕容溯,意味深长:“替我转告老六,想要皇位,他尽可凭自己的能耐来取。” 崇明帝受紫微帝星庇佑,不可随意杀之,否则可能动摇慕容溯未来运数,夏浅卿忍了又忍,才没出手。 而那白泽似是因她先前的一番话语受了触动,起身离开之前,径自剖了自己的丹田,将内丹交给了夏浅卿。 第31章 “慕容溯的创伤既然由我而来,便当以我的内丹弥补。” …… “然后你就同意它将内丹给慕容溯服下了?”人参娃娃挑眉询问。 “不然呢?”夏浅卿凝视白泽,无甚感情地笑了一下,“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慕容溯去死?” 这只被称作神兽的白泽,当初在对慕容溯下手时,可是半分情面都没留。 施加的穿身透骨之伤不可小觑,直接令慕容溯重伤濒死,即使那时她将白泽内丹给他服下,慕容溯仍是奄奄一息,气若游丝。 那一刻,夏浅卿其实是想杀人的。 崇明帝也好,白泽也罢,慕容溯若死,她想,她要让他们都给慕容溯陪葬。 好在夏浅卿盯住白泽就要抽刀暴起的前一刻,慕容溯猛然咳出一口血,濒临虚无的呼吸重新起伏。 然而那时的慕容溯伤得实在太重,即使以白泽灵力替慕容溯修补伤势,夏浅卿又用予生树替他吊住生机,当年的慕容溯仍是过了整整两旬,才苏醒过来。 那之后,夏浅卿又为他仔细调理了整整三个月,慕容溯才有几分康健之意。 “白泽终究是神兽,内丹强大,以慕容溯凡人之躯承受,总会对他产生影响。” 人参娃娃瞧了白衣男子一眼,放低声音,“更别提后来你还剖了自己的心给了慕容溯,再辅之有九婴的邪魂……” 承受其中一者灵力也就罢了,可慕容溯凡人之身却是承受如此多浑厚又强悍的灵力,他体内的灵力如今驳杂非常,甚至分不清灵力到底是正是邪,是好是坏。 夏浅卿只问她最是关心的那个问题:“灵力驳杂,对他有损?” “倒不是有损与否的问题。”人参娃娃有些抓狂,“是从来没有凡人像他这般,从来没有!” 凡人身上本就蕴含无限可能,他们生来不负灵力,却可依靠自身能为办成很多事,发明火药,克敌制胜,发明文字,延续文明。 他日之后怕是翱翔九天下潜深海都有可能。 可如今的慕容溯,没有先例,不可捉摸,变数很大。 “那些灵力加之他身,可能只是单纯强身健体,于他有利无害。但也可能致他异化,令他非妖非仙非魔,不属三界六道之中,五行阴阳之内!” “那又有何妨?”夏浅卿倒是看得很开,反正他们刍之一族就已够特异。 人参娃娃抱住脑袋,也顾不得白泽在侧,崩溃大叫:“怎么叫‘又有何妨’?!” “万一他能为参天,三界六道之中无一是他敌手,他可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万一他心性更易,不再爱你,而是杀你,或者乐观一点,他把你关起来,囚起来,你的所有术法能为在他面前如同儿戏,全然不是对手,只能任他肆意作为……那该怎么办?!” “怎会。”夏浅卿瞧了白衣男子一眼,似笑非笑,“有神兽白泽在前,怎也不会容许帝王沦落到如此地步……哪怕防范未然需要先将慕容溯杀了,神兽大人也会毫不留情。” 人参娃娃:“……” “确然如此。” 没想到白衣男子当真应下,人参娃娃不可置信无声询问你想死吗的注视下,男子开口,不徐不缓,“然,如今的陛下勤政爱民,行无偏差,断然不会出现此类问题。而眼下唯一需要破解的变数,则是……” 他没有同其他人一般唤夏浅卿皇后,一字一顿,道:“夏姑娘早些离宫,莫要长伴陛下身侧。” 夏浅卿目光一冷。 白泽眸光明澈坦然,并不惧她:“如今陛下虽是体内灵力驳杂不可捉摸,但非紧要之事。根本能够动摇陛下的变数,全在夏姑娘。” 他陈述事实。 “依夏姑娘如今境况,朝不保夕,而陛下对夏姑娘情根深种,为了留下夏姑娘,只会不惜一切代价。” “夏姑娘陪在陛下身边越久,变数越多。既如此,不若早些离宫而去。” 他淡声说出那个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毕竟夏姑娘注定不可同陛下长相厮守,弃陛下而去,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夏浅卿一时无声。 良久,她眼睫垂下,自嘲一笑:“不用阁下提醒,眼下族中还有事宜亟需我去处理,我陪不了慕容溯多久,很快便会离去。” “夏姑娘能够有此觉悟,自是再好不过。” 话至此处,白泽望过一眼她颈上与耳后的那些着实难以令人忽视的红痕,还是礼貌低眼错开,缓声劝诫,“夏姑娘既是已有离去之意,那等……肌肤之亲之事,还是避免着好,莫要与陛下纠缠太深,也便他日能够及时抽身。” 人参娃娃:“……” 夏浅卿:“……” “好,我记着了。” 分明是慕容溯对她动手动脚,眼下居然反过来劝她自重。 夏浅卿咬牙切齿,皮笑肉不笑,一字一顿郑重其事:“我保证尽可能地不去触碰到你家陛下,与他保持安全距离,确保他即便真的清白不保元|阳外泄,也与我没有分毫关系!” 话语方落,耳畔突然传来殿门被人自外推开的声音,伴随着长明宫外宫女的怯弱低呼。 “陛下。” 夏浅卿:“……” 人参娃娃:“!!!” 慕容溯在外面呆了多久,是不是听见了是不是听见了是不是听见了是不是是不是! 完蛋! ----------------------- 作者有话说:下章还是明晚0点5分更新 第24章 在殿门作响的那一刻。 也没管人参娃娃和白泽作何反应, 夏浅卿眼疾手快果断抬手一挥,将二人身形瞬间化走开去。 她抬起脸,正对上慕容溯望来的视线。 方才她与白泽的那一番交谈, 也不知这人听到没有, 又听进去了多少,夏浅卿难得的一时间有些坐立难安。 刚要找个由头岔开话题,慕容溯先一步开了口:“醒了?” 他温声细语:“可还有哪里不适?” 夏浅卿打量着他。 这人言语中不见半丝异状,眸光亦是温和清润, 没有任何不豫或者偏执的情绪,怎样看也是根本不曾听到先前的那番交谈。 许是刚从朝上下来, 他一身玄色冕服未去, 绣金镶玉同色蹀躞束腰, 神容疏淡,清贵无匹。 夏浅卿却忍不住分了下神, 想起这人昨夜在榻上折腾她的模样。 眼下再看他衣冠楚楚,免不得让人觉得当真斯文败类禽兽不如。 殿外侍女鱼贯而入, 将桌上过夜的茶点换下,新沏的茶水端上,分别朝慕容溯和她行了一礼,退身离去。 殿门自身后关拢。 夏浅卿是生于山野, 凡事亲力亲为,而慕容溯幼时栖身冷宫,更是事事都需自力更生,让他们二人都不是习惯他人侍奉的性子。 就见慕容溯行至桌边, 翻过茶杯为自己斟了一盏茶水,清茶香气袅袅,他没有放到唇边啜饮, 而是摩挲着茶盏边缘,像是在等待茶水稍凉一些。 夏浅卿不由自主将目光落上他搭在茶杯边缘的手指。 他的手指修长如玉,骨节匀称,不论提剑还是握笔,都是好看至极,可谁能想到,就这样十足好看的手指,能在她身上做那样的事。 夏浅卿清楚记得,烛火昏暗中,这人是如何在她双眼朦胧难以承受的时候,将沾染水光的二指,特意递到她眼前,让她看清。 不论是被吊着空虚难忍不上不下,还是咬着他的肩头颤抖不已,那种身不由己难以自控的感觉,夏浅卿从未有过。 她一路行来,万事都有计划,从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偏差。 此生所有变数,都是因慕容溯而起。 白泽说得丁点不错。 对她与慕容溯而言,他们才是彼此间最大的变数。 桌边传来叮一声响。 夏浅卿尚在出神,突然被惊下意识后撤一步,就见已经坐在桌边的慕容溯掀起眼皮,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 “怕我?” “怎么可能!” 夏浅卿瞬间驳斥出声,又觉反应太激太过刻意,于是不动声色地掩唇低咳一声,一脸正色:“你如果再像昨夜……那样,就别想碰我了!” 就见慕容溯低眼笑了一下,朝她伸手:“来。” 夏浅卿心下踟蹰。 毕竟先前不久她还与白泽做出保证,承诺她一定会与慕容溯划清界限,避免与他牵扯太深。可是前一刻还在与慕容溯斩钉截铁说不怕他,现在就畏畏缩缩连靠近都不敢,着实不像回事,也容易引发慕容溯怀疑。 她默了默,还是几步上前,伸手慢慢放入他的掌心。 慕容溯稍一用力,将她拉坐在自己膝上。 他双手分别绕过夏浅卿腰肢,不容推拒地将人圈入自己怀中。 夏浅卿还在等他发难,慕容溯已经抓过她的一只手,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薄刃,一点一点细致替她修剪指甲。 第32章 从夏浅卿的角度看,他长睫下垂,神情专注,仿若在做这世间最为重要之事。 夏浅卿不由失神。 她终究是失了心。 心为生命本源,不可或缺。 最开始醒来的那段时日,她真的以为是老天厚爱,让她大难不死,让她会呼吸,会哭笑,会贪嘴,还有慕容溯陪在身侧。 可渐渐的,她才发现,她的呼吸时断时续,眼泪时有时无,哪怕是最喜欢的刺参小粥,有时也会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她没有心。 身体残留的本能生命力为她维持着生机,令她得以苟延残喘,可她仍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末,注定难以存活长久。 指甲亦是。 这一次生长至此,下一次能否生长起来,犹未可知。 腰肢突然一紧,慕容溯已不知何时替她双手剪 完了指甲,将她往怀中更紧地带了一带,拨弄了一下她额角的发,轻声询问。 “在分心想什么?” 夏浅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你替我剪,又不用我动,我无所事事,分心不是正常?” “可昨夜时候亦是我动,你却总想将我推开。” 没成想这人居然拿昨晚之事说话,夏浅卿一时间面红耳赤,忍不住咬牙切齿,伸手推他不断靠近的胸膛。 “……你滚。” …… 夏浅卿昨夜本就与慕容溯折腾的半宿,没有歇息好,慕容溯喂她了盏茶水后,她开始还牢记要与慕容溯“保持距离“的承诺,然而不知不觉便窝在他的怀中,很快睡了过去。 慕容溯神情不动。 那茶水中他事先吩咐加了安神养魂的成分,不睡足三两个时辰,她醒不过来。 她半生半死那段时日,他用了无数法子想要将她唤醒,对她身体的了解程度,怕是比她自己都要深刻。 慕容溯将她抱到榻上,为她盖好锦被。 夏浅卿面颊红润,睡得憨甜。 与昨夜醉酒时一般无二。 引人只想细细品尝她的滋味。 慕容溯一动不动凝视她的睡颜,服从本心,垂下眼眸,朝准那张昨夜被他吻过不知多少次了的红唇,再次深吻下去。 脑中不由自主回想起昨夜时的景象。 她是真的生涩至极。 他其实亦是生涩。 毕竟在行事之前,他虽然提前翻看过不少书卷,静心学了不少,但终究从来不曾真正动手践行过,然而垂眼之时,便是朝思暮想的人婉转在他身下,满目茫然地凝望着他,眼里心里都盛着他。 几乎在那个瞬间,他便气血冲脑。 倘若她静下心来靠上静听,定会发现,那一刻,他其实心如擂鼓。 可她实在是无措得厉害。 刍族生来力强,而她又是族长,向来要强,在他记忆中,从来是无所不能的,不论遇到多大的艰难险阻,好像没有什么事是她摆平不了的。 可在这种事情上,她当真如同稚子一般。 她根本不知晓如何去躲,不知道该怎样保护自己,偏偏又心软,哪怕承受得艰难,也狠不下心真正伤害他。 到最后时,眼见不论怎样也是拦他不住,她只能哭着主动揽住他的肩头,气得对他又咬又抓。 抓他后背,抓他锁骨,咬他肩头,又咬他喉结。 全然不知,如此只会惹他越发放肆。 彼时殿内夜明珠微荧,他目光落上她酡红的面颊,观察她的反应,调整手下的动作与力度,得偿所愿见她委在他怀中,身子发颤,哭得不能自已。 那一刻,慕容溯不得不承认,他与这世间寻常男子一样恶劣。 分明见不得她哭,却又总想让她哭得更凶一些,分明不想伤害到她,却又想见她在他身下辗转啜泣的模样。 他当真爱极了这个全然依附于他的她。 恍若只有这样,她才会永远属于他,永远陪在他身边,永远不会如她在白泽面前承诺的那样……一心一意,只想弃他而去。 …… 慕容溯初时吻得还算缠绵,可越往后越见霸道。 他在长明宫外等待的时间不久,却足够让他听清她与白泽承诺下的那番离去之言。 此刻,那番言辞仍他脑中久久回荡,盘旋不去,令他心中生出暴虐之气,连同动作也不由蛮横许多,只想将她拆吃入腹。 即便是在睡梦中,夏浅卿也生出窒息之感,下意识抗拒起来。 她眉头微微皱起,唇边不由自主溢出哼吟,眼睫剧烈颤抖,像是想要从睡梦中挣扎醒来。 他将舌头从她口中收回。 分离那一刻,空旷的殿中响起极细微的水声。 他抬起脸,垂眸看下。 她红唇微张,胸口起伏,仍是没有从这场激烈的亲吻中平复下来,好在片刻之后,颤抖的眼睫还是渐渐平稳下去,神情安宁,很快重新熟睡过去。 她睡过去的模样着实乖巧,唇瓣也着实嫣红,吻上去时又软又甜,让人怎也想不到,清醒的时候,能够毫不留恋地抛下往日情意,说出那番决绝之言。 当真狠心至极。 慕容溯一动不动凝视她的睡颜,俯脸轻啄了下她的唇角,像是不解气,又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见她蹙眉轻哼一声,这才抬起身子。 她唇角被他咬出印子,不深,很快就会消失,而他仍是恋恋不舍俯脸,又与她缠绵片刻,这才抬起身子,提步走到外殿的一幅书画前。 他伸手抚上书画的某一处。 只闻机关隆隆声起,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他没有立即迈步而入,而是在暗门前立定须臾,最后折身回到内殿,抱起塌上正在沉睡的夏浅卿,带她一同迈入暗道。 暗道尽头,暗室深处,一座看似金质打造但其上又隐有血丝流动打造的牢笼位于正中,金笼颇为宽阔,有普通人家小半个屋子大,金笼之内华毯铺陈,香烛高照,妆台床榻等一干日常用物俱全。 而在金笼两侧,分别还有两座囚笼。 这两座囚牢都是精铁一样的材质打造,专为禁囿犯人而设。 左手边的囚牢中,被关入其中的白泽无力撑持人身,重新化为原形,若是细看,可见那雪白的毛发下隐约沾着斑驳血块。 不远处传来缓而稳的脚步声,熟悉不已,仿若阎罗催命,白泽抬脸看了一眼,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终是倦怠地放下脖子,阖起双眼。 他内丹已失。 然内丹不同心脏,虽然失去后会修为近乎归零,却不致命。 当年他因夏浅卿之言而了悟自己心有偏颇,私自干涉皇权更替,剜出内丹赠与慕容溯后,便陷入沉睡之中,休养生息。 直到崇明帝慕容嬴身死,慕容溯顺利登基,他受天命召唤,奉河图洛书涉水而出,护佑新君。 登基大典上,慕容溯含笑以对。 却在登基结束后的当日,将他擒拿下来,幽禁此处。 直至今日。 满打满算,他为慕容溯扣入此地不过三年而已。然而暗室之中没有寒暑晨昏,不知时间流逝,竟让他觉得沧海桑田不知今夕何夕。 这囚牢名叫“锁魂囿”。 “锁魂囿”可进不可出,笼中遍布一百零八式惩戒刑罚,每一式都堪比抽骨拔筋之刑,身处其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哪怕他是神兽,身处其中,亦是摧心折肝痛苦不堪。 可他又断然不可坐以待毙,生来肩负教诲帝王护佑黎民之责,如今慕容溯帝星动荡,社稷江山还因夏浅卿存有莫大变数,不可视而不见。 他肉身困于其中难以挣脱,好容易积攒了些气力,在察觉夏浅卿转醒后,避开慕容溯耳目,勉强将一缕神魂送到夏浅卿眼前,给她提点。 孰料话语未竟,便撞上慕容溯。 慕容溯怀抱夏浅卿,立定囚牢之外,垂眸凝视笼中的白泽,半晌,不带情绪地笑了一下。 “是这座牢笼禁你不住,还是我给你的惩戒过于隔靴搔痒,才令你仍有气力去寻卿卿,在她耳畔胡言乱语?” 他根本不待白泽答话,腾出一只手信手凭空一挥,一根长鞭自笼中骤然化形,重重抽上白泽身体! 白泽一声哀鸣,头颅猛然抬起,又失力跌下。 “这种力度,于神兽而言,大抵仍是微不足道。” 囚牢之外,慕容溯颇为遗憾地叹息一声,又莞尔笑开,望了眼牢笼边缘,见牢笼边缘一团黑乎乎的物事主动跳了下去,落到白泽身侧,这才风轻云淡开口。 “此物,想来你会喜欢。” 白泽还不曾看清慕容溯丢进来的是什么,下一刻,锥心之痛陡然袭来。 那东西看起来是黑乎乎的如同毛线的一团,但是很快自己缠绕编织成为一双手的形状,在摸索靠近他的胸膛后,两手分别揪住他的胸腔,向着两侧大力一扯! 生生撕开他的胸腔! 白泽一声惨鸣! 鲜血汹涌而出之时,那双手逐一抚过其中的脏器,伸进去将一时半刻摘下后不足以致命的脏器一个一个摘拿出来,结束后又逐一将之摆放回去,一一缝上。 第33章 如此反复。 到最后时,白泽终于承受不住,不顾一切轰然撞上栏杆,四蹄乱刨,痛苦不堪的嘶鸣之声回荡暗室,经久不觉。 慕容溯立定笼外,静静地看。 那双施刑之手,是他以褫邪炼化而成。 他生身之母为了害他而特意引渡到他体内的妖物,怎可不好好地物尽其用? 他不会杀了白泽。 白泽承载国运,与帝王命数休戚与共。 更别提崇明帝慕容嬴当年为了借白泽之力巩固皇权,不惜同白泽签下血契,将自身命数与白泽绑于一处。 他虽不至于与白泽同生共死,但身上毕竟流着慕容嬴的血,一旦白泽身死,终归还会波及他身,影响社稷安定,甚至山河震荡。 而夏浅卿,定会豁尽一切去寻一只新的白泽,护他社稷。 ……一个刍族就已经令她劳心,他怎可再容忍白泽惹她费心? 何况,他留下白泽,还有极大用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泽已无力抬首,连痛鸣都发不出,哀哀地将身子蜷缩在一处,无声悸颤。 嫣红的血自他身下汩汩而出,流出笼外,漫延到慕容溯脚边。 慕容溯眸光漠然。 从始至终,他眼中其实不见什么杀气,亦不见任何怒气。 在他怀中,听到白泽的惨叫声声入耳,夏浅卿虽然沉迷睡梦难以苏醒,但仍是受到声音影响,无意识蹙起眉头,面露不忍,紧紧揪住他襟口的衣袍,把脑袋埋入他怀中。 即便她再如何下意识想要与他保持距离,想要离他而去,然而本能上,仍是想要亲近他,依赖他。 他的卿卿,注定无法弃他而去。 这是他带夏浅卿来此,无声告知白泽的事实。 许久,久到白泽再也无力化身脱出囚牢,于夏浅卿面前现身,慕容溯才背开身,迈步离开暗室。 “……陛下。” 背后传来白泽虚弱至极的呼唤,气息奄奄,一触即散,却是执着强调。 “您与夏姑娘,注定……不可长久。” 慕容溯身子未动,却是嗓音冰冷刺骨:“你当真想死?” “陛下……所谋之事,逆人逆命逆天,不论成或不成,都会……致使死伤无数,乃至,天地倾覆。既为一国之君,陛下……实不该如此。” 顿了顿,他凝望慕容溯的背影,又补充,“亦不是……夏姑娘所愿见。” “那又如何?” 慕容溯笑了一声,笑意虚渺。 “她之所求,从来无我。” 她的眼中,除了族人,便是苍生。 “那我只好设法让她眼中容得下我。爱我也好,恨我也罢——” 他望过一侧那方内中铺设华毯妆台的金制囚笼,笼门无声开启,他抱住怀中之人迈入金笼,将她放在笼中的软榻上。 “总归有我便好。” 他俯下脸,就那样当着白泽的面,缠绵吻上她已然被吻得微肿的红唇。 半晌,慕容溯抬起脸。 暗室晦暗无光,而金笼自生荧荧光彩,金色的笼柱于她背后莹光璀璨,映照她面容剔透而安宁。 便如那九天之上振翅飞舞的鸾凤,再如何尾羽绮丽辉煌夺目,令人惊叹瞻仰,奈何此刻身囿囚牢,只能容他一人得见。 而她挣脱不出,眼中心中也只会装得下他一人。 夏浅卿仍在沉沉昏睡,容颜恬静,对他眼中滔天的晦暗与欲|念无知无觉。 良久,慕容溯再次垂低面庞,碰了碰她睡得红润的面颊,语调极轻又极缓,似是带着笑意,却染着令人难以忽视的疯魔。 “若她醒来,仍是执意想要弃我离去,那就关起来好了。” 关起来,就永远属于他了。 第25章 夏浅卿醒过来时, 仍在慕容溯的昭明宫里。 慕容溯仍是不在。 她揉了揉因为睡了太久而有些钝痛的脑袋,默默在心底骂了慕容溯一通。 连喂她喝杯茶水也要往里面下药,偏要让她睡过去, 也不知这人发的什么病, 又安的什么心。 她早晨醒来那会儿时间本来就不早,如今又睡了一觉,眼下已经过了申时,再有两个时辰天都要黑了。 她这一天, 什么都没做,干干在睡眠中度过了。 夏浅卿又骂了他一通, 起身下榻。 映儿罹患苔疮病症迫在眉睫, 那是致命的恶疾, 何况所有族人都有可能受到病痛折磨,他们都在等她, 她不能拖延太久,必须尽快寻到救命之法。 夏浅卿一步迈出内殿。 侍奉在门外殿的宫女瞧见她, 忙疾步上前屈膝朝她屈膝行下一礼,恭敬道。 “陛下说,娘娘若是醒来,勿要离去, 要娘娘在此耐心等待陛下归来。” 夏浅卿“哦”了声,想了想,道:“好。” 等等也不是不行,毕竟她这次若是离宫, 还不知要何时才能回来,离开前也该和慕容溯好好告个别,还要劝劝他不要发疯。 她回内殿重新坐下。 而后陷入沉思。 族人受苔疮之苦已久, 而这病症又在族中延续了长达万万年,虽然她的苔疮之症不药而愈,但坦白说,能不能救下映儿,她心里也没底。 必须要从长计议。 她在床榻上坐了片刻,又瞧见对面的几案与案上的笔墨纸砚,想了想,从榻上下去,坐到几案前,准备把她已知的苔疮的线索全部理顺一遍。 这方几案,是慕容溯特意令人设下的。 昭明宫里有,她的长明宫里也有,位置都在床榻的对面。 她醒来后的这段日子,慕容溯几乎时时刻刻都和她在一起,像是生怕自己一个不留心,她就会突然消失。 所以哪怕是处理奏折,也是慕容溯在那边的几案上批阅,而她在这边的床榻上睡觉。 他只需稍一抬眼,就可望见她的睡颜。 ……若非她不同意,夏浅卿觉得,慕容溯能把她栓他裤腰上带她一起去上朝。 慕容溯回到昭明宫时,黄昏将尽。 夏浅卿仍伏在案上,写写画画。 间或蹙起眉头,面露苦恼之色,又或者用笔根戳戳脑袋,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急忙俯脸在雪白的宣纸上勾画。 并没有久等他不归的不耐。 却也没有期盼他归来的憧憬。 宫女为她端上些水果用作晚膳前的开胃,她在忙碌的间隙不忘抬起脑袋,朝宫女感激一笑,笑颜粲然,令宫女禁不住面色一红。 她总是这样。 对所有人都会释放善意,平等地关爱每一个人,但对感情方面,又迟钝得厉害。 就好像他带她下山的第一年末,为了躲开刺杀,他遣散护身的暗卫,只有他们二人隐姓埋名栖身在旬阳外的一处村子里。 村中的教书秀才对她一见钟情,日日给她送糕点,送土鸡蛋,又阴差阳错知晓她喜欢菌菇,每日清晨敲响他们住着的小院,为她送上自己一大早上山采摘的各种菌菇。 她初时还知晓拒绝一下,次数多了,觉得不能一而再再而三拂了人家面子,于是只能收下。 丝毫没有注意,在她接下后,那白面秀才登时目露喜色,面色红润泛光。 直到那秀才送了她一捧五颜六色的花儿。 她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陷入沉思,捧着满怀色彩殊异的花来找他,在他不辨喜怒的注视下,无知无觉询问,那秀才是不是喜欢她啊。 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良久后说,是。 她“啊”一声,苦恼地皱起眉头,一脸难办地说,可是她不喜欢他啊,是不是应该拒绝,可是她没拒绝过人,应该怎样拒绝才不会伤人家的心。 她皱着眉头一筹莫展,他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看。 杀了吧。 他无声道。 死了,既不会继续缠着你,他也不会知晓伤心。 那时的她很快想了开来,长痛不如短痛,她既然无意,那就应该尽快与秀才说明白。 可她没有想到,那秀才难缠的紧。 她明明说了不喜欢,那秀才依旧不依不饶,执着问她是不是根本没有心上人,感情是可以培养的,试一试说不准就喜欢上了,起码给他一次机会,他会努力做到更好,尽他所能配得上她。 她面露难色。 直到他抱了束远比秀才种类更为多样色彩更为妍丽的花走上前来,将花放入她怀中,就那么当着秀才的面,轻吻一下她的发顶,道,她的心上人是他。 秀才伤心欲绝而去。 她抱着满怀的花,原本还在摸着自己脑袋被亲过的地方失神,见秀才离去,登时面露欣喜,笑靥如花感谢他出手相助。 眼神明亮而纯粹,不含任何污秽。 丝毫不曾去想,那一吻里,他究竟藏了多大的私心。 她好像一直这样,关照所有人,体贴所有人,又平等的博爱所有人。 第34章 如白泽所言那般,芸芸众生,在她眼中始终如一。 即便是他,在她眼中,也没什么不同。 …… 夏浅卿是突然闻到花香的,那花香浓郁却不刺鼻,各种香气交杂辉映,十分好闻,她下意识循着香气转过头。 入眼便是慕容溯怀抱一簇花束,站在不远处。 她眼睛霎时一亮,也顾不得问他怎么现在才来,上前就接过他怀中的鲜花,目露欣喜:“好漂亮呀!” 慕容溯几乎不会送这种鲜花一类的东西给她,反而多会送些金玉之物。 倒是无关贵贱之分,只是比之这种转瞬即逝之物,他好像更喜欢恒久不灭的东西。 就像是把她的寝宫命名为“长明”。 日月不坠,亘古长明。 夏浅卿嗅着怀中的鲜花。 她能看出这捧花是慕容溯亲手摘下,又亲手穿插装饰而成,不得不承认慕容溯审美极佳,花朵间错落有致,香气馥郁,既美观又好闻。 慕容溯垂眸看着她:“喜欢吗?” “喜欢啊!” “喜欢我吗?” 她眉眼弯弯毫不迟疑:“喜欢!” “我和花,哪一个更让你喜欢?” “你呀。”她眼睫不抬,笑得真诚,“是你送我的花,那我肯定是更喜欢你啦!” 他嗓音低缓,不动声色:“若不送花,卿卿就不喜欢我了吗?” 话到此处,夏浅卿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这话问的莫名其妙。 包括今晨下药让她睡下,亦是莫名其妙。 她定定凝望他几息,心中生出几分猜测,沉下嗓音慢慢地问:“慕容溯,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顿了顿,她推测道:“你是不是,今早时候,听到我和白泽的……交谈内容?” 他未答话。 那便是了。 她望入他眼底:“你觉得,你在我心中毫无分量,我早晚都会毫不犹豫弃你而去,是吗?” 他仍是不答。 只垂下一双喜怒不辨的眼眸,静静将她凝望。 夏浅卿抿了下唇。 慕容溯其实一共就送过她两次花。 第一次是为了助她拒绝那秀才,第二次是现在。 秀才送她花那会儿,他的不喜之情溢于言表,奈何她那时脑子简单,天真以为慕容溯是不喜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根本不曾料想慕容溯是心生妒意。 眼下她倒是猜出这人是听到白泽与她的那番交谈而心生不豫,然而他如今帝王心术喜怒无常,他到底在想什么,又要做什么,令人根本摸不清。 就听他主动开了口,不咸不淡,语调和缓。 “倒也不曾听得太多,无非是令你与我保持距离,要你避免主动靠近我,更不要主动碰我,哪怕是哪一日我丢了清白之身元|阳外泄……” 话语未落,那簇他精心选插的鲜花被猛然丢入他怀中。 她眼中怒意喷薄欲出。 慕容溯神情无波无澜,心下却是自嘲一笑。 果然如此。 一旦彼此间撕破脸,她果然就会毫不迟疑弃他而去,毕竟她早就有了去意,眼下不过水到渠成而已,根本不用斟酌太多。 而他终究还是要忤她意愿,将她强留下来,关入金笼,囿于身畔,而她定然会怒不可遏,哪怕与他不死不休,也要想方设法弃他而去…… 一个心念尚未转完,把鲜花丢到他怀中的夏浅卿猝然抬手,一把握住他的前襟大力向下一拽,而后她踮起脚尖,就那样簇拥着满怀争相绽放的鲜花,迎着他被拉低的身子,把脸一抬。 将自己的唇重重贴上他的唇。 “……慕容溯。” 须臾,她将他放开,望入他意味不明的眼眸,气打不一处来。 “你是不是傻,白泽不仅护你国运,于你长命百岁亦有助益,他想听什么话,我顺着他话说而已。难不成他说什么,我就要做什么?” “他当初还想杀你呢,我难道也照做了?!” “你究竟在不安什么呢!” 她道。 “我喜欢你呀慕容溯。” “我那么喜欢你,连心都可以给你,不到最后一刻,不至性命终结,我怎么舍得弃你而去?” ----------------------- 作者有话说:问:怎样才能不被强制爱? 夏浅卿(举手):我知道!“长嘴”就好! 男主之所以喜欢恒久的东西,还给女主的寝宫叫“长明”,是因为他想延续女主的性命。 都制造出笼子了那这个笼子一定会有用武之地,不过现在没到时候。 但这两只的根本矛盾不是那种你误会我我误会你之类,必须双向奔赴! 明天上夹子,更新在晚上十一点后 第26章 夏浅卿后悔和慕容溯纠缠了。 她那番心意坦明后, 慕容溯在凝视她几息,没有什么反应也没有什么表示,反而留下一句不轻不重的“好好休息”, 便要转身离开。 她下意识一把将他拉住, 想要问他不相信她吗。 没成想话未出口,被她拉住的慕容溯猝然转身过来,将她抱上几案就亲了下来。 这人太能亲了。 而且这两天亲太多了。 亲到最后夏浅卿觉得自己像被狗咬了似的,唇瓣酥酥麻麻的疼, 偏偏他还在不停吞咽,无止无休。 她忍无可忍, 气得一脚踹他。 族人苔疮之症需要提上议程。 次日清晨, 夏浅卿醒来后, 慕容溯已经去上早朝,而她轻车熟路到了死牢。 毕竟当初那些因反对她为后, 被慕容溯打入死牢的人,都是被她踹破牢门拉出来的。 虽然某些大臣死脑筋, 不论怎么劝就是死活不肯走,说什么文官死谏乃天经地义妖后莫要假意惺惺,然后被夏浅卿一脚毫不留情踹出死牢,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次她要寻的, 是那位异域美人儿。 死牢本就不是给活人呆的,又阴又湿,处处都是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时不时的, 还能闻到一股死尸味道。 夏浅卿寻到那位异域美人儿时,美人儿躲在角落里正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凄惨可怜。 夏浅卿的突然出现, 吓得异域美人儿一个激灵。 好容易回过神儿,美人儿望着衣着干净的她,肿着两个眼泡不确定道:“是上帝不忍我堕入尘埃,让天使来接我吗?” 夏浅卿听不懂那些天使上帝究竟是什么东西,只道,“天使上帝应该不管这里,不过我的确是来救你的。” 她安抚下双 眼发亮满怀激荡的异域美人儿,“你体内的那颗……骊珠?是从哪里来的。” “是阿大送我的。”话落异域美人儿一改先前的激动,戒备望着她,“你不是来救我的,你要我的骊珠做什么?” 夏浅卿也未隐瞒,直言来意:“我想借你那颗骊珠一用,作为报答,我会护你出死牢,给你自由。” “谁知道你得到骊珠,是不是为了向那位大晏皇帝邀功。”异域美人儿戒备将双手护在胸前,“珠子在我体内,取不出来,问劝你死了这份心。” “我可以帮你取出,不会伤你性命。”夏浅卿道,“若你不信,容我一试便知。” 异域美人儿仍是不松口:“我好不容易得到了和大晏皇帝见面的机会,不可能放手。只要珠子在我身上,他就一定会来见我,我长得本就漂亮,又和你们中原人不一样,我就不信他不倾心。” 说着,还嘟起脸颊,飞起两道红云。 夏浅卿:“……” 慕容溯倾心你我看不出来,但你被慕容溯勾了魂儿我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夏浅卿沉默半晌,还是实话实说:“慕容溯不会喜欢你的。之所以将你留下,不过是为了这颗骊珠,若是要他来取珠子,他只会让人……剖了你的腹。” 奈何不管她如何好言相劝,异域美人儿就是不松口,夏浅卿还在纠结着要不要把人敲晕,先把人带出死牢再说,便听到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夏浅卿身形虚化,隐藏在牢中的一块石壁上。 那异域美人儿本还因夏浅卿突然消失吓了一跳,然而在一眼瞧见来人时,登时眼前一亮。 正是慕容溯。 陪随的侍卫打开牢门,慕容溯缓步而入。 这人容貌昳丽瑰艳,而气质疏淡矜贵,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杂糅在他身上,越发有一种引人沉迷的魅力,让人恨不得整个身心都挂在他身上。 那异域美人儿痴迷地望着他。 慕容溯目光空漠:“骊珠在哪里?” 美人儿捧着自己的心口,恨不得立刻凑过去:“在我身体里。” 慕容溯:“剖出来。” 美人儿登时一愣,还没来得及大叫出声,就被侍卫捂住口鼻仰面按平在地上,眼看着侍卫从腰上抽出匕首,锃亮锋利的刀刃悬在她身上,异域美人儿眼瞳大睁,“唔唔唔”着奋力挣扎。 第35章 下一瞬,匕首狠狠扎下! 异域美人儿猛地闭上眼,却是良久没有感受到痛楚,反而听到一声“喀喳”金属断裂的声音。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才看见侍卫手上的匕首不知何时完整折断,只留下一截刀柄。 突遇变故,侍卫亦是一怔,忙向慕容溯请罪。 慕容溯望着异域美人儿,眸光无波无澜,连眼睫都没动上一下:“继续。” 好像在下令切一棵白菜。 侍卫应了一声“是”,又从靴子边抽出一只新的匕首,如法炮制再次狠狠扎下! 异域美人儿心下哀嚎怎么能藏这么多匕首,便见匕首在触上她腹上的前一瞬,像是被什么突然切过一样,“喀喳”一声,再次截断。 足足断了五把匕首,异域美人儿的胸口剧烈起伏,终于有了那么点惊魂甫定的意思。 她恍恍惚惚,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眼,望向夏浅卿消失的地方。 像是为了应证她的猜测,慕容溯也抬目望向夏浅卿藏身的位置,嗓音轻缓,听不出太大情绪。 “想来卿卿是恼我会见其他女子,这才怎也不肯现身。我这便命人割了她的脑袋,以此抚慰卿卿。” 他和声细语,不含一丝恶意。 “卿卿意下如何?” 慕容溯总有法子让她不得不现身,躲在暗处的夏浅卿认命叹了口气,现出身形。 两人相隔一步距离,她凝视着慕容溯:“你杀心太重。” 慕容溯伸手将她拉到怀中,丝毫没有顾忌旁人在侧,将脸贴在她的发上,轻声开口:“只要你陪在我身边,我便不会滥杀无辜。” 夏浅卿睨了他一眼,没留情面:“你出去等我。” 慕容溯倒也十足好商量,转身出了牢房。 闲杂人等尽数离去,夏浅卿才回身看向还是瑟缩的异域美人儿:“我一会儿便送你出去,只是还要借你的骊珠一用,他日定会归还。” 经过先前那一番变故,异域美人儿瞧着她的目光瞬间多了无数亲切和信任,恨不得把她当成异父异母的亲姐妹,现在就拉出去结拜一番。 “你不是想要骊珠?我给你!能顺利取出来我就给你!” 夏浅卿被她拉着手臂,心下一时尴尬。 毕竟慕容溯之所以想要骊珠,八成也是为了她。 他自是不知族中的苔疮之症,之所以要得到骊珠,是因骊珠有着固本强基之效,对她这个失了心的人也是极有好处的。 夏浅卿抬手按在异域美人儿胸前,以灵力为引,慢慢导着骊珠向外,顺利取出一颗鹌鹑蛋大的珠子。 只是在要带着异域美人儿离去时,那美人儿慢慢起身,露出脖子下方几不可见的一点碧绿色的苔藓一样的东西。 夏浅卿瞳孔一缩,瞬间按住异域美人儿的身形。 那美人儿被她吓得一惊:“怎么了?!” 夏浅卿抬手轻轻触过那处“苔藓”,压下紊乱的心绪,抬目问她:“你身体的这处异状,是怎么回事?” “苔疮”之症,由来只听说会在他们刍之一族中出现,从来没听说过凡人也会沾染此种病症。 异域美人儿摸了下“苔藓”,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东西是我两年前就有了,只是不痛也不痒,更没有扩散,也没当回事。” 夏浅卿抿了下唇,又问:“这颗骊珠,是你阿大什么时候送给你的?” “也是两年前。”异域美人儿道,“和这苔藓一样的东西一前一后,时间差不多。” 夏浅卿良久沉默,最后放开掌心的骊珠,重新将它送回她体内,在异域美人儿满是愕然的目光里,道:“这颗珠子万不要离身,也莫要再向他人提及你有这颗珠子。” 异域美人儿只是悚然:“你没拿到骊珠,那位皇帝岂非又要剖我的肚子?!” “有我在,他不会动你。” 异域美人儿怔了一下,这才想起什么,上上下下打量她了好几眼,不确定道:“你真的是……那位传言中的祸国妖后吗?” 夏浅卿:“……” “不太像呢。”异域美人儿抓了下头发,纠结出声,“按照我之前听过的传言,我还以为那位皇后要么美得勾魂夺魄,要么是个美杜莎……啊,在中原要换个说法,母夜叉,所以才让一国君王死心塌地。” 结果,美是美,但她的美是那种十足端正绮丽的美,有如皎皎明月朗朗天耀,绝对没到那种祸国妖姬的地步,母夜叉更不可能了,分明很是温柔的一个人。 倒是那名皇帝可谓美得勾魂夺魄,跟个妖精似的。 最后疑惑:“你怎会喜欢上那位皇帝呢?” 那皇帝美则美矣,但是杀心太重,罪孽太深。 夏浅卿笑笑,只道了一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又问:“可知除了你以外,还能从哪里取得骊珠,越多越好。” “听阿大说,我的这颗骊珠,还是你们中原献来的呢。”美人儿道,“听说是从你们东海上一处唤作……瀛洲的神山而来。” 话罢又皱眉劝夏浅卿。 “可你最好还是不要去。” “有人说哪里是赤地千里的所在,处处妖兽遍地,只要去了就尸骨无存。” “还有说那时一片乐土,就像你们所说的……桃花源?让人乐不思蜀,忘了今夕何夕,不管是那些烦心事,还是你珍之重之的家人,都会置于脑后,直直欢愉之死。” “还有说那是阴阳两界的相交之处,如若贸然过去,只会寻不到路,不知如何归来。” 最后下了结论。 “反正只要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夏浅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了一声多谢。 …… 将那异域女子放出死牢后,侍卫向夏浅卿行了一礼,道陛下正在轿辇中等她。 夏浅卿抬目望了一眼,果然在对面不远处看到一架玄色的龙辇,轿帘垂下,看不到慕容溯在做什么。 夏浅卿收回视线,让侍卫将异域美人儿安稳送出宫,她走到龙辇前,也没着急掀开帘子,就那么站着出了神会儿。 站了半晌后,她还是身子一转,便要纳步离开。 然而步子还没迈出,轿中便突然探出一双手,揽住她的腰肢一把将她抱入轿中,眼前场景一瞬变幻,慕容溯的嗓音响在耳畔。 “一声招呼也不打便走,要去哪里?” “回宫休息。” “不去瀛洲寻骊珠吗?” 夏浅卿对于这人偷听毫不意外:“不急于一时半会儿。” 骊珠怎样也要取来,她不可能任由族人坐以待毙。 “带我一起?” “你还有朝政要处理。”夏浅卿没有正面回答他,“几日而已,我很快就会回来。” 慕容溯没有答话,将她抱坐在自己怀中,下巴搁在她的肩头,良久后才轻声开口:“我不会容你孤身一人前往。” 几乎是在慕容溯话语落下的瞬间,夏浅卿清晰感知,她体内的灵力寸寸崩解,消散,眨眼之间,归于寂静。 与当初在承恩寺一般无二的感觉。 可那时离开承恩寺后,人参娃娃分明给了她解药,她如何还能如此轻而易举便被慕容溯所制?! 身体的动作快过脑子,几乎是在夏浅卿回过思绪的瞬间,她已经从慕容溯怀中挣了出来,掐住他的脖子一把按到轿上。 “砰”一声。 本就几近无声的轿外,在这一声响过之后,越发安静,连轿夫的脚步声都好似轻了不少。 “你从何处得了能力?”夏浅卿心头惊涛骇浪,放低声音,“为何能够随心操控我的灵力有无?除此之外,你还能操控什么?” 慕容溯道:“我只要想做,便自有途径。” 夏浅卿没有出声。 她离开了慕容溯长达三年之久,三年的时间,她根本无法推测,慕容溯都历经过什么,又从何处得了机缘。 她只知晓,慕容溯如今的灵力本就诡异得很,诡异得让她也好,人参娃娃也罢,都探不出虚实,更不知他的身体是否会突生变故。 人参娃娃的那番告诫之语犹在耳畔。 “慕容溯。” 良久,夏浅卿唤了他一声,抬起他的掌心轻轻贴上自己的侧脸。 “灵力修炼,并非你以为的那般,可以恣意妄为。” “我不信命,但我不得不承认,老天总是很公平的,你拿了多少,便要承担多少的责任,从来没有白拿的可能。” “你可以逆天,你可以改命,可那些因为逆天改命造成的业果,都会尽数反噬到你自己身上。” “我知晓你都不怕,可……” 我怕啊。 我从来都希望,慕容溯长命百岁,平安无忧。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柔软,也太过慌悸,慕容溯抚了抚她的脸,低声道:“只要你陪在我身边,我便不会出事。” 夏浅卿抿了下唇,说出那个他们心知肚明的事实:“我不可能永远和你在一起。” 第36章 她只会在她有生之年,多陪陪他而已。 慕容溯笑了一下,出乎意料地没有执着在这个问题上,只是将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身上,回归原本的话题:“让我陪你去东海,寻找瀛洲。” 夏浅卿一口回绝:“不行。” 瀛洲危险重重,她自顾已是不暇,怎能再带慕容溯去涉险? 慕容溯也不恼,揽过她的腰身,轻声却毋庸置疑道:“那卿卿便留下陪我吧。” 夏浅卿一把推他。 “我之前便说过。”慕容溯握住她的腰身,执着吻上她的唇角,明明声音极轻,却如同落下至死不灭的毒誓,“卿卿承诺过的,不论生死,无关祸福,都不会弃我而去。” “我没想弃你而去!”她气愤着强调道,“我不过是暂时离开!离开!等取回骊珠一定会回来的,会回来陪你!” “可我理解的不弃,是卿卿长长久久,一时一刻也不会离开我。” “慕容溯!” 这人怎么能偷换概念、蛮横不讲道理到这般地步,夏浅卿生生被他逼出怒火。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需要肩负的责任和被照料的族人,而非被你豢养起来的无忧无虑鸟雀,怎么可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 “那我只能将卿卿禁囿下来。” 她怒不可遏:“你凭什么?!” “凭你心悦我。” 他平静陈述这个既定的事实:“因为你心悦我,甚至将我看得比你自己更重要,所以不忍伤我。故而只要我稍用手段,或者加以自伤,便可令你无法安心弃我,我不需动用其他手段,仅靠此点,便可将你强留身侧。” 夏浅卿要被他气死了:“我喜欢你不假,可这不是你恃宠而骄的依凭!” “可你无法否认,这的确可以成为我限制你的依仗。”慕容溯道,“譬如此刻,你除了气恼,束手无策。” 夏浅卿恨不得掐死他。 “听我的话,卿卿,荆棘波折我替你趟,尸山血海我给你过,你只要陪在我身边便好。” 慕容溯抬指穿过她脑后的发,将她拢入自己怀中,“你大可拒绝,毕竟我不是在与你商量,而是在陈述既定事实。” 他神情缱绻,却眼瞳深不见底。 “我说过的,当日承恩寺外既敢不告而别,一切后果,卿卿就要做好自负的准备。” “慕容溯!!” 夏浅卿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动作大开大阖间眼前骤然大片晕黑,她按住心口痛苦弯腰之时,恍惚想起人参娃娃先前对她的叮嘱。 ——服药之后,万不可情绪过激,更不可怒气攻心。 她就知道,总会来这么一出。 ----------------------- 作者有话说:夏浅卿:我x%¥#@!好一章就开始意见相左,简直好不了一点!! 下章讲女主剖心的原因,以及男主偏执,算是比较关键的一章。 第27章 夏浅卿觉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个梦, 又好像是重新回到过去。 让她看到当初被白泽重创后的慕容溯。 透骨之伤并非儿戏,为了方便慕容溯养伤,夏浅卿寻了处深山古刹, 将慕容溯带了过去。 那处古刹远离尘世喧哗, 寺庙墙壁斑驳破旧,带着被岁月侵蚀的痕迹,寺中除了一名主持,仅有不足十名僧人, 前来祭拜的信徒更是极少,一日能来二三者已是不易。 夏浅卿其实是不信因果报应这类道理的。 毕竟她是刍族,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刍族, 只觉天地造化循环往复, 不偏不倚,既不会因你行善事而与你福泽, 又不会因为你行恶事而降下神罚。 毕竟这世上之事也没见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倒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事例屡见不鲜。 偏偏在她带着慕容溯来到古刹时, 那须髯皆白的住持望了慕容溯良久,最后拨弄着佛珠,摇了摇头,叹息道, 慕容溯身上杀孽太重,业障太深,即使他日能够长命百岁,也注定孤苦畸零, 所求难得圆满。 夏浅卿下意识就想把这危言耸听的老和尚一脚踹走了去。 然而许是因为慕容溯伤势在身,不宜再长途颠簸,惹怒了老和尚他们还得去寻别处栖身。也许是顾忌这老和尚一把年纪身子骨脆得要命, 摔上一跤都可能爬都爬不起来,更别提再受上她的一脚。 夏浅卿还是歇了心思,望着昏迷不醒的慕容溯,轻声道:“那我便将我的福泽匀给他,庇佑他心想事成。” 住持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带着慕容溯在古刹呆了下来。 除了每日给慕容溯调理身体,夏浅卿更多的时间,就是坐在古刹的墙头上,坐着发呆。 最初时候,看着那些零零星星前来谒拜的信徒,为了给家人、给挚友、给爱人祈福,一个又一个对着佛陀叩拜下去时,夏浅卿更多还是觉得荒谬。 如果人人叩拜佛陀都会得到庇佑,那若恶人半日行歹事夜晚虔诚参 拜,是否还能长命百岁恶有善报? 求人不如求己。 便算是寺中的小沙弥瞧她整日无所事事,好心给了她一本佛经,让她为慕容溯祈福,夏浅卿亦是不屑一顾。 而或许是慕容溯那段时间昏迷的实在太久,即使苏醒,身子也虚弱至极,用不了多长时间便会再次睡去,反反复复,实在令人心忧。 在又一个为慕容溯调理完见他沉沉睡去的夜晚,夏浅卿余光微转,看到了那本被她丢在角落的经书。 那之后,她除了例常的给慕容溯调理身子,发呆,再便是誊抄佛经。 只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的,即使不能真的给慕容溯祈福,求个心安也行。 渐渐的,在看到那些信徒在祈愿牌上写下一句句心愿,又挂在寺中那棵千年古槐上,夏浅卿望着迎风飞舞的红色飘带,竟然也动了为慕容溯祈愿的心思。 那时的她和慕容溯已经在古刹中呆了三个月,从寒冬腊月的飞雪连天,到万物复苏的春暖花开,处处生机盎然。 三个月的修整,慕容溯已然身体大好。 夏浅卿尤是记得,那一日是傍晚时分,她坐在古槐下的石桌前,掐着朱笔,在祈愿牌上小心翼翼落笔,生怕出了哪怕一丁点儿的错误。 僧人说过,落笔写下祈愿,乃是上天刻下的箴言,如若出了差错,非是执笔之人之过,而是上天不允这般福泽。 偏偏在夏浅卿即将落下最后一笔时,眼看着一切就要尘埃落定,在古树上筑巢的那只蠢喜鹊也不知怎么折腾着,“咕叽”一声,将还未孵出小喜鹊的鸟蛋,从窝里踢了出来。 鸟蛋将夏浅卿最后一笔打偏,朱红的水墨将赤褐色的祈福牌自上而下划过一道痕迹,如同劈开一道血线。 那一个瞬间,夏浅卿清楚感觉,自己的心脏“咚”一声惊惧吊起。 许是她的脸色着实太过难看,正巧行至她对面不远处的慕容溯问了一句“出了何事”。 夏浅卿勉强按捺下惊涛骇浪的心绪,握着写毁了的祈愿符放在身后,引火不动声色地烧成灰烬,这才摇了摇头,笑道没事。 慕容溯望着她背在身后的右手,长睫微垂。 虽然夏浅卿极力安慰自己都是巧合,那些所谓的“上天不允福泽”都是无稽之谈,但那之后的几日,夏浅卿仍是辗转反侧,难得的寝食难安。 那时朝中又起了新的事端,局势云波诡谲,变幻迅速,朝中很快有人寻到了古刹,找慕容溯商谈事宜。 来人是一名女子。 一袭束身劲衣,长发高束,眉眼舒朗,双目明亮,英姿飒爽,颇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 与方彦平更有六分相像。 女子名唤方彦歌,乃是方彦平的胞妹。 夏浅卿早前听说过这名女子。 三岁开始习武,八岁上马提枪,十二岁时一杆长缨枪舞得出神入化,上京同龄之人无人是其敌手,连崇明帝都赞了一句“当沙场万里行”! 夏浅卿望着与方彦歌商讨兵力部署的慕容溯,自知自己留在此处了无助益,于是折身一人退了出去。 她来到祈愿古树下的石桌,拿起朱笔。 那时的夏浅卿已经认认真真写了足足八十张祈愿牌,写下一句又一句“愿慕容溯长乐无忧”“愿慕容溯心想事成”“愿慕容溯岁岁平安”“愿慕容溯吉星高照”的祈愿。 想着只要将这些祈愿牌挂满整整一树,九九归真,那么定会万魔辟易,那些所谓的求不得、放不下,俱会于慕容溯眼前消弭。 只是在将要写下最后一张祈愿符时,夏浅卿提笔沾了朱墨,听着耳畔微风拂过,荡起满树祈愿牌“叮铃”作响,鬼使神差的,她良久没有将笔尖落下。 那一个瞬间,夏浅卿似乎看到慕容溯于月色下含笑向她递出手,拉她坐上墙头静静赏月; 看到慕容溯拥着被衾面色虚弱,却是顺从地就着她递来的汤匙,一口一口乖巧将药饮下; 第37章 看到慕容溯立于堪舆图前,与方彦歌笑谈风声间,底定江山社稷。 她脑中辗转而过无数的祈愿话语,却在最后一刻,笔端落下,定格成一句——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 夏浅卿觉得,她大抵是疯魔了。 她阴差阳错陪在慕容溯身侧,之所以久久没有离去,不过是想看看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怎料不仅相信神明会因为一个小小的祈愿牌而降下福泽,更是想写下什么相负不相负之言。 她胡乱在树下挖了个坑将祈愿牌埋下,连声招呼也来不及和慕容溯打,脑中乱哄哄地冲出了寺庙,来到山下。 夏浅卿不是个傻子,日日相伴,她能感知出来慕容溯对她的截然不同,也能感知出来她对慕容溯的朦胧好感。 只是她总觉得她与慕容溯注定不是同路之人,毕竟慕容溯日后应是三宫六院问鼎天下,便算如今彼此相伴,也不代表日后定会走到一起。 她反倒更为相信,终有一日,她与慕容溯总会分道扬镳,再无相会之期。 直到今日。 看到慕容溯与方彦歌在一处,她分明知晓他们只是在谈论未来走势,没有一丝一毫风月情爱,知晓方彦歌巾帼不让须眉根本对慕容溯无意,然而在看着他们并肩而立时,她的心底,居然生出无法抑制的妒意。 嫉妒与慕容溯并肩站在一起的,为什么不能是她。 甚至等她独自坐在树下,握住朱笔,更是克制不住地想在祈愿牌下写下相思之意。 即便再如何不愿,她也不得不承认—— 原来相思早已入骨。 夏浅卿一路且行且停,心下难得煎熬无措,也不知怎地稀里糊涂撞入了山下的一处盛会里。 那时临近清明时节,草长莺飞,万物复苏,蛰伏家中一个冬日的人们,陆陆续续走出家门。 尤其是那些少男少女们,衣着华丽绮罗,人人盛装打扮,踏青郊游,享受春日,处处都是与古刹截然不同的热闹。 一名青年忽然站到她的面前。 那青年生得唇红齿白,长得倒是颇为讨喜,在对她爽朗一笑后,从腰后捧出一束鲜花,递给她,又含笑道,可否邀她同游。 夏浅卿抬眉不解。 青年主动解释。 说是城中每年清明都会举行一场唤作“相忆深”的集会,少男少女们盛装来此,看中心悦的异性,便可邀请共游。 共游后,若是彼此有意,归家后可测算两人生辰八字,选择个良辰吉日上门提亲。若是无意,一拍两散,再无牵扯。 时人含蓄内敛,纵使彼此心悦,亦是畏葸退缩,不善表达,借此“相忆深”之机,为少男少女引线搭桥。 毕竟啊,感情之事,一旦错过,便永无回头。 夏浅卿一时恍惚。 “我见姑娘腮凝新荔,丹唇素齿,顾盼生辉,撩人心弦。”青年含笑道,又取过花束中的一朵作势要往她发上别,“于是想邀姑娘同游,共度佳节。” 夏浅卿避开:“可我对阁下无意。” “有意无意不过一日时间而已。”青年也不恼,笑言,“这也是‘相忆深’的规矩,姑娘既来了此地,不妨入乡随俗?” 夏浅卿定定望着再次一步上前的青年。 一个呼吸后,青年后襟被树枝勾起,整个人被挂在了身后的槐树上,手里的花儿插了他满头。 “能打赢我,我便与你同游。”夏浅卿道,“这是我的规矩。” 那青年愣是被她唬得愣是不敢上前,而夏浅卿望着周身两两成双的少男少女,少倾,折身反回古刹。 一语惊醒梦中人,不管怎样说,那青年所言极是,感情之事,一旦错过,便再无回头的可能。 既然慕容溯让她这么难受,那她也不能让慕容溯好过。 倘若慕容溯当真决定与她相携一生,那日后身边没必要的异性不要接触,若是登基,三宫六院成泡影宠妾美姬请滚蛋,他慕容溯若是敢负她一分一毫,就别怪她窃国谋反,顺带养男宠。 然而夏浅卿怎也想不到,待她回山之后,入眼所见,竟是血流成河,满地狼藉。 十余具尸体陈列在地,半数是寺中的小沙弥,半数是到古刹烧香拜佛的恩客,剩下的是十多个穿着粗布短衣的陌生面孔。 看起来像是前来打劫的山匪。 但夏浅卿知晓并不是。 她的脚步只迟疑了一瞬,身影一闪间,已然出现在慕容溯房门前,然而房中空空如也,不见人影。 夏浅卿转身刚要再去寻人,却见房门旁的一棵古树下,突然有树皮动了一动。 树皮挪开,露出一颗光溜溜的脑袋。 正是寺中的小沙弥。 小沙弥嚎啕出声,说是夏浅卿走后不久,山上突然来了一群粗布短衣又穿着护甲的人,打扮像是流匪,看到人后,二话不说就对着他们砍了下来。 好在慕容溯屋中那名女将军援手,以一敌四,掩护他们躲到了这处树洞里藏身。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即使那名女将军竭力相助,仍是敌不过那么多的流匪,女将军见状,护住慕容溯生生辟出一条生路,二人逃下了山。 而在慕容溯二人走后,那些流匪也很快跟着离去。 这才让他们勉强捡下一条命。 说着,哀哀哭出了声。 那住持亦是闭目,双手合十阖目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夏浅卿望向伤心欲绝的小沙弥,低声说了一句抱歉,又将怀中的所有银两钱财留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这些看似流匪一般的刺客,都是为了慕容溯而来,若非是她将慕容溯带到此地,也不会出了此等事宜。 至于这处古刹如此隐秘还能被发现,应是因为方彦歌行迹暴露。 循着小沙弥指出的方向,夏浅卿倒是很快寻到了慕容溯与方彦歌二人。 方彦歌也不知从哪儿寻了驾马车,正驱使着马车在小路上狂奔前行。 而在二人周身的树林里,还在不间断冲出刺客。 这些人与其说是刺客,不如说是死士。 出手招招式式狠辣至极,奔着不取慕容溯项上人头不罢休。 在夏浅卿一脚踹开一个飞身而来的刺客时,马车下方,一团像影子一样的人突然从地底渗透出来,一把掐断马腿之时就要将猝然跌下的慕容溯齐头斩杀!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慕容溯反手抽剑,在落地前一刻将剑刃直插地面的影子。 影子发出一声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哀鸣。 夏浅卿:“!!” 寻常刺客拿慕容溯不下,竟然遣了些非人的妖物! 也是后来,夏浅卿才知道,这都是慕容溯那位七弟察觉崇明帝有立慕容溯为储的意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的鱼死网破之举,不惜出卖灵魂将牛鬼蛇神都请了过来。 或者说七皇子只是起了个头,而这些妖魔觊觎她“刍”的身份,想要取她灵力为己所用。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他们眼前妖魔漫天,天幕之上连日光都遮蔽了下去。 妖魔拿夏浅卿不下,于是齐齐攻上方彦歌尤其慕容溯他们两个凡人,夏浅卿一人护佑他人二人颇为掣肘,在身上摸了件从兰烬那里得来的护身法器扔给方彦歌,让她尽快拖开他们的范畴免受牵连,而后拉过慕容溯,一头扎入旁边的深山老林中。 这山林唤作空明山,是她这段时日陪慕容溯在寺中养伤时,闲来无事四处乱转凑巧遇见的。 她当时便察觉山中气息混沌,应是有大妖蛰伏,然而混沌之中又透着清明之气,标志着早前有大能经过此地,布下封印,将此处妖魔镇压。 只要他们小心规避,不触及封印,到时守在外面的那些妖魔不敢侵入,她和慕容溯就能安稳脱身。 也是在这一路,夏浅卿发现慕容溯惊人的机关天赋。 夏浅卿其实是临时教了他一些机关咒术。 只觉着这山上机关秘术遍布,她一人应付不够捉襟见肘的,慕容溯稍稍学习一些,指不定就能帮上忙。 没有想到,短短半个时辰后,那些机关秘术在慕容溯眼中便形同儿戏,即使夏浅卿不小心触毁封印,慕容溯都能在转瞬之机弥补,将那些咆哮冲上的妖兽尽数封禁。 只是二人行至半途时,许是封印旷日持久导致大量松动,时不时便有妖魔作祟,即使慕容溯破阵之能极高,奈何他归根结底只是个寻常凡人,终究左支右绌。 夏浅卿索性一路平杀过去。 毕竟这些破印而出的妖魔不过短短百年甚至数十年的修为,即使将近千年修为,借着慕容溯五行八卦的配合,夏浅卿稍加斡旋,也能顺利铲除。 二人一时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如入无人之境。 然而屠杀一路,怎样也会生出疲惫之感,行至半路,夏浅卿渐渐察觉体内灵力的滞消。 只是在看到那些妖魔一只只消失在自己手心时,感知着体内血液躁动,大脑充血,又会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兴奋感,好像即使泰山崩于眼前,她也能瞬间夷为平地。 第38章 让人越杀越上瘾,越杀越兴奋。 夏浅卿收了手。 她有一种直觉,若是执着一路杀下去,她不仅无法将妖魔尽数铲除,反而会沦落到和此处的妖魔别无二致—— 眼中除了杀戮,再无他事。 就好比屠龙者终成恶龙。 不如能躲则躲,见好就收。 奈何老天不允。 夏浅卿怎也没有想到,会在一个稀松平常的山坳里,遇见一只能有万年修为的梼杌。 当年在西南遇到那只五千年修为的九婴,就已经是举世难见的大妖,如今遇到这只足足万年修为的梼杌,即使刍之一族天赋异禀,一年修炼抵得过他人百年,但于她一个仅仅有着百年修为的人来说,也无异于蚍蜉撼树。 夏浅卿望着已经冲上前的梼杌,脑中电光火石想了很多,在最后时,她转头朝慕容溯看了一眼,千言万语只凝成一句“往后的路你自己走吧”。 而后一掌将慕容溯拍到攻击范围之外,自己迎着梼杌冲了上去。 那是夏浅卿打得最为憋屈的一架,基本上就是被按在地上摩擦。 她一击被按倒,还没起身梼杌的下一击就压了上来。 她瘫在地上回头看,见身后空无一人,颇为欣慰慕容溯没有强逞英雄折腾那套“你不走我也不走我定要与你同生共死”,否则只是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而已。 夏浅卿咬牙忍痛,从地上爬起。 她本就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身上还带着族里与兰烬给她的护身法器符咒毒药丹药,为了自己的命,怎样也得搏一把。 体内筋骨不知碎裂又复原多少次,夏浅卿愣是凭着一口拧气,和刁钻尖利的突袭打法,再加上此地原本存留的机关秘术,最后浑身浴血着往梼杌命门捅了一刀。 勉强一击得手,她转瞬便从半空坠落下来,意识空濛间只觉耳中轰隆作响,连梼杌的嘶鸣声都听不见,眼前更是血红一片。 根本接不住梼杌垂死挣扎拍下来的最后一击。 夏浅卿闭上眼。 同归于尽,算不上最坏的结局。 就是……没来得及和慕容溯坦明心意。 杀招兜头森冷落下,生死一线的刹那,夏浅卿只觉眼前一花—— 直至今日,夏浅卿也总会去想,一个肉体凡胎的慕容溯,究竟是从哪里来的那般快的速度,在那个瞬间,毫无迟疑挡在她身前。 那时的夏浅卿瞳孔急遽收缩,眼睁睁看着慕容溯被猛然击飞,抬手怔怔接住他的身体。 她陪在慕容溯身侧许久,自是知晓凡人的身体有多脆弱,他们之于凡人,就如同凡人之于蝼蚁,寻常一个杀招就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在将慕容溯接在手里的瞬间,察觉慕容溯体内经脉尽碎,内脏尽毁,更是连一句遗言都交代不出来,便转瞬殒命时,夏浅卿并没有觉得意外。 她抱着慕容溯渐渐冰冷的身体,跌坐在地,脑中恍惚良久。 她想了很多。 想他为什么会在那个瞬间毫无迟疑挡在她的身前,想他是否想过身死之后,这么多年的谋划都会成为泡影,想他在为她接住这一击的瞬间,心里是否生出哪怕一丝的后悔。 耳畔突然传来“咚”一声响。 夏浅卿恍惚低脸,看向从慕容溯袖中滑落的祈愿牌。 是她当初写下的“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后,胡乱埋在树下的那块祈愿牌。 祈愿牌如今静静倚靠在她的脚边,被打理得干干净净,而在翻过的背面上,是慕容溯飘逸清雅又风骨遒劲的九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 作者有话说:这算最重要的一段回忆剧情,回忆剧情基本到这里差不多,后面就不会有大篇幅回忆了。彼此都有情,但彼此都没来得及表白,却突然阴阳两隔,我要是写be,绝对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之后的剧情大家就都知道了。 女主剜心后睡了三年,男主等了三年,而且前两年谁都告诉他女主死了但他甚至找不到女主的尸体(后面会交代),所以男主疯是正常的,大家体谅一下 第28章 即使已经亲身经历过一次, 然而清晰感受着慕容溯的气息在她怀中一点一点消失,夏浅卿还是猛地脑中一空,心口一窒, 惶然惊醒。 她怔了许久, 涣散的目光才渐渐聚焦,敛回思绪。 而后注意自己正漂浮在半空上。 夏浅卿:“……?” 夏浅卿:“!!!” 她瞧着自己半透明的身子,心下难得一时崩溃。 即使是在剜心救慕容溯后的那三年,她也是归于混沌虚无了无神智的感觉, 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如此清晰感知自己的魂体飘在半空中。 更别提她自己的身体如今就安稳躺在离她三米远的床塌上, 虽然皮肤莹润透光, 唇色殷红, 但也无法忽视她呼吸早已消失的事实! 所以她是真的死了吗?! 可她没和族里的人交代事宜,还没找到救下映儿的方法。 也没和慕容溯告别, 甚至连真正睡他一觉都没来得及。 活了两辈子数十年,夏浅卿头一次生出死不瞑目的悔意。 又在悔意中后知后觉她如今正在慕容溯的昭明宫里。 ……慕容溯呢? 夏浅卿望了下外面将将升起的日头, 东面的天空刚过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刚过卯时,远处隐约传来钟磬之音与宫人的唱和声。 早朝已至。 就慕容溯那个偏执性子, 也不知在她没了呼吸后能在朝堂上癫狂成什么样子。 顾不得多想,夏浅卿疾往朝堂上飘去。 …… 朝堂之上,臣子按部就班依次上奏事宜,一切井然有序。 慕容溯一袭玄色朝服, 高踞坐上,面色稍显苍白,瞳色浅淡, 晶透如昔,间隙浮出几分刻入骨髓漠然和看淡世事的空无。 这是夏浅卿赶到紫宸殿中见到的第一景象。 好在慕容溯除了这副招人嫌的死气沉沉模样外,没有其它异状。 正常到她甚至怀疑,慕容溯是不是压根不知道她魂魄离体之事。 紫宸殿威仪庄严,自有祥光庇佑,寻常妖魔鬼物若是近前,会在瞬间被灼伤得体无完肤,不过夏浅卿为半神之体,至清至纯,哪怕如今是魂体来此,亦是无所妨碍。 夏浅卿在大殿之下远远注视慕容溯,刚要飞到上方仔细探查一下他的情况,便见工部侍郎吴昌臣上前一步,躬身对慕容溯行下一礼,上报政务。 “陛下,东南沿海突发地震和海啸,百姓流离失所,流民暴乱,如今需要选派人手,镇压灾民,救济百姓。” 又望了眼一旁的少保詹昌遂:“詹少保之子詹望年少有为,当为适宜人选。” 夏浅卿飘到工部侍郎吴昌臣面前。 吴昌臣和少保詹昌遂是一家,又阴又贪,狼狈为奸的典型,奈何这二人老奸巨猾,泥鳅似的滑不溜秋,再加上这二人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过错,又是掣肘他派势力的不可或缺,故而慕容溯一直睁只眼闭只眼。 如今推荐那位詹望,想来不是为了赈灾,而在这一过程拉拢人手,顺带捞些油水。 这些还是她当初从慕容溯口中问出来的。 其实她是不喜欢朝堂上的破事儿,这些老臣,一个个老谋深算都是人精,走一步挖一坑埋一人,她又是个懒人,能动手绝不掰扯,自是不喜这些明争暗斗。 奈何觉着这皇后当都当了,虽然不想当,但应尽的义务总要尽尽,总不能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到时候被人踩着鼻子上脸都不知道,所以才时不时往慕容溯问过几嘴。 朝堂上的这番明争暗斗显然不只有慕容溯知晓,吴昌臣话语方落,户部侍郎陈松又上前一步,慢悠悠开口。 “詹望三日前还强抢良家女子,欲行不轨,哪里品行兼备?” 詹昌遂脸色一白:“你血口喷人!” “好在那女子身负武艺,詹望霸王硬上弓那会儿,还险些被废了命根子了吧?” “胡言乱语!”詹昌遂甩袖,“且不说此事本就是无稽之谈,若我儿当真强抢民女,你又怎知他霸王硬上弓了!” “因为他强抢的是我儿。”陈松心平气和,“幼女近来相亲,犬子放心不下胞妹,换做女装前去试探,没成想半路被令郎截胡不说,还险些被上了。” 詹昌遂:“……” 夏浅卿:是我没想过的打开方式。 一番折腾,最后还是一旁满脸看戏的方彦平道,既然已经有了“床笫之缘”,不如两家儿子搭伙去,詹望负主责,另一位作监督。 心照不宣的一点,毕竟他们针对的詹望,故而是若东南灾祸不解,必将詹望严惩,若顺利解决,陈松之子监督有方。 反正坏的都是你的,好的都是陈松的。 詹昌遂:“……” 第39章 按理说这事儿到这里便也完了,毕竟地震海啸这一类的天灾,怎样也是难以预测。 只是夏浅卿亲眼看到,在詹昌遂憋屈退回之时,吴昌臣望了对面的礼部事中一眼。 礼部事中一直拢在袖中交握的双手颤了颤,几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殿前,话一出口就是上赶着找死。 “陛下,皇后殒命不过数日,东南突有地龙翻身,乃天地降昭示警陛下啊!” “皇后非人非仙,与妖魔无异!既然殒命,本是天道弗允她继续祸害人世!如今陛下偏生说什么皇后未死之言,妄想皇后还可起死回生,如今灾祸频发,实乃上天不允,陛下莫要再执迷不悟啊!” 整个大殿静到落针可闻。 皇后三日前突然没了呼吸,无人知其缘由,虽然慕容溯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人人仍是噤若寒蝉,别说提及皇后下葬之事,便算上报寻常朝政,都是谨言慎行,生怕触了慕容溯的霉头。 没想到礼部事中竟敢堂皇说出废后之事! 礼部事中亦是满头大汗,两股战战,显然知晓自己说完这话怕是今日在劫难逃,但仍是牙齿打颤着继续出声。 “臣以为,陛下应下罪己诏书,废妖后思己身,上达天听,以告万邦,方可保社稷久安,山河靖宁!” 话落,像是知晓慕容溯定会不允,牙根一咬,霍霍冲向一旁的蟠龙立柱。 “臣愿死谏!!” 夏浅卿:“?!” 臣子死谏虽然对慕容溯造不成直接伤害,但终究是个侮名,这些乱臣贼子为了败坏慕容溯的名声,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偏偏她如今又是魂体状态,想拦住这傻叉也没辙! 眼看下一秒便是脑浆迸裂血溅当场,忽有剑光疾驰,遽然划过冲身而上的礼部事中脖颈,钉上漆柱! 剑上鲜血滴落,方彦平缓步上前,拔下长剑,不慌不忙地取出帕子慢慢擦净,而后拄剑单膝跪地,向慕容溯告罪。 “陛下,臣这龙鸣剑乃通灵之物,由来听不得污言秽语和莫须有之罪,还望陛下恕罪。” 夏浅卿心下凛然。 方彦平不站派别,又性格狠厉,不畏强权,由来不为两派所喜,本就树敌无数。如今此举虽然解了慕容溯燃眉之危,可方彦平如此堂而皇之的杀人,不过是将自己推上风口浪尖。 果然朝堂一时喧哗。 “陛下!方彦平今日在大殿之上诛杀朝廷重臣,明日就是逼宫谋逆,不可不管啊陛下!” 少保詹昌遂霍然冲出,扑通一声跪在大殿之前。 “还望陛下降罪,以正君威!” 下一刻,詹昌遂只觉颈上一凉。 方彦平闲散持剑,斜着一双眸子睨着他:“詹少保,我这剑说你也是个搅乱朝堂的祸害,最好杀之,你怎么看?” “方彦平!你要反了不成!!” 詹昌遂目眦欲裂,再次惶然拜向慕容溯:“陛下,方彦平谋逆之心天地可证!这等乱臣贼子,请陛下速速降罪!!” 陆陆续续有同阵营大臣随詹昌遂拜下。 “请陛下速速降罪!!” 大殿之上的叫杀声此起彼伏,一浪更比一浪高,似是只要慕容溯不下旨意不给一个交代,今日便难以罢了。 “何人胆敢寻衅方将军?!” 忽闻殿外传来女子的一声清叱。 只见一道金光从殿外卷荡而入,旋身立定大殿正中,凝成一张在场大臣再熟悉不过的面庞。 “皇后娘娘?!” 赫然是“夏浅卿”! 魂魄还飘在一旁的夏浅卿本尊:“???” 夏浅卿飘到“夏浅卿”面前。 ——这怎么,近期一个个都来假冒她吗,之前是祁奉授意的画中仙,这一位又是何方神圣,居然连大殿祥瑞都逼不出她的原形。 冒牌“夏浅卿”显然看不到她,淡然扫视四周大臣一眼,又望过方彦平,最后将目光落到御座之上的慕容溯,坦荡出声。 “陛下,方将军劳苦功高,忠君之情天地可昭,可惩,却不可杀。” 一言落下,其他人如何觉得暂且不说,夏浅卿先倒抽了口凉气。 好真实的她! 这神情,这语态,这种既要保全方彦平又要将之小惩以抚众人的做派,就算她夏浅卿本人也生出这就是她的错觉。 “怎可不杀?!他方彦平今日胆敢拔剑金銮殿,明日就敢剑指陛下!” 就见一心一意要求将人处死的詹昌遂立时出声,目光死死落上半路插来的“夏浅卿”,气势汹汹。 “娘娘凤体康健乃陛下之福,更是大晏之福!可后宫不得干政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娘娘如今不昭而入朝堂已经坏了规矩,还要继续破坏规矩、藐视先圣之令到何时?!” 这般咄咄逼人的姿态,令“夏浅卿”眉头一竖下意识就要驳斥出声,然而话未出口,她猛然抬手按住胸口,面上浮现痛苦之色,身子一晃,就要跌下! 就好像一个重病苏醒之人,又被气得旧病复发一般。 “娘娘!” “皇后!” 众人惊呼出声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正庄严的“云来”,就见猝然昏迷了的“夏浅卿”身后突然出现一片雪白的祥云,将她跌落的身子稳稳接住。 与此同时,一名身披鲜红袈裟手持九环锡杖如同得道高僧一般的和尚,与自天宇之上飘然落到殿外御阶,而后缓步而入。 “高僧”通身上下祥光弥散,瑞气升腾,令在场之人无不耳清目明心神开旷,即使他是不受慕容溯传召便贸然而入,但在场大臣无一不是目露敬意,仿若得见高人。 那“高僧”几乎是在迈入殿中的瞬间,便将目光落到在半空中漂浮的夏浅卿的身上。 夏浅卿挑眉。 然而“高僧”的目光已经很快调转开来,俯身对慕容溯行礼,先前的那一眼好像只是错觉而已。 “高僧”语调徐缓,如同落下“卍”字真言。 “贫僧游历至此,忽觉此地祥瑞浩渺,却料峭不稳,隐有坠落之召,故而特意来此一探……原是因这位姑娘之故。” “高僧”将目光落上“夏浅卿”。 “此女已然修得半神之体,他日当陪随神明左右,修成大道,弥平四海灾祸,还天下靖平,实不该逗留凡尘。” 话语落,众大臣满面不可置信。 毕竟他们眼中的夏浅卿来历不清身份不明,又身怀异数,故而一直将她视作吸人精血影响国祚运数的妖精。 可这位“高僧”却说,她乃半神。 又见那“高僧”将目光落到白云之上的“夏浅卿”,目露凝重:“可她早有恶疾在身,朝不保夕,已至将死之境,如今即便短暂清醒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 “那要如何相救?” 那边的吴昌臣立时出声。 见众人将目光齐齐望来,吴昌臣不经意间与詹昌遂对视一眼,回正面色,一派肃然,义正辞严。 “方将军赤胆忠心,为国为民之心天地可表,殊来谋逆篡位之说?娘娘册封中宫之主以来,娴静淑雅,恭顺节俭,从无失仪之处,如今更可造福国运,怎能称得妖后?” 说着,又朝“高僧”深深作下一揖。 “还望圣僧慈悲为怀,施以援手!” “高僧”将目光落上“夏浅卿”。 “原是皇后娘娘。”他对着慕容溯再次行下一礼,道,“贫僧观陛下面相不佳,应是因皇后娘娘染疾之事劳心伤神,而皇后天府星虽有陨落之意,但因长伴紫微帝星之侧,只需帝后相携,仍有转死复生之机。” 他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道:“贫僧斗胆,借陛下心头血一用。” 夏浅卿:“!!” 她算是发现了,东南地震也好,挑起方彦平“谋逆”也罢,都是为了引出“夏浅卿”和“得道高僧”。 吴昌臣真正要做的,是借“高僧”之名,拿着救她的名义,顺理成章诓骗慕容溯心甘情愿取出心头血! 心头血乃精血所在,命魂所系,慕容溯如今身为帝王,受紫微帝星庇佑,心头血更是关攸社稷安危,万分重要。 若是落入有心之人手中,不仅慕容溯性命难保魂魄受胁,整个天下都可能有所波及。 吴昌臣分明想要谋逆! 断然不能让心头血落入这妖僧手中! 放在平时,夏浅卿还觉得依照慕容溯对她的了解,不会白白被人欺骗,心甘情愿交出自己的心头血。 可她没了呼吸的这许多时日,即使面上再如何淡然,慕容溯突然看到“夏浅卿”转醒又晕倒,一时头脑发昏认不出她,也不是不可能。 夏浅卿转目望向高台之上的慕容溯,下意识上前想要设法将他拦下。 可她如今本就是魂体,根本无法与慕容溯沟通不说,魂体又羸弱至极,连她平日里百分之一的灵力都用不出来。 几乎在她冲向慕容溯的瞬间,那妖僧右手轻抬,一根锁魂丝绕到夏浅卿脚底,转瞬将她身子缚住。 第40章 夏浅卿要挣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御座之上的慕容溯凝视“夏浅卿”半晌,当真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大殿正中的“夏浅卿”。 夏浅卿:“!!” 慕容溯向来看她一看一个准,从来不会认错,难不成今日真要被诓骗了不成?! 那妖僧已经站到了“夏浅卿”身后,取出一方金钵放在“夏浅卿”身侧,示意慕容溯取血后,双手合十俯身等待。 慕容溯一步一步而来,路过方彦平时,伸出了手。 方彦平双手持剑,递到慕容溯掌心。 夏浅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只能亲眼看着慕容溯持剑走到“夏浅卿”面前后,凝视了半晌,抬起手中长剑。 夏浅卿:“!!!” 她过去不信慕容溯会被这些冒牌货冲昏头脑,可她毕竟之前不久才亲眼见过慕容溯在桃源图中甘愿受戮,此刻实在再怕这人拿出疯劲自伤! 她拼了命想要挣脱身上束缚—— 却在下一刻,清晰听到“呲——”“呲——”两下。 刀剑刺入心口的声音。 长剑寒光凛然,慕容溯先持剑贯穿“夏浅卿”后,剑势不见停滞,再次穿透那“得道高僧”的心口。 一箭双雕。 ----------------------- 作者有话说:反派:再也不敢冒充女主诓骗男主了,他就没有上当的 时候 第29章 鲜红的血顺着剑锋缓缓滴落。 当今圣上心系皇后, 用情至深,那可是众所周知,甚至便算是用他的命去换了皇后, 朝中臣子也无人觉得意外。 吴昌臣和詹昌遂一派也正是盯准了这一点, 才有胆子联合那“得道高僧”在慕容溯面前自导自演如此行事。 可怎也没有想到,慕容溯居然一丝迟疑都不带,一剑将“夏浅卿”连带着“高僧”穿了个透心凉。 此刻看着如同蚂蚱一样被一齐穿在剑上的两人,慕容溯神色平平无奇, 连眼眸都不眨一下,反手抽剑。 血光飞溅之时, “夏浅卿”重重跌下, 面容一阵变幻, 最后成为一个面容与夏浅卿全然不同女子。 而那“得道高僧”的身体亦是重重跌落在地,双目大睁, 身子剧烈抽搐,面上仍然留存着不可置信。 众人惊惧望着这一幕。 慕容溯亲手在紫宸殿杀人, 令整个大殿死般寂静,一时间人人噤若寒蝉。 最后只闻“噗通”重重跪地的一声,吴昌臣脑袋“砰砰”磕地,惊恐望向慕容溯, 狼狈求饶:“陛下!陛下!老臣并不知晓这是有人胆敢假冒娘娘,亦不清楚妖僧身份,老臣绝对没有谋害陛下之意!陛下赎罪!!” 慕容溯神情空无,反手弃剑, 只道:“拖下去。凌迟。” 语气听不出半丝阴寒愤怒之意。 吴昌臣依旧重重叩地惶然告罪,更是痛哭流涕,狼狈想要爬到慕容溯脚边, 求饶不止。 而慕容溯已然折身避开,举步而去。 …… 夏浅卿一路漂浮着随慕容溯回到昭明宫。 慕容溯换了一身常服,遣退宫女,回身坐到塌上。 他取过一方帕子沾湿,细细擦过床上夏浅卿身体的颈侧、面颊,而后抬起她的手腕,一点一点拭过她的指骨、手心。 夏浅卿盘膝飘在一旁,看着他悉心照料她的身体,忍不住眉心轻颦。 ……诡异。 慕容溯全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诡异。 守着她这么具没呼吸没心跳的尸体,按慕容溯的性子,把天捅了他都能干出来,而非像现在这样,还能心平气和的给她擦拭身体。 就仿佛,他还知道她还在他身边一样。 而且在朝堂上时,这人连碰一下假“夏浅卿”都没有,就能认出是个假冒伪劣者。 她正蹙着眉思索,眼见慕容溯擦拭完她裸露在外的肌肤,抬手便解开了她的衣领,露出她的胸口的肌肤,而且还要一路继续往下再解…… 夏浅卿面色登时爆红。 虽然慕容溯不是没有见过,毕竟那晚这人将她折腾得不轻,该看不该看的大抵都看了个遍不说,还一一用唇……细致吻过。 可那时候还是天黑,她又处于醉酒之中,哪里像现在这样,神志清醒,眼睁睁看,看着慕容溯给她宽!衣!解!带! 一时间也顾不上太多,她忙扑到慕容溯面前,伸出双手就要捂他眼睛。 “……住手!你不许看!我很干净,不用你擦,你把眼睛收回去!不许看了!慕容溯!!” 然而慕容溯连眼皮都没抬起一下,根本看不到她,也丝毫不为所动。 偏偏她如今还是魂体,根本拦不住他,眼看自己连最后一件遮身的小衣都被勾起一角,夏浅卿悲催地呜咽一声,把脑袋埋入一侧的锦被之中。 自欺欺人地想。 她看不见就不存在。 ……慕容溯这个不要脸的混蛋! 她把脑袋埋入被子里郁闷当鹌鹑,丝毫不曾注意,那边正给她擦拭腰身的慕容溯,唇角几不可见的扬起一刹,又转瞬即逝。 好不容易等慕容溯给她自上而下擦洗了一遍,重新为她穿戴好衣裙,夏浅卿终于抬起脸,飘到他的面前,抬手朝着他就是一通左勾拳右勾拳,又骂骂咧咧。 “混蛋慕容溯,慕容溯你这个混蛋,你不要脸,你厚颜无耻,你恬不知耻……你不经我同意就脱我衣物,你根本就是蓄谋已久!!” 她气不过,又伸手去揪他的耳朵,向他耳朵里吹气。 “坏蛋大坏蛋!流氓臭流氓!” 而后捏住他的鼻尖,柳眉倒竖,“喘什么气啊你,不许喘气!这么不要脸还要喘气!憋死你算了!” 然而她一番闹腾在慕容溯眼中根本视同无物,这人正低垂着眼眸,细致揉捏她的手指,为她疏通经脉。 夏浅卿闹腾累了,托腮坐在他的身侧,想起那晚她咬在他身上时这人的反应,顿了顿,仗着他看不到她,伸手碰了碰他的喉结。 见慕容溯无知无觉,她想了想,大着胆子探过身子,对准他的喉结,用牙齿重重咬了一下! 慕容溯下垂的眼睫登时一颤。 夏浅卿霍然起身。 “你能看见我是不是?!”夏浅卿与他面对面,气打不一处来,“我就说,你既然身负白泽和九婴灵力,怎么可能和寻常凡人一样!” “你为何装作看不见我?还有你是如何禁锢我的灵力的?你到底想做什么?”夏浅卿咬牙出声,“还装!说话!再不说话我就扒了你!!” 话落反应过来自己如今一个魂魄形态,几乎触及不到实物,连触碰慕容溯都是飘飘渺渺如同笼着烟雾,所谓扒了他的衣服,完全就是嘴上过过生日。 反而这人完全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就像方才给她擦拭身子一样。 便见慕容溯终于抬起眼,准确对上她的眼睛:“荣幸之至。” 夏浅卿:“……” 夏浅卿扑过去咬他,觉得牙上无力,改为抬足踹他。 慕容溯顺势握住她的双手,箍在自己身前,又把住她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他低下眸,凝望自己穿透她肩头的指尖。 “卿卿不是总说,我需要慢慢适应你不在的日子。”他轻声道,“我尝试着不见你不思你,岂非你所愿见?” “你真是这样想的?” 夏浅卿抬眼,不踢也不踹了,反而眼睛发亮:“本就如此!从前没有我陪伴在你身边,你活的不也很好吗?作何一直轻贱自己!慕容溯,你看看这大好河山,尽数为你所有,万人之上的尊荣,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得!” “慕容溯,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本就该世俗一点,多有些野心,多有些抱负。现在我还活着,自是能陪伴你一日便是一日,能和你在一起我也很开心。可等到我不在了,你该学会释然。” “你要想啊,夏浅卿不过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你还有数十年的寿数,大好的人生在前方向你大力招手呢。” “怎能将宝贵的一生白白浪费在一个已逝之人之身?!” 夏浅卿自觉语气郑重,劝得非常真诚且语重心长。 奈何语重心长完,慕容溯只是眼睛不眨地凝视着她,既不点头应好,也不矢口否决。 就那么用一双乌漆漆的眸子,一声不吭地长久盯着他。 夏浅卿生生被他盯得后背发毛。 毕竟慕容溯向来是有些疯的,被逼急了鬼也不知道他能做出些什么。 何况夏浅卿一直觉得,她其实算不上真正了解慕容溯。 她知晓慕容溯性情淡漠,对于亲缘关系极淡,也知晓许是童年经历,他骨子里有那么一两分厌世,但他毕竟知晓争夺帝位,知道去寻那些陷害过他的人讨债,和她在一起时眼中的情意更是不加遮掩,怎样也不会是一具行尸走肉。 可一个多月前,她苏醒后不久,赵太傅特意邀她见了一面。 第41章 那会儿朝堂上骂她祸国妖姬的言论甚嚣尘上,几乎人人恨不得取她性命而后快,只有极少数的朝臣从始至终心平气和,既不替她美言亦不加以贬低。 赵太傅便是其中之一。 赵太傅与她讲了有关慕容溯的两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是赵太傅初入朝堂的第五年。 因赵太傅才华极盛,风骨绝佳,又性情端直,很受先皇器重,特敕命为太子少傅,培养未来储君。 其他皇子伴读。 大晏国运昌隆,皇子又多为社稷底定后所生,不知疾苦,性情多为顽劣,甚至颇为嚣张跋扈。 除了时为六皇子的慕容溯。 因其母之故,慕容溯早早被打入冷宫,无人过问。 弱者由来被人欺凌。 赵太傅不止一次看到,那些皇子公主是如何大肆欺侮慕容溯。 寒冬之中将他的棉衣投入水中,看他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打翻他的饭去喂狗,逼着他和畜生抢食;在先皇母妃或者兄长面前受气,无处可撒,便寻到他,打骂凌辱,用作排解。 赵太傅试着拿起帝师威仪,加以护佑这个孩子,然而只是杯水车薪,即使当时解了慕容溯被人欺凌之危,最后仍会被报复回来。 而慕容溯也乖顺到令人心疼。 他人将他的棉衣扒下,他便任由他们扒,而后寻个避风的墙角,看着他们将他的棉衣投入水中,乐得不知所谓。 抢了他的饭去喂狗,他便看着那些狗狼吞虎咽吞下他的饭食,不抢也不夺,饿顿便饿顿。 哪怕被当成出气筒打骂,他也不过是抱住脑袋,护住身体的薄弱之处,尽力减少自己所受的伤害。 甚至在曾经欺辱他欺辱最狠之一的五皇子,在其母妃失宠后被同样打入冷宫,沦为和他一样的丧家之犬,被其他皇子公主争相欺辱时,慕容溯仍是站在一旁,不报复,不寻仇,用一双琉璃似的通透眼眸,看尽世间阴私丑恶。 赵太傅那时便觉得,这孩子善于隐忍,心怀赤子,日后定成大器。 直至又三个月后。 后宫妃嫔由来喜欢豢养猫狗一类的宠物,彼此繁育,生养的多了,便不觉得珍贵,尤其是一些混血后样貌生得不甚如意的宠物,无人豢养不说,还可能随意欺辱。 赵太傅便是在皇子课业结束下学时,看到蹲在墙角的慕容溯,掰下袖中放着的烧饼,一点一点喂给一只黑白花色的野猫。 野猫应是饿得太久,吃得狼吞虎咽,不留心一口噎住,慕容溯伸手本欲为它捋顺,没想到这小猫十分俱人,又野性甚重,一口叼住他的指骨狠狠咬下,登时鲜血淋淋。 慕容溯挣出了手,虽然吃痛得皱了皱眉,却是没有如同其它孩童一般气恼哭喊,踹它打它,骂它喂不熟的畜生,而是在又受一口后,继续投喂。 即使野猫见他靠近而如临大敌,一边吃着他投喂的食物,一边不忘屡屡将人抓伤。 赵太傅站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在慕容溯伸手又要投喂野猫时一把拉过,忍不住问,野猫啮咬,为何不去反抗。 那孩子转来眼眸,一双眸子映透在日光之下,澄澈璀璨,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 问他:“老师希望我反抗?” 他那时并未多想,只以为慕容溯是平时被兄弟姊妹欺辱惯了,习惯忍受,不会反抗。 可身处这吃人的深宫,懦弱卑贱者只有任人践踏的份,断然不可毫无锋芒。 他于是善意告知慕容溯,受人欺辱,加以对抗,乃是人之常情,否则天道无情,只会麻木看着弱者断送性命。 慕容溯看了他片刻,神情仍是没有什么起伏波澜,却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时天下底定不过十余年,崇明帝大权在握,为巩固皇权,打压多名朝廷重臣,令朝中隐有内乱之势,尤其是贺远将军,就是那位也被打入冷宫的五皇子的舅舅,因妹妹失宠察觉自己大势将去,于是蓄意起兵谋反。 没想到在逼宫前夕,时为太子的大皇子突然中毒,不治身亡,矛头直指五皇子之母,贺远将军之妹。 崇明帝暴怒,下令彻查,自然牵连出贺远将军蓄意谋逆之事。 因着此事,崇明帝索性杀鸡儆猴,朝中一时间血雨腥风,人人自危,生怕查到自己头上。 赵太傅也因此奔走于朝政之中,无暇他事,自也不会多想。 直到又一次为皇子上完课业时,临近傍晚,夕阳落下余晖,他看到慕容溯蹲在当初喂猫的那个角落里,蹲着身子,用铲子一点一点刨开泥土。 慕容溯身边,那只黑白花色的野猫身体僵硬,口边漫着白沫,应是中毒而亡。 活生生一条生命陨落在自己眼前,总会让人心生不忍,他上前问询,明明昨日野猫还上蹿下跳,今日怎会突然暴毙。 那孩子闻言侧过眸,神色略带不解:“老师不是说,被欺负了就该反抗吗?” 他一怔。 还未开口,冷宫那边来了太监,急匆匆冲到慕容溯身前,悲痛道,那名一直侍奉在慕容溯身侧的贴身侍女,不知为何突然间投湖自尽了! 赵太傅那时身有事宜,且后宫禁止外臣入内,自然无法跟随查看,只在次日时,得知那名贴身侍女之所以会投湖自尽,因大皇子中毒身亡,与这名侍女息息相关。 起因是当初与她一同入宫的同胞妹妹,被大皇子虐待至死,于是她投毒替妹妹报仇,又在大仇得报,畏罪自尽。 那会儿听到赵太傅讲到此处的夏浅卿沉默片刻,问赵太傅:“这背后有慕容溯的手笔吧。” 是慕容溯得知了这段恩怨,推了侍女一把,借助这位饱含恨意的侍女之手,结果了大皇子与五皇子两派势力。 至于那只野猫,许是因为贪嘴,误服了被下毒的食物,也许是慕容溯加以“反抗”,顺手将野猫毒杀了而已。 那时的赵太傅没有回答夏浅卿的疑问,而是又给她讲了第二个故事。 第二个故事里,慕容溯刚及束发之龄。 他于朝堂中逐步培养自己势力,渐渐展露锋芒,而后被自己母妃察觉端倪。 燕妃争了一辈子宠,觊觎了一辈子后位,不过落得个红颜成枯骨的结局,始终折腾不起什么风浪。 在得知自己的亲子有了朝中重臣帮扶,甚至为了夺嫡残害一干手足兄弟时,燕妃的第一反应,是逼迫慕容溯这个亲子被发跣足—— 到崇明帝面前请罪。 毕竟这可是邀功的大好机会! 她燕妃连自己的儿子都能检举,大义灭亲,先帝怎样不得多看她几眼,甚至让她重得圣宠?! 毕竟啊,比起不知何时能够成功乃至一失足便身首异处的夺嫡,还是直接出卖亲子大义灭亲来得更容易些。 燕妃能做出这种事夏浅卿毫不意外,她叹息一声,望向赵太傅:“虽然怕燕妃坏事,但慕容溯终究还是顾念母子之情,所以只将燕妃软禁起来,并未杀之?” “并非。”赵太傅缓声,“彼时的陛下被发跣足,遵从燕妃之意,要到先帝御前请罪。” 夏浅卿愕然抬目。 那不是去送死吗? 慕容溯疯了不成?! 赵太傅说,若非那时的燕妃经下人提醒,先皇最厌争权夺位,一旦慕容溯获罪,作为生身之母的她只会因管教不严同样锒铛入狱,所以赶在慕容溯开口请罪的前一刻拦住,慕容溯怕是早因燕妃的愚蠢天真而被赐死。 再之后,得知慕容溯存有势力的燕妃,便理所当然地驱使这个儿子,让他铲除宫中异己,残害其它宫妃皇子。 甚至害怕慕容溯有朝一日连着她也残害,亲手喂他喂下毒药,用作控制。 经年之后,又因慕容溯手腕的狠厉,和夺嫡之路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嫌他残忍,厌他无用,打骂他怎么不早早去死怎么不下地狱。 而慕容溯恍若一个没有情感的木偶,徒然受着燕妃操控,不曾反抗,没有扞拒。 那时的慕容溯跟从赵太傅研学,察觉慕容溯有定鼎之功后,赵太傅对慕容溯多有照看。 赵太傅之妻有多有仁心,视后辈如亲子,觉着慕容溯幼年孤苦,每当看着问赵太傅求学的慕容溯,总是多加照料。 可是在太傅之妻染疾身死后,其它弟子均是感怀师娘,痛哭流涕,唯有慕容溯陪侍在一旁,不见落泪,更没有悲伤。 “老臣那时才恍然知晓,于陛下而言,老臣夫妇与燕妃并无不同。”赵太傅缓声,“世人眼中善与恶,在陛下眼中,也没有明显的界限。” 慕容溯生来寡情薄性,处事淡然。 行事准则,更多的是遵从世间道义礼法,于他自身而言,没有所谓的无可为无可不为。 他像一具没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又像一个超脱了七情六欲的神明,冷眼旁观世人沉溺喜怒哀乐难以脱身。 “可我眼中的慕容溯,”那时的夏浅卿听罢赵太傅话语,不解问声,“分明不是如此。” 第42章 她眼中的慕容溯,有血有肉,会愤怒,会焦急,会吃醋,会欢喜,更是喜欢她珍重她。 在她晕倒的那一刻,慕容溯眼中的惶然和恐惧恍若凝成实质。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时的赵太傅并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俯身行下一礼,道:“还望娘娘多加珍重。” 而后拜别离去。 再之后的这段日子,夏浅卿总时不时回想起赵太傅之言,想到终末,忍不住去问慕容溯,问他为何会喜欢上她,她究竟哪里不同,合了他的心意。 而慕容溯总是定定凝视着她,黑眸幽深窥不见底,抬手将她拢入怀中。 就像此刻。 她那番劝他不要执着的话语入耳,慕容溯就那样眼眸不眨地盯着她看,既不开口,也不出声。 可又比从前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只让人觉得危险。 哪怕此刻处于魂体状态,夏浅卿也被他盯得头皮发紧,简直生出一种他下一刻就能拖出一条锁链将她绑起来的危机感,于是错开视线,轻咳一声,想要找些由头转移开话题。 慕容溯已经摸了摸她的脸颊,语气温柔,听不出什么异常:“卿卿大病初醒,魂体未复,早些休息,可好?” 也不待她答话,慕容溯揽过她的腰肢,和衣躺下。 睡就睡吧,夏浅卿闭上眼。 她并不困,然而魂体本就虚渺,那样躺着就好像沉睡了过去。然而她闭眼没多长时间,夏浅卿感知到他俯脸下来,亲了亲她的鬓发。 而后起身。 她下意识拉住他,睁眼疑惑:“……你不睡吗?” 她这几天魂魄离体,这人明显也没休息好,眼下眼底分明也有乌青之色。 慕容溯揉揉她的发:“还有事宜要去处理,不陪你了。” “……哦。” 慕容溯去往偏殿。 夏浅卿听到暗道机关开启的声音,他走了进去。 夏浅卿坐了起来。 帝王寝殿存有暗道,本就是意料之中,何况这一点上慕容溯从来没有隐瞒过她,但暗道中存有什么,慕容溯此刻前往暗道又有何事宜,她就不得而知了。 她想了想,还是从榻上飘起,往偏殿飘去。 慕容溯今日着实诡异得紧,她还是跟过去看看吧。 看看也好安心。 …… 密道之中寂静非常。 只有烛火微微闪烁,映照通路。 夏浅卿一路下行,走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看到一处密道尽头的暗室。 慕容溯正站在暗室门口。 夏浅卿躲在角落里瞧了他一眼,没瞧见什么异常,又要偷偷伸着脖子往暗室里看,只隐约看到一抹艳红的裙裾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细看,便闻机关声起,眼前的暗室石门“轰隆”关拢上来。 将慕容溯与那红裙之人关在暗室之内,而她被隔绝在门外。 夏浅卿怔愣原地。 红裙? 慕容溯在寝殿的暗室中,养了一个红裙女子? 毕竟她眼中的慕容溯,除她之外,从来不近女色。 结果到了现在,他背着她养人? 念头方起,她便觉得鼻子酸酸胀胀难受得厉害。 原来魂体也会知晓难受。 她下意识想不顾一切冲到暗室里,抓住慕容溯的领口加以质问,可看着自己飘忽不定的魂体,夏浅卿还是抽了抽鼻子,垂下双手,默默定在原地。 她一个注定夭亡之人,根本陪不了慕容溯多久,即便慕容溯当真心悦其他女子,她也无权置喙。 毕竟她之前不久,还亲口劝过慕容溯,劝他莫要耽于她身,要往前看。 如今出尔反尔,算什么回事。 夏浅卿深呼吸一口,捏了捏麻胀泛酸的鼻尖,转身就要原路返回。 却在折身瞬间,身后陡然再次传来暗室石门开启的声音,夏浅卿只觉腰身一紧,被人一把拽入暗室之中! 进入暗室的第一眼她并没有看到什么红裙女子,而是一个囚笼。 囚笼的材质似金,但其上又隐有血丝流动。 慕容溯圈住她的腰身,将她困在怀中,呼吸拂在她的耳畔,声音极轻,隐约浮现出病态的笑意:“我不欲带卿卿前来,卿卿偏要跟来,那卿卿便留下来,可好?” 他执起她的手,带她抚上金笼。 “卿卿喜欢这个牢笼吗?若是将我和卿卿一起关在其中,卿卿是不是就会永远陪伴于我?” 夏浅卿:“!!!” ----------------------- 作者有话说:不会关哒,这个坏蛋在吓唬人家 第30章 夏浅卿大力挣扎。 这人分明早就知晓她跟在后面, 同样进入暗道之中,却一直引而不发,等着她自投罗网! “不喜欢!我也不想被关起来!慕容溯你疯了吗, 放开我!” 魂体孱弱, 何况本就与他因果相接,夏浅卿一时根本挣脱不开,又想起那抹不知道被他藏在哪里的红影,顿觉委屈, “何况你都偷养了其他女子,还一袭红衣恍若新婚, 何必同我故作情深!” “红衣女子?” 慕容溯也是一愣, 意识到什么后莞尔一笑, 俯身吻了吻她的后颈,“是我之过, 令卿卿误会。” 几乎他话语落下之际,金色囚笼的一侧, 机关咔嚓作响,从地下升起被锁链紧紧捆绑的僧人。 僧人身着鲜红袈裟,正是大殿之上,被慕容溯一剑穿心了的“高僧”。 夏浅卿明明感知这妖僧在大殿那时就已经断了气, 也不知慕容溯用了什么方式,让他此刻仍保持着微弱的呼吸。 而后便见“高僧”的身下出现熊熊烈火,将他灼灼燃烧! 他已经叫不出来了,却是眼瞳大睁, 嘴唇张合,似是想要痛苦呼号。 夏浅卿眼瞳一缩,下一刻, 视线一黑。 慕容溯掩住她的眼眸,轻叹一声:“本不该让你瞧见的。可舍利子还是刚炼出让你服下得好。” 他居然要将人活活炼化! 夏浅卿扳他的手。 慕容溯按着她的肩头将她旋转过来,将她摁在怀中。 等她终于挣开慕容溯的怀抱,那僧人已然不存,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金光闪烁的珠子,莹莹光亮,轻浮跃动,飘到夏浅卿面前。 夏浅卿如临大敌。 她顾不得多想这僧人还是有两把刷子,否则不可能炼化舍利。 毕竟即便是舍利子,也是近似吸人精血的法子,就和妖吸食命魂一般,就算可以一时延长寿命,但注定不可长此以往。 何况就算能够长此以往,只会因为吸食人魂渐渐迷失本心,最终堕入邪魔外道。 然而慕容溯将她紧紧擒在怀中,根本不容她挣脱,夏浅卿死死抿唇,怎也不肯张口,哪怕慕容溯在她耳边再如何哄劝,她也不为所动。 她了解慕容溯的性子。 一旦第一次妥协,他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为了留下她的性命不惜一切代价。 半晌,似是察觉她执意不肯妥协,而一时半刻又拗不过她,彼此四目相对,慕容溯沉默许久,还是垂下眼睫,无奈一笑。 “罢了,既然卿 卿不愿,我也不可强求。” 夏浅卿仍是紧抿唇瓣,根本不信他的鬼话。 然而慕容溯好像是真的决定放弃,揽过她的腰肢,带着她便要往暗室外而行。 夏浅卿无声松了口气。 孰料下一瞬,慕容溯竟是扣准她的腰肢,朝着身后的石壁猛然一撞! 魂体对于墙壁的存在本就微乎其微,并无疼痛,可夏浅卿猝不及防,下意识一声惊呼,唇瓣微张瞬间便知坏事,再要闭口已是不及! 慕容溯迅速俯脸,吻了过来。 那颗还带着火焰热度的舍利,顺着彼此相贴的唇舌,渡了过来。 夏浅卿攥着他的手臂猛然将他一把推开,按住咽喉大力干呕,却是根本拦阻不住舍利滑入魂魄深处。 她只觉神魂一轻,意识随之消弭。 …… 夏浅卿苏醒时,魂魄已经重新融入身体,瞧着与平日里无异。 昭明殿内只有三两盏烛火朦朦胧胧亮着,慕容溯却不在,更深夜半的,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那颗她被迫吞下的舍利子已经融入四肢百骸。 夏浅卿还在因暗室之事失神,塌前绣金线的厚绒地毯动了一动,钻出一个扎着朝天揪的小脑袋。 人参娃娃见到她时先是一喜,而后又心有余悸看向外殿,确保慕容溯不在后,才心有余悸对夏浅卿开口。 “太好啦你醒了!看来我布下的灵阵蛮有效果。” 夏浅卿不置可否。 早在她还是魂体醒来时她便发现,整个昭明宫中灵力丰沛,不间断滋养她的魂魄和身体,也猜到了应是人参娃娃给她布下的灵阵,只是一直不见萝卜影儿,让她甚至怀疑是不是慕容溯也会布阵。 第43章 可她此番魂魄这么快就重新融入身体,究竟是阵法的作用,还是那颗舍利的作用,她也说不准。 人参娃娃正鬼鬼祟祟到处打量,见眼前只有夏浅卿一人,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开口:“我都不敢出来!你都不知道,慕容溯实在太吓人了!” 没成想人参娃娃还与慕容溯打过照面,夏浅卿抬眉诧异。 人参娃娃已经叭叭开口。 那日他采完灵药赶回来时,夏浅卿体内假死药药效已经发生了作用,她因气血攻心而昏迷,陷入假死状态,被慕容溯带回了昭明宫。 见事不宜迟,人参娃娃便隐去身形,在昭明宫内布下法阵,还悄么声息爬上床,小心掰开夏浅卿的下颌,将养魂的药给她喂了进去。 等一切妥当,他拍拍手准备遁土而去时,猛然撞上慕容溯的眼眸。 “你都不知道有多吓人,他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我,眼睛那么黑……他一个凡人为什么能看见我?!” 人参娃娃抱住脑袋。 “而且我又是布阵又是给你喂药,他明明都看在眼里,既不说话也不阻挠,万一我是个坏人呢?还是他知道我和你早便相识?可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从来就没出现在他面前!” 越想越恐怖,简直想哭。 “你说他会不会把我抓了炖了给你熬汤补身子?” 夏浅卿心情复杂。 她从前定会矢口否认,担保慕容溯怎也不会丧心病狂到那种程度,可如今刚被他喂了舍利,一时半刻,她当真不敢妄下结论。 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人参娃娃立刻如临大敌,半截身子立刻埋进土里准备三十六计溜为上计。 却被夏浅卿唤住。 “慕容溯体内灵力驳杂,你能看出来几分?” 她从前只关心慕容溯身体康健与否,那些驳杂的灵力于他寿数是否有损。 可经暗室一事,她不得不考虑,那些驳杂尤其是九婴邪祟灵力,于他心性是否有影响。 她如今……看不透慕容溯了。 “什么异状,那顾得上异状,我都要被他吓死了!何况我这两天一直忙于将你唤醒,哪里有精力去管慕容溯如何?!” 半路被叫停的人参娃娃撇撇唇,见她一脸郁色,又道,“何况,你若想知晓他身体状况,为何不自己亲自探探,亲自探探不比我告知于你要清楚。” “我要如何探?”她至多是摸个脉探个识海而已。 “……你说要如何探?” 人参娃娃一阵无语,瞟了她一眼,又瞟了她一眼,“你苏醒已经一个月了,慕容溯天天和你睡在一处,却一直……不曾进行到最后一步,你也是清心寡欲,我都怀疑你们俩……是不是都有点什么问题。” 夏浅卿:“……” “反正已经这样了,你如今的身体……” “灯枯油尽”四字在舌尖打了个转,人参娃娃还是咽了下去:“及时行乐嘛,天天睡在一起只亲啊亲的,却没更深一步的了解,跟个和尚似的,也不知你们这对帝后当的个什么劲儿,还是人间的帝后都这样?” 人参娃娃摸摸脑袋,觉得搞不懂。 而后又朝她递了个眼色,满含怜悯:“用我给你些书本之类,让你学习一下吗?” “不用!” 夏浅卿立刻拒绝,半晌,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不就是睡慕容溯一下吗,好说!” …… 次日清晨,趁着慕容溯上朝,夏浅卿将整个长明宫的侍女都唤了过来,琢磨了一通,询问。 “你们在宫中呆的久,知道的也多,我想问……后宫里邀宠的法子都有哪些?” 害怕自己说的不够详细,又接着补充:“画本子里好像都说下药之类……” 然而她话语未落,已经有宫女两股战战,如临大敌: “娘娘不可!娘娘万万不可!曾有世家女子趁着宫中筵席往陛下酒水中下药,在寒冬腊月被陛下命人扔进了湖水里,救出后不久便因风寒而死。” “还有世家女趁着陛下到行宫避暑时,赤身想要引诱,被丢到后山,葬身狼腹!” “更有世家女子听闻娘娘身负神通,状若仙神,故而衣袂飘举扮作仙女,以为可令陛下情根深种,没成想被陛下认作鬼怪,一箭射死。” 最后“扑通”一声跪了一片。 “陛下向来最厌后宫争宠邀媚的手段!若是被陛下发现,十个脑袋恐怕都不够砍的!娘娘万望慎重!!” 简直视慕容溯如洪水猛兽。 也不知慕容溯这三年来如何作为,造成积威如此之重。 夏浅卿只得歇了心思,摆摆手让众人退下。 只是在最后时,她迟疑了一番,还是问了一嘴:“你们谁有,或者能弄到一本春宫……册子?” 真说起来,夏浅卿这辈子最多的精力还是放在打打杀杀上,对于男女之事,可谓所知了了。 等到宫女将春宫册子呈给她后,夏浅卿翻了几眼,一边羞到脸红,一边不得不感慨这技艺当真算门学问,而且凡人寿数短是短但玩得还真是花。 慕容溯今日政事似乎颇为繁忙,早朝后一直不曾归来,连午膳都是让人传话让她先用,不必等他。 午膳用后,夏浅卿歇息了片刻,差侍女往尚衣库寻了件轻薄的鲛纱衣着,又亲自往御膳房做了几样慕容溯平日里喜欢吃的菜品,温了一壶酒。 而后泡了个澡,换好鲛纱丝衣,耐心等待慕容溯归来。 奈何一直到了傍晚,夜色都昏暗下来,慕容溯仍是没有过来。 等得夏浅卿瞧着桌上的精致晚膳,没忍住试吃了几个菜色,吃得肚子饱了八九成,生出了几分倦意。 瞧着慕容溯仍是不见归来,夏浅卿打了个哈欠,躺上了一侧的软塌,阖上眼睛。 夏浅卿是暖醒的。 她睁眼时,月上中天。 殿内烛火影影绰绰,熏香袅袅,慕容溯和衣睡在她的身侧,像是怕将她吵醒,只隔着被子揽住她的腰肢。 慕容溯阖目沉睡,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淡的影子,隐约浮现出几分难以言喻的脆弱。 夏浅卿眼睛不眨凝视了他几息。 而后霍然撩开锦被,翻身跨坐在慕容溯身上。 慕容溯睁开眼,眼底清明,果然没有半分睡意。 夏浅卿第一个动作就是抬抬手指,化出绸缎,将慕容溯的双手 紧紧绑在一起,缚在床头之上。 她可还记得醉酒那晚,被慕容溯反复折腾而摆脱不开的感受。 这次她要做主导者,就像他当日欺负她一样,好好欺负回去。 夏浅卿想象着过去看过的话本子的描述,沉吟一番,弯起唇角眨眨眼睛,尝试做出“媚眼如丝”的感觉,又抬手抚上慕容溯的唇角。 还不忘掐着嗓子甜腻腻唤了一声:“陛下~” 唤完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她险些没忍住搓搓胳膊上恶心出的鸡皮疙瘩,心道勾引人果然是一门技艺。 一低眼,就见慕容溯任由绸缎缚住双手,不挣扎不抵抗,自下而上直勾勾盯着她,一派适应良好甚至还在等她继续表演的模样。 夏浅卿嘴角抽抽。 然而气氛都烘托到这一步了,箭在弦上不发也得发,夏浅卿只得硬着头皮继续。 她展臂作势要揽过慕容溯。 然而她身上本就只穿了一件纤薄松散的鲛纱睡袍,因着这一番动作,领口越发松散,滑下肩头,夏浅卿下意识抬臂要掩起,可动作间胸口的鲛纱又滑下几分。 慕容溯目光约见暗沉。 这睡袍本就纤薄到如同无物,夏浅卿再如何拉扯遮掩,隐隐约约间不仅遮不了太多,反而多了几分欲说还休的魅惑感。 眼瞧着慕容溯的目光越发肆无忌惮起来,夏浅卿饶是面皮再厚,面上也禁不住染了几分绯红,最后牙根一咬,猛地俯下身。 重重贴上他的唇。 夏浅卿其实颇为无所适从。 她毕竟从来不曾主动亲吻过,脑中已有的所有被动经验还都是身下这个人言传身教而来,意思中记得的也只有“亲的很舒服”“很喜欢”这种感觉,但具体该怎样亲,该怎样让对方也觉得舒服。 她一无所知。 以致如今唇与唇直接相贴后,她良久地停顿住,没有额外动作。 最后还是慕容溯探出舌尖,触了触她的唇缝。 夏浅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立时退开。 又在慕容溯略带嘲笑的目光狠狠瞪了他一眼,虚张声势出声:“你不许动!” 而后再一次贴上他的唇。 她剔除各类细节感受,努力从记忆中扒拉出来“技巧”,尝试张嘴,一口咬上他的唇。 第一反应就是好软。 他的唇真的好软,软软糯糯弹弹,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比她吃过的年糕都要软都要甜,却又不是那种黏黏糊糊的甜,反而十分清爽。 第44章 让人想起晨起山野里,红彤彤果子上滴落的露水,清甜爽口,咬一口又脆又香,好吃到没有天理。 咬完唇她又试着探出舌尖,学他那样,撬开他的齿。 慕容溯顺从松齿。 舌尖卷过去时,好像尝到了满口的芳香花蜜,还带着像酒一样的醇香,几乎瞬间便让人晕晕乎乎,沉溺在那又香又醉人的滋味里,不知今夕何夕。 夏浅卿一面细细品尝他的味道,一面将手探上他的脖颈、喉结,来回摸了几下,又顺着他领口的缝隙,滑了进去。 滑入的瞬间,不住心满意足喟叹出声。 慕容溯虽然半生磋磨,刀山火海都踏过,但终究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富贵公子,即使早年受了重伤,也因白泽内丹和她的心修复完全,全身上下连个疤痕都没有。 如今触手所及,微凉若玉石,质地温软,肌理细腻,富有弹性,手感极佳。 夏浅卿再次往下。 当年慕容溯被白泽重创,夏浅卿陪在他身侧照顾,那会儿便看到慕容溯腹肌匀称,形状优美,但那时还未坦明心意,她虽然有些眼馋,却不能上下其手。 远没有现在来得痛快。 夏浅卿一路往下一路探,直到再想往下时,摸不动了。 她从慕容溯腰上坐起身子,俯脸往下看。 慕容溯衣袍被她扯散了大半,里衣外翻,光洁纤薄的肩头裸露,衣袂重叠间,隐约还可窥见被她摩挲得稍有发红的如玉肌肤。 直到腰腹位置。 玄青色绣蟠龙腰带坚牢,将他腹部以下的衣袍别得严严实实,窥不见衣下半丝风景。 夏浅卿试着扯了腰带一下,没扯动,指下凝聚灵力刚准备将腰带直接崩断完事,猝不及防抬眼间,撞上慕容溯虽带微红但清明至极的眼眸。 哪里有半分耽溺情爱不可自拔的模样。 夏浅卿:“?” 这人眼神实在太清醒了,清醒到她都不知是否应该继续进行下一步。 身子僵硬间,便感觉慕容溯一直放在她腰后的手骤然发力。 眼前一花,二人位置转瞬调换过来。 成了她在下,慕容溯在上的姿势。 夏浅卿眨眨眼,犹自没反应过来这人何时把手上的绑带解了绑带解了该怎么办,便闻慕容溯低笑了一声,俯脸吻上她的唇。 慕容溯远比她要温柔耐心,又更有技巧。 夏浅卿无意识间便起了喘息,神志也昏昏欲沉,恨不得与他抵死缠绵。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慕容溯的唇轻轻摩挲上她的侧颊,又顺着脖颈落上耳垂,轻轻咬了一下,夏浅卿才勉强拉回神智。 而慕容溯已经支起了身子,想要起身。 夏浅卿眼疾手快一把环过他的脖子,将人拉住,抬起一双水光莹润的双眸,蹙眉问他。 “……慕容溯,你是不是不行?” 慕容溯不为所动:“激我无用。” 夏浅卿摸摸自己的脸。 她如今简直都把自己打点好了,可以说是包装成精美的礼物送到慕容溯眼前,邀请他品尝,他却丝毫不为所动。 是她没有魅力了? 还是慕容溯不喜欢她了? 念头方起,夏浅卿便觉不无可能。 毕竟她离开慕容溯长达三年之久,时间可以消磨一切。想她苏醒让她陪在身边,于慕容溯而言,兴许更多的只是一份执念。 如今她已醒来,那份执念渐渐散去,回归原本的平淡。 思及此处,夏浅卿心下一时生出几分释然,却又有丝丝苦涩无声从心底漫上。 ……彩云易散琉璃脆,果然如此啊。 倒是慕容溯眼眸不眨地观察她了几息,再次俯脸,吻了下来。 他吻人向来有一种令人沉迷的能力,更别提这人吻一次技术就娴熟一次。 夏浅卿很快就被亲的晕晕乎乎,连今夕何夕自己身在何处都有些不清楚。 便感知他终于将她松开,湿热的吻一直滑到耳后。 “那晚舒服吗?” 他吻了吻她的耳廓,嗓音喑哑。 “我帮卿卿更舒服一些,可好?” 第31章 根本不待她回答, 慕容溯再次深吻下来。 唇齿相濡,夏浅卿被勾得心猿意马,意识也空空濛濛不知落于何处, 难得在这种境况下还能勉强拉回那么半分神志, 把正抵在他胸前的手下移。 想要借助这难得的机会,抓住什么东西。 然而还没碰得上,她先溢出了一声呜咽。 他的手比她更快。 眼下她不曾醉酒,神志清醒, 感知更是前所未有的鲜明。 眸中水泽不受控制渗出,想要抬脚踹他却被他牢牢压住, 她想说他就是不行否则何至于三番五次借助他物, 然而动作间无疑令那种感触越见鲜明, 最终只能难以自抑地颤着身子,在他掌心的托举中泪水淋漓落下。 夏浅卿只觉自己在他掌心翻来覆去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数回, 哪里还记得要把他睡了,能在他深俯下去的时候一把揪住他的乌发, 拦住他径直便要伏低到下方的面庞已是不易。 最后还是慕容溯见她哭得实在太惨,这才罢了让她更舒服的念头,只将唇落上他的额头,轻轻吻了吻, 聊作安抚。 夏浅卿气得抓了下他的颈子。 而慕容溯已经为她拢好锦被,站起了身。 目光对上她既气恼又忿恨的眼神,慕容溯亲亲她的眉心:“你刚转醒,身子还未恢复, 有些事不必太过着急,不然到时恐会受不住。” 夏浅卿:“……” 她明天就开始大张旗鼓广而告之。 告他慕容溯不行! 而慕容溯像是猜出她的想法,亲了亲她的发顶, 含笑出声:“不必恼恨,想要哄你欢愉,我有很多法子。” “所以下次不论卿卿再如何求饶,我也不会心软。” …… 虽然人没有睡到,但前往东海寻找骊珠已是迫在眉睫。 只是东海之行危险重重,怎样也没有让慕容溯一个凡人陪她涉险的必要。 然而就依慕容溯那个性子,就算她不同意,他也会想方设法跟随,为此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夏浅卿都不觉得意外。 夏浅卿考量了数日,最后下定决心,还是将慕容溯带在身边看在身边,走一步看一步,她反而能够宽心些。 慕容溯安排好朝中事宜,让方彦平暗中行使监国之权,便借着“皇后卧疾”故而“帝心大恸”身体不适的缘由,暂时罢了早朝。 二人南下。 夏浅卿没有直接去东海,而是先带着慕容溯回了大沧山一趟。 虽然夏老明令将她“逐出大沧山”,然而族人瞧见她时,还是会颔首微笑,主动相迎,更是偷偷告知她夏老如今在哪里又在忙些什么,让她躲着夏老,只要夏老看不见,她就能随便回家。 夏浅卿心里暖得一塌糊涂,又不住酸涩非常。 分明是她辜负族人在前,可族人从来不曾背弃于她。 大沧山与外界之间存有结界,除刍族之人外,他族难以进入。 而刍族生来力强,为了避免插手凡尘之事,一般除非有特殊事宜,族人不会下山,而是世代生在山上,长在山上。 所以除了姒晨衣外,慕容溯是大多数族人见到的第一个外人。 还是身为族长的夏浅卿,亲自带回的人。 一时间,族人对慕容溯这位“客人”十分好奇。 像是族内的长辈还知礼温雅,即使好奇慕容溯身份,但见到了总不至于失态,问候夏浅卿这位族长安好,又与慕容溯颔首问礼。 但是族里的那些孩子按捺不住好奇了。 一个个挤挤挨挨躲在树后草丛里,满是新奇地打量。 还不忘窃窃私语,交谈着诸如“这就是族长姐姐的夫君吗”“长得好漂亮啊,我还从来没见过长得这样好看的人”“听说他还是人间天子,身份非常尊贵”“不尊贵能配得上我们族长吗”。 自以为声音不大,其实夏浅卿二人听得一清二楚。 耳听着这些孩子的谈论越发夸张,也越发没个正行,一直装作耳不听为净的夏浅卿终于瞪过草丛一眼。 小鬼们脑袋一缩,交谈声终于收敛了些。 夏浅卿很快见到了闻声而来的周明,周明身侧,跟着同行的姒晨衣。 夏浅卿问了一声“明叔”,示意他看向身旁的慕容溯,直言:“我还有事要去见过爷爷,明叔能帮我暂且照顾一下他吗?” 周明点头,言语间是从那日将她赶出大沧山后,赵老便时不时失神,终归还是刀子嘴豆腐心,挂念她这个孙女挂念得紧,让她过去说些软话,夏老想来很容易就会让她重回大沧山。 罢了,周明看向慕容溯。 这已不是周明第一次看到这位人间天子,然而上一次他们都沉浸在失去夏浅卿的莫大痛苦中,即使打了照面也不过是遥遥相望而已,这还是头一次隔着一步之遥,彼此面对面相对。 第45章 他生得极好,不过更引人注意的是那一身气韵,矜冷华贵,浑然天成。 又深不可测。 周明活了千年,自诩阅人无数,却不得不承认,与慕容溯站在一处时,这人心性禀赋如何,他琢磨不透半分。 周明很快收回目光,按照人间的礼节,拱手对慕容溯行了一礼:“陛下。” 安妥好慕容溯,夏浅卿便要折身去寻夏老。 只是在离去前,想起什么的夏浅卿脚步顿了一顿,回身望过慕容溯和对面不远处的姒晨衣一眼。 能看到周明身后的姒晨衣屈膝向慕容溯行了一礼,又忍不住好奇上下打量了慕容溯好几眼,倒是慕容溯从始至终都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丝毫没有在姒晨衣身上停留。 夏浅卿垂下眼,折身离去。 日前夏老为了缓解映儿的苔疮之症,渡了不少灵力,一直在木屋中休憩,谢绝一切客人来访。 夏浅卿这个已被逐出之人更是被拒之门外。 听罢传话的夏浅卿也未强迫,凝视了木屋几息,最后一撩裙摆,竟是直接跪在木屋外。 传话之人见状登时大惊:“族长……” 夏浅卿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当年我弃族而去,忝为族长之位,爷爷生气也是应该,我合该受此惩罚。” 夏浅卿跪了一天一夜。 中途听说慕容溯来寻过她,好在周明知晓她的心思,在慕容溯看到她之前,将人拦了下来。 夏浅卿一直跪到第二天晨光熹微,听到身后传来欣喜的一声“姐姐”。 是祁奉。 见她在屋外跪拜,前一刻还神情欢喜的祁奉登时压下眉眼,染上几分郁色:“姐姐为何跪在此处?是夏爷爷罚你吗?你有何过错,我去找夏爷爷!” 夏浅卿提声拦住他:“不干爷爷的事!是我本就该跪。” 祁奉凝望她几息,眉心红痣染上阴郁之色:“我听族人说,人间的那位帝王被姐姐带回了族中……姐姐该不会是为了他,才跪在此处吧?” 见夏浅卿不答,祁奉面上的阴郁之色越发浓上几分:“我去杀了他!” “回来!不干他事!” 夏浅卿叫住他,刚要再出声解释,终于听到对面“吱嘎”木门推开的声音。 夏浅卿立刻抬眼。 面色苍白憔悴的老者拄杖缓慢走到她面前,在她身前一尺的位置,慢慢站定,低眼打量着她。 夏浅卿垂下眼:“爷爷。” 一夜的露水将她的衣裙尽数打湿,她又因许久的不曾开口之故,甫一说话,嗓子便多了几分沙哑。 老者刚一张口便忍不住掩唇低咳,却是抬手拦住想要上前搀扶的祁奉,哑声问她。 “你今日跪我,是因为自己过去所为,辜负了族长之位,还是为了……你带回之人?” 夏浅卿抿了下唇。 倒是一旁的祁奉不屑出声:“区区一个凡人而已,也配姐姐劳心劳神?” 夏浅卿没有理会他,对夏老叩拜下去:“我想请爷爷启动阵法,拔去慕容溯和我在一起的……记忆。” 她本就是将死未死之人,寿数短暂,如今还要去东海寻找骊珠,东海危险重重,她断然不能带着慕容溯陪她冒险。 可她又拦不住慕容溯。 而慕容溯不论是毫不迟疑自伤,还是炼化那名僧人,都代表他如今心性偏执非常,又危险至极。 如此,拔除慕容溯和她在一起的记忆,让慕容溯彻底忘了她,不仅断了慕容溯陪她去东海的可能,即使她有朝一日当真殒命,慕容溯那时也是无所挂碍,好好做他的一国之君。 这是她在身死之前,能为慕容溯做的最后一件事。 老者咳嗽声闻言愈发猛烈了些,像是恨铁不成钢般:“那人间的天子究竟哪里好,让你不仅剜了自己的心,还心甘情愿为他铺平前路?!” “不是他哪里好或不好。”夏浅卿抬眼,“我剜心给他,是因他本就是为救我而死,一报还一报而已。如今要拔去他的记忆,也不过是因为他是人间的天子,是天下社稷所牵,关攸黎民万千,断然不能因我绊住脚步,受我拖累。” 夏老怒然,拄杖敲地:“你就没有私心?!” 夏浅卿许久未出声。 半晌后轻道:“如果我还有最后一点私心,就是希望他能做好他的君王,不要在我去了后,做什么傻事。” “我们呢?”老者轻声询问,“迄今为止,你所有谋划都是为了他,可有想过为我们谋划什么?” “我会为族人寻得化解苔疮之症之法。” “我是说我们……咳咳!”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老者顿时剧烈咳嗽出声,却仍是一把拂开搀扶,上前一步执着追问,目光近乎染血,“……是我和、映儿!” 是和她有着血脉亲缘的,家人。 夏浅卿唇角动了动,良久后低声:“抱歉。” 老者登时高扬起拐杖。 祁奉大惊:“夏爷爷!” 眼看着拐杖下一秒就要狠狠落上她,夏浅卿抬脸闭目,坦然迎上。 疼痛却是久久没有落下。 夏浅卿睁开眼,看到高举着拐杖的老者眼中既有不忍,也有深入骨髓的痛色。 “刍之一族力强,族长之位就算没有了我,还会有千千万万的族人顶上。”夏浅卿道,“我如今能为族人做的,就是去东海寻到苔疮之症解决之法,还自此以后万万千族人的康健,还映儿康健。” “如此,是我所剩寿数不长的生命中,存在的最大意义。” “至于爷爷和映儿……” 她垂下眼,目露凄色,“若是能够,我何尝不愿长伴你们身侧。” 她怎愿离去,又哪里舍得离去啊。 夏老许久不曾出声,他立定不动,良久后深深闭目,叹息一声:“明早卯时,带他去清芝林的阵法之中。” 夏浅卿一愣,神情一喜:“谢谢爷爷!” …… 夏浅卿是在山脚下见到的慕容溯。 那时的慕容溯坐在溪水一畔的巨石上,修长的手指轻掐一片嫩绿的柳叶,抵在唇边,吹奏一首清雅愉悦的农家小调。 夏浅卿站在斜后方不远处,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她陪在慕容溯身边两年,慕容溯大多时候都在逐鹿天下为夺嫡奔波忙碌,很少像今日这般,如此有闲情雅致。 只有一次。 那时她陪在慕容溯身边一年有余,隐约察觉慕容溯对她生了不一样的心思。 她虽是不惧人妖殊途那类说法,但志不在此,也觉得即使当时心意相通,但她与慕容溯终究不是同路之人,总会分道扬镳。 于是在慕容溯栖身的那户庭院外,在树下用障眼法化出一个青衣男子。 让那青衣男子时不时陪她玩乐,送她礼物,若哪日青衣男子不曾出现,她还故意做出一副颇为思念的神情。 奈何慕容溯对此毫无反应,好像根本看不见那名青衣男子,一来二去,她只好撤了障眼法。 再后来,她又偶然在南风馆中相识了一名琴师。 那琴师族中世世代代以为贵胄斫琴、奏琴谋生,奈何到了他这一辈,家道中落,自幼孤苦,手中只剩下祖上流传下来的一把青玉琴,于是借此在南风馆中栖身,只卖艺不卖身,用以谋生。 那琴师奏琴的技艺颇为纯熟,指下曲目淙淙动听,那时的夏浅卿又总想着避开慕容溯,索性时不时来到南风馆中,听琴师弹琴。 有时候兴致高了,喝了些小酒,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半宿。 如今回想起来,她应当也就逗留了三两个半宿而已,在又一个傍晚,她翻窗跃入南风馆时,入眼所见竟是慕容溯。 瞧见她时,慕容溯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凉薄地笑了笑,道,听闻此地琴师技艺颇高,他正好对琴艺一道有所涉猎,故而特意来此请教。 于是夏浅卿坐在一边,亲眼看着慕容溯三言两语将那琴师问得哑口无言,羞愧难当。 夏浅卿不通琴意,自然也听不懂他们交谈的内容,只是在瞧着琴师羞愧难言的模样,忍不住为琴师圆了两句,道琴师家道中落,琴艺一道终究所学有限,远非慕容溯那般天潢贵胄,莫要太过为难。 也是在那儿之后,夏浅卿才知晓,燕妃失宠多年,作为其子的慕容溯又哪里像其他皇子一般,能得各类大儒亲身辅导。 他之所以学了琴艺,只因当年崇明帝新纳了一名通晓乐理的妃嫔,并时不时让她奏琴,颇得盛宠。 燕妃见状,为了重得荣宠,逼迫慕容溯学琴。 可他一没古琴,二没琴师教习,只得偷偷躲在其他皇子公主窗外,听那些老师传授技艺,又在夜晚偷来其他皇子的琴,偷偷练习。 而燕妃从来不问他学琴的艰难,只会看着他被琴弦割破的指尖,骂他无用、废物。 彼时的南风馆中,慕容溯听罢她的拒言,冷笑一声。 他应是想要直接甩袖而去,然而瞧着丝毫没有离去之意的夏浅卿,眼中登时升腾起几分浅薄的怒意,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忍得住,一把拉过她的手。 第46章 轻声开口。 他也会弹琴,若是以后想听,大可寻他,他弹得远比琴师好听。 许是彼时慕容溯的目光太过脆弱,语气也很是柔软,理智告知她要拒绝,可夏浅卿凝视了他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那之后,慕容溯便总会抽着空闲时候,弹琴给她听,而也正如他所言,琴声响遏行云,绕梁不绝,动听非常。 便如此刻,即便是一片寻常柳叶,在他唇下,亦是动听非常。 溪水之畔,慕容溯一曲吹奏完,放下柳叶。 明明这人一直在专心致志吹奏柳叶,也不知是何时发现了她。 此刻他转过头来,与她四目相对,莞尔一笑,唇角轻动,无声开口。 “我吹奏一曲,可否让卿卿心情稍好一些?” 夏浅卿眼眶倏然一热。 周明拦得紧,让他并不知晓她此番前去见过夏老所为何事。 但一日一夜的周旋,让他猜到,她与夏老交谈的内容,定然不会是什么值得令人欢喜之事。 却是全然不知。 他们谈成之事,是不日之后,她会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 作者有话说:算是某种意义上女主的反击吧 不然一直被动 虽然两个小苦瓜都各有苦衷各有不易 第32章 慕容溯吹完曲子, 夏浅卿深吸一口气稳下心情,刚要举步走出,忽然听到有人鼓掌。 夏浅卿循声抬眼。 姒晨衣自是没有注意到她, 如今正背着药篓, 站在慕容溯身前不远处,目光晶亮地凝望着他,面上也带着难以掩映的笑容。 “真好听!” 夏浅卿站在不远处眺望。 也不知是不是兰烬之言给她带来先入为主的影响,如今看着姒晨衣与慕容溯并排而立, 她真的隐约生出一种郎才女貌琴瑟和鸣的意味。 倒是……颇为相配。 便听姒晨衣欢欣道:“我幼时家兄也喜欢吹奏柳叶,咿呀动听, 我时常追在家兄身后央他教我如何吹奏, 可我那时幼年, 是个静不下来的性子,往往学了片刻便耐受不住, 嫌弃烦难,到最后也不曾学会。” 她目光追忆:“如今想来, 恍如隔日。” 姒晨衣应是颇想邀他闲谈,奈何慕容溯目光冷淡如昔,丝毫没有回应之意,若是让那些酸腐儒生瞧见, 大抵会评价几句“不识风月”“辜负佳人”。 而慕容溯不仅不欲与其交谈,更是转开身,准备向她走来。 姒晨衣下意识上前:“公子……” 然而在她抬手去拉慕容溯之时,夏浅卿清楚看到, 这个前一秒还目光澄澈毫无恶意的妙龄女子,竟是转瞬之际于腕中旋出一把匕首,直刺慕容溯后心! 夏浅卿:“!!!” 她身影眨眼消失原地, 出现在慕容溯身后。 只是即使速度再快,但姒晨衣动手完全猝不及防,等到夏浅卿抬手去拦时,匕首已然触上慕容溯后心! 然而慕容溯身后却仿佛长了眼,在匕首狠狠剜入的瞬间,他身子一侧,精准避开了刺来的匕首。 而后他一把拉开抬手去拦的夏浅卿,以防她用血肉之躯挡上刀锋,另一只手夹住再次划来的匕首,“喀喳”一声,将短匕折在指尖。 夏浅卿已然一掌拍开了姒晨衣,挡在慕容溯身前,戒备盯住她。 心底将兰烬翻来覆去问候了数遍。 若非兰烬算出那劳什子的姒晨衣与慕容溯有姻缘,她断然不会松懈至此,险些让慕容溯着了道。 夏浅卿拍出的那一掌本就是下意识而为,没留多大气力,姒晨衣以凡人之身去接,无疑重创加身,跌飞数丈,呕出一大口血。 然而她却恍然不知疼痛,擦去唇边鲜血,恶狠狠盯住长身玉立的慕容溯,面带恨意。 “慕容……溯,普天之下,当真莫非王土。便算你手底杀业重重人命无数,却依然安稳坐上这九五尊位,受人敬仰。恶人猖獗,好人没好报,这世道当真……可笑之至。” 她惨然而笑:“是我辜负夏爷爷和明叔救命之恩,只能来世再报。” 话罢,竟是丝毫气力都不留地撞向身侧树桩! 好在这次夏浅卿有了防备,用术法一把将她拦住。 她定住姒晨衣身形,以防她再次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又忍不住蹙眉:“姒姑娘,你与慕容溯究竟有何仇怨?让你一个连刀都握不住的姑娘,狠下心来想去杀人?” 她跟在慕容溯身边两年,慕容溯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不至于滥杀无辜,姒晨衣怎会痛恨他至此? “……姒?” 倒是慕容溯凝望了姒晨衣片刻,好似恍惚想起些什么,眼中浮现几分追忆之色,“姒家三百五十六口人,真要算起来,的确死在我的手中。” 夏浅卿诧异看向他。 慕容溯淡声:“可姒家之劫,如何不能说是咎由自取?” “你胡说!”姒晨衣呵斥出声,“我姒家行的正做得直,我爹身为靖州父母官,清廉正直,手中从无冤假错案。我娘慈悲为怀,灾旱之年每隔一月便会前往贫民窟施粥。我的兄长更是如此,即使没有成功考取功名,但向来乐善好施,行侠仗义,救人无数!” “那只是你以为。”慕容溯道,“他们背后如何作为,你又知晓几分?” “休要花言巧语!”姒晨衣呵声,“分明是因我姒家乃七皇子之人,与你六皇子分庭抗礼,党同伐异所致!” 慕容溯笑了一下。 “的确有这一层缘由。” “只是在此之前,是令尊与令兄为了援助七皇子夺嫡,将去往靖州的刺史陈元善扣押,以莫须有的罪名给他冠上了谋逆之名,陈府二百三十口无一活口,甚至连襁褓之中嗷嗷待哺的幼儿,都不曾放过。” “你娘乐善好施,可那几年灾旱频繁,百姓颗粒无收,你可想过,令堂从哪里来的米面粮草,每月施粥?” 慕容溯缓声。 “我灭你姒家三百余人不假,可我当初只是奉命查案,姒家本有罪愆因此获罪罢了。” “胡言乱语!”姒晨衣恨声,“你如今贵为天子,便算指鹿为马黑白颠倒又有谁人敢言一个否字!” 慕容溯笑了一笑,不置可否:“既然姒姑娘心中早已有了定数,便算我再如何多费口舌,也是徒劳无益。” “你分明是做贼心虚,无力狡辩!” 慕容溯静静凝视着姒晨衣,目光空迥。 夏浅卿本以为他在想一个合理解决的方法,就见慕容溯猝不及防拂袖一挥。 姒晨衣身子猛然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巨石,慕容溯没有留手,那样大的冲力,令她右边臂肘瞬间折断,扭曲别在身后,她一声惨叫,整个人如折线的纸鸢般,狠狠跌坐在地,呕血不止。 慕容溯立定原处,漠然凝视着她,轻声细语,音色柔和。 “若是姒姑娘执着去求一个准确的答案,不如我现在便送你去见令尊令堂,让他们亲口告知于你,如何?” 夏浅卿:“?!” 这人怎么说发疯就发疯! 好在他话虽这样说着,却没上前再次出手,真正取姒晨衣性命。 慕容溯微偏过脸,若有若无望过想要拦住他又有所迟疑的夏浅卿一眼,未再多言一句,折身离去。 夏浅卿瞧着慕容溯离去的背影,又瞧向面色惨白的姒晨衣,见她咳出一口血后转瞬昏迷,只得唤来族人加以照料,而后追着慕容溯的背影而去。 …… 夏浅卿寻到慕容溯时,他正被山上一个个小鬼头团团围住。 绕着他询问—— “你就是族长姐姐的夫君吗?” “你长得好漂亮呀,是为了娶到族长姐姐才长得这么好看吗?” “你会一直对族长姐姐好吗?族长姐姐特别好,你一定一定不能辜负她!不然就算天涯海角,我们也会为族长姐姐报仇!” 话说着,小鬼头们还不忘从怀中取出花朵、草编动物、药草等等一些零碎小礼物,忙不迭塞给慕容溯。 又仰起脖子,望着慕容溯一脸认真。 “漂亮哥哥,你可知晓,在我们刍族,你们人族的成婚礼仪算不得数。我们刍族成婚,需要拜见后土大神,定下契约,日后性命相付荣辱与共。” 听到前面之言夏浅卿本还没有在意,然而听到拜见后土签订契约时,她面色登时一变,几步上前,一连串的“课业都完成了吗?”“药草采完了吗?”“昨日课上教授的符咒画法都掌握了吗?” 将这群小鬼头挨个赶走。 而后她抬起脸,对着目光若有所思的慕容溯笑了笑:“出宫后奔波许久,想来也累了吧,我带你去歇息。” 她与慕容溯既已按人间的礼仪成婚,周明便也没有特意替慕容溯安排房间,而是将他安置在她的屋内。 当初为了方便修炼,夏浅卿选择一处位置颇为清幽雅致的屋子,不见人声嘈杂,只有流水淙淙从屋边而过。 第47章 清芝林中阵法还需布置,夏浅卿交代一声族中还有事宜需要处理,转身欲去,却被身后的慕容溯唤住。 “刍族婚契是何?” 虽然心有预料他会有此一问,夏浅卿还是心下一沉,她倒也没有直接否认婚契的存在,毕竟那样反而会引起慕容溯的怀疑,只笑着道。 “刍族成婚的确会定下婚契,可你是凡人,承受不住婚契之力,我如今的身子亦是不比往昔,盲目结下契约,于你我身体都会有损。” 若是只道对慕容溯有害,依慕容溯的性子,他十之八九会试上一试,但是加上了她,他应是会有所顾忌。 果然见慕容溯点了点头,未再盘问。 夏浅卿在心底舒了口气。 …… 布置完清芝林中法阵,夏浅卿回到竹屋时已夜半三更。 慕容溯终归是凡人,从出宫后连日奔波,如今已躺在榻上早早睡下,怀中拥着她的被衾,枕上枕着她的枕头,睡得安宁。 夏浅卿站在榻前,借住窗外的月光良久凝视着他,又抬起手,似是想要触碰他的眉眼。 却在触及的瞬间,蜷缩回指尖。 夏浅卿深吸了口气,没再看慕容溯,身形一化,眨眼消失在屋内。 今夜月色明朗,她行走在大沧山中,漫无目的的闲逛。 夏浅卿逛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应该想了很多的事,想映儿苔疮之症痊愈后活蹦乱跳的模样,想东海此行可能遇到的险情,想族中欣欣向荣的未来。 可到最后,脑中盘桓不去留下的只有一件事。 阵法已经布置妥善,只要卯时一至,夏老催动法阵,她将慕容溯带入此阵,阵法便会启动。 入阵仅需一个时辰,慕容溯和她在一起的所有记忆,就会尽数连根拔除。 到时,慕容溯便会忘了她,忘了这段感情,自也不会再执着跟随她去往东海,去冒那生死之险。 如她所愿那般。 一阵晚风拂过,吹动枝叶婆娑摇曳,惊起周身萤火漫天飞舞,如同星子一般。 夏浅卿恍惚回神,才注意自己已不知何时来到了清芝林中。 东边的天空隐约泛起鱼肚白。 寅时将尽。 卯时将至。 夏浅卿就势坐在萤火虫中,抬目仰望。 等到天光一亮,一切就要如她所愿,可分明一切都要如她所愿了,她却连多看一眼慕容溯都生出了畏缩。 害怕多看哪怕一眼,她就会生出悔意,舍不得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刻骨记忆,不顾慕容溯的安危带他一同去往东海。 夏浅卿抬手捂脸,苦笑一声。 原来啊,这世间不仅是凡人会庸人自扰,她也同样。 耳边隐约传来窸窣脚步声,夏浅卿恍惚抬眼之时,许是心中所思所念成了具象,晨光熹微中,她觉得自己好似看到了慕容 溯正站在树旁。 却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姐姐?” 眼前哪里有什么慕容溯,分明是祁奉在背后互换她。 夏浅卿摇摇头,才觉混沌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祁奉瞧见是她,一时有些诧异,打量了一眼周身环境,笑了开来,“姐姐也是特意前来检查阵法?” 一想到用不上半个时辰,那位人间天子就会彻底失去有关姐姐的记忆,自此之后,姐姐与他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半丝关系,他就兴奋到坐卧难安,一整宿都难以入睡。 天光微明时,他索性爬了起来,前来检查阵法布置情况,确保到时万无一失。 “姐姐能想得开,快刀斩乱麻,那是再好不过。”祁奉眉心红痣灼灼,笑言,“姐姐与那人间天子本就不是同路之人,这段孽缘,早该断了。” 夏浅卿不置可否。 她本不想夺走慕容溯的记忆,毕竟她根本无权去剥夺属于慕容溯的记忆,奈何慕容溯性子太过偏执,若非逼不得已,本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倒是祁奉见她微微点头,面上笑容登时扩大,心情也肉眼可见的好了不少,问她。 “等拔除了那位人间帝王的记忆,姐姐就不用一直陪在他身边,入宫去做那劳什子的皇后了吧?那姐姐打算去哪里……不如我陪姐姐出去散心?姐姐喜欢哪里?” 半晌都未听到答复,祁奉侧过脸:“姐姐?” 也不知被唤了几声,夏浅卿才敛回思绪,后知后觉:“什么?” 祁奉见她失神,虽然生出几分恼意,但一想到很快便会尘埃落定,心情还是不由好了许多,于是笑着问她。 “我们不如往昆仑看看?据说昆仑天山生有雪莲,我们采来,送给夏爷爷可好?” 夏浅卿心不在此,敷衍答话:“好。” 祁奉笑容越发大了些:“等那位人间帝王的记忆拔除……” 话语未落,祁奉霍然敏锐转脸,戒备看向身侧不远处的树林,提声:“谁!?何人在哪里?!” 夏浅卿先前望过的位置处,那人并没有躲藏之意,一步一步于晨光熹微中走来,披着晨露,慢慢显出身形。 几乎是在看清对方的瞬间,祁奉既惊又怒出声:“……慕容溯?!” 也不知他们二人的谈话被慕容溯听了多久,夏浅卿只感觉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身上,其中情愫难以讲清也难以道明,语气还算平淡地问她。 “我醒来没看见你,只能出来寻你。” 夏浅卿避开他的视线:“我醒得早。” 慕容溯笑一声,不带情绪:“难道不是因为一想到很快便可彻底舍弃我,便兴奋到夜不能寐?” 他果然都听到了,夏浅卿心下一沉,下意识要解释些什么。 可在开口瞬间又觉事已至此,多谈无益,于是将已经绕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她抬起眼,望入他的眼底。 她轻声道:“抱歉。” 几乎在她话语落下的瞬间,慕容溯猛然她扑了过来,然而夏浅卿的身影已如萤火一般,在他触及瞬间,散做漫天光点,消失在他的眼前。 他跌在阵法正中。 阵法,启动。 …… 夏浅卿站在阵法之外,通过水月镜,观察着慕容溯的一举一动。 几乎是在阵法启动的瞬间,慕容溯的神情便浮现出痛苦之色。 拔除记忆,相当于从脑中生生将过去经历之事连根拔起,自然不会是什么熨帖之事,不出半刻钟,便看到慕容溯身子猛地一个趔趄,搀住一旁的一棵榕树。 夏浅卿亲眼看着是哪些记忆从他脑海中一点一点拔除。 先是他们的初遇,慕容溯重伤晕倒在树下,她采蘑菇路过,被他警觉地压制在地,却让她无情的推开,留在予生树下见死不救。 而后是在他被予生树治愈后,围绕在她的竹屋旁,偷偷掳去她做好的食物。 再是刺客袭来,慕容琦想要给他下了情蛊,却被他提前发现。 而后记忆一转,她为了美食被慕容溯诓下山,跟在他的身侧,随他四处征战。 还有燕太后用那拙劣的手段陷害她,却被慕容溯一眼识破。 再是她被知州诓去成为“虞美人”,想要陷害慕容溯,还不小心着了道,被慕容溯揽着推下水中,为她纾解药效。 还有崇明帝利用白泽重创于他,她带着慕容溯往古刹中修养。 而她为了给慕容溯祈求健康,亲手写下一张张祈愿牌,望他早日恢复,康健如常。 看着她写下的那张“只愿君心似我心”的祈愿牌被慕容溯看见,被他从树上摘下,放入他的袖中。 最后他们于青楼被数以百计的妖兽围攻,绕路上了空明山,遇到那只万年修为的梼杌。 而他在梼杌致命一击攻上她的瞬间,猛然挡在她的身前。 记忆中的祈愿牌从他袖中滑落之时,清芝林里,慕容溯猛然失力跌下。 夏浅卿下意识就要冲入清芝林里。 却被身侧的周明一把拉住,对她摇摇头:“拔除记忆本就痛苦非常,他必须自己挨过去,不然只会功亏一篑。” 一侧的祁奉不屑出声:“一个小小的拔除记忆的法阵也挨不过,人间的天子,也不过如此。” 夏浅卿紧抿唇角,盯住水月镜里的景象,攥紧手心,按捺住动作。 清芝林内的慕容溯紧紧抱住额头,面色惨白,冷汗顺着额角一滴一滴滑落,他却茫然向前颤抖伸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夏浅卿知晓,他想抓住的,是那些不断从他脑中消失的记忆。 跟在他身边那么长时间,夏浅卿从来都不曾见过他如同今日一般,如此痛苦难捱,即使当年被白泽重创,手臂粗的冰凌透骨而过,他也没呻吟过一声。 而他如今却只能孑然蜷缩起身子,浑身颤抖,额角青筋遍布,更是将指尖死死扣入地面,一点一点向前爬着,似乎只要爬出阵法的所在,那些他不愿忘却不想忘却的记忆,便能留存下来。 夏浅卿猛然撇开脸,不忍再看。 第48章 慕容溯脑中混沌一片,许是太过痛苦之故,他体内一直蛰伏的灵力也渐渐起了反应,属于九婴的纯黑灵力从他眼中一点一点渗出,缠绕上他的手臂,面庞,指尖,如同藤蔓一样,攀爬留下一个个印记。 夏浅卿坐不住了。 这些日子以来,九婴的灵力一直没有反应,她以为被她的心和白泽灵力净化,怎料在如今的关头冒了出来。 而九婴的灵力是邪非正,如今剥夺记忆又处于紧要关头,如此下去,谁也不知对慕容溯的身体和灵魂是否有影响。 放任不管,他被邪魂侵扰迷失本心都有可能! 也顾不得周明和祁奉的拦阻,夏浅卿身形一化,眨眼出现在清芝林中。 几乎在她俯身搀扶慕容溯的瞬间,慕容溯一把扑上,掐住她的腰肢,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将她死死钳制到怀中。 没有想到他的记忆明明已被剥夺了大半,见到她后居然还是如此反应强烈,夏浅卿一瞬诧异。 却也不敢强挣出他的怀抱,她只得一面向慕容溯体内渡入灵力,压制九婴灵力,一面轻声唤他:“慕容,慕容……” 她轻声劝慰:“不要挣扎,你只要顺从记忆的消失,便不会痛苦。” 慕容溯埋首在她颈窝许久,抬起脸时眼尾泛着沉郁的红,却是深深望入她的眼底,一字一字问她:“你想让我忘记你?” 夏浅卿压住自己心底丝丝缕缕弥散上来的钝痛,勉强笑了一下,抬手抚上他的面颊安抚他:“你我之间的记忆也好,感情也罢,于你而言更是一种负累,不如忘却得好。” “你觉得,只要我忘了你,对你的感情也会随之消弭?”慕容溯却是笑了一下,像是笑她的天真。 他抵住她的额头,一字一字清晰陈述,“感情无关记忆,即使记忆一无所有,看到你仍会心动。” “那是因为我没在你的眼前彻底消失。”夏浅卿轻道,“等到记忆剥离,我也会从你的生活彻底离开。” 她抬手按上他的心口:“虽然最开始忘记的时候,心里可能会空落落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总会习惯。” 甚至在不久之后,会有新的一个人,慢慢将这里填满。 至于她,只会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 夏浅卿低垂下眼,轻声陈述:“这个阵法会剥夺你记忆中最重要的东西,只要你安心呆在这里,他日之后,总会有新的开始。” 慕容溯沉沉凝视着她,落在她后腰的掌心缓缓置于她的后心,轻声开口:“那也需你能将我留在此地。” 几乎是在他话语落下的瞬间,夏浅卿只觉他置在她后背的手心处,忽有一阵森寒灵力侵袭而上! 夏浅卿:“!!” 万万想不到他在阵法中还能驱动灵力,驱动的更是体内那股近似九婴的森冷灵力,她立刻调动全身灵力欲挡! 双方灵力碰撞的瞬间,慕容溯呼吸一窒,唇边登时溢出鲜血! 夏浅卿下意识动作一顿。 便见趴在她身上的慕容溯眼眸垂落,唇角一挽。 意识到上当的夏浅卿再提灵力欲抵不及,只觉一股磅礴的灵力汹涌侵入她的后背,顺着脊髓一路上攀,最后猛然冲击上她的后脑! 她瞳孔一缩,脑中一空。 意识归于混沌。 “卿卿。” 慕容溯揽住她软下的身子,更深地带入自己怀中,明知她听不见,还是侧过唇,贴上她的耳廓,柔声。 “你终归太过心软。” 第33章 水月镜外的几人只见夏浅卿二人争执了片刻, 分明也没见二人有什么过激的动作,夏浅卿却在眨眼之间没有了声息,身子也随之软倒了下去。 而她身侧的慕容溯一派安好。 更是在闭目调息了几息后, 慢慢起了身, 将夏浅卿小心揽入怀中。 他拢过她的右手,于她手心刻下一个十字印记后,又割破自己的手掌,彼此交握, 只见浅淡的血色荧光自二人交握的掌心升起,逐渐蔓延上手臂、肩头、后背, 直至将二人完全包覆。 水月镜外的周明瞳孔微缩, 愕然出声:“这是……命契?!” 慕容溯竟以凡人之身, 与夏浅卿结成命契。 说是命契,更是刍之一族的婚契, 定下婚契者,自此之后, 性命相托,生死相许。 阵法之中,慕容溯抱起夏浅卿,一步一步向阵法外走去。 怎也没有料到, 慕容溯区区一介凡人之身,不仅能让夏浅卿毫无还手之力,更是与夏浅卿定下命契,周明神情微凛:“我进去看看。” 祁奉愤恨跺脚:“我也去!” 清芝林中, 对于突然挡在他面前的周明和祁奉,慕容溯面上并未浮现意外之色。 倒是周明紧盯着他和他怀中的夏浅卿,神情凝重。 这人分明早就可以破开阵法脱身而去, 却偏要等到夏浅卿踏入了阵法,才将阵法摧毁。 如今,更是结下命契,想将夏浅卿带走。 眼看慕容溯一步就要从他身边错身而过,周明抬手拦住。 “不知阁下要带着我族族长,去往何处?” 慕容溯眉眼寡淡,像是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既定事实:“她是我的皇后,我的妻,我自是要带她回家。” 祁奉怒然喝声:“区区一个凡人也想将姐姐带走,胆敢造次!” 话罢,便要上前抢下夏浅卿。 却被半空中传来的一道苍老之声拦住。 “放他走吧。” 想要上前的祁奉一顿,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拄杖老者,跺了跺脚,蹙眉不满询问:“夏爷爷?!” 夏老拄杖而立,良久望着他怀中安然沉睡的夏浅卿,抬起了手。 像是想要轻抚上她。 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啊,一生要强,万事清醒,为族人成长和未来耗尽心血,哪怕承受诸般骂名亦是不悔。 此生所为唯一任性之事,便是心许了一名凡人。 为此不惜将自己的性命搭了进去。 他既恨又痛,可这个凡人给了她从来没有过的包容与放纵,让她不顾一切以身相许,成为她生命即将行到终末的最后一点私心和念想。 事已至此,要如何苛责,又能如何苛责? 夏老的手递到她鬓发之上,却在触上的前一瞬顿住,老者收回手,闭目轻声而叹:“好好待她。” 慕容溯对老者简单却郑重行罢一礼,小心感受怀中之人清浅的呼吸。 “终此一身,必珍之重之。” …… 夏浅卿一觉睡了整整三日。 醒来后犹然有些混沌,不知今夕何夕。 倒是慕容溯见她苏醒,抬手抚上她的额头,柔声询问:“可还有哪里不适?” 夏浅卿摇摇头。 昏迷前的记忆从脑海中一点一点复苏,她如今还和慕容溯在一起,自然说明慕容溯的记忆没有顺利拔除。 尤其是,她的脑中残存着周明用术法留给她的嘱托: “你的这位郎君不愧为人间天子,当真不可小觑,能力心性无出其右,如今你已与他结成命契,日后行事万要谨慎小心。” 夏浅卿揉揉眉心。 命契之力让结契双方性命相托,本是个彼此庇佑相守的契约,可她如今将死未死之身,注定难以苟活。 若她身死,虽不至于拖着慕容溯一同殒命,但怎样也会对慕容溯的修行与身体造成影响,对他有害无益。 她一直不曾与慕容溯结成命契,就是觉得事已至此,着实没有拖累慕容溯的必要。 可谁知此次将他带回族中,不仅没有成功剥夺他的记忆,更是阴差阳错让慕容溯知晓命契的存在,更是与她相结。 当真……事与愿违。 夏浅卿于心底长叹一口气,倒也没多去盘问慕容溯做了什么令剥夺记忆失败,他又从哪里得知了结成命契的方法,只是撩开马车车帘,望着车外陌生的环境,问向慕容溯。 “你要带我去哪里?” 慕容溯倒也不曾隐瞒:“东海,瀛洲。” 瀛洲怎样也是危险重重,夏浅卿下意识要拒绝与他同行,孰料起身之时只觉身子乏力非常,殊无气力。 她下意识地试着提了**内灵力。 而后心下一沉。 果然不出她所料,她体内提不起半分灵力,与当时在承恩寺中一般无二。 夏浅卿第一反应就是掐着他的脖子问到底做了什么,又想一脚给他踹回宫里让他有多远滚多远,还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他到底哪里来的负拧之气,让他放弃大好江山不顾,偏偏跟她去东海九死一生。 到最后,终归只是避开慕容溯的怀抱,一人蜷在马车角落,阖目不言。 倒是慕容溯瞧出她顾自一人怄气的心思,也不顾她的推拒,坐到她身侧,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带入自己怀中。 “卿卿是否过于专横霸道?” 他望着她闻声转来满含怒意的眼眸,平声静气陈述:“卿卿总怨我蛮横不讲道理,丝毫不为你考虑。可卿卿此次想要拔除我的记忆,便不是擅作主张,从始至终不曾考虑我的心情吗?” 第49章 夏浅卿:“……” 她嚣张的气焰陡然消散了大半,眸光躲闪也不看他:“那、那还不是你偏要随我一同去瀛洲涉险!” 慕容溯凝视着她。 她心性当真纯粹至极,一旦理亏或是说谎,根本不用他人多加指摘,自己就会良心难安,一双透彻的眸子乱眨,即使他人想要苛责也狠不下心。 他无声叹息,拂开她的发,抵在她耳畔轻声,“你有你的脾气,希望我不会随你去涉险,可我也有我的思虑。” “你体内灵力的禁制,如今唯有加诸我身时才会失效,同他人交手并不会有任何影响。可若你执意将我推开,我不介意彻底封禁你的灵力,折断你的羽翼,逼你留在身侧。” 他坦然迎上她怒然而视的眼眸。 “卿卿,既然决定陪在你身边,便当生同裘死同穴,我断然不可能容你孤身涉入险地。” …… 慕容溯多年在外征战,天南海北闯荡得不少,此次出行,慕容溯也未制备太多的侍卫和行李,更不曾暴露身份,一路轻车从简而行,权做微服出巡。 也的确没有白费这一趟,一路南下,慕容溯倒是铲除了数个不平事,还狠狠教训了几个贪赃枉法狗仗人势的地方官员。 不过这些与夏浅卿全然无关。 她只因着与慕容溯闹别扭之事,虽然知晓自己也理亏,但又拉不下脸道歉,心下又因他执意要去瀛洲涉险而积了几分怒气,因此这一路行来,虽然明面上没与慕容溯吵嚷叫嚣什么,却也没给他摆什么好脸色。 除了爱答不理,就是敷衍了事。 可慕容溯除了处理必要的事宜外,可说是一步不落陪着她。 日常亲自为她挽发,穿衣,为她打理起居,凡事都是亲力亲为,还会时不时亲亲她的发顶,脸颊,说些好言好语讨好她,可说将夫妻间的该做之事尽数做遍。 …… 江宁距离瀛洲位置最近,从江宁往东海入瀛洲是最短的路途,他们很快到了江宁。 如今已然入了仲夏,江宁位居江南,即使到了夜晚,气候亦是燥热非常,民间各类夜市兴办得如火如荼。 城池繁华阜盛。 夏浅卿向来是喜欢热闹的。 闲逛在夜市里,或是瞧着一样样令人食指大动的美食,或是瞧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小饰品小物件,无一不让人流连忘返。 夏浅卿要了份糯米糕,又咬了口糖葫芦,心满意足地刚眯起了眼,目光一转之际,看到了不知何时跟在她身后的慕容溯。 她啃着糖葫芦的动作一顿。 白日里慕容溯去本地县丞府邸处理了什么事宜,好似颇为棘手,一个白日都不曾归来,她瞧着华灯初上后越发热闹的夜市,也没与侍卫打招呼,从驿馆的窗户中翻身而出,独自出来闲逛。 没想到还没逛上半个时辰,便瞧见了慕容溯的身影。 他容貌太盛,尤其是在这车水马龙之地,不知有多少出来游玩的女子,甚至是一些男子,在一打眼望见他后脚步顿住,目露惊艳之色,久久不愿再动一步。 而慕容溯只是越过纷繁的人群,将目光落上她身。 夏浅卿仍有气性在身,瞧了他一眼后很快移开视线,权做没有看见,咬着糖葫芦身子一矮,再次挤入人群中。 很快又被一群杂耍艺人吸引了注意力。 起初是稀松常见的舞狮,两只“雄狮”于铁柱之上翻滚跳跃,只是“雄狮”很快换了白色的毛皮,脑袋上也分别站了“七仙女”“董永”打扮模样的人。 二人随着“雄狮”上下跃动,衣袂飘举间,不仅配合下方的“雄狮”完成一个个高难度飞天动作,口中还咿呀唱着经典的“夫妻双双把家还”曲目,将一曲《天仙配》演的活灵活现。 更是在“七仙女”与“董永”成功携手时,夜幕之上,忽有绚烂焰火轰然盛放,缀在相依相偎的二人身后,恍若这般的神仙眷侣在下一瞬便会乘风而去。 没想到杂技与戏曲竟能如此结合,更是结合得相得益彰相辅相成,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拍掌叫好声,夏浅卿也不由随着众人大力鼓起了掌,跟着叫好。 一打眼瞧见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熟悉之人,还沉浸在演出中的夏浅卿喜笑颜开着拉过他的袖口,神采飞扬着指给他看。 “他们也太会了吧!演的真好!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泸县的时候,那会儿是牛郎织女……” 猝不及防撞入他深幽晦暗的眼眸,如同一桶冷水兜头猝然浇下,前一刻还亢奋激昂,转瞬之际敛回了思绪。 夏浅卿松开握住他衣袖的手。 泸县的牛郎织女演出将戏曲与布艺织染结合,七彩的织线伴随整场演出,亦是十分精彩而富有创意,同样让她耳目一新。 可那时陪在她身边的人,温和静雅,君子如玉。 远非如今这般,偏执而阴鸷。 分明是同一人。 夏浅卿不想与他多言,松开他的手后便做从始至终没有见过这人的模样,理都不理他便折身离去。 接下来的一路,夏浅卿总归玩得不太尽兴,因为身后一直跟着慕容溯。 直到行至一处颇为拥挤热闹的酒楼前,趁着百姓们人挤着人不留空隙,夏浅卿身子一矮,果断隐去身形。 她就这样伏低身子,在人群中穿梭,果然很快感觉到慕容溯的气息远离开来。 夏浅卿心下一喜,维持着这跟做贼一样的姿势,悄无声息彻底甩开慕容溯,直到又挤到了一处人挨着人彼此挤挤攘攘又在吆喝喧哗人群中,确保不会被慕容溯发现,夏浅卿才抬起身子,放心舒出一口气。 然而没有想到,她抬头瞬间,有一颗红球迎面朝她飞来! 措手不及间,手里的速度远远快过脑子。 等到夏浅卿反应过来时,那红球已经被她稳稳当当被她捧在双手中,她定睛一看,这才注意那红球精致非常,锦缎包裹,外绣金线。 赫然是一颗绣球。 她抬眼环顾四周,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原是站在一处富宅前。 富宅之上,一袭红衣头盖喜帕的女子俏然而立。 这处富宅原是在绣球招亲。 而好巧不巧,那颗绣球此刻正稳稳落她怀中。 夏浅卿:“……” 她平日出门时,仗着自己身负法力,一般都是直接女装出行,即使有哪个登徒子动了不干净的心思,她也能三下五除二将人拍在地上大呼“祖宗饶命”,好好教训一番。 偏偏今日出门前,为了躲开慕容溯的注意,她特意扮成了男装,虽然知晓即使扮作男装也早晚会被慕容溯找见,但换了身装扮,说不准能让他晚些寻见她。 谁能料见,不仅没见着慕容溯晚些找到她,反而绣球偏偏精准落入扮了男装的她怀中。 富宅大门很快敞开,一个个身着红衣的侍卫列次出门,府上嬷嬷欢欢喜喜迎上前来,喜笑颜开站到夏浅卿面前,对她深深行下一礼。 “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大喜公子!今日能够接住我家小姐的绣球,代表公子与我家小姐乃是天赐良缘!还请姑爷速速入府,早日与我家小姐喜结良缘!!” 身旁众人,尤其是那些男子,无一不对她露出歆羡而嫉妒的目光。 谁人不知,这处富宅乃林家富宅,林家乃本地首屈一指的富商,家财万贯,林家小姐更是生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钱财无数,美妻在侧,这是多少男子梦寐以求的生活! 眼看着那些侍女要簇拥拉着她入府,夏浅卿下意识要坦明自己女子的身份,然而余光不经意一瞥间,似是隐约看到人群之后属于慕容溯的身影,夏浅卿顿时心神一紧,忙低下脸用袖子遮掩住面庞,应了几声“好好好”,就要随侍女迈入府中。 却在一步迈入林府瞬间,她只觉自己自己放在身侧的右手突然一紧,被人大力一拽。 身子被猛然拉出侍女簇拥之中时,夏浅卿还没来得及多做反应,便觉眼前光线一暗,唇畔一暖。 众目睽睽之下,慕容溯吻上她的唇。 前一刻还喧哗道喜的身侧众人,转瞬之间,鸦雀无声。 ----------------------- 作者有话说:抢亲啦抢亲啦!! 大家快来看,这个人都不行结果还要抢亲(bushi 其实我还挺喜欢女主搞事,主动折腾下男主简直喜闻乐见,所以在前往瀛洲前,女主会继续搞事,甚至有机会聆听男主破防的声音 第34章 夏浅卿睁大眼睛, 望着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庞,她下意识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在张口瞬间被他更深地吻入。 她下意识推他。 虽然慕容溯亲她不知多少次了, 可那都是私底下, 哪有像现在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拉过她就亲。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日,因为她的抵触, 二人更是不曾有过亲密接触。 更别提她此刻还是做男子打扮。 第50章 等到她将这人推开后,唇齿都吻得酥酥麻麻。 而慕容溯已经揽住她的腰身, 看向林府众人。 声音清冷如昔, 只略微染了些情|欲的哑:“在下已与这位公子心意相通, 林小姐绣球寻的是良缘,而非拆 散他人的孽缘, 还望林小姐再寻姻缘。” “这……” 嬷嬷面露难色,一眼瞧见正迈出林府大门之人, 屈膝行礼:“老爷。” 林府老爷抬手示意嬷嬷暂且退下,在打量了眼二人后,仍是将目光定定落上夏浅卿,沉声。 “我林家的绣球既已抛出, 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不论对方是男是女,官员或是流民,都做定了我林家的上门女婿。公子还是断了孽缘, 尽早入府,今日便与小女将婚事办完。” 夏浅卿:“……?” 这会儿连夏浅卿也诧异了。 不管断袖不断袖,也不管是男是女, 抛绣球成婚是这么抛的? 而且你女儿是嫁不出去了吗,管他什么牛鬼蛇神都娶你女儿? “林老爷若是执着嫁女,也不是不可。”许是被纠缠的烦了,便听身旁的慕容溯冷淡答话,无甚情绪,“正好我与心上人正缺一名洗脚婢,林小姐若是不嫌,可以忝列此位。” 这话说得半分情面也未留,甚至颇有几分折辱之意,林老爷登时冷笑出声:“好大的口气!” 他抬起手,府内顿时有侍卫手持棍棒陆续走出。 “小女绣球抛的是这位公子,要成婚的也是这位公子,闲杂人等速速离开,莫要扰了我林府的喜事!” 话落,林老爷手一挥,那些侍卫持棍直往慕容溯而来! 夏浅卿:“!!!” 剑拔弩张中,人群中忽有一人挤开持棍侍卫,几步迈到林老爷面前,含笑对他行下一礼。 “林老爷,许久不见。” 林老爷本还阴鸷的神色,在瞧见来人时顿显诧异和惊喜,他几步上前,颇为恭敬的对来人拱了拱手:“郇通判今日怎有空驾临寒舍?府中正好有喜,郇通判不如入府喝一杯喜酒?” 被称为郇通判之人含笑摆手,又顺势微微侧过身,竟是对慕容溯行了一个朝中觐见天子的礼节。 夏浅卿诧异抬眉。 之前隔着昏惑的灯光,夏浅卿注意力又在慕容溯身上,不曾注意来人容貌,如今猝不及防与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彼此对视时,才发现来人竟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弱冠年纪,五官端正,姿容出挑,尤其是那一双不笑也自带笑意的桃花眼……正是她当初与姒晨衣在酒楼时遇到的说她“半死未死之人”“好心有恶报”的蓝衣公子。 能一眼瞧出她是半死未死之人,夏浅卿倒是知晓这人身份应是不同寻常。 可瞧他方才对慕容溯行下的礼节,这人显然知晓慕容溯身份。 倒是慕容溯瞧出她的疑惑,在来人含笑又与林老爷攀谈时,缓声开口:“郇遇承,郇润郇丞相幼子。” “郇遇承?” 夏浅卿重复一遍,终于从脑海深处想起这人身份。 郇润郇丞相一生清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已于半年前告老还乡,而虎父无犬子,长子郇遇宴不过而立之年,已为参知政事,位列二品。 幼子郇遇承自幼体弱,三岁那年便被送往乡野修身养性。 但郇遇承虽然体弱,却是自幼聪颖,才华横溢,早在十八岁那年,便考取功名,更是慕容溯钦点的状元。 据说,曾有一名久考不第的老书生,认为郇遇承状元之名乃是其父荫庇,十分不服,于是公然于酒楼中邀战,想要斗一斗才学,没成想几局飞花令结束后,老书生嚎啕大哭,说是这般的才学,便算再给他百年也难以比肩,当真是相形见绌不可企及。 夏浅卿倒是早就听闻郇遇承才子之名,却没想到这人竟还是一名修士,当真深藏功与名。 也不知郇遇承与那林老爷低声交谈了什么,等到林老爷再次看向她与慕容溯时,眼中显而易见流露出骇然之色,忙不迭唤回侍卫,任由他们二人离去。 一番波折,好在还是安稳度过。 夏浅卿二人回到驿站,次日上午,便见到了前来问慕容溯安的郇遇承。 瞧见她时,还不忘深深行下一礼,含笑歉然开口。 “当日酒楼不知娘娘尊驾,失礼之处还望娘娘海涵。” 夏浅卿摆手。 他说的本就是实话,虽然听在耳中着实不中听还颇像个坑蒙拐骗的神棍而已。 因郇遇承盛情款待,且得知他们要去往瀛洲时,表示自己曾在修习的修仙门派中听闻瀛洲风貌,且门派中有相关书卷记载瀛洲的山川风物,所以夏浅卿在江宁暂时逗留了几日。 毕竟郇遇承表示,他将与门派中师兄通信,问些关于瀛洲的更为详尽之事,身为臣子,合该为他们去往瀛洲力所能及地贡献一份力量,为陛下娘娘分忧。 听人劝吃饱饭,去往瀛洲不急于一时半刻,尤其身边还跟了个慕容溯,夏浅卿索性再逗留几天。 几日下来,听说了不少有关郇遇承之事。 当年郇遇承状元及第后,慕容溯本欲直接将其留在朝廷,封侯拜爵。 奈何郇遇承无意功名,不求仕途,直言希望回归乡野,做一地父母官,亲身体验民间疾苦,更好解百姓水深火热。慕容溯遂他的心意,封知州、通判等官职让他任职。 如今就职江宁通判已有一年。 除此之外,还听到了不少关于她本人的故事。 夏浅卿从苏醒到封后不过短短一个半月有余,民间关于她这位皇后的故事,居然已经传了好几个版本。 有传她是山野狐狸精,勾了慕容溯心神。 有传她是天上的仙女,芳心暗许慕容溯,故而下来缔结姻缘。 还有传她不过是普通的山野采药女,阴差阳错被慕容滁英雄救美,无以为报故而只好以身相许。 至于最新的版本…… 夏浅卿喝了口茶,听着茶楼一层的说书先生侃侃而谈。 这名说书先生不仅讲述了慕容溯童年经历,燕太后的贪婪愚蠢,还讲了慕容溯一路夺嫡的艰辛不易,讲了她这位皇后与慕容溯的相识相知,乃至慕容溯受白泽所伤险些殒命等等诸类事宜。 夏浅卿放下茶杯。 民间编撰她和慕容溯的故事她听了不知多少版本,便算再如何离谱,她也不曾入心,毕竟慕容溯所经历了一切除了他自己,他人所知寥寥,百姓对于天家好奇故而杜撰,只要不动摇国之根本,本就是无伤大雅之事。 但今日,这说书先生竟能将她和慕容溯经历的诸多细节一一道出,简直让她怀疑这么多年来,慕容溯身边是不是藏了奸细密探之类,否则怎么能够如同亲眼所见一般,将他们经历之事一一道出。 而慕容溯如今正和郇遇承在知州府调查私贩粮盐之事,将她留在茶楼歇息,一时间她也无法询问。 那说书先生还在侃侃而谈。 “要说陛下登基之后,皇后娘娘因病修养,自顾不暇,直到一个多月前才伤愈转好。” “而娘娘罹病修养的这三年来,其实还另有女子,日日陪在陛下身侧,为陛下排忧解难,嘘寒问暖!” 夏浅卿:“?” 她竟不知,她昏迷的这三年,还另有其人照顾慕容溯? 说书人之后的话题,就是围绕着那女子如何如何不易,如何如何悉心,如何如何任劳任怨不眠不休照顾了慕容溯三年。 甚至在得知她夏浅卿这位皇后将要转醒后,主动从陛下身侧离去,甘愿自己隐姓埋名,只为成就帝后恩爱佳话。 言辞之恳切,故事之动人,听得下方的茶客颇为愤慨,直道天子无情皇后无心,可惜这女子一片真心。 夏浅卿:“……?” 慕容溯混蛋她不否认,可与她何干? 瞧着说书先生故事讲完,收拾好了说书钱就要离去,夏浅卿从楼上起身下楼,拦下说书人,塞给了他一块银子,询问。 “不知阁下是从哪里听说了这个故事?” 编撰慕容溯和其他女子的风月之事,夏浅卿倒不是头一次听。 但既编撰了慕容溯和其他女子的风月事,还能仔细道出慕容溯的身世和过去经历,倒是头一次。 说书人咬了口梆硬的银子,倒是十分干脆地一指茶馆二楼的一间天字号屋子:“是住在那里的贵客特意告知!” 同说书先生道了谢,夏浅卿来到天字号房门前,抬手敲响房门。 屋内传来“进”的答复。 夏浅卿推门而入。 屋内软毯铺陈,熏香袅袅,倒是颇为舒适。 夏浅卿一眼便看到屋内软塌正中的二人。 女子屈膝而坐,衣衫半解,露出小半截锁骨,她的腿上,还枕着一名同样衣袍半解的男子。 男子一身魅骨气息,也不知是从哪里寻到的小倌。 然而任凭夏浅卿如何打量,自始至终她也觉得女子的面容十分面生,她不记得慕容溯身侧有过这么一号人。 第51章 于是便开门见山问了:“听方才的说书先生言辞,关于当今圣上与皇后渊源的故事,他是从姑娘口中得知。不知姑娘是如何知道陛下的这些经历?” 女子瞧了她一眼:“亲身经历,怎能不知?” “亲身经历?”夏浅卿疑惑一声,扬眉而问,“如何亲身经历,莫非……说书先生口中陛下登基的这三年来,那位陪在陛下身边给以照料的女子,便是姑娘?” “那是我夸大。”女子直言,“陛下不喜人近身,我自然也没那等福分陪在陛下身侧。不过么,陪在陛下身侧,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夏浅卿抬眉。 “终有一日,我会入主后宫。”女子瞧了她一眼,抬首而笑,“天子三宫六院本就正常,陛下如今不过是被那妖后迷了双眼,待到新鲜劲儿过去,陛下自会广纳天下女子入宫。” 这类大放厥词之言夏浅卿听了不止一两次了,算不得新鲜,“那预祝姑娘成功。” 看出这女子只是在痴人说梦胡言乱语,夏浅卿便要离去,谁料在她转身之时,房门却是“啪”一声关拢。 女子冷声:“我允许你离开了吗?” 屋侧跃下两名黑衣人,女子一指夏浅卿,下了命令:“她的容貌,生得我非常不喜……把她的脸给我划了!” 怎也没料到过来打探个消息便如同入了狼窝,夏浅卿一脚踹倒扑上来的黑衣人,翻身跃到女子身前,抬手便要将她按倒。 孰料头顶一架囚牢轰然落下,将夏浅卿囚禁其中。 女子立定囚牢之外,居高临下望着被钳制的夏浅卿,嗤笑出声:“想不到贵为一国之母的皇后娘娘,居然也会落到我的手上。” 夏浅卿抬眉:“你认识我?” “娘娘千金之躯,大驾光临,便算借给民女千万个胆子,民女又岂敢不认?” 女子俯身囚牢之前,阴郁地凝视了她几息,啐下一口:“非人非鬼的妖孽,若非你雀占鸠巢,今日母仪天下的,本该是我!” 夏浅卿平声静气询问:“姑娘何处此言?” “我与陛下早有婚约在身,本就是青梅竹马!” 女子自言乃前吏部尚书之女,唤作杜云汐,自幼便与慕容溯有婚约在身,本应在她及笄之时与慕容溯成婚。 听到此处的夏浅卿了悟几分:“我好像听过此事。” “可我分明记得,早在慕容溯便因其母燕妃获罪打入冷宫时,吏部尚书便以‘小女另有姻缘’为由,向先帝退了婚约,为杜小姐另择了一门姻缘。此后陛下深居冷宫数年,杜小姐从始至终不曾现身探望过。” 她问:“又如何与陛下算得了青梅竹马?” 杜云汐闻言登时恼羞成怒,眉眼一厉,扑上前来,把手伸入囚牢一把掐住夏浅卿的下颌:“那也不是你一个半路插入的妖女可以置喙之事!” “连人都不是的妖物,宫闱清正,也不知你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勾了陛下的心神,安稳陪在陛下身侧!” 话说着,她反手一甩,眼看就要狠狠给夏浅卿一巴掌! 却在落上瞬间,猝不及防被夏浅卿握住手腕,又顺着她的力道,“啪”一声,反手甩回她的脸上。 杜云汐愣住。 夏浅卿活动了下手腕。 “分明是你自己嫌贫爱富,见慕容溯失势不屑一顾。如今又哪里来的颜面说什么青梅竹马之言?” 夏浅卿面无表情:“明明是你不要他了,如今又作何刻意招惹作践,污他名声?” 没想到夏浅卿都被关在笼中,居然还有还手之力,被甩了一巴掌的女子只觉颜面尽失,抱着脸颊崩溃嘶喊出声,狠狠扑上囚牢。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话语方落,她面前忽然有一团黑色的气息不断汇集,慢慢凝聚成一个男子的虚影,对方头戴帷幕,身量颀长,姿态华贵,背对夏浅卿而立。 杜云汐却在看到虚影的瞬间,如临大敌。 她连话都不敢说一句,仓皇跪下,啪啪啪大力在自己脸上扇着耳光,丝毫力度都不留,几个巴掌下去便给自己扇得颊边见血,哆嗦着嘴唇求饶。 “求……赎罪,云汐再也不敢冒犯……娘娘,再也不敢。” 男子并未答话,修长如竹的指节动了动,夏浅卿听到“铮”一声鸣响,周身气息微不可查地凝滞了一下,夏浅卿知晓他这是在外面布下了一层结界。 ……用囚笼困住她还不够,还要布下一层结界吗。 夏浅卿的注意力并未在结界上停留太久而是将目光调转,落上男子背影。 她还在疑惑男子的背影似乎有些熟悉,就见对方微微侧过脸。 帷帽无风而动,隐约露出他的下半张脸。 下颌弧度精致优美,唇色鲜红若脂。 夏浅卿眼瞳急遽一缩,惊愕提声:“慕……” 一字尚未唤出,她脚底位置突然一空,连同将她禁囿住的牢笼,轰然坠落下去。 …… 江宁知州府邸。 郇遇承不动声色地瞧了眼正垂目翻看账簿的慕容溯。 他们的这位陛下,这几日一直心情不佳,今日尤甚。 虽然他容色出彩,唇畔带笑,但那抹笑意,怎么看也是阎罗王在朝他们微笑。 方才才被拖走的江宁知州想来深有体会。 毕竟慕容溯此番前来只是为了处理私自贩卖盐铁之事,却把江宁知州在先帝任职时的扣押灾款等一干事宜全都挖了出来。 不仅处理了一个江宁知州,连带牵扯了相关的十数名大大小小包括朝中的两名朝臣。 可谓一锅端了个彻底。 那江宁知州方才被拖走时,哭得那叫一个鬼哭狼嗷痛不欲生。 毕竟明日午时就要在集市上被行腰斩之刑,想不哭都难。 而任凭江宁知州哭得如何惨脑袋磕得如何响,慕容溯从始至终连眼睫都不曾动弹一下。 凶残,凶残啊! 郇遇承正在心下啧啧感慨,他分明连声儿都不曾闹出一点,也不知还在低脸专心处理事宜的慕容溯如何有所感受,不徐不缓开了口。 “郇通判若是太闲,明日行刑之时,不如亲自去做那刽子手。” 江宁天高皇帝远,强龙难压地头蛇,江宁知州今日哭得惨烈,现下八成已在谋划将家人暗中送往安全之地,明日午时,也当有人强劫法场。 郇遇承立时俯脸。 “臣……定当在法场外做好严密部署,让知州府的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去,令获罪之人枭首示众!至于这行刑之事,自有专人操劳,臣……便不牝鸡司晨了。” 额角一滴冷汗滑了下来。 ……是说他们帝后之间近来摩擦频发,结果拖着他们一起倒霉是什么道理? 昨晚之事暂且不提,郇遇承可还记得今晨之时,他们那位娘娘准备外出,被守在门外的侍卫拦了下来。 侍卫朝她俯身行礼,说是传陛下之意,今日诸事繁杂不会太平,还望娘娘稍待一日,等明日诸事皆定,再出门不迟。 夏浅卿没有为难侍卫。 所以她反身就踹开了身侧慕容溯的 房门。 他们帝后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为人臣子的自是一概不知,只是等夏浅卿离开屋中那会儿,她面容上显然染着薄怒后的红绯。 至于慕容溯。 郇遇承瞟了一眼。 他们的陛下啊,除了那本就嫣红的唇角破了个细微的口子,越显秾艳外,如今右侧颈上,更是有一个再显目不过的牙印,对比皙白如玉的肌肤,令人难以忽视。 显然就是他强硬将人困入怀中时,对方挣脱不过,气得一把抓住他的双臂,踮起脚尖就在他颈上狠咬了一口。 毕竟郇遇承那会儿就候在门外,还准备对慕容溯汇报事宜,结果抬眼就是夏浅卿一脸怒火,拂袖而去的身影。 而他们的陛下,就顶着这抹深可见血的牙印,不遮掩不藏匿,在江宁知州瞧着牙印,恍恍惚惚地想朝中相传这位陛下宠爱祸国妖姬毫无原则堪比昏君,当真不假,就见“昏君”一笑,眸光流眄,姿容盛极。 下令将他们送上断头台。 眼下已将江宁知州事宜处理了个七七八八,慕容溯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方似金质但其上又隐有血丝流动的金属,轻轻摩挲。 “煌阳金?!”郇遇承立时出声。 煌阳金,名为金却非金,而是一种制造武器的极佳材料。 煌阳金制造的刀剑无坚不摧,制造的护甲牢不可破,更有传说称,此物在上古之时用于关押逞凶极恶的凶兽。 这可是万金难求的宝贝! 哪怕在武器尖儿镀上一块,就能令武器威力大增! 郇遇承将视线一眨不眨落上煌阳金,目光灼灼,也顾不得什么以下犯上:“陛下是从何处得来的这块煌阳金?可还有其余的一块半块,陛下可否……”给我一块。 话未说完,忽然有侍卫猛然冲入,噗通一声跪在慕容溯面前,硬着头皮颤抖出声。 第52章 “陛……陛下,娘娘今晨进入一家茶楼中,就……再也没出来过!” ----------------------- 作者有话说:下章会揭露一些有关“两个”慕容溯的问题。 第35章 夏浅卿困在笼中。 犹是心神震荡。 先前看到那帷帽男子下颌之时, 竟让她一瞬间以为看到了慕容溯。 可慕容溯分明如今身在江宁知州府邸,而且他也不该以一团黑气的方式现身。他虽有诸多灵力在身,但毕竟还不曾真正踏入修行一途, 远达不到以身化气无处不在的境界。 达到这种境界的人, 哪怕她也要慎重应对。 夏浅卿又叹了口气。 没成想慕容溯今晨还令侍卫告知她江宁城中不甚太平,让她暂且闭门不出一至两日,却被她毫不留情撇走,更是同慕容溯闹了个不愉快。 转眼她就被关在笼里了。 夏浅卿皱了下眉。 倒也怨不得她如此。 他昨晚着实太过蛮横了。 因着要等待郇遇承师门寄来瀛洲风物图志, 她干干等在江宁闲来无事,便想起了绣球招亲的那个林府小姐。 那位林府老爷和小姐其实都不是寻常人, 身上水泽之气氤氲不散, 若是所料不错, 应为海中生灵。 她一方面想着那林府小姐虽然身份不凡,但看起来痴痴傻傻恍若稚子, 林府老爷又不知安的什么心,若是真的随意给她讨了个便宜夫君, 那夫君一旦心怀不轨,将林府小姐骗到手后挖她内丹当她炉鼎都有可能。 夏浅卿此前没遇见也就罢了,如今即使遇到了,怎能白白看她身在险境而无动于衷? 何况那林府小姐又是东海中人, 说不准可以从她口中得到些许瀛洲线索。 故而昨夜时候,夏浅卿便计划潜入林府,将林家小姐带回。 未曾想还没踏出房门,便撞上了迎面而来的慕容溯。 从离开大沧山后, 她对慕容溯说是不冷不热,但更多的还是能避则避,总觉着人的耐性都是有限的, 一直瞧着她如同一块捂不热的石头,说不准慕容溯就会回心转意放弃她了。 这段时日下来效果倒还不错,除了那日在林府外接到绣球后,她被扣住后脑吻了一通外,慕容溯未曾违背她的意愿强迫她些什么,当真有那种将她置之不理的意味。 没曾想慕容溯突然找了过来。 慕容溯倒是开门见山,直截了当问她要去哪里,夏浅卿自也不曾隐瞒,毕竟这事儿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 然而正坐在桌边清雅斟茶的那人听罢后,动作顿了一顿。 “接回林府小姐?”他笑了一下,茶香袅袅中,一双漆眸深不见底,“不许。” 夏浅卿脾气登时就上来了。 且不说她与慕容溯本就不可长久,分道扬镳只是时间的问题,就算真的在一起了,难道她做的每一个决定还要看他脸色行事?何况她只是接回林府小姐,又不是要去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夏浅卿本欲拍案而起,却在瞬间冷静了下来。 “好。”半晌,她平声静气道,“那我便不陪在陛下身侧了,自觅容身之处,也不会领来旁人碍了陛下的眼。” 说着,转身欲去。 然而还没来及迈出一步,手腕一紧,被他猛地拽了回去! 她被慕容溯掐住腰肢禁在怀中,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耳侧,稍显急促,像是压着怒意。 “连一个素昧平生的萍水相逢之人,卿卿都可援手相护,却一心视我如草芥,只想弃我如敝屣……” 他墨眸幽邃,迤逦至极,笑声凉意入骨。 而后就那样一手旋过她的身子,一手扣住她的两只手腕,抬膝一顶将她压到椅上,俯身深深吻了下来。 夏浅卿气得一口咬破了他的唇角。 可这人每次都是吃痛也不放,反而缠绵得愈发的深,鲜血的味道碾入彼此口中,她吞咽不及,仰着脖子,连喘息都成困难,最后甚至狠心把他舌尖都咬破了,也没令他松口。 如若不是郇遇承听到动静,以为他们出了什么事,又在知晓前因后果后,再三担保他识得林家老爷那林家小姐断然不会出事,夏浅卿这才作罢。 所以今晨侍卫再来拦路时,连着昨夜的气,在慕容溯将她锁在怀里,拇指轻拭过她还是微肿的唇,风轻云淡着钳制她的腰身仍想限制她的自由时,她二话不说踮脚就在慕容溯颈侧狠狠啃了一口。 拂袖而去。 现在想想,其实怪后悔的。 毕竟那一口她半丝力度都没留,想来牙印应是极其难消。 而慕容溯是完全能干出顶着牙印招摇过市的事来。 他不要脸,可她要啊。 夏浅卿叹了口气,还是回归眼前之事。 真正说来,她之所以说什么也要出门,是因她察觉到江宁城中,其实颇为不凡。 她不知晓郇遇承是否有感觉,但她能够清晰感知到,江宁城中充斥着一股十分混乱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蛰居在此,而那东西似妖非妖,似魔非魔,似仙又非仙。 这几天下来,她其实一直都在探查那抹气息的所在,却一无所获。 直到今天。 杜云汐跪拜的那抹黑色虚影出现时,夏浅卿从他身上清晰感受到了那抹非妖非魔非仙的气息,而这气息更是让她有一种荒诞的熟悉感。 熟悉的,就好像朝夕相伴过一样。 好不容易寻到线索,她来都来了,定要仔细探探。 夏浅卿拔下发上的金簪,也没将之化成长刀,而是把有锋刃的一边比上面前的囚牢栏杆,咯吱咯吱切割起来。 她这长刀无坚不摧,未尝一败,哪怕当初对上全身上下鳞甲遍布的锯鳄,都能一刀斩破鳞甲,取它性命,更别提区区一个囚牢。 普天之下,能将她困住的囚牢,还没存在过呢。 此番之所以能困住她,只不过是她愿意被困而已! 牢笼放在一处类似地下暗牢的地方,夏浅卿在暗牢中来回摸索了几下,顺利找到了机扩,将之拉下,头顶应声出现一道暗门,她跃了出去。 几乎没费什么气力,夏浅卿便寻到杜云汐。 杜云汐仍跪在夏浅卿掉下去前的那个位置上,如今正把脑袋深深叩在地上。 她应是磕了许久的头,如今身前的地面上染着斑驳血迹,而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身子,在地面翻滚,形状癫狂,像是极其痛苦。 那抹带着帷帽身量颀长的男子虚影明明已经消失,而杜云汐仍是朝着他先前现身的位置俯首,口中喃喃低语,尽是求饶。 夏浅卿没有贸然现身,而是躲在一旁静静地听。 杜云汐口中话语翻来覆去,但透露出的信息有三点。 其一是她对那幻化虚影之人又敬又怕又爱恋,为了陪在他的身边,哪怕让她做婢女也行。 其二是杜云汐一直受那虚影之人统率,听他指令行事。这次的指令,就是设法将她夏浅卿困下,却不可伤她。 第三,下发的指令杜云汐已全数完成,原本她之所求可得,但因她妄想伤害夏浅卿,如今……唯有一死。 接收到这个信息时,杜云汐登时抬脸,双目赤红,不可置信地抱着脑袋,崩溃嘶喊出声。 “您不能这样对我!不可这样……” 却是一眼瞧见不知何时拖了个蒲团,如今正盘膝坐在她不远处,分明令她备受折磨却一脸无辜看戏的夏浅卿。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妖女!否则……他不会置我不理!” 杜云汐双手如齿,猛然朝夏浅卿抓了过来。 夏浅卿眼神一冷,抓住她的手腕直接掰断。 杜云汐一声惨叫,大力挣扎之际衣襟猛然撕开,有苔藓一样的青绿色痕迹清晰印在皮肤之上。 夏浅卿擒拿她的倏然一顿。 斜侧方忽有寒光凛冽一闪,夏浅卿余光一瞥,剑光朝她颈间森寒划来! …… 郇遇承紧随慕容溯,紧赶慢赶到了侍卫禀报夏浅卿消失的那处茶楼。 却在一步迈入茶楼瞬间,猛然被挡了出来! 茶楼之外,竟是凭空生出一层结界! 郇遇承神情一凛,双手捏诀猛然拍在结界上,然而结界不仅不消,更是突然间弹出一股冲力,猛然将他们弹飞了出去。 好强的结界! 郇遇承愕然。 他见过的结界没有上千也有数百,而这一结界完全可说是他见过结界中的数一数二,坚牢非常,而看结界的布设手法,更像是对方随手挥下的而已,根本不耗半分心力。 郇遇承心神微凛,刚要告知慕容溯他一些时间破开结界,就见一直站在后方不远不近的慕容溯上前。 他像是识得布下结界之人,凝望结界的眼神空寂而冷诮,须臾,覆手按上结界。 结界之上登时出现如同冰裂一样的痕迹,下一瞬,结界应声崩毁! …… 第53章 夏浅卿抬指拭去左颊上的血痕。 她方才因突然看到杜云汐肩上的苔疮痕迹,免不得心下巨震,结果就险些真要被人划着脖子了。 好在只是划了下脸。 如今这几个因杜云汐惨叫而来的黑衣人被她尽数踹飞,还有一个被她踩在了脚底,夏浅卿抬手一拽,凭空将起身欲逃的杜云汐再次拽回。 她将人压制下来,目光盯紧杜云汐肩头的苔藓痕迹,又问了一遍:“你这痕迹,是从何时而起,除你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人同样感染此症?” 杜云汐望入她深敛的眼眸。 “娘娘想知道?”她笑了开来,像是清楚自己已无活路,于是在死亡的边缘毫无顾忌透露自己的野心,“那娘娘不妨先跪下来,拜我一拜,我再告知娘娘……” 话语方落,房门应声被人一脚踹开! 夏浅卿转头就是数名暗卫紧随慕容溯一齐步入屋中,暗卫半跪慕容溯身侧,臂上弓弩齐发! “别……”杀她! 然而弓弩已然精准避开夏浅卿,眨眼之间将杜云汐彻底穿透。 夏浅卿:“……”晚了一步。 她只能抬目望向慕容溯。 也不知慕容溯来此之前经历了什么,如今他面色苍白不见血色,墨眸漆黑,通身气息幽魅而危险。 他似乎没有看到被夏浅卿踏在脚底的一干暗卫,几步来到她身前,俯身抄过她的膝弯和腰身,直接将她打横抱入怀中。 而后转身欲走。 却觉脚步一滞。 杜云汐抱住他的小腿,大口大口呕血,犹不死心地抬眼看向慕容溯,狼狈出声:“陛……陛下,您不能、不能这样……对我,我分明已经……我……” 话语未落,就被暗卫一脚踹开。 慕容溯抱住怀中之人举步离去,连垂目看上一眼都不曾,嗓音轻缓,殊无半丝杀气。 “处理干净。” 不留活口。 …… 夏浅卿被慕容溯一路抱上客房。 期间她想自己下来行走,毕竟她除了脸上被划了一道伤口外,完全好手好脚,奈何慕容溯怎也不肯将她放下,硬是一路把她抱了回来。 若是让朝中的那些大臣瞧见这般景象,八成又是一个个跟在慕容溯身后劝他“不可如此”,顺带骂她“妖姬祸水”,逼急了一脑袋撞栏杆上来个死谏也说不准。 同为臣子的郇遇承倒是的的确确跟了一路,不过这人神情轻松非常,笑眯眯着颇为揶揄地瞧着她,别说死谏了,那桃花眼里根本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过她倒是不动声色着探了慕容溯的经脉,如她所料的那般,他体内虽有灵力流转,但达不到入道的标准。 自也无法以身化气,来去自如。 那指令杜云汐之人,怎样也不能是他。 慕容溯将她抱回房中,放在软塌之上。 而后他便折身忙碌什么了。 很快,夏浅卿感觉自己身侧的床榻一凹,慕容溯坐在她的身侧。下一刻,她被划伤的左侧颊边一凉。 慕容溯打湿手帕,小心为她擦洗净伤口,又取过药膏,悉心涂抹。 夏浅卿有一丝丝的无所适从。 这样微乎其微的损伤,比她过去历练所受的那些伤,简直微不足道,连断胳膊断腿胸口戳个大窟窿都是家常便饭,这种伤她从来就没在意过。 而慕容溯却如同捧上一个无价之宝,珍之重之。 这种被人小心翼翼呵护的感觉实在令人无所适从,夏浅卿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想要推开他的手:“不用了……” 却被慕容溯擒住双手,就势将她的指端拉到唇边亲了亲。 夏浅卿只觉火一般的温度从指尖烧了起来,急忙把手缩回,眸光盈润,连带着双颊也染上滚烫的热度。 却闻这人轻声细语:“莫要勾我。” 夏浅卿:“?” 她哪里勾他了? 她又不像他! 当年夺嫡之时,四皇子为了除去慕容溯,不惜折损寿命引来阴兵拦路,她嫌慕容溯在身边碍手碍脚耽误发挥,于是干脆利索将慕容溯撵走了去,这才大刀阔斧,三下五除二将阴兵放倒。 寻到慕容溯那会儿已经入了夜。 可没想到,等她寻着气息在一处客栈现身时,抬眼便是雾气朦胧缭绕弥散的景象。 即使视线被遮掩了一些,也能清楚看到,屋内正背身沐浴的人玉骨冰肌。 时至今日,夏浅卿犹是记得那一幕。 美人儿乌黑润湿的发垂落肩后,显得那玉一般的肌肤更添细腻雪白,肩头弧度起伏流畅优美,似是神明执笔落下的最为精妙一笔。 而这般的姝丽与绝色,在空濛缥缈又模糊不清的水雾中,越发勾魂夺魄,引人沉溺。 她那会儿进屋的动作仓促,闹出声响,很显然被对方听到了。 只见那人微微侧过身子,一滴水珠随之从肩头滑下,落入锁骨之上的凹陷一点,盈盈欲坠。 夏浅卿定定站在原处,被美色冲击恍惚之际,只觉鼻尖忽地一热—— 她猛地俯脸掩面,口中歉然着“打扰”,转身夺门而出。 只是在门板被轰隆关上,她又往前走了两步想要赶快离开时,却是顿了顿,又顿了一顿。 而后退回原处一把推开房门。 屋内雾气还是袅袅弥漫,可 那之前不久还在沐浴焚香的美人儿,如今已披了一身素白的长袍,安然坐于一旁的梳妆台前。 见夏浅卿掉头复返,美人儿抬起脸,一笑如繁花盛开,绮艳无双,与她道。 “我还以为卿卿要弃我而去呢。” 夏浅卿到现在都还记的当初咬牙切齿唤出“慕容溯”三个字的感觉。 慕容溯那会儿都出卖色相到这个地步了,她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一把将他推倒,居高临下望了他几息,而后毫不留情伸手撕开他肩头的衣服,为他包扎阴兵砍下的刀伤。 结果她现在什么都没做,还要污蔑她勾他! 此刻,瞧着她眸光莹润满脸戒备的模样,慕容溯忍不住欠身亲了亲她的脸颊,这才继续为她仔细涂抹伤药,罢了,俯身轻轻碰上她的额,喉头微震。 “好好休息。” 转身离去。 …… 若说当初异域美人儿身上的苔疮之症还可说是水土不服,或者纯粹偶然,但杜云汐肩上的苔疮之症,由不得她不去多想。 故而在慕容溯离开后,夏浅卿在榻上翻来覆去了半晌,还是找到了郇遇承。 郇遇承对她的突然造访颇为讶异,直言她怎会突然大驾光临,还以为她与慕容溯闹了矛盾,如今正忙着为解决矛盾而……那什么。 “那什么”的具体内容被夏浅卿一个眼神冷冷逼了回去。 夏浅卿没有同他费言,开门见山将杜云汐苔疮之症说了,又问他,江宁城中可还有其他人存在此类病症。 谈及此点,郇遇承摇着折扇的动作顿了顿,神情郑重下来,道:“不瞒娘娘,江宁城中,亦有他人存有此类病症。” 他最早是发现府中侍卫生了这一怪病,找来大夫却声称自己此前从未见过这一病症。他觉此病不同寻常,于是借助通判身份,对江宁百姓身体异状进行了一番排查,最后发现,百人之中,竟然能二三人的身体都出现了“苔疮”的症状。 好在症状轻微,病症的发展速度也极其缓慢,一时半刻倒是未对百姓的造成性命之忧。 但夏浅卿闻言不由心下凛然。 她传信去唤人参娃娃,让他尽快前来江宁照看,又问郇遇承何时能问师门讨要到瀛洲地理图志,也好将瀛洲之行尽快提上日程。 郇遇承只道明日应该就可取回东海和瀛洲的地理图志和山川风物志,掂量了一番,合上手中的折扇,与夏浅卿斟酌道。 “不知娘娘在前往杜云汐所在那处茶楼时,可曾遇到一个似妖非妖,似魔非魔,似仙又非仙……之人?” 夏浅卿眉头抬起:“你也察觉到那种气息了?见过那人?他是不是头戴帷帽,只有一道虚影,并不曾真正现身?百姓苔疮之症莫非与他有所关联?” “我确然察觉到江宁城中一直充斥着那股非仙非魔非妖的气息。”郇遇承不曾隐瞒,“但我不曾真正见过娘娘口中的头戴帷帽之人,亦不知晓苔疮之症与他是否有关。” 他看向夏浅卿:“但我知晓,这位帷帽之人,对陛下与娘娘,颇为上心。” 夏浅卿扬眉。 郇遇承神情凝重。 他上任江宁通判的这些日子,虽然民间一直流传着关于慕容溯和夏浅卿的一些传闻,但都是些无伤大雅之言。 而杜云汐知晓慕容溯童年经历,亦是算不上意外,毕竟她幼时与慕容溯还是有所交集。 可为何此前杜云汐从不曾在江宁现身,偏偏在夏浅卿到达江宁的时候,现身茶楼,将自己与慕容溯的渊源讲了出来,引得夏浅卿踏入了那间茶楼。 第54章 更是能一眼认出她根本无缘得见的皇后夏浅卿。 还胸有成竹觉着,慕容溯早晚会让她入宫。 她杜云汐便算再蠢,也当知晓慕容溯与她的缘分,早在前吏部尚书退去婚约的那一刻就注定结束。过去那个被她不屑一顾的冷宫皇子,如今既已贵为九五之尊,更是与她再无交集。 她又哪里敢来的胆量,凑到慕容溯面前提及什么“前未婚妻”之言,更是蓄意伤害夏浅卿? 傻子也知道那是在上赶着找死。 夏浅卿皱了皱眉:“杜云汐,的确是受那帷帽之人指令行事。”虽然她亦是不知那帷帽之人此举目的在何。 “他应是对杜云汐做了承诺,只要杜云汐完成他交付之事,慕容溯便可将她迎入宫中,将我取而代之……而杜云汐对此深信不疑。” “若当真如此,那陛下与娘娘,万要小心再小心,慎重再慎重。” 郇遇承折扇扣了扣掌心,正色道,“毕竟陛下性命关攸社稷安宁,颠覆江山也好,传播苔疮之症也罢,那人若是有心,从陛下身上入手,当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 房中静寂。 慕容溯坐在桌边未动,良久,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眼前开了口:“是你令杜云汐将她诓走了去,进而扣下?” 一声轻笑。 黑雾凝聚中,头戴帷帽的男子缓缓现形,背对而立:“杜云汐伤不了她。” 慕容溯讥笑一声。 良久静默。 “令她受伤,是我之过。但我在计划这一切前,确保她不会存在任何性命之忧。”他道,“可你若执意不做改变,自以为是,今日是你的卿卿脸上划伤而已,可他日之后,谁知会不会是……性命难保。” “你倒是做了改变。”慕容溯眼眸眯起,凝视他的背影,嘲讽出声,“可到了如今,仍是要来寻我。” 对方并不受他激将:“你确定要继续同我逞这毫无疑义的口舌之争?” 短暂沉默。 慕容溯垂下眼睫,取过桌上茶水啜饮一口:“你的棋局早已布下,江宁中百姓早已开始异化,还需我作甚?” “依她之能,辅之郇遇承配合,很快便可查出江宁城中百姓罹病缘由。一旦她出手拦阻,便会功亏一篑。”他仰起面庞,喉结滚动,“我需要有一个完全值得信任之人,与我里应外合,将百姓异化缘由遮掩过去,甚至……加一把火。” “所以你选择了我?” “何来你我?” 对方笑了一声,旋身过来。 帷帽随他动作缓缓滑落下来,那人长睫抬起,露出一张唇色朱丹、眸若渊水的面庞,绝艳无双。 与慕容溯一模一样的面容。 “虽然我不属于这一方时空,可你我——” “本就是一人。” ----------------------- 作者有话说:男主在下一局很大的棋,但是这么做背后还是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第36章 郇遇承说到做到, 次日一早,便拿到了从小汤山取来的东海和瀛洲的地理图志和山川风物志。 夏浅卿向他道了谢,托他留心那非妖非魔非仙之人, 不做逗留, 很快启程前往东海。 她原本动了带慕容溯一同前往瀛洲的念头。 毕竟如今手头上有了这本瀛洲的地理图志,若是能将瀛洲情况参透,带着慕容溯前往瀛洲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可是上古三大仙岛之一啊,如若踏足, 指不定会得到什么机缘。 可惜很快打罢了念头。 瀛洲图志中记载,近百年来, 瀛洲之上总有灾异之气层层笼罩, 颇为不祥。 各修仙门派倒是也曾想过前往瀛洲一探究竟, 奈何瀛洲与世独立,飘忽不定, 瀛洲以外之人想要寻到十分困难。 据说在五十年前,曾有数名修士阴差阳错踏入岛上, 想要解开瀛洲之谜。 起初几人还通过水月镜与门派交谈,后来的某一日,却是突然间音讯全无,无论如何也遍寻不到, 莫说躯体,便算是灵魂也好像从世上消弭了一般。 而那几人虽非长老掌门,却也是门派中的佼佼者,突然间凭空消失, 让修真门派一时喧哗,各类猜测层出不穷。 奈何从那之后,瀛洲又消弭于茫茫东海之中, 即使有修士偶然瞧见,等到汇聚几名门人共同上岛时,瀛洲却已再次消失。 故而百年以来,瀛洲究竟如何,无人知晓。 既是如此,她实在没有带慕容溯前往瀛洲涉险的不要,还是把他留下更为稳妥些。 奈何不论夏浅卿如何好说歹说,慕容溯只道一句不会成为她的负累,却是丝毫没有见机行事知难而退的意思。 强逼不行,只能迂回。 于是这几日下来,夏浅卿有意无意便扮成“虚弱”又时不时“昏迷”的模样,好似迫切需要“求医”,而距离他们往东海经行之处,有一位颇为闻名的医者—— 唤做兰烬。 比起医者,兰烬更算是杂家,三教九流都涉及些,一些专业的沉疴宿疾她自是比不上人参娃娃,但面对某些偏僻冷门的疑难杂症,她的手段并不见得比人参娃娃差。 等到了兰烬的“难梦阁”,用术法禁锢也好,用阵法困住也罢,即使用锁链给慕容溯手脚都绑了给他关进小黑屋夏浅卿也不是不能接受,总归她已经给兰烬去了书信,能留下慕容溯的法子多的是,怎也不至于让他跟着她去瀛洲涉险。 可惜对于她身体的不适,慕容溯虽是衣不解带悉心照料,但马车的方向,却是从始至终没有往难梦阁行进的意思。 夏浅卿没忍住去问—— 这人怎么好似根本不担心她? 慕容溯为她吹凉了药,舀起一勺递到她的唇边,看着夏浅卿盯着漆黑的药汁良久,最后破釜沉舟般一把抢过整碗药满口灌下,他才缓声开口。 “那人参娃娃不是已被你唤去江宁,你若当真有疾,为何不在江宁待他两日,反而偏要千里迢迢前往难梦阁?” 几乎实在慕容溯话语落下的瞬间,夏浅卿掐着他一把按到马车壁上。 她咬牙切齿:“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不论是兰烬,还是人参娃娃,包括难梦阁中早已摆好了鸿门宴在等待他,这人全都一清二楚。 慕容溯不置可否,被她掐住咽喉也不见焦急,只抬手抚上她的侧脸,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我说过的,卿卿,无论祸福,不管生死,我都要在你身边。”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第二种选择。 夏浅卿第无数次生出直接掐死一了百了的心思,终归只是一把将人搡开,身形一化,消失在马车之内。 马车外,驾车的暗卫侧身,小心问了一声:“陛下?” 他是陛下登基后提拔上来的暗卫,早年倒是听说过这位皇后乃山野精怪化身,无才无德,仗着陛下宠爱才当上中宫之主。 此次出宫陪侍左右,无才无德倒是瞧不出来,毕竟这位皇后眼中并无世家贵女的那些贵贱高低之分,而才学见识不比那些大家闺秀有差,但陛下宠爱倒是有目共睹。 毕竟敢掐着陛下加以斥责的,普天之下怕是也只有这一位皇后了。 慕容溯垂下眼睫,按了按被掐的生疼的喉骨,淡声:“无妨,继续赶路。” …… 夏浅卿一时气急蹿出了马车,坐上一旁的银杏树,深深叹了口气。 气归气,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任慕容溯陪她去往瀛洲,路还是要继续走的,办法也是要想的。 可她手里的人脉,要么无能为力,要么天高皇帝远的帮不上忙。 为今眼下只有一个郇遇承能为不凡,而郇遇承还是慕容溯的人…… 夏浅卿一咬牙根。 常言道帝后一体,慕容溯的命令该从,她的命令就不该从? 说什么也要让郇遇承将人留下! …… 夜色空濛,灯火昏惑。 喧闹了一天的城镇安静了下来,江宁通判府邸,郇遇承迈入房中,刚要脱下外袍,瞬间敏锐察觉屋内的生人气息,顿时一凛,呵声: “谁?!” 烛火闪烁间,清晰照见跨坐在窗前的女子。 郇遇承眉梢一挑,诧异出声:“娘娘?” 话罢行下一礼,半笑不笑,“未知娘娘夜半去而复返驾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娘娘恕罪。” “虚礼就免了。”夏浅卿自动忽略他语气中的揶揄,开门见山说明来意,“我有一事,还望郇通判给以援手。” 郇遇承“哦?”一声。 “我不想带你们陛下前往瀛洲,所以我要你与我做戏一番,假造一名大妖重创于我的景象,而慕容溯看在一旁却无能为力。让他知晓自己力有不逮,更别提去往瀛洲那种危险重重之地,从而知难而退。” 郇遇承抬眉:“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可惜微臣无能为力。” 第55章 郇遇承似乎没有瞧见夏浅卿瞬间不豫的神情,笑眯眯道。 “即使是矫做幻境,也难保不会出现意外,娘娘千金之体,微臣断然没有让娘娘涉险必要。何况娘娘本就半死未死之身,较寻常凡人强悍不了多少,微臣更不会容娘娘遇险。” 夏浅卿咬牙:“这是懿旨!” “更是欺君之罪,请恕微臣难以从命。” 没成想这人和慕容溯一个德行,油盐不进,夏浅卿简直想如法炮制一巴掌忽死完事。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郇遇承只觉面前寒风凛然袭来,反手而抵,不过短短几息,二人已经交手数招。 直到清晰感触颈上冰冷的凉意,郇遇承终于抬起眼,眸带凝重和诧异地望向她,喟叹出声:“娘娘实力当真……不可估量。” 怎也没有想到,一个失了心的半死未死之人,居然能在短短二十式之内,让他再无还手之力。 当真是他自以为是,目下无尘。 夏浅卿也在心底惊异。 郇遇承不过弱冠之年,便可与她有来有往交手将近二十招,可谓天赋异禀,未来可期。 可说是慕容溯的对立面。 慕容溯在习武一途上颇有造诣,可在灵力修行上,可说是半点不行。 最初遇到慕容溯时,她也曾特意指点慕容溯修习灵力,可他对灵力的感应能力微乎其微,堪比五灵根。何况慕容溯那时还要逐鹿天下,更是力有不逮。 如今慕容溯身负白泽九婴灵力,还有她的一颗心,照理说傻子也该开窍了,于是夏浅卿探了一下他的灵根。 还是开窍了。 虽然开窍程度等于五灵根变成四灵根。 夏浅卿只能断了让慕容溯修习灵力的心思,安慰自己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慕容溯在帝王之术上造诣颇深,那在灵力修习上有所不足那是理所应当。 何况他终究是帝王,灵力修习有是更好,没有也无伤大雅。 如今瞧着郇遇承这般引人嫉恨的天赋,还是心情怪复杂的。 不过正事要紧夏浅卿并未在此纠结太久,她收回抵在郇遇承颈上的金簪,反手别回发上,微笑出声。 “郇通判也瞧见了,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那些幻境法阵很难伤到我,我寻郇通判帮忙,郇通判大可全力施为。” 郇遇承自她发上金簪收回目光,良久后提唇一笑:“谨遵娘娘懿旨。” …… 马车是在行驶到江宁城东南的一处山野时,一直在车中闭目养神的慕容溯突然睁眼,唤声。 “停车。” 车夫掀开轿帘,朝慕容溯行了一礼:“……公子。” 从离宫之后,他们对慕容溯的称呼便成了“公子”,对夏浅卿则成了“夫人”。 慕容溯看着车帘外的天幕。 天色已不知何时黯淡了下来,却又不是那种阴天或雨天的暗,头顶的天空仿佛破了个口子,漆黑不见底,其中电闪雷鸣,抬眼细看时,似乎可以瞧见其中黑龙咆哮翻滚的身影。 眼前处处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慕容溯凝望天幕之上,沉声:“回去,绕路通过这座山。” 车夫只当这般异相乃暴雨前兆,不知他为何突然间慎重至此,却又不敢多嘴质疑,只能领命。 然而马车刚刚调转车头,就是风沙猛然席卷而来,吹得人连睁眼都不能。 车夫大力拉住腾跃嘶鸣的马匹,马鞭抽下,刚要驱使着马儿前行,眼前前一刻还平坦宽阔的道路,突然间寸寸崩毁,塌陷,轰隆作响,像是突逢地动。 眨眼间,前方道路成了一处深不见底的深渊! 深渊中蹿出熊熊烈焰,直扑马车,惊得马匹猛然后跃,嘶鸣不已。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一声野兽咆哮。 那是一只高达三丈的妖兽,形类老虎而毛类犬,毛发极长,脸长得像人,嘴边生有两根一尺长的獠牙,吼叫之际声如洪钟,迈前一 步地面都要跟着抖上三抖。 慕容溯视线落上妖兽,声色极沉:“……梼杌。” 陪随在暗处的暗卫争相跃出,护持在马车前方,可他们终究是凡人,又是头一次面对如此庞然大物,那梼杌一掌重重拍下之际,暗卫毫无还手之力,纷纷击飞。 眼看梼杌巨掌就要重重拍上马车,夏浅卿突然从树上飞身而下,拔除发上金簪转瞬化刀,在它拍毁马车的前一瞬,“铿”一声架住巨掌。 她大力一扬,瞬间将梼杌逼退半步。 夏浅卿回头厉喝:“快走!” 慕容溯没动。 他知晓她一直守在暗处。 从她怄气从马车冲出来的那一刻,就不会离开他的身边太久,毕竟他此次的目的地是危险重重的瀛洲,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容他孤身前去。 此次遇袭,她及时现身,全在意料之中。 可慕容溯没有遵她之言,尽快离开。 而是定定凝望不远处的妖兽。 ……梼杌。 三年前,那只蛰伏在空明山中,令夏浅卿招架不及,最终让她剜心濒死的妖兽,便是梼杌。 夏浅卿又是持刀挡下一击,回头一看慕容溯居然还是定在原地动也没动,不由焦急出声:“在发什么呆呢,快走!” 她知晓他在迟疑什么,迅速出声。 “这只梼杌没有三年前的那只梼杌修为深,不是我的对手!你快走,留在这里反而会成为我的拖累,我还要分心照顾你!” 说着,她劈刀再次拦下梼杌一击。 车夫哪里见过这般景象,吓得两股战战,望着车中的慕容溯颤颤巍巍出声:“陛……陛下。” 慕容溯望着她的背影。 须臾。 他道:“走。” 她说的没错,如今他留在这里,不仅无法为她提供助益,反而只会成为她的负累。 …… 有夏浅卿断后,车夫驱使马车顺利来到山下。 山下与山上是全然不同的光景,日光明媚,万里无云。 车夫也好,那些暗卫也罢,都是头一次真切看到所谓的妖兽,如今虎口脱险,仍是心有余悸,又不由想起在后与梼杌缠斗的夏浅卿,一个个心神不宁着将落上慕容溯。 慕容溯目光落在山上,久久不动。 众人大气不敢出。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慕容溯终于忍耐不住迈步想要回到山上时,不远处的山坳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众人眼中,夏浅卿一把拨开灌木,拄刀踉跄走出,通身上下尽数被鲜血浸透,却仍不忘朝慕容溯安抚一笑,而后失力跌了下来。 被猛然跃出的慕容溯紧紧抱入怀中。 察觉到他的身子在几不可查的颤抖,夏浅卿抓住他的手臂,竭力撑住身子不倒,咳了一下,低声。 “此山……地脉特异,妖兽蛰伏,即使在这里,也算不上、安全,我们尽快离……小心!” 最后一字,在慕容溯身后倏然刺出的一只尖尾,戛然而至。 那一个瞬间,夏浅卿猛然发力,将他狠狠一把推开,自己迎了上去。 那是一个像是蝎子一样的尖尾,此刻完整没入夏浅卿胸口,尖尾像是颇为高兴,吊着她的身子在空中来回晃了晃。 夏浅卿张唇,在慕容溯目眦欲裂的神情中,呕出一大口血。 …… 他抱住夏浅卿的身子。 这并不是慕容溯第一次如此清晰感触她的消弭。 当年在最后一瞬为她接下梼杌的那一击时,他便知晓,他注定死劫难逃,自也没有奢望还能再睁得开眼。 不曾料想,等他自荒郊野外悠悠转醒时,脚边却是躺着梼杌的尸首,而他除了稍有头晕之外,一切安然。 那一刻,他意识到了什么,疯了去寻找夏浅卿的身影。 也不知寻了多久,久到他口中呕红以为要随她一起去了,方彦平却是找到他,给了他一掌让他清醒过来,他才恍惚回过意识。 他想,这条命是她给了,断然不能辜负她的心意。 那之后,波谲云诡也好,阴谋诡计也罢,他将天下视作棋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他登上了那个这世间最为尊贵的位子。 而后去寻找她。 没有见到她的尸首,他不相信她会那般轻易殒命。 她是他见过的这世间最为坚韧,也最为璀璨的女子,自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与日月同辉,不可能埋没于那肮脏阴森的旷野。 一寻便是两年有余。 他在寻,兰烬在寻,连她的族人都在寻她。 却是没有料到,那么多的人,寻了那么多年,最终却在空知山中那只梼杌的双翼之下,寻到了阖眸沉睡的她。 剖心之后,她竟连去往予生树寻得一丝庇佑的气力都没有,只来得及在意识彻底消失的前一刻,躲在了梼杌的羽翼之下。 以此避开他的寻觅。 第56章 怕他一时想不开,随她而去。 兜兜转转许久,他却忽视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这一显而易见的道理,将她丢弃在荒凉的荒野,许久许久。 他想将她紧紧拢入怀中,可感触着她近乎一触即散的微弱呼吸,终是小心翼翼将她揽入怀中。 宫中御医也好,那些所谓的修士神医也罢,为她诊脉之后,无一不摇头叹息,道她半死未死之身,即使还有气息,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注定难以苟活。 他将那些庸医尽数赶出宫中,守在她的床边,一点一点倾听她清浅的呼吸。 那样微弱的呼吸,消失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他都会疯。 而今,他终于盼到她苏醒,看着她在他眼前会跳,会笑,会唤他名姓,会与他怄气,会把住他的脖子恨不得将他掐死。 那是多少个不眠的更深夜色中,他不敢触碰的美梦,唯恐如同一个美丽而脆弱的泡沫,一触即碎。 时至今日,那个美梦,还是碎了。 慕容溯低下眼,望着怀中之人满是血污的面庞,颤抖伸手,轻轻抚摸过。 那人说的丁点不错。 是他的自以为是,将她害死。 …… 夏浅卿在闭着眼装死。 心下对自己的这一计划十分满意。 慕容溯虽然没有表现出自己身负灵力的迹象,可他既然能够看到隐去身形的人参娃娃,看到成为魂体的她,更是能够封禁她的灵力,那这幻境的构建,就必须要慎重再慎重,细致再细致。 所以才要拖着郇遇承搭把手。 这次“梼杌兴祸”,她布置了三重幻象,令幻中成幻,使人难以辨清。 又辅之了三重压制,限制幻境中人能为,以防察觉异状。 如此,三三得成九重保障,外面还压制上兰烬的“海市蜃景”这一幻镜,得成十重,才构筑成了今日呈现在慕容溯眼中的幻象。 这般幻象,哪怕是兰烬或夏老亲临,怕也难以看透。 此时此刻,夏浅卿确信,幻象构筑的非常成功。 她阖着眼眸,瞧不见慕容溯的神情,但能感觉出在接住她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就好似消弭的一般,拢住她身体的手也在难以克制地颤抖。 很快,慕容溯小心扶起她的脸,把各类珍贵药丹争先恐后灌入她的口中,灌得夏浅卿一时不备险些直接噎到。 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噎着就噎着,还能顺带“呕出一口血”,把假戏做的更真些。 夏浅卿在心底嘀咕后悔着,继续静待慕容溯的反应。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察觉到她“重伤在身”“奄奄一息”后,慕容溯即使没有“痛哭流涕”“泪流满面”,也该因自己执意跟她去往瀛洲以致“遇险”,令她“身受重伤”而后悔万分,表示自己不该逞强,不该不听她的话而意气用事。 到时她就可“咳出一口血”后,“勉强”睁眼,劝他能想开就好,让他宽慰,然后他的愧疚中要他去往兰烬的难梦阁求医,从而顺利让兰烬将慕容溯留下。 甚至慕容溯经此一事,会因不仅“保护不了她”,反而“成为她的拖累”,而自愿留在难梦阁中,那她去往瀛洲的大道,岂非宽阔平坦无所阻挠? 想想就是未来可期。 可惜良久没有感觉到慕容溯作何反应。 除了最开始手足无措囫囵喂她服药后,慕容溯只是将她紧紧抱在怀中,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作。 夏浅卿刚要忍不住把眼睛眯出一条缝觑他。 便感觉他抬起袖子,一点一点细致擦去她面上沾染的“血污”,试了试她的呼吸,而后俯下身子,将面庞深深埋入她的颈间。 下一刻,夏浅卿只觉颈间一湿。 那样潮湿而温热的感觉,滚落在她的肌肤上,就像滚烫的火焰骤然灼上一般,令夏浅卿几不可查地一颤,心头密密麻麻滋生起钝痛。 够了。 她想。 过犹不及,她只是想劝走慕容溯,而不是伤他至深。 她刚要抬手环住慕容溯的后肩,告知自己无事,慕容溯已从她颈侧抬起身子,他反手自袖中旋出一把匕首,二话不说,竟是毫不迟疑狠狠就要贯入自己的心口! 夏浅卿:“!!!” 慕容溯是想把她的心还给她。 刍族力强,心也是世间首屈一指的强悍之物,所以能够将瞬间殒命的慕容溯从地府门前生生拉回来。 可刍族失了心便也罢了,若是再要移回,本就强悍的心和依旧强悍的肉身必会缠斗,产生排异反应,十之八九会斗个两败俱伤。 到时不仅不会救下她的性命,反而于她有损。 不然慕容溯早在找到她的时候就剖心了,岂会等到现在! 可她今日似乎是把慕容溯逼得太紧,让他生了破釜沉舟之心,就算是只有万分之一成功的可能,他也要将她的心还回! 可她根本就没事啊! 所以在匕首堪堪刺入慕容溯心口的瞬间,夏浅卿再也顾不得做戏之类,猛然起身,一把大力攥住他的手腕,险险止住了他的动作。 骤然被拦,慕容溯好似恍惚了良久,这才慢慢抬起眼,望入她的眼底。 周身幻术寸寸崩毁,那前一刻还凶神恶煞的“蝎尾凶兽”,眨眼变成了一条毛绒绒的蓬松尾巴。 一只垂着耳朵的哈巴狗从草丛中跳出,跑到夏浅卿脚边,绕着她欢乐地晃着尾巴。 夏浅卿瞥了他一眼,也不敢细看他的神情,垂着眼浮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哑着嗓音开口:“我……” 话语未落,就被一把甩开。 慕容溯退开一步,居高临下盯着她,黑眸深窅,如同落入了暗无天日的万丈深渊,半丝半毫的光亮也透不出。 那样眼眸不眨地凝视着她,夏浅卿知晓他是怒极,免不得生出几分悔意,可事已至此无力挽回,她低脸错开他的目光,硬着头皮刚要出声解释,便觉眼前视线一暗。 慕容溯一步站到她的身前。 他抬起手,五指插入她的发间,托住她的后脑迫她抬起了头。 他伤极怒极,以至眼眶是红的,眼底也是红的,张口的瞬间便泄出了一声笑,带着浸入骨髓的凉意。 “夏浅卿。”他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 ----------------------- 作者有话说:虽然女主有一丢丢的过分,但写到哈巴狗那块,我是真的嘎嘎嘎 本章又名:男主破防大赏.jpg 第37章 幻术之事大抵真的将慕容溯气丢了半条命。 那日慕容溯甩袖而去后, 两日下来,夏浅卿甚至瞧都没有瞧见他。 徒留她一人往东海而行。 最初找不见慕容溯时,夏浅卿也曾着急过, 甚至想暂时折返先寻到他再说, 可反过头来想了一想,慕容溯又不是个傻子,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生气也就罢了, 断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做什么傻事。 而且将人遣走,本就是她梦寐以求之事,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虽然遣走的方式与她最初预料有所偏差, 但她再去把人给找回来,那不是月亮底下打灯笼——多此一举。 而且男人么, 气点就气点,总不至于让她惯着哄着来吧。 于是想开了的夏浅卿更为心安理得一人往东海而行。 从江宁去往东海本就没有多远的路程, 夏浅卿一路且行且逛,眼看就要到达了东海。 然而夏浅卿怎也没有想到,在她已经到达东海海边,几乎半条腿都要迈进东海体验海水扑上脚尖的沁凉时, 会突然被人挟持下来。 女子一身霜色长裙,凌空漂浮,一手持拿匕首抵在夏浅卿喉骨前,一手握住长鞭的一端, 侧眸睨着下方的三名男子。 生死关头,夏浅卿面上未见慌乱,只是看了看颈上泛着寒光的匕首, 又抬眸望向身后不远处的树林,最后转目瞧向持拿匕首面容陌生的女子,抬眉开口:“敢问,我与姑娘,可是有什么仇怨?” “没有。” 夏浅卿诧异。 “我不会杀你。”女子淡漠开口,“我只是需要挟持一个人质而已。” 夏浅卿微微扬眉,刚要启声再问,耳边突然传来怒喝:“解霜雨!” 下方的三人按住腰上的剑柄,看了看被挟持着的夏浅卿,又骤然看向霜色长裙的女子,面带怒容:“解霜雨!你胆敢伤害无辜之人!” 夏浅卿扬眉。 瞧这三人一袭天青色长袍打扮与周身流转的灵力,看来还是某一修真门派的弟子。 便闻解霜雨嗤笑一声,匕首一侧,登时更近夏浅卿脖子一分。 她微微抬颌,冷声启唇:“让景息顷出来见我,我自会放人。” 对方正色:“我门从无名唤景息顷之人。” “——那便让所谓的叶霖出来!”女子冷笑一声,“不过换了个名姓,我还认不出他了不成?!” 第57章 三人刚要再斥,背后突然传来一人话语:“我在这里。” 男子素袍长衣,面容舒雅,气质和煦。 三人瞧见他,焦急又愕然地开口:“叶师兄,你怎会在这里,不是在养伤吗?” 男子摆摆手,上前一步,看向霜色长裙的女子,眸如古井平静无波:“叶霖在此,姑娘可否放过无辜之人?” 解霜雨死死盯着他,讥讽一笑,下一瞬,匕首向内猛然一递,径直在夏浅卿颈上划出血痕:“你立刻自尽于我面前,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 夏浅卿:“!!” 几乎是在颈上破口的瞬间,夏浅卿也顾不得露馅,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之时一把把过解霜雨的肩头,向后大力一旋! 就那一个瞬间,耳边劲风倏然而至,一支带着浸入骨髓森凉寒意的短箭自解霜雨眼前划过,“呲——”一声,溅出血丝一缕。 解霜雨摸上自己面上被短箭划过的伤口,眸中略带不可置信,抬目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男子。 那人一袭竹青色青莲纹对襟轻袍,眉眼迤逦姿容盛极,然而一双眼眸沉若渊水,空迥薄情,带着属于上位者的漠然和冷淡。 如今他站在她与夏浅卿身后三丈远距离,臂上持一把精钢打制的弓弩,正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 夏浅卿却是缓缓拧起眉头。 她倒是知晓慕容溯一直跟在后面,可此刻见他真切站在眼前,她却生出一种……陌生而危险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一只凶兽蛰伏在此,正虎视眈眈将她凝视。 一旦她稍有分心,就会骤然扑上,咬住她的咽喉一击毙命。 …… 解霜雨亦是在看着慕容溯,心神凛然。 若非她手里的“人质”眼疾手快带着她迅速避开,方才的这一箭,就不是简单划破她的面庞,而是直接穿透她的后脑了。 她又瞧过一眼慕容溯。 凡人之身…… 分明凡人之身,却无端给人一种从心底滋生而出的胆寒之感。 夏浅卿其实是今早察觉慕容溯一直跟在她的身后,不过慕容溯没直接站到她面前,她也没有主动去相认。 甚至在瞧见东海时还抱了几分侥幸心理,寻思到时索性趁着慕容溯不注意,一个猛子直接扎到海水里,让慕容溯根本寻不见她,更别提妄想陪她去往瀛洲冒险。 没成想还没来得及拥抱大海,就被人半路截胡了。 叶霖和那三名修士也被那突如其来的一箭久久镇住,许久才拢回思绪,望向已经挣脱出挟持的夏浅卿,出声:“你……” 便见夏浅卿猛然回神,一个猛子再次扎回解霜雨身前,横过她的匕首抵在自己喉前,而后双手一摊,一派柔弱无力之状。 解霜雨:“……” 叶霖:“……” 三名修士:“……”把我们当傻子戏耍是吧。 身后的三人咬牙切齿刚要上前斥责夏浅卿狼狈为奸蛇鼠一窝,把他们的担心当成驴肝肺,却被叶霖抬手拦住。 叶霖迟疑片刻,抬眸看向解霜雨,神情坦荡认真:“我之生死,并非仅仅关攸我一人,姑娘若执意要取我性命,待我处理好身后之事,自会上门给姑娘一个交代,姑娘意下如何?” 解霜雨望了他良久,忽地惨然一笑:“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叶霖眸色平和。 “……景息顷,哈。”女子自嘲而笑,抬眼定定望着他,“也罢。百岁光阴我都熬过了,也不急于一时。三日内,你自往长岙山请罪,否则……” 她匕首一旋,不言而喻。 夏浅卿还在寻思着这就结束了她这也没出什么力,就见解霜雨收回匕首后,一把握住她的肩膀就要凌空飞离。 夏浅卿:“!” 她大力拉了把解霜雨的衣袖,指向站在下方的慕容溯。 这可不兴胡闹! 从慕容溯眼前给她拐走,慕容溯会发疯的!要带就带慕容溯一起走! 解霜雨很快瞧出她的意思,身形一化之时,连带着下方的慕容溯一同消失。 …… 夏浅卿三人身子再次站定时,已经来到一处山洞。 在迈入山洞的瞬间,解霜雨的脸朝旁边一侧,登时呕出一口血来,随即身子晃了一晃,也不待有多余的反应,向后一倒,直接昏了过去。 一旁的夏浅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看向她呕在一旁黑褐的血,抬眉疑惑:“这是……中毒了?” 怪不得之前那么干脆的抽身,原来是撑不住了。 又思及人参娃娃被她留在江宁,从江宁到此地以灵力而行连一个时辰都不用,索性远程传话要人参娃娃赶来。 一旁的慕容溯看着她将解霜雨扶到石壁上坐下,又向她体内导入灵力简单调理,不咸不淡出声:“连伤害于你都可既往不咎,族长当真心善。” 夏浅卿:“……” 以前阴阳怪气的时候还会叫个“皇后”,现在连“皇后”都不叫了,直接改成了“族长”,看来是真的气得不轻。 夏浅卿也未与他争执,而是抬起下颌,只见荧光一闪,颈上那道颇为唬人的血痕,居然眨眼消失。 夏浅卿解释道:“她并没有伤我,我颈上的伤痕只是一道障眼法而已。” 慕容溯冷淡望过她一眼,未再出声,转身走到一侧的石壁前,欹身靠上,阖目未再言语。 人参娃娃速度很快,大约半个时辰有余,萝卜叶子便从土中探了出来。 只是一打眼瞧见靠在对面石壁阖目休憩的慕容溯时,下意识地萝卜叶子一缩,心有余悸地后退一步。 ……真怕这反复无常的人间帝王给他薅过去直接炖了。 见慕容溯并没有理会这边的意思,人参娃娃暂且把心装回肚子,简单与夏浅卿了解情况后,扒开解霜雨的眼睛瞧了瞧,在她手腕划开两道血口,引出了些许毒血。 而后又一脑袋扎进土里,从外面寻了些药草,折腾半晌,喂入解霜雨口中。 服了药,解霜雨的气色好了一些,但是身上起了淡淡的雾气,冰霜爬上她的身体,将她包覆,又融化,如此反复。 “无妨。”见夏浅卿面露忧色,人参娃娃道,“药起了作用……不过她并非凡人,反应和常人也不一样。” 昏睡中,解霜雨感觉到有温暖的气流环绕着自己,不觉得放松了身体。 这般的温暖,她已经许久不曾体会到了。 解霜雨的确不是凡人,而是雪灵。 瀛洲雪灵,伴雪而生,从来独立人间,与世无争。 彼时的她,也不过刚刚化灵,便遭逢了灭族之灾,她甚至不知缘由为何。最后的时刻,她只记得族人拼死将她推出。然而那时的她已经身受重伤,逃亡半路晕了过去。 她本以为会一命呜呼,然而醒来之时,周身却是温暖如春。 她躺在一间木屋中,旁边生着炭火。一个男子坐在身旁,察觉她醒来,不由欣喜问她可有不适。 解霜雨微怔。 冰雪作骨,本性厌热趋寒,但在那时,在一室的炭火中,她长久望着面容清俊和煦的男子,没觉得有任何不适。 男子便是景息顷。 那时的景息顷,只是一个寻常的山野中人,母亲去世的早,只留下他孤身一人,冬来上山伐柴,遇到了昏迷的她,这才救下。 解霜雨身体虚弱,报仇也需从长计议,便留了下来。 她调养修炼,景息顷照顾她,安排她的饮食起居,后来瞧着景息顷凡事都要动手操劳,颇为不便,也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便带着他一起学习雪族术法。 未料到景息顷根骨颇为不凡,修炼起来一日千里,较她过之无不及。 至今回想,那段时日,大抵是她灭族后最快乐的时光。 解霜雨仍然记得,每当傍晚,她便会和景息顷坐在山头,看着夕阳为霜雪披上鲜红的薄纱。景息顷将她抱在怀中,拢住她的手为她搓揉取暖,还颇为心疼地问她,为何她的手总是如此冰凉。 她笑他傻子,冰雪化灵,自然冰凉,她一族之人都是这样。 说到此处,她不由微微失神,又想起了那些惨死在她面前同胞。 彼时的景息顷虽是察觉了她的异常,却是一言不发地将她的双手揣入怀中,又将她更深地带入自己怀中,密密实实抱住她,轻声道:“往后,不会再冷了,我会一直温暖你。” 她一时恍惚,只觉眼中微微湿热,将自己埋在他的怀中。 那么温暖。 那时,她想,这世上应是没有比他的怀抱更为温暖的存在了。 直到后来,他再次将她深深拥入怀中,放在她背后的右手,毫无迟疑地将匕首刺入她的后心,她才恍然,他的怀抱,原也可以那般冰冷,冷到她一个伴雪而生的雪灵,也觉得刺入骨髓。 景息顷,呵。 “……景息顷?” 人参娃娃刚跟着念叨了一句,却见前一刻还是昏迷着的女子,倏然睁开眼,眉心凌厉,如同她面无表情瞟过的视线:“我暂时不想听到这个名字。” 第58章 人参娃娃无语。 ——分明是你刚刚在梦中,一直唤着这个名字,我才跟着重复了一句好吗? 解霜雨闭目调息了一番内息,察觉到体内的毒素被压了下去,下意识地转脸看向一旁的夏浅卿:“是你救我?” 夏浅卿摆摆手,指向人参娃娃。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却还挨骂的人参神医抄起双臂,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我只是暂时将毒素压下,撑不过几日。”顿了顿又道,“毒与药相伴相生,你的毒因瘴气而生,必须寻到当初的瘴气滋生之地,才可寻得解药。” “……解药?”解霜雨喃喃,自嘲而笑,“便算有了解药,又如何?” 她本就没什么想活的欲望,如今留下一口气,不过是为了拉着景息顷一同入地狱罢了。 见解霜雨双目空洞怅然若失,夏浅卿就势坐在她的身前,转移开话题:“姑娘可是瀛洲雪灵?” 她自郇遇承的那册《瀛洲图志》中看到过,瀛洲雪灵,伴雪而生,冰肌玉 骨,周身冰雪之力萦绕不散。 与解霜雨一般无二。 先前在海边,解霜雨想要挟持她时夏浅卿早已敏锐发现,只是察觉到她一身冰雪之力,所以才顺从着由她拿下。 毕竟若是自瀛洲成长起来的雪灵,有她指路,瀛洲之行定会容易许多。 见解霜雨颔首,夏浅卿神色一喜,刚要仔细询问“骊珠”下落,便见解霜雨苦笑一声:“可我雪族早已覆灭,瀛洲也早为异族侵占,只留我苟活与世,当真……不如早早将这条命还与瀛洲。” 夏浅卿抬眉诧异:“灭族?” 那本《瀛洲图志》并未记载此事。 “瀛洲本有雪族、月族与巫族,雪族与月族依靠天地灵力而生,巫族则靠巫术与蛊术为生,三族相依相扶,在瀛洲之上繁衍不知多少年。” “直到百年之前,瀛洲忽受外族入侵。” 那是海中的熠辉一族。 熠辉熠辉,熠熠生辉,本是向光明而生的种族,至纯至清,至善至美,海中种族多受熠辉族的庇佑与保护。 然而数百年前,海中不知为何污秽层叠,邪气横生,为了护佑海中众族,熠辉族以一己之力抗下邪氛侵扰,众族绝处逢生,然而熠辉一族因邪氛异化,心性大改无恶不作,带来灾祸无数。 瀛洲便是被异化的熠辉一族侵占。 岛上雪族、巫族、月族遭受灭顶之灾,几无活口,而她当初受族人保护,拼死将她送出瀛洲,否则也无法苟活至今。 没有想到,瀛洲背后居然还有此等灾祸。 夏浅卿不住蹙眉:“那海中因何生变,致使熠辉一族异化?” “因东北的塔和国。”解霜雨目露恨意,“据传那塔和国知小礼而无大义,道貌岸然,因一己之私将邪秽之物灌入海水,致使大海邪氛遍布,生灵涂炭,贻害无穷。” 顿了顿,她又叹声一笑,略有欣慰:“许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据说那塔和国已在百余年前灭国,如今岛上只余一些良善百姓。” 夏浅卿一时恍然,又问:“岛上可是生有一种唤作‘骊珠’的灵石?” 解霜雨抬眉,刚要再说什么,山洞外忽然传来一人脚步声,一人一身素衣,缓步而入。 正是叶霖。 叶霖神情平和,看到解霜雨后作了一揖,道:“解姑娘,叶某应约而来,姑娘……” 话语未落,解霜雨乍然翻身而起,掌心寒光一闪,一柄冰雪长剑凌空化出,二话不说直刺叶霖! 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上来就干架,人参娃娃目瞪口呆,夏浅卿蹙眉——解霜雨刚刚苏醒,身体还未恢复,贸然冲上只会更添伤患。 叶霖显然也是注意到她出剑的虚浮,刚要劝声,眉头却是忽地一紧,迅速环顾四周一眼后,居然直直朝着解霜雨跃身,迎剑而去。 任由长剑直直刺入他的左肩。 解霜雨一怔之间,叶霖忍住肩痛一把抱过她,随即向旁边一滚。 只闻“轰隆”一声,二人之前的位置猛然炸裂。 ——有人在动手脚! 夏浅卿眉心乍冷,抬手一挥,整个山洞口霍然炸开之际,数十名黑衣人自四周滚出。 数人围上解霜雨二人,数人又围上夏浅卿与人参娃娃,然而更多的黑衣人,却是齐齐围上置身一旁始终不曾入局的慕容溯! 夏浅卿:“!!” 卑鄙! 居然挑着他们之中最弱的慕容溯下手! 这些人身手不凡,又身负灵力,根本不是寻常刺客,以慕容溯之能,不是他们的对手! 人参娃娃在她脚边吓得哇哇大叫。 夏浅卿一把将人参娃娃搡到身后,而后自发上抽出金簪,金簪入手之时迅速延伸加宽,眨眼化作一柄五尺长刀,夏浅卿横刀一挥,分明也未感触道什么刀气,那些围攻上前的黑衣人瞬间拦腰截断,跌落在地纷纷化作齑粉四散。 她跃身想要挡在慕容溯身前,然而下一批黑衣人再次拦阻而上。 更是有更多的黑衣人齐齐围拢慕容溯! 夏浅卿忍无可忍,不再留手,抬手便要一招灭了所有袭击之人—— 就见始终垂手而立好像无力招架的慕容溯,抬目看了眼周身持剑便要狠狠劈下的黑衣人。 他伸出手,凌空虚虚一握。 黑衣人面前如同凭空生出一只手,掐住他们的脖子大力一折,只闻“咔嚓”一声,眨眼之间,黑衣人尽数咽气。 夏浅卿:“……?!” 眼见连慕容溯都突破不了,妄谈想要对付其他人,余下的黑衣人彼此对视一眼,其中三人再次围攻在夏浅卿的身前,其余黑衣人已经迅速后撤准备离开山洞。 “休走!” 夏浅卿几步上前准备斩草除根,不曾想那拦路的三人突然浑身一震,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只闻“砰”一声,血肉飞溅。 居然直接炸了! 这般骇然的死法,在场之人不由神情凛然。 余下的数名黑衣人已然借着混乱逃窜而去。 人已离开夏浅卿也不恋战,回身跃到慕容溯身前,拉过他的手想要仔细探查他可否受伤。 未曾想在触碰他的瞬间,慕容溯腕上倏然发力,毫不迟疑自她掌中将手抽出。 夏浅卿一怔。 ----------------------- 作者有话说:夏浅卿:摸摸小手~ 慕容溯:不许。 不让碰肯定心里有鬼呀,正式进入魔头演化阶段。 第38章 那边, 解霜雨一把将搀扶她的叶霖重重推开,眉目间更是厉色不减,刚要对着叶霖再次出手, 却是胸口一震, 猛然吐出一口血,失力跌下,想是方才动武体内激起了毒患。 一旁的叶霖想要上前扶她,然而肩上的剑伤开裂, 让他不由闷哼一声。 人参娃娃:“……” 得,没一个是好的。 好在暂时打不起来了。 夏浅卿见慕容溯不愿与她亲近, 只当他仍是心中有气, 也未纠缠, 指着那群黑衣人离开的方向,问向解霜雨二人:“二位可识得这些黑衣人?” 解霜雨冷嗤一声。 叶霖眸色坦荡:“不识。” 一侧的解霜雨平复了呼吸, 望见他肩上洇出的血,讥笑一声, 声音冷硬:“谁知那些黑衣人是否为你指使,也好借此机会斩草除根一劳永逸!” “解姑娘,此事绝非叶某所为,姑娘口中的过去之事……我也确实毫无记忆。”他看着侧脸不言的解霜雨, 轻叹一声,又道,“这些人直取我们性命,无论如何也要查出他们身份。” 解霜雨冷哂。 叶霖握住肩上的冰剑屏气凝神, 骤然发力,一把抽出肩上冰剑,伤口顿时撕裂更大, 鲜血骤涌。 解霜雨愕然抬眼,却见他封住几处大穴后,踉跄上前与她平视,将冰剑放在她面前,缓声:“若查出我当真有负姑娘,叶霖必会自刎谢罪,绝不苟活。” 男子抬眸望她,眸色平和,神情坦然。 …… 黑衣人连个尸体都不曾留下,更别提想要知晓他们的身份,一时半会儿探查之事只能搁下。 趁着解霜雨与叶霖调息之际,夏浅卿坐到解霜雨身前,将此前观察到的“苔疮”之症与她说了,直言想去瀛洲取得骊珠,压制“苔疮”之症。 解霜雨闻言一诧,自言并不知晓所谓的“苔疮”之症,也不知对于此症骊珠是否真的有效,然而思酌片刻好,她还是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自她离开瀛洲,已百年有余,不论瀛洲是好是坏,她都应再回家乡去看一眼。 若是能救了熠辉一族,解了瀛洲之危,自是再好不过,若是束手无策,在她生命的终点埋骨故乡,也是理所应当。 见她点头应好,夏浅卿舒了口气,挽唇而笑。 即使瀛洲如今今非昔比,但有了瀛洲之人引路,瀛洲之行应是会少走很多弯路。 第59章 只是…… 她望过不远处石壁前的慕容溯一眼,刚欲悄声对解霜雨询问,能否到时神不知鬼不觉离开,也好将慕容溯留下,不带他一同涉险,没成想一眼瞥过之时,瞬间撞入慕容溯的黑眸。 他就那么一声不吭地盯着她看,让人觉得,心里有任何盘算,都被这人看得一清二楚。 夏浅卿果断销声。 私下里偷偷谋算倒也罢了,如此明目张胆,她真的不认为慕容溯会瞧不出她的心思,到时若真的将这人丢下,也不知慕容溯会如何发疯。 倒是解霜雨瞧出她的心思,缓声:“你之实力……” 她回想方才被夏浅卿简单几刀便结果了的黑衣人,由衷道,“这世间可谓几无敌手,即使带着他,也能庇护好。何况,他既是此刻对你用情至深……” 这世间的男子,大多薄情寡义,即使当初再如何许诺山盟海誓至死不渝,到了终末,仍是会负心薄幸喜新厌旧。 解霜雨目光冷漠:“倒不如在最深爱时死去。” …… 夏浅卿本意是先寻到那障翳之地,为解霜雨解了毒患,再做计较。 奈何解霜雨无心于此,只道直接去往瀛洲便好。 叶霖提出一同前往,说是瀛洲本为三神山之一,其上应有莫大的机缘,说不准可以帮助他恢复与解霜雨在一起的记忆。 解霜雨居然点头允了。 毕竟她在看叶霖的每一眼,都是恨不得将叶霖千刀万剐,想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不过人参娃娃总觉得解霜雨只是权宜之计,带着叶霖也是为了待到身体稍有恢复,直接取了叶霖性命。 夏浅卿应是也发现了这一点,不动声色地让他再去研制一味麻痹气力的药,以防意外。 人参娃娃秉持着“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善念,在离开之前将此事安排妥当,还非常好心的从自己乾坤袋中翻翻找找,翻出几颗珠子递给他们。 这珠子唤作“混浊珠”,不仅可以遮掩佩戴者身上原本的气息,更是可以模拟佩戴者周身之人的气息和灵力,从而混淆视听,滥竽充数。 这东西其实一直是那些小偷贼寇所用之物,不过他身为医者,为了草药灵药一类龙潭虎穴都要探过,这珠子对他助益颇大。 如今给夏浅卿他们隐藏气息,混入熠辉族人中间,非常必要。 觉得自己该做的工作都已做完,人参娃娃对夏浅卿挥一挥手,云彩一片都不带一脑袋就准备扎入土里。 却被夏浅卿一把薅住萝卜叶子。 “你不能走。”夏浅卿丝毫不顾他的拒绝,“你要跟我们一同去往瀛洲。” 瀛洲一行必是凶多吉少,除了慕容溯一个凡人,叶霖与解霜雨都有伤在身,必须有一个医者陪随左右,以防意外。 “我不去!我不去!放开我,夏浅卿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放开我!” 人参娃娃哀嚎挣扎。 方才听他们交谈,用他的萝卜叶子想也知道此行定是九死一生,他才不要白白送命! 奈何夏浅卿压根不为所动,只道定会保护好他的安全,又承诺瀛洲寻到的秘宝也会给他,还在剧烈挣扎的人参娃娃短暂沉默下来。 “我会把我身上用来护命的法宝尽数赠你,到达瀛洲后,也不用你以身诱敌,你躲在暗处伺机而动便好。” 夏浅卿已经摸摸他的叶子,诱哄小孩似地道:“事成之后,有我一碗肉就有你一根骨头。听话,乖~” “乖你大爷!谁要骨头夏浅卿我要和你拼了!!” …… 解霜雨本为瀛洲雪灵,他人前往瀛洲难上加难,于她而言却是轻而易举。 夏浅卿几人环绕在她身侧,只见解霜雨双手微拢,周身倏有回风流雪盘旋飞舞,等到视线再次清晰时,已然沧海桑田身在异乡。 恰逢早市,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没成想入眼就是人群喧哗之地,夏浅卿下意识心神一凛,好在周身之人似乎无所察觉,更没有发现他们身份的意思。 解霜雨轻声解释:“瀛洲自古独立海外,与世隔绝,几乎无人上岛,他们对岛外之人亦无概念……这些熠辉族人应是把我们当成了同族。” 又交代他们尽量不要动用灵力,以防被发现异状。 一时半刻也不知往哪里去寻骊珠,几人决定且逛且探,瞧瞧是否能够打探到消息。 情绪总是会感染的,感受着周身熙攘吆喝的人群,莫说夏浅卿一个本就喜欢热闹之人,连解霜雨面上的阴郁都消散了不少。 打眼一瞥,不经意看到一个正在镂木的木雕师,解霜雨不由一时失神。 景息顷,也颇善于雕木。 夏浅卿原本是想好好打探情况,然而瞧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小吃,不由食指大动,不出半刻钟便买了满满一怀。 咬了一口糖葫芦后,还不忘把烧饼、糍粑、扒糕等小吃塞给一旁还在怄气的人参娃娃,见他不情不愿咬了一口糍粑后登时眼睛发光,不由笑了开来。 又把手里的一份水煎包,塞向一直跟在身后的慕容溯。 真说慕容溯喜欢吃什么,夏浅卿还真不知道。 最初陪在慕容溯身边时,夏浅卿曾在济州尝到一份油锅盔,觉得味道不错,特意为慕容溯带了一份,那时她并不清楚慕容溯的口味,还忧心不和他口味,没成想慕容溯将那份油锅盔吃得干干净净。 夏浅卿以为他很是喜欢,在济州的那段时日,每次出去闲逛时,回来都会给他带上一份油锅盔。 后来到了苏州时,又试着给他带了份藕粉圆子,慕容溯仍是吃得干干净净。 等到后来,夏浅卿才发现,她以为慕容溯平素喜欢吃的那些点心,慕容溯其实并不热衷,之所以在她面前吃得干干净净,不过因为是她特意为他带的而已。 直到很久以后,夏浅卿不得不接受,他口腹之欲极淡,山珍海味和粗茶淡饭在他口中几无区别,食物的作用更多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所以从那儿以后,夏浅卿总会在尝到自己觉得滋味不错、颇为可口的食物后,适当带些给慕容溯。 总归是美食,再怎么没有口腹之欲,尝到了心情应该也能好些。 这水煎包主料是莲藕和猪肉,还和了些新鲜荠菜,虽然配菜简单,但外皮酥脆可口,馅料鲜嫩多汁,她吃了一个唇齿留香,非常不错。 不料一把塞了个空。 夏浅卿一愣。 她转过身。 慕容溯姿容太盛,为了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启程来瀛洲之前,夏浅卿特意为他打制了半张银质面具,扣在他半张脸上。 如今慕容溯负手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正低眼瞧着她递来的水煎包,不去伸手接来,但也不曾拒绝。 他上半张面庞掩在面具之下,瞧不清神色,只能看到露在面具之外的下半张脸上,下颌弧度精致,薄唇紧抿,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浅卿心底生出几分诡异。 从慕容溯被她气走又回来后,这人好像一直在若有似无避开她的接触。依她对慕容溯的了解,就算他心中真的有气,也不至于怄气到让她触碰一下都不肯。 ……倒像是,他藏了什么一样。 夏浅卿眼眸一动,刚要趁他不备一把握住他的手,耳畔却骤然传来一声惊呼。 人群后的不远处,解霜雨正跪在一个木雕摊位前,手中持握冰剑。 冰剑大半埋入叶霖身体,完整穿透他的胸口。 而他好似无所察觉一般,望着身前的解霜雨,抬手轻轻落上她的面颊,低低的话语,伴随着冰剑刺破皮肉的声音,一同落入耳中:“……别哭。” 别哭。 解霜雨怔然,才觉面庞湿冷。 叶霖猛然咳出一口血,一把按住再度创伤的胸口,失力跪下。 …… 解霜雨一剑伤人,在集市上起了不小的喧哗,与叶霖争执间更是将身上佩戴的“混浊珠”遗落出来。 趁着注意他们的熠辉族人还不是太多,夏浅卿眼疾手快抬手一挥,带着他们眨眼消失。 傍晚的时候,几人到了一处山野,就地露营。 篝火暖暖燃着。 解霜雨坐在隔了老远的溪水边。 人参娃娃为叶霖处理完伤势,又来到这边查看解霜雨的情况,而解霜雨只是坐在河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溪水。 人参娃娃探入她紊乱的内息,只觉头疼。 ……这都算什么事? 没见熠辉族的人起事,自己人倒是捅来捅去,他大老远跟着来这个鸟不拉屎的瀛洲,是为了看你们表演自相残杀? 瞧着 依旧在长久失神的解霜雨,人参娃娃最见不得病人死气沉沉这副模样,刚要挑子一撂蹬腿不管,却是眼睛滴溜溜地一转,计上心来。 他晃晃脑袋,凑到解霜雨面前小声道:“我说,你不能总是伤害叶霖啊。” 女子眼睛都未动一下。 第60章 人参娃娃继续道:“你应该让叶霖喜欢上你!” 这次解霜雨终于抬脸,只是先前还空洞洞的眼神骤然淬冰凝雪。 “我是说认真的。”人参娃娃恍若不觉,劝道,“你想啊,明明是他负了你,如今却扯上一句什么失忆就把屁股擦干净了,独留你伤神。——你应该让他爱上你!死心塌地地爱上你!然后你再如他从前那般,把他的真心踩在脚底,狠狠地拧,拧的稀烂,让他也尝尝那种滋味!” 说着,还伸脚咣咣拧土。 解霜雨不言。 人参娃娃给她加油打气:“不能让他就那么死了,太便宜他了,要好好折磨,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远处的篝火堆旁,叶霖望着明亮的火焰,微微失神。 人参娃娃声音未压,而他还身负修为,这般的言辞,他一字不落地听到耳中。 那些什么折磨报仇之言他并未在意,只是在听说……让她喜欢上他时,他忽觉脑中空然,一时之间只能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篝火。 夏浅卿自是也听到人参娃娃的这一番说辞,心道他还真是有法,如此一来,的确能够避免解霜雨和叶霖自相残杀。 不过她的心思如今不在这里。 她微微侧眸,看向坐在对面榕树上的慕容溯。 慕容溯仍是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处,这个位置,既能第一时间观察到她的情况,又能确保在她冲上来的第一时间,及时避开。 说他身上没有鬼,鬼都不信! 夏浅卿又瞧了他几眼,也没直接冲上,而是自原处站起了身,绕过小树从,转到那边还在谆谆劝诫的人参娃娃面前。 夏浅卿似是讨教了些关于医术上的问题,只闻人参娃娃侃侃而谈,颇有几分良师益友的意思,却在突然间听到人参娃娃一声惊叫:“你怎么了?!” 还伴随着夏浅卿跌下的声响。 慕容溯眨眼从榕树上跃下,在夏浅卿跌倒在地的前一刻,将人带入自己怀中。 “昏迷”着的夏浅卿似是无意识将手滑上慕容溯的手腕,自觉哪怕有一丝迟疑都是对她精湛演技的亵渎,转瞬之际,已将灵力探入慕容溯体内。 却在灵力彼此碰撞的瞬间,夏浅卿只觉胸口忽有万千刺针重重扎入,剧烈一痛,只来得及将身子猛然一撇,呕出一口血! 她也顾不得伤势,一把拉过慕容溯,眸带惊惧:“你……” 这世间的灵力,要么如她,如人参娃娃,如解霜雨叶霖一般,灵力清正,澄澈无浊,要么如九婴褫邪、如如今的熠辉族这类邪祟一般,阴诡污秽,恶浊丛生。 简而言之,只会一正一邪,一阴一阳。 但慕容溯体内那股邪祟的九婴灵力,和她与白泽的灵力却是彼此融合,形成一种似邪非邪似正非正的混沌状态。 她倒不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灵力,可这种灵力混沌不堪,清浊不分,一念成神一念成魔,几乎无人可以妥善掌握。 天地生于混沌,万物本无清浊之分,有传言说掌握混沌之力者可通彻天地,与万物合一,乃至逆天改命,无所不可为,存在莫大机缘。 可最后的结果,都是控制不了这两种孑然相反的灵力,在通悟天地之前,自己便先崩溃分裂,魂飞魄散万劫不复都是轻的。 他根本操控不住! 夏浅卿一把攥过慕容溯的领口:“你到底要做什么?!” 慕容溯垂下眼眸,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我说过,我不会成为你的负累。” “你驾驭不了这种灵力!” 当初九婴灵力入体时,夏浅卿虽然也想过这种情况,可考虑到他不过一个凡人,白泽和她的灵力又高于九婴灵力,假以时日应当可以完全净化九婴之力,于是想着等等再说。 谁曾想! 夏浅卿掐过他的肩头,压制住他的动作,看向一旁被唬住的人参娃娃:“替我制住他!” 趁着他混沌灵力尚未成型,还不是她的对手,她今日定要将他体内的污邪灵力拔除干净! 他想成仙可以,他要成圣她亦可助他,毕竟等他选好继承人,百年之后,他自可诈死脱身,到时海阔天空任他自由。 可从没设想过以身殉道的可能! 人参娃娃被她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唤来一旁的藤蔓树枝想给慕容溯捆起来,然而一打眼瞧见阴鸷盯着他的慕容溯,登时一个瑟缩,最后眼睛死死一闭全做看不见,一股脑操控往慕容溯身上缠! 夏浅卿掌心灵力翻覆。 慕容溯墨眸深邃,就那样不避不闪地望入她的眼底,片刻后眼睫轻垂,带着难以言明的破碎和悲戚:“骗我一次,还要再伤我一次?” 夏浅卿动作一颤。 这人由来知晓怎样引人愧疚。 她避开他的视线:“抱歉。” 手底灵力毅然落下—— 骤闻溪水对岸的叶霖忽然一声惊喝:“敌袭!小心!” 几乎在他话语落下的瞬间,四周忽有数十名熠辉族人冲上,手中各类法器翻覆,还专挑着叶霖、人参娃娃、慕容溯这些有伤或不擅武之人攻上! 想是白日在集市上时,解霜雨的那一剑还是暴露出她雪族的身份,让熠辉族这边发现异常。 夏浅卿取下发上金簪,一刀劈开半数敌人,刚要乘势再上,就见这些熠辉族中忽有一阵一阵灰褐色的气体冒出,直扑他们口鼻。 人参娃娃大喝:“小心!臭屁攻击!捂住口鼻!” 可气体攻击防不胜防,即使人参娃娃及时提醒,除夏浅卿和慕容溯外,其余人还是或多或少受了影响。 “我这儿有药……有可以帮着……” “解毒”二字还未说出,便见受毒气影响晃晃悠悠掏腰侧葫芦的人参娃娃,猛地一个趔趄跌倒在地,手中的葫芦也丢飞了出去。 人参娃娃趴地无力,瞧着持刀纵劈的夏浅卿,咬牙:“刍族……当真、剽悍……令人……” 羡慕。 那边的叶霖和解霜雨也是头脑昏惑,身子摇晃提不起气力,看着直劈解霜雨的熠辉族人,叶霖只来得及咬牙猛然将她撞开,被划了一剑后跌倒在地。 夏浅卿又是御敌又是护人,免不得一时捉襟见肘。 她再次一刀劈开冲上的熠辉族人,一把捞过跌在地上的葫芦,将药丸迅速喂入人参娃娃口中,又替他接了一击。 人参娃娃缓了片刻,踉踉跄跄又为叶霖和解霜雨分别喂了一颗药,可是药效起效需要时间,恢复气力还是需要时间,而那些熠辉族人仍在源源不断冲上,好似杀不尽除不绝。 夏浅卿且战且退,挡在解霜雨身前,问询出声:“能带他们离开吗?!” 避开这些顽敌也好,直接离开瀛洲也罢,那毒气并非对她半丝影响也无,她持刀的手同样越来越沉,根本撑持不了多长时间。 即使取不到骊珠,也不能让他们留在这里陪命! 便见解霜雨深深缓下一口气,双掌并拢,周身回风流雪再起。 她大喝一声:“走!” 人参娃娃和叶霖站到她的身侧。 夏浅卿瞧向慕容溯。 他好像亦不受药效影响,此刻正与熠辉族人单打独斗,将那些熠辉族人放倒后,他也不走入解霜雨的回风流雪中,就那么盯着夏浅卿看。 夏浅卿已经回身立定回风流雪中,朝他伸手:“来!” 慕容溯定定凝视她几息,这才递出手,与她彼此相握。 抓住慕容溯的瞬间,夏浅卿一把拉过他往回风流雪中大力一拽,而后自己借力猛然自阵法中跃出! 将慕容溯留在阵法之中! 阵法启动。 夏浅卿最后望了一眼他怒意滔天的眼眸,迎着熠辉族人,孤身一人冲了上去。 ----------------------- 作者有话说:夏浅卿:终于把慕容溯送走,我可以一个人安心去取骊珠了,开心~开心~ 实际情况:慕容溯在下一章等你哟 第39章 夏浅卿自屋脊之上探出脑袋。 那日的围攻而来的熠辉族人, 她杀了一部分后,趁着身侧劲敌都被逼退,身形一化, 直接遁去了身形。 好在这些熠辉族人只是数量多, 实力她倒还可以应对,若是来几个像九婴、梼杌的上古大妖,十条命都不够她陪的。 她调息了两日,觉得恢复不少后, 这才出来打探骊珠的消息。 她不动用灵力,这些熠辉族人倒是察觉不了她的身份, 很顺利的便让她探到了几分。 如今的熠辉族之主因为侵占了瀛洲, 所以在百年之前, 便改名唤做“瀛主”,瀛主的府邸内, 便存有大量骊珠。 许是因为熠辉一族本向光明,如今虽然跌入泥淖, 但本心不改,仍是向往明亮璀璨之物,所以那些晶晶亮亮的骊珠被尽数收拢入瀛主怀中。 除了骊珠,还有珍珠、钻石、金子之类, 乃至水晶珊瑚等,可说但凡这世间美好之物,都是瀛主喜欢的东西。 第61章 还有一样,便是美人。 说是百年以来, 瀛主已经娶了包括水族、龙族、人鱼族,以及被废去灵力没有还手之力的雪族、巫族、月族的美人,不分男女, 不管年纪,多达一百三十三人。 平均算起来,一年能娶一人有余。 这段时日以来,瀛主又生了收集美人之心,在瀛洲广召美人,能够献上美人的族人,将给与重赏。 夏浅卿本想伪作成献上美人的“族人”,到时候要些骊珠作为赏赐,可是她身边哪有美人给她献。 斟酌了一番,最后决定“毛遂自荐”。 夏浅卿好生调理了体内灵力一番,确保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暴露身份后,简单画了个楚楚可怜的妆容,扮做“孤女”的模样,跌倒在一户看似颇为富贵的人家前。 那人家见到她时眼睛果然一亮,忙不迭将她带入府中,耐心询问她因何垂泪。 而后又顺其自然引出她“孤女”身份无依无靠,可让她入了瀛主府邸,到时荣华富贵手到擒来。 夏浅卿柔弱啜泣,无依无靠,感谢收留,自是点头应好。 那户人家登时大喜。 之后应是让画师画了一幅她的画像送入瀛主府邸,不出半日,瀛主那边便传来了消息,说是让他们做好准备,五日后便是一个良辰吉日,到时让她入府。 婢女正在为她挽发,夏浅卿坐在梳妆台前,摸了摸脸。 没成想居然如此顺利,守着慕容溯那个妖孽,她对自己容貌的信心都少了不少,以为还要费些气力。 那婢女为她挽好发,又为她仔细描摹黛眉。 这般的景象,与她当初苏醒后,宫人为她描装准备封后大典时的情形,颇为相近。 当年,她为了救下慕容溯而剜心,之后意识消弭,不知世事。 等到苏醒之时,只见眼前是纹刻龙凤纹样的漆柱,处处宫灯璀璨,富丽堂皇,她大梦初醒,恍惚许久,犹然不知身在何处。 最后只能踉跄下地,赤裸着双足,一步一摸索着向殿宇外迈出。 没成想还未摸上殿门,便有侍女推门而入。 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侍女便惊愕着大睁眼睛,连手底持握的水盆都遗忘,任由水盆“咣当”一声,重重跌落在地。 而后仓皇跑出殿中,大声道:“娘娘醒了!娘娘醒过来了!” 她要拦住侍女不及,自也无法问出身在何处,又为何被唤做了娘娘,她望着眼前的雕栏玉砌,迈了出去。 如今回想起来,夏浅卿觉得自己好像摸索了良久,找了良久,也好像只有短短的几息,便听到背后传来的脚步声。 那脚步初时很是急切,靠近后又不知为何慢了下去,像是始终不敢再去迈出一步。 她下意识转身,却被人猛然自背后抱住,将她深深揽入怀中。 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气息萦绕在周身,她有些不太确定地抬手,试着触上他的面庞,问询出声:“慕容……溯?” 颈上好似有温热的水滴落下,又顺着她的肩头滚入衣中,烫得她心尖发颤。 他深深埋入她的颈窝,良久,轻声说:“是我。” 宫中孤寂,又人生地不熟,偏偏她又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自是难以在这九重宫闱长待下去。 好在只要出了皇宫,整个帝都热闹非凡,而她又身负灵力,辗转于宫内宫外不过抬手之际。 慕容溯自是不会管她出宫玩乐,即使询问,问的也是她身体是否抱恙。 可那些臣子却瞧着她这位不知身份却占了皇后尊位的“山野精怪”,颇为不爽。 甚至在酒楼中瞧见她时,公然斥她“无甚规矩”“不知检点”,问她既为一国之母,怎能私自出宫,更是在寻常百姓面前毫无顾忌地抛头露面。 夏浅卿本就是个不受气的性子,又最烦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当场将那臣子胖揍了一顿。 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些臣子本就见她这位皇后诸般不爽,经此一事,越发嚣张,那些“无才无德”“山野村妇”“不堪为后”的奏章,如雪花一般,翩翩飞入九重宫阙,落上慕容溯的桌案。 夏浅卿是亲手给慕容溯做了碗鸡汤,为他送入御书房时,在门外听到他扔下奏折的声音。 慕容溯倒也不曾勃然大怒,反而瞧着跪了一地让他慎重考虑地大臣,不急不缓地开了口,道:“听闻赵大人宠妾灭妻,三日前,还任由小妾将嫡子的半条腿打断?” 赵大人两股战战,登时跪下。 “陆大人昨夜酒局饮得可还痛快?似乎听闻陆大人酒意上脑来了兴致,竟是赤身裸体与清倌琴师嬉戏,不知今日可是酒意清醒了?” 陆大人也随之跪下。 “朕似乎还曾听闻,贺兰大人颇喜醉欢楼的那位唤做……施颖的花魁娘子,为此整日留宿花街柳巷,乃至一掷千金也是舍得?” 贺兰大人一步拜下,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慕容溯便那般好整以暇足足点了十余名大臣的名姓,点一个便跪下一个,最后足足跪了一个屋子。 他眸光通透,淡到近乎透明,缓声而问:“如若按照诸位大人之言,如此生活糜|乱私德败坏,是否应当先静思己身,乃至净身去势,方可配上你们头顶的那架乌纱帽?!” 他语气半丝怒意都没有,却听得屋中大臣心惊胆战,知晓他是怒级,忙不迭纷纷跪下请罪。 夏浅卿站在门外静静听着,垂下眼眸,最后拢住掌心精心烹制的鸡汤,转身离去。 那日慕容溯虽然表明了立场,也让那些臣子偃旗息鼓下去,但没过多久,那些说她“粗鄙无礼”“难登大雅之堂”,要慕容溯“重新选后”的奏疏仍是一个接一个地递上来。 夏浅卿安分了数日。 没有外出闲逛,甚至连离开长明宫的时间都不多。 直到有一日她偶然路过御书房时,瞧见太监推门之后,一步而出的慕容溯,她下意识地弯起眼眸,欢欢喜喜迎上去,垫脚将他抱住,却未注意跟在慕容溯身后一同迈出书房的大臣。 那大臣登时勃然大怒,斥她“御前失仪”“不知礼仪”。 夏浅卿都撸起袖子准备直接一拳送他千里之外,到最后时,还是松了手,退后一步,向慕容溯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宫廷礼仪,轻声唤道:“陛下。” 慕容溯垂目望了她许久,而后让侍卫将那臣子拖下去,以“以下犯上”的罪名,给了二十刑杖。 又在夏浅卿去瞧那被拖走的臣子时,将她一把揽入怀中。 “你无需唤我陛下,也不必自称臣妾,你只需做你自己便好。”他吻上她的发顶,轻声,“我让你入宫,是为了护你佑你,而非让这里成为禁锢你自由的囚笼。” 那之后,慕容溯觉得她的身子康健了几分,这才吩咐礼部准备封后大典,不管朝臣反对,将她送上皇后之位。 往事犹在眼前,历历在目。 封后大典并非儿戏,那日清晨不到寅时,她便被侍女从被褥中唤起,坐在梳妆台前准备妆容。 她靠在椅上,昏昏沉沉,任由侍女给她描画妆容。 等到她恍惚转醒时,才发现屋中侍女早已被遣退,慕容溯坐在她的身前,正持握眉笔,细细为她描眉。 宫人们一个个垂脸侍奉身后,分明知晓慕容溯亲自为她画眉不合礼仪,却无一人胆敢置喙出声,眼睁睁看着慕容溯亲自为她带上凤冠,披上凤袍,又拉过她,执手而去。 ……可惜,今日她又要成婚了,慕容溯却无法亲自替她描妆了。 也好在他不能亲自前来,否则知晓她又要嫁给别人,怕是把整个瀛洲府一锅端了的心都有了。 夏浅卿阖目幽幽感慨着,隐约听见背后传来开门声,为她描妆之人好像换了一个,她不曾理会,只以为二人分工不同。 来人取过唇脂,为她细细涂上。 初时未觉异常,渐渐却总隐约觉得哪里有些熟悉,夏浅卿疑惑睁眼,不期然撞入一双沉若深渊的熟悉眼眸。 慕容溯那张绝艳人寰的面庞近在眼前。 他唇朱红似是染血,长眉若远山青黛,许是因着眸中难以掩映的盛怒之故,让那本就瑰逸绝艳的面容,有种荼蘼开到极致的华美与浓丽,自有风情万种,妖魅难摹。 万万没想到能在瀛主府看到慕容溯,夏浅卿一时怔然,怔完知道自己要完,忙出声想要狡辩。 却在开口的瞬间,慕容溯俯下脸,猛然吻了上来。 …… 第40章 慕容溯心中怒气太盛, 以致吻得极重。 夏浅卿唇瓣本就纤薄,本不用上妆便殷红若脂,鲜妍欲滴, 如今他力道又重, 被他摩挲咬啮了只有短短几个呼吸,便觉唇上刺痛难耐。 她眉心微拢,下意识抬手推他:“疼……” 奈何只推开了短短一个瞬间,便被他再次咬了上来。 模模糊糊间, 夏浅卿听到他钻入心尖儿的声音:“疼便记住。” 第62章 这些日子她欺骗他,推开他的痛意, 远比仅仅肉|体上的疼痛, 强于千倍万倍。 身处瀛主府, 即使慕容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混了进来,但终究强敌环伺, 怕惹出太大动静,他不退夏浅卿也不敢强推, 只能生生受下。 好在他虽然怒意未消,但仍是因着她的话语生出心软之意,原本粗暴蛮横的亲吻渐渐温和下来,轻轻蹭着她的唇瓣, 带着几分安抚和讨好的意味。 也不知过了多久,慕容溯终于退开了身。 夏浅卿这才注意,慕容溯为了成功混入,竟然伪做瀛主府侍女打扮。 因为瀛主大喜, 府中下人今日也都穿着红衣,如今慕容溯一袭红色裙踞,不仅不显女气, 反而衬着他本就精致的面容,越发妖冶迷离,姿容倾城。 夏浅卿忽然懂了周幽王为何会为了褒姒一笑而烽火戏诸侯。 若非直面瀛主太过危险,她简直想把慕容溯直接装扮好打包送过去,她就不信见慕容溯一笑,那瀛主能不拜倒在他的石榴裙下。 终究是她最近对不起慕容溯的地方太多,两两相望间夏浅卿难得的生出几分愧意,最后只能尝试着转移开话题,却闻身后房门忽然作响。 夏浅卿心神一凛,下意识要身前之人推到一侧的帘幕后,没成想慕容溯却是借势握住她的手腕,向后一拉,将她塞到帘幕之后。 夏浅卿再要拉他替换位置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迅速取过一侧的喜服外袍披在自己身上,而后旋过盖头,掩住自己的面容。 瀛主适时一步迈入屋中。 夏浅卿立时屏住呼吸。 许是因为自己的大喜之日,那瀛主应是欢喜,饮了几杯,如今不仅周身带着酒气,脚步也有些踉跄。 夏浅卿的目光,却是定定落在瀛主的面庞上。 瀛主的面庞上,带着一张颇为滑稽的面具。 熠辉族本是海中守护神,至善至纯,族人面容其实姝美非常,令人一见倾心,然而许是因为灵魂受到污秽之故,面容也随之改变。 尤其是身为熠辉族长的瀛主,更是变得丑陋非常。 据说瀛主双目赤红突出,嘴唇青紫,皮肤粗糙干皱,满脸疙瘩,上面的血管还层层此伏彼起,丑的不堪入目,简直瞧一眼就要折寿。 记得那户人家送夏浅卿入瀛主府时,还特意叮嘱过她,莫要对瀛主原本的面容太过惊讶,否则定会惹瀛主不悦,到时性命都会难保。 是以瀛主面上一直带着一层面具。 因他今日大婚,心情颇好,此刻的面具上是一个欢天喜地地大笑表情,眼睛弯成一条线,嘴巴咧开,笑得眉开眼笑,两颊上还分别画着一个红彤彤的腮红,瞧着既喜庆又滑稽。 瀛主已经来到了慕容溯的身侧,瞧着被盖头遮掩的新娘子,搓了搓手颇有几分迫不及待的样子:“美人儿,今日你我大婚,美人儿可是同我一般欢喜?” 话落,竟是猝不及防一把掀开盖头! 夏浅卿:“!!” 她本以为这瀛主即使等待不及,如今也只是过来简单看上一眼,起码要等到黄昏之时办完婚礼,拜完天地拜完高堂再掀盖头,没想到这么沉不住气。 而且! 献入瀛主府的是她的画像,如今盖头之下却是慕容溯! 容貌不一,穿帮了!! 那瀛主瞧见慕容溯时亦是大惊,但很快又欢喜起来,还带着那么几分色眯眯的意思。 “美人儿,你好美~” 夏浅卿:“……” 居然被美色冲击的连人不一样了也顾不得管。 便见瀛主已经伸出手,隔着衣服环住慕容溯的腰身,带着他往一侧的床榻上走去,看样子真的猴急的一时一刻都等不了了。 夏浅卿眼睛不眨盯着被他推倒在床的慕容溯,心中自我麻痹:他是男的他是男的,慕容溯吃不了亏吃不了亏而且他也不是个吃亏的主儿! 便见那瀛主的面具居然在嘴唇的位置突然消失一块,噘着青紫的大嘴唇就要亲下去! 夏浅卿:“!!” 她的慕容大白菜要被瀛猪拱了! 好在那嘴唇贴下的瞬间,被慕容溯抬手一把抵住瀛主的额头。 他精致的五官上依旧是寡淡的神情,眸光空无迥然,连原本的嗓音都不曾压制,就那么坦荡地询问:“瀛主喜欢我?” 瀛主忙不迭应当:“喜欢,喜欢,美人儿如此姿容,我怎能不喜欢!” 还是个男女通吃的主儿。 “可我瞧不出来瀛主喜欢我。”慕容溯道,“听闻瀛主娶了一百三十三房妻妾,可知落在我身上的喜欢,是何其廉价。” “那我怎样做你才觉得我喜欢你?”瀛主目不转视盯着他翕动的红唇,简直连一分一秒都等不下去,“你想我做什么,才能接受我的喜欢?!” 慕容溯一臂横在他与瀛主中间,另一只手缓缓落上他的脑后,抽下他发上的簪子。 “我同瀛主一般,都喜欢美好璀璨之物。”他道,“听闻府中存有一种灵石,唤做骊珠,不知骊珠放在何处,可否赐我?” “在我藏宝库里!”见身下美人儿终于要抽出横在中间的手臂,瀛主急忙答道,“你想要的多少都行!要多少我都给你!” 慕容溯弯唇一笑,一笑若繁花争相绽放,迷人眼眸。 他道:“好。” 几乎是在慕容溯话语落下的瞬间,他放在瀛主脑后的手腕一旋,在瀛主凑唇上前瞬间,簪子精准穿透瀛主的经外奇穴,完整贯穿整个大脑。 甚至连一句痛呼都未叫出,眨眼之际,瀛主已然毙命。 慕容溯抬脚,面无表情将他踹到地上。 一番变故只在转瞬之间,夏浅卿 怔怔瞧着,良久没有回神。 ……居然就这么杀了。 人言“美色如刀”,当真不假。 那如刀的美色走到瀛主尸体面前,扒下他的新郎喜服,换在自己身上,又取下他面上的面具,扣在自己脸上。 旁人推门瞧见,只会以为“瀛主”还好端端活着。 偷天换地,大抵就是这般。 完事后慕容溯一脚踹上瀛主尸体,将他踹到床底藏匿起来,又走到房门前,按了下喉骨变换嗓音,向外吩咐。 “来人,去藏宝库将骊珠取来,有多少取多少,我要赏赐美人!” 门外应了声“是”。 夏浅卿趁着这段空闲,也将喜服迅速换上,准备等骊珠取来后,扮成与“瀛主”新宠,和“瀛主”相亲相爱糊弄出去。 如今关头,慕容溯虽然语气还是略有不善,但不至于在这种情形下去闹什么脾气,简单与她说明,当日被围攻后,解霜雨的确是带着他们传送回长岙山,奈何他怎样也要回到瀛洲,解霜雨只好搭建了一个传送法阵,将他送来。 那传送法阵就在瀛主府后侧的麓山上,只要迈入,自可传回长岙山。 夏浅卿本想再问他怎能如此顺利混入瀛主府,忽闻敲门声起。 她一怔,还在琢磨是不是要和慕容溯做个恩爱模样,一直坐在椅上的慕容溯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让她坐在自己怀中。 夏浅卿从善如流依偎上去。 瀛主府中下人鱼贯而出,恭敬送上一颗颗骊珠,一个个低眉顺眼,连抬目看一眼“瀛主”都不敢,看样子那瀛主日常积威甚重。 那些下人足足送了两百颗骊珠有余且还在接着送,送的夏浅卿眼珠子都亮了,也顾不得安稳坐在慕容溯怀中,装成贪财的肤浅模样,一面嗲声嗲气地感谢“瀛主”,一面风卷残云似的往自己腰上的乾坤袋里装。 没成想她刚刚装了半数有余,下人身后,忽然挤入一个钗簪满头打扮华美的杏黄色裙裾女子,女子手捧一碗汤药模样的东西,屈膝跪在慕容溯面前,高举手中的汤药,娇媚唤了一声“主人”。 又娇滴滴道:“即使今日是主人大喜之日,主人也万要爱惜身体,莫要忘了按时服药。” 慕容溯接过药碗,似有似无地吹了一口,不动声色将药碗放在桌上,冷淡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百忙之中的夏浅卿还不忘配合一句:“瀛……主人这边我来侍候就好,不劳姐姐费心。” 那女子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而后无害回眸,就那般双膝着地着向慕容溯挪去,抬起手状似想要搭上他的膝盖:“主人,新来的这位美人怕是很多规矩都不懂,等妾时候好主人,主人再去宠幸她……也未尝不可。” 慕容溯不动声色避开她的手,冷淡出声:“不必。” 言语中好似带上了被人打扰的不豫。 “主人还是尽快将药服下吧。”女子婀娜起身,尤是不肯死心地退下,捧起放在桌上的药碗,“这药可是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效用,珍贵得厉害。妾的族人今日又送了一些,够主人服用一段时日了……” 话语未落,便被“瀛主”打断:“带我去看看那些药草。” 第63章 还在往乾坤袋里狂装的夏浅卿动作一顿。 她知晓慕容溯想的什么,无非是因为“活死人肉白骨”那一句,便想着取来给她服用。 可若世间真的有起死回生之药,那天道存在的意义在何?世人又何必为了那些蝇头微利费尽心机孜孜以求? 那药许是有舒筋活络、延年益寿的功效,却断然不至于起死回生。 眼瞧着慕容溯就要随那杏裙女子一同去看劳什子的“活死药”,夏浅卿也顾不得再装珠子,身子一歪顺势跌入慕容溯怀中,拉着他的衣摆拦阻。 “瀛……主人,今日是你我成婚的大喜之日,妾……妾一时一刻也不想离开主人,那灵药主人不如日后再看?” 慕容溯扶住她的身子,望入她满是劝阻和焦急的湿润眼眸,抬手抚了下她的脸颊,权做安抚:“我去去就回,用不了多长时间,美人儿等待便好。” 见慕容溯越过她便要离开,那娇媚女子更是回头做了个挑衅的表情,夏浅卿要拦拦不住,闭目认命叹了口气,而后矫揉造作地提起裙摆,跺了跺脚,咬唇焦急跟上。 “妾才不要离开主人,妾也要去!” 她腰上的乾坤袋已经装了将近三百颗骊珠,应是够用,不如眼下先随慕容溯看看,以防意外。 …… 藏宝库距离成婚的新房有一段路的距离。 那瀛主想来是过惯了富贵日子,几乎是在慕容溯踏出屋门的瞬间,便有下人抬来一顶鎏金沉铁打造的轿子,轿子四周还分别镶嵌一颗偌大的夜明珠,瞧起来富丽堂皇,华丽的晃瞎人眼。 杏裙女子几乎是紧接着慕容溯迈入了轿中,更是顺势就要挨上他的肩膀,风情万种道:“妾为主人锤肩。” 却被慕容溯毫不留情拒绝:“不必。” 而后抬起手,将刚刚上轿的夏浅卿一把拉过,将人拽到自己怀中后,将下巴抵上她的肩头,闭目小憩。 一副“勿要打扰”的不豫模样。 夏浅卿知晓他本就不喜生人触碰,更是懒得应付莺莺燕燕,自也不会推拒。 于是顶着那杏裙女子吃人的眼眸,夏浅卿人畜无害地嫣然一笑,入乡随俗,抬起纤纤细指按上“瀛主”太阳穴,矫揉造作道:“妾为主人揉头~” 看你能拿我怎么着! 说来,因后宫中仅有她一人,虽然慕容溯贵为帝王,但她还真没经历过那种所谓后宫争宠的感觉。 今日倒是因为那“瀛主”,阴差阳错体会了一番。 许是自从到达瀛洲便周身强敌环伺,数日不曾安稳睡上一觉,也许是靠在慕容溯怀中,让她难得生出几分安心之感,明明不算多远的距离,随着摇摇晃晃的轿子,夏浅卿竟是生出迷蒙睡意。 直到轿子落下,轿外传来一声“瀛主,藏宝库已到”,夏浅卿才清醒过来,眼中还有几分惺忪。 小梦方醒,脑中还有些混沌,甚至觉得自己还处于皇宫之中,她也不曾与慕容溯打什么招呼,打了个哈欠便撩开车帘一步迈到轿外。 却在她迈出的瞬间,耳边风声骤紧,冷冽的一巴掌直袭她的左颊! 转瞬清醒的夏浅卿下意识要一把拦住对方动作,却在抬手想起如今身处何地,按捺住动作的一瞬,一耳光已然狠狠落下! 夏浅卿登时跌坐在地。 许是那杏裙女子传出来的消息,如今瀛主娶来的美人们围来了三四十人。 打她的是个衣着华丽五官艳丽的女子,三白眼吊梢眉,开口便自带咄咄逼人之气:“好大的狗胆!主人尚未出轿,你竟就敢先行……” 话语戛然而止。 夏浅卿转过脸。 只见那前一刻还颐指气使的华裙女子被“瀛主”死死掐住脖颈,女子面色因为缺氧铁青一片,望着“瀛主”的目光似惊似惧,又带着不可置信之意。 而他眸光冰冷,五指还在不断收紧:“我娶新人,容你置喙?” 夏浅卿也顾不得火辣辣疼痛的面颊,猛然扑上,一把抱过慕容溯的双腿,焦急道:“主人,主人勿要气恼!是妾不懂规矩,主人勿要怪罪这位姐姐!” 如今身处异地,他们两个还是冒牌货,一言一行都如履薄冰,简单的小差错糊弄糊弄可能就过去了,可杀人终究事关重大,难保这些熠辉族人不会发现异常! 许是她抱着慕容溯呼唤的语气太过焦急,慕容溯低目望了她许久,终于在她的目光下慢慢松开了手。 夏浅卿松了口气。 却在那女子双足触地的瞬间,传来“咔哒”颈骨断裂的清脆声音。 女子的身体跌落在地,纤细的脖子扭到一边,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双目大睁,带着死前的不可置信。 夏浅卿呼吸一窒。 慕容溯缓缓收手,目光空无。 他的心上人,他向来珍重万分,从不忍心伤到一分一毫。 又岂容他人践踏。 …… 第41章 慕容溯虽然杀了人, 好在许是那瀛主平素积威太重,那些围在四周的美人倒是没有什么质疑之意,而是一个个忙不迭跪下, 告罪道:“主人恕罪。” 连那杏裙女子都随之跪了下来, 不敢抬头再望“瀛主”一眼。 这一小插曲虽然颇为惊险,好在有惊无险,慕容溯由着这般的威压,在侍卫恭谨的目光中, 缓步迈入藏宝阁中。 夏浅卿本也想要跟上,然而未至门前, 便被侍卫持刀拦住。 “此地乃瀛主私密宝库, 闲杂人等不可入内。” 看来再如何宠爱美人, 那瀛主还是有不可触碰的逆鳞。 见走在前侧的慕容溯脚步顿了一顿,夏浅卿忙提声, 招招手做通情达理状:“那主人快去取了赏赐给妾的宝物,妾在这里等着主人!” 慕容溯像是停顿了几息, 往藏宝库深处走去。 …… 一个杀人还能因着瀛主过去的积威敷衍过去,若是破了规矩硬要带她入藏宝库,傻子也能看出异常。 好在慕容溯未再那般固执。 夏浅卿在心底松了口气。 回身之时,就是在众美人恶狠狠盯着她的目光。 许是因为“瀛主”刚刚取走一条性命, 这些美人儿既惊且惧,即使对她这个“新获宠爱”的美人儿厌恶的厉害,却始终不敢上前为难。 就是嘴上闲不住。 一会儿问她是哪里人,一会儿嘀嘀咕咕小声道她容颜粗鄙, 分明靠着面上的妆容撑持,一会儿又道她是不是给瀛主灌了什么汤药,否则瀛主怎会如此宠爱她。 夏浅卿面色不显, 心底半晌无言。 怎么说吧,突然能理解慕容溯为何死活不纳妃了。 瞧这一群莺莺燕燕,吵吵嚷嚷,如菟丝花一般依附一人,又为了一人宠爱勾心斗角,也不知累是不累。 若是慕容溯有了这么一堆…… 白日在朝堂上,他要和那些臣子明争暗斗,晚上回了后宫,还要看后宫的妃嫔尔虞我诈。 简直睡觉都不能安心。 恐怖如斯。 好在这些为难于夏浅卿而言都是过家家,单是口头上的为难,夏浅卿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开去,即使有想动手为难的,又灵力不及她,仍被她不动声色地避了开去。 瞧着又一个美人吃瘪后拿她无法,恨恨一跺脚后离去,夏浅卿一直风轻云淡的目光望向藏宝阁,心生几分不安。 ……慕容溯进去有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未出来? 忽闻一声唱和传来:“主母到——” 夏浅卿一怔,循声望去。 那瀛主娶再多的妻妾,即使对她多么“宠爱”,但她们终究是妾,真正当家作主的,还是这位正妻。 既为瀛洲主母,瀛主又是喜欢好颜色之人,夏浅卿本以为自己能看到一位沉鱼落雁花容月貌的绝世美人,甚至还准备看看能不能与慕容溯一决高下。 没成想看到被簇拥着的女子时,登时一怔。 女子面容生得极其平凡,属于那种在人群中打眼一瞧便会忘记的容貌,衣着同样简朴,一身素色粗裙,身上更是殊无一点环佩钗簪,素到极致。 瞧人的眼光更是冷淡到极点,语气也不带多少情绪,问她:“你便是主人新娶的第一百三十四个妾室?” 怎么看也怎么感觉是个硬茬,夏浅卿调整了下表情道:“正是。” 又挽唇天真一笑:“姐姐好。” “什么姐姐?!”话语方落,就被主母身旁的另一名美人呵斥住,“堂堂瀛洲主母也是你一个小小的妾室可以胡乱攀谈的?也不撒泡尿瞧瞧自己是何模样!!” 倒是旁边身着一袭天蓝色簇锦百褶裙,耳垂明月珰,五官端正,瞧起来气质颇为温和舒雅的女子,对夏浅卿温和一笑,又与那主母笑言:“瞧着当真是国色天香,怪不得能让主人那般欢喜。” 夏浅卿容貌生得亦是端正雅致,但气质更多地是如日光耀灼如明月清透,又因她生于山野,不曾受过世家小姐的礼仪熏陶,故而多了些朝中那些臣子上书所谓的属于自然万物的“草莽”习气。 第64章 洒脱恣意有余,却不如这女子端庄。 若是让那些老臣瞧见,怕是只会扼腕惋惜,直言当今一国之母怎能是你非她。 其余妻妾仍是瞧着她不喜:“婉姐姐真是抬举她了,哪里国色天香?与婉姐姐相比,她还是差了一大截呢!” 那一直吃瘪的杏裙女子有了撑腰之人,亦是应和:“就是!不过因为主人刚刚将她纳入府中,觉得新奇罢了,再过几日,被主人宠爱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夏浅卿本就不欲理会这群莺莺燕燕,敷衍了几句便要后退避开,奈何她不找麻烦麻烦却自来找她。 那主母出声:“既是新来的美人,头次见我,为何不跪?” 夏浅卿一怔。 瞧着周身咄咄逼人的众美人,怕是她不跪此局便难以终了,夏浅卿闭目深深吸了口气,便听藏宝阁外的侍卫恭敬出声。 “恭迎瀛主。” 出来了? 夏浅卿心下一喜,折身便朝着“瀛主”冲上去:“您终于出来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妾好生想您!” 那主母却是瞧着她折身飞奔而去的身影,眉色瞬间一冷,森寒出声:“给我拦住她!” 身旁美人儿猝然抬手之际,忽有一道冷光直向夏浅卿而去! 夏浅卿自是察觉背后忽有森冷寒气袭来,于是等到攻势袭来的前一刻,扮作脚下不稳一个跌落,瞬间避开这一击。 却没料那暗器在错身飞过的一瞬后,又霍然调转而回,竟是再次迅猛朝她而来! 夏浅卿:“!” 好霸道的武器,竟是不击倒她攻势便不停! 眼看武器的利刃又是凌厉而至,夏浅卿沉目敛神,伸手便要忍痛以掌心接下这一击。 然而暗器刺上刹那,她眼前忽而一暗,随即腰身一紧。 只闻“呲——”锐器入骨的一声。 夏浅卿一怔,愕然望向揽住自己腰身的“瀛主”。 那如同琉璃一般的剔透精致的暗器刺透他的肩头,其上还有森冷灵力流转不停,氤氲出鲜红的血,顺着暗器尖端缓缓滴落下来。 夏浅卿嗓音一哽,抬手要抚上他的肩头。 却觉他放在自己腰际的手猛然发力,将自己带入他的怀中。 他抬手按住她的后脑,让她靠在自己不曾受伤的肩头,声音极低,却又带着难以掩映的怒意,与身后众美人儿道:“几个时辰不见,你们是要造反了不成?!” 那主母在瞧见瀛主受伤时也是愣在原地,直到听到他出声,才惶然跪下:“自是没有冒犯之意,请主人恕罪!” 身后美人儿也随之纷纷跪下:“请主人恕罪!” 慕容溯眉眼不动,也不出声让跪地的美人们起身,顺着夏浅卿的搀扶,缓步走向一侧的轿子。 就在他迈上轿子之时,那主母出了声:“主人……可是需要请瀛医瞧一瞧?” 慕容溯沉默几息:“让他去新房外等待。” …… 轿帘放下的瞬间,慕容溯便靠在了她的身上。 即使慕容溯如今开始修习灵力,但终究是刚刚起步,受下那主母明显暗藏玄机的一击,怎样也不好受。 好在撑持着进入了马车。 便见慕容溯又屏下一口气,平稳沉下语气,对着帘外的轿夫道:“去麓山。” 即使他以瀛主留下的威压,压迫下这些妻妾的疑问,但他终究并非瀛主本人,应是已经有人发现异常,尤其是那名主母,并非等闲之辈。 他借着让瀛医去成婚的新房外候命,可以暂时调开她们的注意,但并非长久之计,想来过不了多久,便会派人前来拿下他们。 而他以身负伤,只留夏浅卿一人敌对千军万马,即使她有通天之能,也难在这海外孤岛顺利脱身。 必须趁着那些妻妾还未反应过来的时间,尽快离开瀛洲。 这轿子外表华丽,内里更是精致,茶点熏香软塌藏书等等物件一应俱全,夏浅卿翻了翻,果然翻到了一些常用药物。 夏浅卿挨个瓶子瞧,又拔开盖子闻了闻,好在瀛洲虽然居于海外,但风土人情与陆地差不太大,伤药也是她识得的常用药丸。 那暗器好像带了些毒,短短的这一段功夫,慕容溯的伤口已经发黑青紫,神志也不甚清醒。 夏浅卿摘下他的面具,喂他服了颗解毒丸,又扶过他让他靠上身后的软塌。 而后扒开他的衣襟,露出受伤的左肩。 左肩的确已经青紫一片,带毒的暗色血液蕴在伤口位置,衬着伤口,还有那透骨而过的暗器,瞧着颇为可怖。 夏浅卿的目光却是定定落在暗器上。 先前忧心慕容溯伤势,一直不曾注意暗器是何模样,此刻终于瞧清。 这暗器足足有一尺长,透肩而过,尖端尖锐,自带倒钩,其上泛着凛冽寒光,自有灵力盘旋在暗器周身,灵力森寒,久久不散。 这暗器唤作“见血”,正如其名,不见血便不会收势。 简言之,若非慕容溯为她接下这一击,即使她避开了一次,“见血”也会寻着她再次刺来,直到见到她的血为止。 夏浅卿轻轻摩挲他的伤处,又闭了闭眼。 不管怎么说,暗器必须要拔。 夏浅卿裁去暗器透骨而出的尖端和倒钩,一只手与他彼此交握,另一只手攥紧暗器尾端,瞧了眼神志不清的慕容溯,也未管他是否能听到,轻声:“有些疼,忍忍。” 话落,霍然向外大力一拽! “呲——”一声。 暗器应声而出,慕容溯蹙眉刹那,夏浅卿猛然俯脸,把唇贴上他的唇。 一抹暗色血液随之飞溅,划过夏浅卿的脖子,溅到马车壁上。 意料之中的痛呼没有出现,慕容溯只在暗器拔除的那一刻,猝然握紧了她的手心,而彼此相接的鼻翼呼吸急促几分,除此之外,全然没有惨叫挣扎的意思。 只有意无意轻轻摩挲了几下她的唇瓣,像是剧痛之下无意间寻求安慰。 也不知他昏迷状态下是如何忍耐住了。 夏浅卿啄了啄他的唇权做安抚,低眼见他暗器拔出后仍在汩汩流出黑血的肩头,俯下身,将唇贴上他的左肩。 她微凉的唇与他温热的肌肤相贴时,夏浅卿感觉他好似微微颤了一下,她空出来的手绕上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聊作安抚。 夏浅卿为他吸出了毒,又撒上伤药,为他包扎完毕重新收拢了衣襟,最后探了探他明显平稳下来的,才觉得安心了不少。 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折腾许久,已经入了黄昏。 夕阳的光线暖暖洒下,照亮他们前行的路。 他们已经到达了麓山山脚,只要上了麓山,站上山顶的传送法阵,他们就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夏浅卿舒了口气,低眼看向怀中昏迷着的慕容溯,抬手轻轻抚上他的面庞。 她独自在瀛洲的这段日子不好过,慕容溯忧心她的安危想来也不见的好过,从她的角度,可以清楚看到他纤长浓郁的睫毛轻轻垂落,却遮掩不了眼底淡淡的乌青。 想来也是数日都不曾好好休息过。 夏浅卿在心底默默一叹,俯下脸,将自己的侧脸贴上他的额头,静静感受他的气息。 忽觉轿子一停。 夏浅卿睁开眼,眉梢微颦。 ——方才看上山还需片刻,这么快便到了? 轿外好像安静了片刻,很快传来侍卫恭敬的请示声:“瀛主,山顶已到,请瀛主下轿。” 夏浅卿良久未动。 理智告诉她,山顶应是不会这么快便顺利到达,而轿子忽然停住,轿外也悄无声息,应是他们发现了异常,如今或许已经在轿外列好刀剑,严阵以待。 可一直躲在轿中也不是办法。 夏浅卿拔下发上金簪,想着从此处去山顶终究没有多远的距离,她带着慕容溯,拼上一拼,逃出生天的机会还是很大。 总归不可坐以待毙。 心下做好决定,夏浅卿刚要持刀冲出,便觉自己腰上不知何时搭上了一只手,那只手拢住她的腰肢,轻轻一拧—— 夏浅卿猝不及防,“啊”一声叫了出来。 轿子之外,侍卫紧紧盯着轿帘肃然而立,见轿中久久无甚动静,他刚要上前一把掀开,却闻轿中猝然传来女子似惊似痛的呼叫。 却又婉转至极。 侍卫动作猛地一僵。 轿中,夏浅卿捂唇低眼。 慕容溯不知何时苏醒过来,右手正搭在她的腰上。 刚刚的那一下就是他掐的。 夏浅卿全身心都在戒备马车外的动静,怎也没想到他会猝不及防拧她一下,偏偏那一下又没用多大气力,让她与其说是痛,不如说是惊,叫出来的声音就像、就像…… 夏浅卿瞪了他一眼。 简直不想歪了就不可能。 不过轿外的动静,好像的确因为她这一声安分了不少。 第65章 夏浅卿拿眼神问他想做什么。 毕竟拼上一拼,冲出去的可能还是很大,这人怎么在她临门一脚的时候给她一把按住了。 慕容溯却是摇了摇头。 因他着急回到瀛洲,所以解霜雨为他搭建的那个传送法阵,本就是在仓促之中完成,颇为脆弱,根本受不住外力攻击。 若是他们盲目出轿,直往法阵而去,说不准会让熠辉族人发现异常,直接毁了法阵也不无可能,到时候他们就算有通天之能,也难以逃出生天。 必须从长计议。 慕容溯谨慎盯住轿外的动静,又握住她的腰肢,凑到她的耳边,轻声开口:“再叫一声。” 夏浅卿:“?” 夏浅卿:“你……啊!” 话刚说出口,没成想将唇凑在她耳边的慕容溯,却是张口猝然咬上她的耳垂,酥酥麻麻的感觉登时顺着耳上漫延脊髓,直冲后脑。 夏浅卿身子登时软了半截。 偏偏这人丝毫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将她的耳珠含入唇中几番翻覆舔舐后,又顺着耳后一路向下,吻上她的颈项,锁骨。 平素里,慕容溯和她的亲吻基本止于唇齿相接,最多再吻吻她的眼睛、鼻子便罢了,几乎不曾顺着整个耳后锁骨亲吻,唯一亲的那么两次,就是在榻上折腾她的那两回。 此刻甫一触上,便是敏感难耐。 偏偏他铁了心的逼她唤出声,咬啮着她的耳珠锁骨,反复不止,夏浅卿推又推不开,最后掐住他的肩头,真情实意叫出了声。 也猜到慕容溯如此作为的用意,虽然心中万分羞耻,但叫都叫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如叫得更实在些。 轿外侍卫只听到女子惊叫一声后,又迭声唤着:“主人……主人,妾不要了,主人……饶了妾……” 带着难以掩抑地似泣非泣似欢愉也似痛苦的啜泣声。 听得轿外的侍卫们面红耳赤,忙俯下身子,不敢再看。 心道还好没有着急掀开轿帘。 他们只是突然接到主母的消息,说是瀛主似乎哪里有些异常,给他们换了一人的感觉,要他们好生戒备。 要知前些日子的时候,在集市上曾有暴露身份的异族人出现,瀛主得知消息后,派遣了那么多的杀手也不曾取下他们性命,说不准他们早已瞒天过海混入瀛主府。 更是不知怎样杀瀛主而代之。 如今瞧这轿里的动静…… 要知瀛主最是厌恶办事时被人打扰,尤其这位新得的美人还颇讨瀛主喜欢,若是方才盲目掀开轿帘…… 他们打了个寒噤。 怕是十条命都不够丢的。 侍卫还在俯首心有余悸着,忽见轿帘被人掀了开去。 瀛主还是带着那顶面具,自轿中缓步迈出。 而在瀛主怀中,居然抱着衣衫不整的女子,女子被裹在厚毯之中,应是先前的那一番动静让她颇为羞涩,如今正将脑袋死死埋入瀛主怀中,死活也不肯把头抬起来看一眼。 有大胆的侍卫小心抬起头,不经意瞥过一眼,还能看到女子耳后鲜红的吻痕。 他们忙俯下脸庞。 侍卫眼中羞耻不堪的夏浅卿,如今正埋在慕容溯怀中,按着慕容溯的胸口,向他体内传送灵力。 她本意是自己走出来,奈何慕容溯偏要将她抱出。 这样的确更容易掩人耳目,好像他们方才真的春宵一度,但慕容溯肩上有伤,如此一来只会直接将他的伤口扯开,夏浅卿都不用细看,就能瞧出他肩头隐约渗出衣外的血迹。 如今只能靠着灵力给以慕容溯撑持,让他能少一分痛苦便少一分。 慕容溯明明有伤在身,却四平八稳地抱着她,手臂不见一丝颤抖,瞧着不远处的传送法阵,脚下更是不见焦急,任谁瞧见,都会觉得是瀛主带着最新宠爱的美人儿,来此欣赏风景。 眼看着传送法阵近在眼前,只要再行进数百个呼吸,数十个呼吸,数…… 却见侍卫身后,忽有灵力倏然闪落,一名瀛主府侍卫落下的瞬间,指着慕容溯二人大喝: “拦住他们!” “瀛主已为他们所杀!主母已寻到瀛主尸首,拿下他们,为瀛主报仇!” 夏浅卿:“!!!” 她霍然于慕容溯怀中翻身而出,掌中金簪眨眼化作五尺长刀! 一刀轰然劈下! 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寻到了瀛主尸首,偏偏他们差不了几步就要到达传送法阵,就不能晚一些发现,简直功亏一篑! 夏浅卿愤恨一刀再次劈下。 那瀛洲主母应是抱着必取他们性命的意图派遣来侍卫,此次围攻他们的侍卫,虽然数量不及和解霜雨他们一起对敌时候的庞大,但修为精深不说,更是颇有作战章法。 譬如他们可以清楚看出他们二人中慕容溯处于弱势,于是慢慢将她逼离慕容溯身侧,也好逐一击破。 夏浅卿在百忙之中看了慕容溯一眼。 从慕容溯正式修习灵力以来,夏浅卿还未真正看见慕容溯出手,如今见他在瀛洲侍卫中上下翻覆,掌心隐有雷电一样却又并非雷电的细丝辗转,只要穿透一人,便取下一人性命。 那细丝的穿行无所轨迹却又无处不在,瀛洲侍卫要抵也不知如何出手,纷纷被取走了性命。 夏浅卿忽而想起慕容溯刺入瀛主脑中的那根簪子。 那时她还想,瀛主既为瀛洲之主,又能带领整个熠辉族除去雪族、巫族和月族无数性命,怎能如此轻易被慕容溯一个凡人所杀? 想来那时慕容溯便用了这种手段。 慕容溯本就身负白泽九婴灵力,还有她的一颗心,即便他灵根不佳,但依托这些外力,妥善运用,完全有一人可敌百万之师的可能。 更别提他如今修习的是混沌灵力。 修习混沌灵力本就是一日千里。 可惜正如刚极易折,即便修习混沌灵力之人再如何天赋异禀,最终也避免不了一个走火入魔身死道消的下场。 心下诸般情绪翻覆,夏浅卿手底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慢。 横刀一扫,又是倒下一片。 她乘势向慕容溯越去一步。 决不能顺了这些熠辉族人的心意,必须要与慕容溯身处一处,向传送法阵逼近,速战速决,否则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她稳下心神,专心应敌。 夏浅卿毕竟是刀山火海磨砺出来的,一时间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哪怕那些熠辉族人再如何机敏应变,一时半刻兵败如山倒,百余人竟被夏浅卿一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些侍卫眼见不是夏浅卿的对手,分出少部分人抵抗夏浅卿,更多的人,直接攻向身处弱势的慕容溯! 慕容溯修习灵力不久,又有伤在身,本就捉襟见肘,即便身负混沌灵力,又该如何应付! 她一刀再次劈开侍卫冲向慕容溯时,就见众熠辉族人身后,忽有一道凛然剑光飒飒而来。 不知何时换成一身干练劲装的瀛洲主母,持剑携万千清寒光华,朝向慕容溯轰然纵劈而下! 夏浅卿:“!!” 这一击便纵是她也不敢小觑,要慕容溯如何应对! 千钧一发之际,也不知慕容溯是如何挣开这一剑笼罩下来的庞大威压,后撤一步,任由身后侍卫持剑穿透他本就有伤的左后肩,惊险避过瀛洲主母的致命一招! 而面上一直罩着的瀛主面具,却是迎着凌冽剑气“喀喳”一声,碎裂脱落,露出他本来的面容。 他于刀光剑影中衣袂翻飞,容颜玉白,眸光清寒,夕阳一抹余晖缀上他精致的眉眼,如同荒野中忽然盛开繁花万朵。 玉貌绮年,姿容绝世。 昔年逢君子,恍若见天人。 瀛洲主母忽而呆住。 剑上的攻势也随之停滞了一息。 而慕容溯已然趁着这瞬息的机会,掰断身侧再次袭来侍卫的手腕,夺过侍卫佩剑,反手向前而刺—— 完整贯入瀛洲主母左心。 ----------------------- 作者有话说:慕容·只对夏浅卿示弱·其他人来一个捅一个来一双捅一双·溯 第42章 趁着熠辉族人争相扑上那主母查看她伤势的间隙。 夏浅卿一刀逼退眼前侍卫, 猛然撞入慕容溯怀中,带他一同冲上对面掩在树桠间的传送法阵。 法阵光芒大盛之际,二人的身影随之消失。 瀛洲侍卫随之冲上, 却是许久不得法门, 怎样也寻不到他们的痕迹,最后只能回身跪在正被侍女搀扶着的瀛洲主母面前,请罪出声。 “回禀主母,传送法阵消失……他们逃了。” 长剑完整贯入左胸, 瀛洲主母虽面色苍白,却是气息平稳。 她感触着自己右胸中剧烈跳动的心脏, 久久望着法阵消失的位置, 良久后闭目叹息。 “罢了。” …… 长岙山中, 传送法阵闪烁之际,夏浅卿带着已然昏迷的慕容溯跌坐在地。 第66章 她忙探了探慕容溯的气息。 好在虽然重伤在身又动武, 最后更是为了躲开瀛洲主母的致命一剑,他还生生受了侍卫一剑, 幸运的是慕容溯伤到的都不是要害,不至于致命。 又想起瀛洲主母最后迟疑的那一剑。 ……即使那瀛主丑陋不堪又好色非常,而慕容溯又的确生得出彩,那也不至于让她在瞬息万变的沙场上失神, 更是直接停止了攻势吧? 观她神情,似是识得慕容溯? 莫非是慕容溯过去惹下的桃花债? 她一个念头方起,便觉手腕一紧,眼前视觉调转之际, 她登时仰躺在地。 随即身子一沉。 慕容溯不知何时苏醒过来,眼瞳漆黑不见底,近无眼白, 令她不由自主想起这人当日为九婴操控时的模样。 夏浅卿只觉下颌突然一紧,被他捏住。 他勾唇笑了笑,笑容邪肆难言。 夏浅卿心下登时一沉。 修炼混沌灵力便是如此,失了神志的时候连自己都难以自控,眼下情形,慕容溯突然对她动了杀心直接将她结果了都有可能。 必须设法令慕容溯清醒过来。 然而她一个念头尚未转完,便见慕容溯倏地俯低下脸。 悬停在她半寸位置远。 危险无声弥散之际,夏浅卿只觉唇上一热。 他舔了舔她的唇。 夏浅卿:“……” 他舔舐的动作与其说是亲昵与动情,更像是发现了一个可口的食物,好奇着尝了尝味道,下一步就是将她吞吃入腹。 然而他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漆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凝视着她,像是发现了什么瑕疵一样,慢慢皱起了眉头。 “我并不识得她。” 夏浅卿心下一瞬恍惚。 他如今的情况,也不知是混沌灵力之故还是那九婴残存的灵力作祟,让他神志发生了改变,但好在不像当日被九婴操控那般毫无心智。 起码现在会说话。 虽然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那名主母,”他像是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我并不识得。” 夏浅卿“啊”一声,点点头。 “她心脏生在右胸,不然 那一击早已毙命。不过活着也无妨,你若不信,我便设法再将她杀了。” “信!” 夏浅卿真怕他眼下做出直接折返瀛洲的事来,忙不迭应声,“信,我信。” 他眼眸不眨地凝视她几息:“敷衍。” 夏浅卿:“……” 他坐了起来,也将她扶起,右手扣住她的后颈,让她靠坐在自己身前,呼吸可闻。 “你想让她怎么死?”他提议道,“剥下她的皮制成人皮灯笼,还是挖出她的骨做你的权杖?” 夏浅卿下意识要劝他不要杀心如此重。 张口之时却又想起这人心智不清,说出的话可能也是胡言,就听他出了声。 “可我就是这样的人。”他一双眼睛落上她身,沉的似是要溺出水来,“抽筋拔骨,凌迟车裂,手中性命无数……惹你厌倦至极是吗?” 夏浅卿摇头,还是忍不住劝声:“杀心莫要太重。” 杀心太重,于他修行有损。 他笑了笑:“还是厌我至极吧,否则为何总要想方设法弃我而去。” 夏浅卿下意识想要张口解释,然而一眼望入那双近无眼白的双目,她还是放弃了多费口舌的机会,果断用行动代替言语,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朝自己一拉。 而后她抬脸,主动便要吻上去。 却在贴上瞬间,被猝不及防捏住下巴。 夏浅卿诧异抬眼。 他垂眸望入她眼底,缓缓勾出一抹笑,这人本就姿容绮艳,此刻越来显妖冶,却反过来问她:“美人计?” 夏浅卿:“……?” 她只能退开。 然而她稍有退意,就听这人自嘲而笑:“果然还是厌恶至极,连触碰我一下都不肯。” 夏浅卿:“……” 她按住他没有受伤的右肩,大力一推,将人按倒在地,随即翻身而上,也不废言了,俯身就吻上他的唇。 他应是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在彼此双唇交接之时,他还是慢慢合起那双不见光亮的眼眸,任她作为。 就是现在! 夏浅卿环在他颈后的手一按,灵力顺着他的身子猛然向上,朝他后脑重重一击! 慕容溯一僵。 他身子无力软倒下去。 ……果然还是要使出杀手锏,只要她这样那样,这人不论出于什么样的境况,都会任她作为。 慕容溯本就负伤在身,又经方才这一通折腾,伤口越见崩裂。 夏浅卿简单替他止了血,本意是唤来人参娃娃相助,可人参娃娃不知与解霜雨他们去了何处,而慕容溯现今情况不稳,万一转醒后还是神志不清的状态,她又与他因果相接,制伏不下,怕会多添祸端。 最后思及长岙山毗邻江宁,索性带着慕容溯去了江宁通判府邸。 郇遇承处理完事宜,踏着月色推开房门之时,敏锐察觉屋内生人气息。 他的神情登时一凛,然而看到屋子正中之人时,不由一怔。 “娘娘?” 郇遇承抬眉诧异,又瞧向她怀中昏迷的慕容溯,登时眉心一拢,忙上前查看,口中却是不闲。 “娘娘一人夜半光临寒舍,就已是蓬荜生辉,如今还带了陛下前来,实是令微臣受宠若惊。” 夏浅卿不欲与他贫嘴,直言来意:“我寻不到人参娃娃,此处位置较难梦阁近,慕容溯伤势严重,我只能托你寻些大夫前来。” 郇遇承很快将慕容溯安置在客房歇下,搭上慕容溯的手腕,半晌后道:“陛下所受多是皮外伤,无甚大碍,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其体内两股正邪灵力尚未充分融合,一时激荡伤了心脉,等他歇息下来,灵力融合了便好。” 话罢,出了屋子,又很快拿了一个装着药丸的玉瓶回返,将药丸喂入慕容溯口中。 没成想郇遇承居然会医,更能瞧出慕容溯体内孑然相反的灵力,夏浅卿一时诧异。 许是瞧出她的疑惑,见慕容溯服药之后灵力心脉平稳后,郇遇承微微一笑:“我师从小汤山凌云长老门下,师尊他涉猎颇多,我便随之学了不少。不过医术一途还是浅薄的见解,远不如人参娃娃精深。” 夏浅卿恍然。 小汤山,名为小,却是天下第一大修真门派,凌云长老更是个中翘楚,据说凌云长老已登仙道,之所以不飞升只是不愿飞升罢了,更有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之能。 拜入他的门下,只能说郇遇承当真深藏不露。 夏浅卿又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既然慕容溯体内正邪灵力驳杂,你可知如何拔除或者净化他体内的九婴灵力?” 郇遇承却问,“为何要净化九婴灵力?” “因为他要修习混沌灵力。” 夏浅卿眉头紧蹙,“自古身负混沌灵力者,到最后时无一不是难以操控正邪两股孑然相反的灵力,以致分崩离析身消道陨。” 郇遇承良久瞧着她:“我观娘娘与陛下日常相处形貌,想来娘娘如今所行之事,与陛下希望娘娘所行之事,应是背道而驰吧?” 夏浅卿抬眉不解:“怎么?” “娘娘想来已是知晓所行之路为心爱之人拦阻的滋味,是有多么难捱。既如此,娘娘又为何要以身为障,拦阻在陛下所行之路的前方?” “他不一样。”夏浅卿皱眉,“修行混沌之力举步维艰,甚至一步不慎便会万劫不复……我现下不去拦他,难不成来日眼睁睁看他去死?” 郇遇承只问:“那娘娘所行之路,就不是一步不慎便万劫不复?” 夏浅卿一时哑然。 “既然已经选择了前方,即使再多艰难险阻,也当全力以赴,纵使到头来身消道陨亦是不悔。”郇遇承道,“若是这一路的艰辛后,还有心爱之人的理解与支持,陛下当幸甚喜甚。” 他最后望了一眼凝视慕容溯沉思不言的夏浅卿,抬手作了一揖,未再多言,折身阖门离去。 …… 次日晨起,见慕容溯虽是还在昏睡,但体内灵力已然平稳了不少,夏浅卿分出心思,托郇遇承寻来一位染了“苔疮”恶疾的寻常百姓,准备试一试骊珠的功效。 没成想在她操控骊珠灵力缓缓渡入百姓体内时,那百姓面上的苔疮痕迹不仅不见消弭,反而越发扩散开来。 夏浅卿瞳孔一缩,猛然收回灵力,惊愕出声:“怎会如此!?” 郇遇承遣来侍卫,将百姓带下,还不忘让侍卫取些银两送给百姓,这才回目望向夏浅卿,抿了抿唇猜测道:“许是那骊珠的灵力太强,凡人之力难以承受?” 盛极转衰,物极必反,万事万物都循此理。 夏浅卿眉心轻拢:“我要回族中看看。” 第67章 若是当真如郇遇承所言那般,凡人承受不了骊珠灵力,但映儿身为刍族之人,刍族力强,应是可以承受。 她看向对面的屋子:“慕容溯……就托你照顾了。” 郇遇承苦笑:“娘娘可别一去不回。”以他一人之力,可是安置不好这位陛下啊。 “我定早去早回。” 慕容溯现下情况不明,醒来后神志是否清楚还犹未可知,她还不放心他的情况,肯定会尽早赶回。 …… 山野青翠,流水淙淙,大沧山还是一如既往的诗情画意。 夏浅卿去往瀛洲的这段日子,映儿的苔疮之症又见恶劣,夏老为了压制她的病症,渡入了不少自己的灵力,如今身子亏损,正在闭关修养。 夏浅卿直接去屋中寻了映儿。 却没想遇到正在给映儿调理灵力的周明。 夏浅卿索性与他说明了来意。 周明听罢,展眉一笑:“既如此,那我们便试上一试。” 他道:“映儿是你的妹妹,出了这等祸事最为焦急的就是你这位胞姐,若是苍天开眼,当让映儿少受灾厄。” 夏浅卿微微颔首。 苔疮之症在身,映儿仍在昏睡,她阖目睡在夏浅卿特意为她制作的莲花床上,床畔娇妍粉嫩的花瓣片片绽放,越发显得小姑娘面脸侧的黑绿色苔疮可怖丑陋。 夏浅卿深吸一口 气,屏气凝神,心神合一,将骊珠催上她的身子上方。 骊珠柔和的灵力一层一层洒落而下,起初是映儿并无什么反应,慢慢地,眉头轻轻皱起,似乎有几分不安。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映儿烦躁伸手,无意识一把抓上微微发热的侧脸时,那布在她侧脸的可怖苔疮,竟被她直接撕下了半个指甲大的一块—— 露出下方原本娇嫩细腻的肌肤! 竟是真的有用! 夏浅卿登时一喜。 周明眼中也是露出显而易见的喜色。 不过催动骊珠运行并非易事,还要仔细留神骊珠灵力流出多少,以防灵力流出太多反生祸事,费心劳力,夏浅卿几乎是在松手的瞬间,便觉眼前一阵昏黑,好在周明及时搀扶住她,让她坐上一旁的藤椅。 夏浅卿缓了片刻,将乾坤袋中的骊珠倒出几十颗,交给周明。 “明叔,我带回的骊珠先留这些在族中,若是还有族人出现苔疮症状,明叔尽快将骊珠交给他们,也可及时遏制灾祸。” “凡间也有寻常百姓受此灾厄,虽不知因何而起,好在骊珠应是有效……但他们肉体凡胎,难以承受骊珠灵力,余下的骊珠我要带走,寻人参娃娃或兰烬帮忙,看他们是否可以调整骊珠的灵力流出情况,也好解下凡尘之危。” 话罢,她自藤椅上起身,稳了稳身形,望向莲花榻中的映儿,又道:“既如此,映儿便劳烦明叔费心了,我先行一步。” 诸事缠身,她挥袖便要化去身形。 未曾想还没来得及抬起灵力,眼前又是一阵昏黑,足下踉跄之际被身后之人猛然扶住。 “姐姐刚来,怎么连做下歇息片刻都不肯便要离开?”不知祁奉何时出现在屋中,在她趔趄之时及时将她搀扶住,扶着她再次坐到藤椅上。 周明在旁附和:“这骊珠不易催动,你本就身子不佳,如今又劳心劳神,救人也不急于一时,不如稍事歇息再从长计议。” 夏浅卿闭目按住额头,没再推拒。 祁奉道方才得知她回来,便为她熬制了药,如今应已火候差不多了,他去端来,便离开了屋子。 倒是周明见她慢慢调整气息平稳了不少,又凝视着榻上的映儿,仍是面有忧色,主动出声引开了话题。 “此次回族,怎么不见你的那位陛下?” 夏浅卿一怔,垂目道:“他同我一起去了瀛洲,为了救我负了伤,我把他留在江宁养伤了。” 周明微笑:“他对你极好。” 夏浅卿许久不曾出声,片刻后轻声:“他如今的性子颇为偏执,明明三年前,我陪在他身边时他还不是如此,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如今身为帝王之故……” 她眸光略带茫然,低声开口:“偏偏性子已是极端,如今还选了一条……离经叛道之路,现下,我不知该拿他如何……” “那便将他杀了。” 夏浅卿话语方落,便被人一身打断。 祁奉正端着一碗药盅站在门前,眉心红痣灼人,染着难以让人忽视的阴鸷和狠戾,他笑了一下:“早知他如此令姐姐为难,当初我入宫送他桃源图时,就该直接取了他的性命。” 他几步上前,半蹲在夏浅卿身前,将药盅捧上:“若是姐姐下不了手,我可为姐姐代劳。” 夏浅卿就那么眼睛不眨地凝视着他,既不答话,也不去接他手里的药。 最后还是一旁的周明低叹一声,道:“祁奉,你先下去吧。” 祁奉下意识要拒绝,然而瞧见眉头轻拢对他轻轻摇头的周明,还是垂目不满哼了一声,将药盅放在一侧的竹桌上,转身离去。 周明上前取过药盅,递到夏浅卿手中:“勿要忧心太多,先喝药吧。” 夏浅卿接过药盅,捧在手心良久,又望向祁奉消失的方向,还是没忍得住出了声:“明叔,祁奉这个性子,真的可以……当得神子吗?” 刍族每千年选出一名神子。 刍族本就是半神之体,选出的神子需要上达天听,庇佑苍生,她虽不曾真正见过以前的神子是如何惠济苍生,但绝对不该像祁奉这样。 慕容溯性子已是阴鸷,祁奉却丝毫不亚于他。 倘若还可为慕容溯脱罪,说他不过是人间的天子,纵使如同纣桀那般残暴,但归根结底终究只是一个凡人,世间也总会有商汤文王一类的贤王推翻暴政,还天下太平。 可祁奉不一样。 神子当泽被万物,恩济天下,若是心术不正,只会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祁奉如此杀心,怎堪大位。 “谁人知晓?”周明眉眼柔和,“若是有朝一日,天道当真认为他不配此位,或许会直接剥夺他神子身份也说不准。” 夏浅卿闻言一诧:“神子……不是你们在族中选出的最有天赋之子,精心培养而成?” “谁给你如此说法?”周明亦是诧异,又摇头笑笑,无奈道,“若是我们挑选最有天赋的孩子,那只能是你,怎能成了祁奉。” 他指了指头顶:“神子,乃天道赋予,传说神子当惠济苍生,但神子培养到了终末究竟是何模样,又去了哪里,我们亦是不知。” 夏浅卿愕然:“你们不知?” “不知。”周明道,“神子培养成功上达天听的那一日,也是神子消失之时。” 从古至今,概莫能外。 见夏浅卿眉头越蹙越紧,周明宽心一笑。 “你勿要太过忧心,个人都有个人的命数,非人力所能更改。或许他们大道终成,与天地融为一体,或许身死道消,茫茫无人所知,都是定数,无需你我忧心。” …… 虽然周明挽留,但还忧心慕容溯那边的情况,夏浅卿还是拂了周明的好意,准备折返江宁。 未曾料刚刚走出屋子,就是祁奉便等在门外地身影,瞧见她兴致盎然凑上来,笑眯眯着要随着一同离开。 说是留她一人他不放心。 他说,譬如此次前往瀛洲,如若有他跟在身侧,夏浅卿兴许不会那般艰难,甚至九死一生。 夏浅卿沉默片刻:“你去难梦阁等我。” 凡尘苔疮之事不能拖延,多一日不确定便多一日变故,人参娃娃不在,想要削弱骊珠力量,如今最好的人选便是兰烬。 而祁奉之前一直在难梦阁修习,出来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祁奉立时拒绝:“我不去!” 又瞧见夏浅卿的神情,拉过她的胳膊晃来晃去:“我不去嘛姐姐,如果真的要去,也是我和姐姐一同前去。我现在就要跟着姐姐,只想跟在姐姐身边!” 夏浅卿被他吵嚷得无奈,推开他的手:“不可伤人。” 尤其不可伤害慕容溯。 祁奉自也听出她话内之意,不情不愿应下:“好。” …… 回到江宁时,慕容溯已经转醒。 他眼中的漆黑已然褪去,重归黑白分明,神志也清醒至极,举止无差,夏浅卿探清他体内的情况,察觉灵力稳健,并无大碍,于是松了口气。 她起身自床边离开。 露出一直跟在她身后的祁奉。 祁奉目光中的敌视和讥嘲恍若凝成实质,就那样毫不掩饰地落在他的身上。 慕容溯的目光从祁奉面上一滑而过,似是没看到他眼中的敌意,只是抬手掩唇,咳了几声。 已经走到门前正要与郇遇承问话的夏浅卿登时折身,去桌边倒了盏茶坐在床边,喂慕容溯饮下茶水,瞧着他泛红的面色好转,才舒了口气,柔声询问:“好些了?” 第68章 慕容溯垂下眼,点点头。 他本就五官精致,如今因着病气更显脆弱之意,让人平生几分心疼。 夏浅卿扶他躺下,为他拉上被衾。 原本见慕容溯无碍,她本还想直接寻郇遇承辞别,同时托他再照料慕容溯几日,她也好去难梦阁寻兰烬商讨骊珠之事,可如今瞧慕容 溯这般模样,让她如何放下心来。 她低眼忧心慕容溯身体,自也没有瞧见,被她搀扶躺下的慕容溯长睫垂落,其中的阴翳一闪而逝。 也没瞧见背后的祁奉咬牙无声嗤笑。 倒是一直站在门边的郇遇承,目光从慕容溯身上落上祁奉,又瞧向夏浅卿,最后无声一笑,看破不说破。 屋内三个男人各有心思。 偏偏处于漩涡中心的夏浅卿心不在焉,一无所知。 ----------------------- 作者有话说:慕容溯:虚弱,无害,宛若娇花照水。 祁奉:总有一天杀尽天下绿茶! 夏浅卿:? 下章这俩会真正掰头一场,让我们敬请期待 第43章 因为放心不下慕容溯, 夏浅卿又在通判府逗留了两日,第三日时,瞧着慕容溯好了七七八八, 再无大碍, 她终于决定拜别郇遇承。 离去之时,慕容溯抬眼,静静看着她:“不带我一起?” 夏浅卿下意识要拒绝。 慕容溯却先一步微笑开来,不咸不淡出声:“说来也是, 在夏族长心中,我不过是一个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可有可无之人, 哪里有颜面令夏族长为我驻足。” 夏浅卿:“……” 好容易关系缓和了些, 又被阴阳怪气了。 偏偏夏浅卿开口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对面不远处的祁奉已然讥嘲出声:“本就如此。既是身为凡人,当知晓自己力有不逮, 及时知难而退……哼!” 瞧见夏浅卿满是责备的目光,祁奉不服气地轻哼了一声。 倒是身后的郇遇承好笑瞧瞧他们, 最后上前一步,对夏浅卿拱了拱手,合理建言:“娘娘还是带陛下一同前去吧。” 他笑道:“或者娘娘能够确保将陛下留下后,陛下断然不会偷偷跟随, 那自是可以将陛下留下。” 夏浅卿一时沉默,半晌后掀开眼皮看他,皮笑肉不笑:“郇通判虽处庙堂之远,却是颇懂圣心。” 这话问得颇为刁钻, 仿佛在问责他“揣测圣意”之罪,郇遇承却是不见半丝慌张,拱了拱手笑言。 “臣只是瞧见娘娘与陛下伉俪情深, 寸步不分形影不离,着实引人歆羡罢了。” …… 夏浅卿前些日子就给兰烬去了信,说是这几日前去拜访。 故而几乎是在夏浅卿一步迈在难梦阁的大门前时,大门便应声而开,门侧侍女微微屈膝,对着夏浅卿三人端正行下一礼。 “问夏族长安。” “问陛下安。” “问神子安。” 排场倒是颇为郑重。 不过等到迈入难梦阁中时,入眼就是亭台楼阁,流觞曲水,湖中菡萏绰然盛开,有蜻蜓站立其上,纤薄的翅膀微微颤动,这种闲适之景,怎样也不比宫中肃穆。 夏浅卿还是喜欢这种自在的气息,闭目深深吸了口气。 也不知她的一个呼吸怎样让祁奉瞧见心思,只听他道:“姐姐果然还是应在这样的轻快自在环境中居住,而非那朱墙冷宫,规矩繁多,锁人自由。” 夏浅卿:“……” 话是这样说的,但这几日下来,祁奉怎样也瞧着慕容溯不顺眼,类似的冷嘲热讽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实在有些心累。 她刚要侧眸睨过祁奉一眼,对面忽而传来女子带着笑意的揶揄之声。 “哟,让我瞧瞧今儿个是哪位贵客来了?” 女子身着海棠红莲花纹长裙,发别玉簪,手摇团扇,自假山之后绕出,瞧着夏浅卿还有她身侧的两位,掩唇而笑,“贵客还带了两位贵客,当真让我这小小难梦阁蓬荜生辉。” 经年一别,已是数年不见,当年梼杌一劫,夏浅卿本以为今生已无缘相见,再次与兰烬相对而立时,她眼中不禁泛出些许水色。 自也顾不得身边的两个臭男人,夏浅卿直接朝着来人扑上,一把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兰烬。”她轻声,“好久不见。” 兰烬回抱过她,一时间也是心下又酸涩又欢喜。 那边的祁奉神色郁郁,瞧着相拥的二人颇为不喜。 倒是慕容溯目光定定落上夏浅卿的背影,眸光浮动。 夏浅卿不是个感伤性子,兰烬更是心宽体胖,随她抱了片刻后很快将人推开,摇着团扇笑言,说是知晓她今日前来,特意为她准备了接风宴,恭喜她不仅去瀛洲取到了骊珠,还成功全身而退。 半丈大的偌大圆桌摆放在湖心亭中,兰烬在主人家座位坐下后,示意夏浅卿坐到她的对面。 夏浅卿坐下后,慕容溯本欲落座在她的右侧,没成想刚要坐下,就被身后的祁奉挤开,瞧也不瞧他,只笑嘻嘻着与夏浅卿开口:“姐姐,我坐在这里陪你好吗?” 慕容溯瞧他一眼,倒也未与他争执,来到夏浅卿左侧又要坐下。 没成想坐下之时又被祁奉挤开,他仍是没有将目光落上慕容溯,顾自摇了摇头:“我突然又觉得这个位子好些,我还是坐在这个位置陪姐姐吧!” 若说他第一次排挤慕容溯时,众人还能当做瞧不见,可这第二次排挤,真正是将慕容溯的颜面扔在地上践踏。 这般没事挑事的姿态,莫说夏浅卿面色当即沉下,就连那些上前要来斟酒的男侍都瞧过好几眼。 眼瞧着夏浅卿就要开口呵斥,对桌的兰烬扣了扣面前满杯的酒水,托腮懒散唤了一声:“小奉儿啊,兰姐姐日前给你的课业,都完成了吗?” 祁奉登时面色一白。 最初时,他的课业与其他族人一样,都是由周明布置批改,不过他生来聪颖,他人绞尽脑汁才能解出的题目,他只需一眼便可轻易解出。 后来周明为他单独出题辅导,遇到繁难题目,他懒得完成偷溜出去玩耍,即使他次日交上空白卷子,只消借着年纪小的由头,再撒些娇,向来心软的周明便会摇摇头,敲下他的脑袋简单揭过。 倒是后来夏浅卿偶然询问他课业情况,他信誓旦旦表示无所不知,没成想第一个问题就被夏浅卿问倒,这才暴露。 之后,夏浅卿便将他送到难梦阁中,让兰烬亲自辅导。 兰烬看上去整日花天酒地游手好闲,其实渊博非常,术法阵法符咒器修都涉猎些许,又面热内冷,看似容易相与,实际严厉非常,还非常清楚如何打他的七寸。 当初他来了难梦阁不过短短一旬,便被兰烬教训地收起小聪明,老老实实完成她布下的课业。 前些日子因着夏浅卿转醒,他忧心夏浅卿,兰烬难得给他放了次长假,让他去寻姐姐,却也不曾忘记给他布置课业。 可这些日子以来,他的所有注意力和精力都围绕在夏浅卿四周,哪里有精力去理会那些课业,连看一眼都不曾,更别说还去完成。 瞧着肉眼可见萎靡下去的祁奉,兰烬无甚意外地笑了笑:“小奉儿,兰姐姐再给你三日时间,若是三日之后还是没有完成,可别怪兰姐姐手下不留情了。” 祁奉恹恹应了一声,仿佛眉心红痣都黯淡了不少。 经此一事,桌上的这一场风波也算揭过,到最后时,夏浅卿与兰烬相对而坐,慕容溯坐在夏浅卿右侧,祁奉坐在她的左侧。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 夏浅卿一面与兰烬交谈数日来在瀛洲的见闻,以及江宁百姓同样出现苔疮症状,其他地方说不准同样存在,只不过他们尚未发现而已。 一面时不时举著向慕容溯碗中放入各种菜点。 她如此作为,其实全是习惯为之。 因着慕容溯口腹之欲极淡,食物于他而言更多的只是一种填饱肚子的工具,所以忙碌时候,他忘记吃饭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即使正常吃饭,也总是简单吃上几口便罢了,怕是连半分肚子都未填满。 夏浅卿见得多了,便总是拖他一同用膳,更是觅着满桌的可口菜点向他碗里塞。 好在只要她放入他碗中的点心,他都会一点不剩乖乖全数吃 下,如同那些她外出闲逛时特意为他带来的小吃一般。 一来二去,便养成了如今习惯。 这般作为在夏浅卿眼中再正常不过,然而落到兰烬眼中,兰烬双手交握搭在下颌,眼中怎样也浮现出几分揶揄之意。 落在一旁的祁奉眼中,更是让他十分不豫。 祁奉忍了又忍,终归没有忍住,眼看夏浅卿夹过一只鸡腿就要放入慕容溯怀中,他眼巴巴开口:“姐姐,我也想吃鸡腿,看起来好香。” 夏浅卿还在与兰烬叙说那瀛洲主母长剑舞得出神入化,自也顾不得未多想,自然而然将筷子中的鸡腿放入他碗中。 第69章 瞧着自己碗中的鸡腿,祁奉面上的得意笑容还未来得及浮现,便见夏浅卿又夹起新一个鸡腿,再次放入慕容溯碗中。 祁奉眸光登时压下。 眼瞧着夏浅卿又夹了一只虾,祁奉再次开口讨要,夏浅卿自也不曾多想,如法炮制分别给他和慕容溯一人一只。 再是春卷、炸藕盒子等等,只要夏浅卿放入慕容溯碗中一只,祁奉都会讨要。 夏浅卿又不是傻子,一次两次不会多想,次数多了,渐渐也发现其中问题,在祁奉又要开口讨要时,她眉心一蹙,睨他一眼。 “你自己能够到,自己夹!” 祁奉下意识要问难道我能勾到他慕容溯就够不到吗,然而想起夏浅卿方才看他的眼神,还是戳了戳碗中的鸡翅,十分不服气的压下话语。 听着夏浅卿又提及如何在那瀛主手中取到骊珠,祁奉眼珠子登时一转,他拉拉夏浅卿的袖口,眨巴眨巴眼睛人畜无害询问。 “之前姐姐不还答应我,说何时陪我去昆仑采摘雪莲……不知姐姐想要何时陪我前去?” 这会儿都不用夏浅卿拒绝,对面的兰烬先一步笑了一声,抄手道:“小奉儿想要雪莲?好呀,等你完成此次课业,兰姐姐陪你去昆仑采摘可好?” 祁奉登时偃旗息鼓下去。 一顿饭吃得人人心思殊异,好在还是顺利结束。 夏浅卿挂心百姓苔疮之祸,吃完饭便拖着兰烬前去研究骊珠,想看她能否压制骊珠灵力给寻常百姓使用。 只留慕容溯和祁奉坐在桌边。 很快便有侍女前来,说是兰烬已经为他们安置好房间,现在便带他们前去。 祁奉瞧了眼要随侍女离去的慕容溯,眼神一瞬阴鸷,阴阳怪气出声:“不知我们这些山野粗茶淡饭,可还和陛下胃口?” 慕容溯瞧过他一眼,不欲与他纠缠,应了一句“尚可”便要离去。 却见视线一花,祁奉眨眼拦在他的前方。 他眼中的厌恶和反感几乎凝成实质,唇角一挑,与慕容溯讥讽出声。 “想来陛下已经瞧见了,姐姐她呢,生于山野,终究也要归于山野,您的宫闱规矩森严,于她而言更像是囚笼……终究不适合她。” 慕容溯道了一声“多谢提醒”,顿了顿又开口:“若是她当真不喜,自会与我说,不劳神子费心。” 话罢,又要绕过他离开。 “你神气什么?!” 眼看着慕容溯一步迈出的背影,祁奉霍然提声,眉心红痣红到凝血,咬牙切齿嗤笑一声。 “便算人间天子又如何,归根结底,你不过是一个凡人而已!凡人,你知道凡人,于我们而言,相当于什么?” “就如同你这人间天子,比之那些死囚……啊不,相当于你这位人间天子,比之那些在地上爬个不停的蝼蚁!” 他哈哈长笑出声,比出一个拇指。 “只要我们轻轻一脚,就能让你们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什么东西,也敢在他眼前耀武扬威?! 然而即使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就算寻常人也当觉得受了奇耻大辱,更别说身为帝王的慕容溯,祁奉都已经想好了他转过身朝他无能狂吠的模样。 未曾想慕容溯只是脚步稍稍顿了一瞬后,仍是迈步再要离开。 “我和你说话你你听不到吗?!” 屡次被人忽视,祁奉只觉脑中轰然充血,冲的他双目赤红杀意滔天。 提步冲上慕容溯的背影之时,祁奉掌心眨眼化出一把短剑,凛冽森冷的剑锋直逼他的后心而去! 他只觉全身的血脉都偾张开来! 早就想这么做了,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当初在江宁通判府邸时,他就想取了慕容溯的性命,不过因为那时不仅夏浅卿与他慕容溯寸步不离,身边更是还有一个身负灵力的郇遇承,让他处处掣肘无法动手。 但是到了难梦阁。 他大可一剑取走慕容溯的性命,到时再杀一个侍女或者男宠,伪造成凶手畏罪自尽的假象,到时死无对证,谁能说他是凶手? 谁能说他是杀人凶手?! 短剑即将刺入慕容溯后心的瞬间,祁奉甚至都见到了梦想成真后的景象—— 却见前方的慕容溯骤然消失! 他一怔。 下一刻,祁奉只觉膝上重重一痛,轰然重重跪在地上! 慕容溯站在他后方,抬手虚虚拢在他后脑位置,只见一根根如同雷丝一样的细小灵力钻入他的脑中。 那个瞬间,祁奉只觉脑中瞬间剧痛,仿佛要在下一瞬就要猛然炸开脑浆四溅一般。 疼得他轰然将脑袋撞上地面。 猛烈震荡令祁奉脑中清醒一瞬,咬牙挣扎出声:“你……灵力为何如此精深?” 虽然此番交手有他轻敌之故,而慕容溯又是修习混沌灵力,机缘万千。但不论如何,慕容溯不过区区一个凡人而已,怎也不该在转瞬之间将他制下,令他毫无还手之力。 ……根本就不像一个初习灵力者。 祁奉紧咬牙根:“你……骗了姐姐?” 这人灵力修行根本不是短短的几个朝夕而已,修为精深怕是与他一个修炼数十年的神子不分上下,却一直压制自身能为,日日在夏浅卿面前扮做柔弱不堪的模样。 果真居心叵测。 慕容溯并不大答他话,淡淡望着他,目光空无缥缈,不见怒意,更不见恨意。 声音也是淡到极点。 “我之所以一直容忍你,只因为你是她的同族之人,是她的晚辈,她视你如同胞弟。” “何须……费言!”祁奉忍痛咬牙,“你们这些凡人……惯常道貌岸然,平素只会装模作样,有本事……堂堂正正与我打一场!” 明明是他先背后伤人,如今反而倒打一耙,慕容溯也不生气,只将放在身侧的右手微微一动。 “神子?”在祁奉痛到狼狈呼号时,慕容溯恍惚一笑,像是不解,“你如今这般模样,不更像是你口中的蝼蚁?” 祁奉狼狈趴在地上,明明痛到窒息,却犹是不死心颤抖出声:“你……不要神气,你与、与姐姐终究不是……同路之人,她早晚会回到族中,到时……哪里会有你的位置,你想与姐姐、在一起,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话落,他竟是将全身灵力汇于脑上,随即“轰”一声重重撞到地上。 那些“雷丝”被他生生震出脑之时,祁奉终是承受不住巨大的冲击,彻底晕死过去。 旁边的侍女已经吓到失神,望了望慕容溯,又望了眼祁奉,最后掩唇而去,慌不择路要寻兰烬禀告此事。 慕容溯无动于衷,只垂眼看着已然晕死的祁奉。 他实不该过早暴露自身修为深浅,毕竟一旦被夏浅卿发现他早已有了自保之力,只会毫不迟疑弃他而去,为了自己肩负的责任专心他事。 不过眼下暴露也无妨。 毕竟祁奉本就视他为劲敌,对夏浅卿留在他身边嫉恨不已,觉得眼下唯一能压制住他的,便是他区区凡人的身份,配不上他们堂堂刍族族长。 若是连他这层“卑贱”的凡人身份都没有了,他祁奉又要拿何种理由劝夏浅卿回心转意? 祁奉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贬低他,将他斥得一文不值。 自也不会暴露他修为几何。 半晌。 慕容溯望了眼半死不活的祁奉,纳步离去。 第44章 苔疮之症, 早在筵席之上闲谈时,兰烬便道,这一病症的确已在凡人中出现, 她府中的侍女便有一例。 那侍女日前归家探亲, 回来后便觉得头痛脑热,本以为染了风寒,没成想之后不久,腰上便出现青黑色如同苔藓一样的痕迹。 好在除此之外, 并无异常。 兰烬见此虽然心下微沉,但面容不显, 只让那侍女好生歇息, 每日瞧瞧那侍女的病症是否恶化。 如今夏浅卿带来骊珠, 兰烬亦是有心一试。 正好难梦阁中有她在很久以前闲来无事制造的一件“灵力操控仪”,于是便拿着试了一番。 不过经仪器转化了的灵力落上那患了苔疮之症的侍女良久, 侍女始终无甚反应,她腰上的苔疮面积既不见缩小也不见加大。 兰烬见状皱皱眉, 刚要调整仪器加大灵力的输出频率,便见那许久不见变化的苔疮,居然真的略小了一点点! 虽然缩小程度微乎其微,可终于不是扩大趋势。 兰烬抬抬眉, 心下生出几分猜测,她将骊珠灵力的输出量又加大了一些,不过片刻,果然出现了当初夏浅卿一样的症状, 苔疮之症不见好转,反而越发扩大。 “我知晓缘由了。”兰烬取下骊珠在掌中转了转,见夏浅卿抬眉, 她提唇一笑,“那位郇遇承说的对,这骊珠啊,其实和药草治病是一个道理。” 是药三分毒,药草治病或多或少都会导致一些副作用。 第70章 药草如此,骊珠亦是。 凡人之体羸弱,遇到强悍的骊珠,自身体制抵御不了骊珠的“副作用”,所以出现苔疮不减反增的情况。 而刍族强悍,骊珠的“副作用”自然微乎其微。 “以我之能,只能做到如此地步。”兰烬将骊珠扔回夏浅卿手中,“虽然也可帮助寻常百姓缓解病症,但太过杯水车薪。真正想要标本兼治,还需人参娃娃——让他找到压制副作用的方法,到时自可放心大胆操控骊珠。” 夏浅卿皱皱眉,刚要出声再问,忽然有侍女喊着“不好了不好了”,踉跄匆忙而来。 侍女匆匆向兰烬二人行了个礼:“阁主,夏族长……不好了!祁公子重伤!被那名人间帝王,打成了重伤!” 夏浅卿:“……?!” 顾不得多问,她身形一化,眨眼消失。 …… 夏浅卿站定身形,入眼就是趴跪在湖心亭不远处的祁奉。 应是重伤之故,祁奉早已昏迷,只能瞧见他额头、面上染了鲜红的血,连眉心那颗灼人的红痣都被血色遮掩的几乎瞧不清,四周地面亦是被鲜血溅染了不少,瞧起来颇为唬人。 她忙上前查看。 好在祁奉只是因着灵力冲击而昏迷,那些血也只是皮肉伤罢了,并无大碍。 夏浅卿松了口气,又不住蹙眉。 ……好端端的,慕容溯怎会突然为难祁奉? 倒是随后跟来的兰烬,瞧了眼满身狼狈的祁奉,抄手而笑:“要我说啊,八成是这小子自己讨打。” 夏浅卿看她。 “慕容溯本为冷宫皇子,自幼孤苦,欺压凌辱也好,人性丑恶也罢,他见了不知多少,早已习惯。即使如今成了一国之君,整日与大臣勾心斗角,帝王心术更是善于隐忍。反倒是小奉儿……” 兰烬笑了一声。 “自幼便被认定为神子,族人无一不珍之重之,众星捧月般长大,哪里受过一丁点委屈。” 瞧他之前在筵席上做的那些妖。 想来在他们离开后,祁奉的那颗做妖之心仍是蠢蠢欲动,没少兴事,慕容溯只好给他一点教训罢了。 只不过…… “小奉儿好歹是你们刍族的神子,也算我半个徒弟,虽不至于像你强的都变态了,但他有几分能耐我很清楚。”兰烬托腮道,“即使轻敌,也不该如此轻易就被慕容溯一个凡人打到毫无还手之力。” 夏浅卿沉默良久:“慕容溯……他修习了混沌灵力。” “混沌灵力?”兰烬抬眉一诧,而后弯唇一笑,“当真是我小瞧了这位陛下。” 夏浅卿只是闭了闭目。 虽说修习混沌灵力有着莫大的机缘,可一想到只会九死一生,她仍是不愿慕容溯以身犯险,可郇遇承所言也不无道理,那是慕容溯自己选择的道,她有何理由去阻止? 不欲在这个问题上思考太久,夏浅卿想起了什么,转移了话题:“你遇见过两个面容、身形、气息……几乎哪里都一样的两个人吗?” “你说面容身形都一样的两个人,我自是见过,这世上的孪生子还是颇多。可你说哪里都一样……”兰烬笑了,“既然哪里都一样,那不是一个人吗?” 夏浅卿没出声。 她说的,是当初与姒晨衣在江宁时,遇到的那个“慕容溯”。 以及杜云汐背后的头戴帷帽黑衣人。 那人和如今陪在她身侧的慕容溯,最大一点差别,便是修习了灵力,且修为不在她之下。 她之前一直自我麻痹地认为,那人断然不会是慕容溯,毕竟慕容溯体内即使存有灵力,但灵力如何又有多少能耐,她一清二楚,怎样也不至于精深到那种深不可测不可捉摸的地步,甚至如若不是那人愿意,她可能连触碰他的衣角都做不到。 可如今慕容溯修习了混沌灵力。 混沌灵力存有偌大的机缘,慕容溯未来究竟走到那步,无人可以预料。 可那人若真的是慕容溯,为何她身边会同时出现“没有修习灵力的慕容溯”和“混沌灵力已至化臻之境的慕容溯”? 夏浅卿抬手揉揉眉心,抬目问:“那会不会是一人分双体……一个是善体,另一个是恶体?” 兰烬瞧她忧心忡忡的模样,良久后笑了:“你说的该不会就是慕容溯吧?出现了一个和慕容溯一模一样的人?你怀疑如今的慕容溯是善体,另一个慕容溯是恶体?” 见夏浅卿没有否认,兰烬摊手。 “那个恶体的慕容溯在你面前做过什么显而易见的坏事吗?”兰烬道,“或者说,你觉得你身边的这个慕容溯哪里有善体的模样?” 就慕容溯那杀伐果断的模样,现在的这个是恶体还差不多。 他之所以一再容忍祁奉对他的为难,始终没有下死手,八成只是看在夏浅卿的面子上,换成旁人……呵呵,怕是坟头草都快有她高了。 夏浅卿本就没指望从她口中得的答案,最后只能叹了口气,暂且将此事放到一边。 …… 夏浅卿安置好祁奉后,已经入了夜。 慕容溯本就浅眠,所以在夏浅卿推门那刻,他便清醒了过来。 却没睁开眼。 应是害怕惊扰到他,夏浅卿动作极轻,触上他手腕的动作亦是轻若浮羽。 因着白日里与祁奉交手之故,她细细探了一番他身体,也不知探出了什么,半晌后轻吁了口气,拉过被衾重新将他的手腕盖好。 她又拨弄一下床边的安神香,熏香袅袅弥散,而后在对面的椅上坐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凝望了他许久。 许是因为她在身侧,也许是屋内燃了安神香之故,慕容溯难得地很快睡了过去。 直到夜半子时转醒过来。 夏浅卿已经离开。 自幼形成的警戒心,让他隐约觉得周身不太安全。 他随意打量了屋内一眼,最后将目光定上窗户。 借着桌上闪烁的烛火,可以清楚看到,窗纸已不知何时被人戳出一个指甲大的窟窿,有人从中戳入一根竹筒,正向屋中吹入一股雾蒙蒙的白气。 窗外,三人正在交头接耳。 为首一人穿着一身粉色袍子,袍子极薄不说,还领口大开,只需稍稍向下打量一眼,就可瞧见胸口。 其余二人虽是衣着迥异,但都和为首之人相差不大。 许是觉得吹入屋中的白气差不多了,粉袍男子推了推正在吹气的绿衣男子,压低声音:“够了吧?吹了这么多,大罗金仙来了应该也晕了。” 旁边的白袍男子点头应和:“进去看看!” 转身之时,霍然撞见月色之下,一身玄袍静立不动的慕容溯。 绿衣男子一声“鬼啊”呛在喉咙,看清是谁,颇为做贼心虚地后退一步,将粉袍男子的位置让了出来。 粉袍男子亦是吓得两股战战,瞧着慕容溯勉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声:“陛……陛下贵安?” 而后“扑通”一声果断跪了下去,简直快要哭出来了:“陛陛陛下!我们并无冒犯之意,只是想问陛下如何养护皮肤,再再……再能不能给些赏赐……” 他们是今晨之时,偶然听说新帝驾临。虽然身处难梦阁,但他们都是寻常人家之人,自是听说过这位新帝生着一张惊为天人的容貌,便想着给人下些迷魂药,趁着他神志不清的机会,问问如何保养肌肤,也好不会惹兰烬厌倦。 再可以讨要些银两,甚至赏赐个官位坐坐,毕竟以色事人者不可长久,他们早晚都会离开难梦阁。 而君无戏言,即使是意识不清做下的承诺,应当也要遵守吧? 可直到这人鬼魅一般站到他们身后,他们才猛然想起,这位新帝不仅有着绝艳人寰的容貌,更是有着杀伐果断的雷霆手段。 ——连亲兄弟都杀的眼睛不眨一下,更别说他们这些喽啰。 一个个登时也顾不得要什么赏赐了,趴在地上直接嚎啕大哭出声。 “不不不要赏赐了陛下!请恕我等大不敬之罪!陛下不要砍我们脑袋我们错了呜呜呜呜……” 没成想他连句话都没说,三人便自顾自地抱头痛哭起来,许久没见过怂的这么果断还胆子大的出奇的人,慕容溯难得的一时无言。 倒是一侧的梨树旁传来一声笑,兰烬抄手自暗处走出,一人踹了一脚,带着些很铁不成刚。 “一个个怂货,看的老娘脑瓜子疼,快滚!” 三人手脚并用忙不迭滚了。 兰烬又瞧向慕容溯,挽唇一笑:“陛下歇息的可还好?” 也不待慕容溯答话,她展袖一挥,在院中的石桌上化出一方酒坛,两盏琉璃杯,而后抬手对慕容溯做了个“请”的姿势。 “今夜月色清朗,适合吟风赏月,两人清谈。不过,我想陛下日理万机,寻常清谈陛下应是无意……” 见慕容溯没有就坐之意,兰烬也不焦急,缓声而笑,“我们今夜,便谈谈浅卿,如何?” 第71章 慕容溯目光终于微微一动。 兰烬为他斟了杯酒,曼声。 “浅卿与陛下讲过自己的身世吗?” “陛下生于深宫之中,人人熙攘皆为利益而来,以致处处勾心斗角,父不父母不母。” “可陛下知晓吗?” 兰烬抬眼看他。 “浅卿她从出生的那一日起,便没了父母。” …… 夏浅卿父亲本为刍族族长,其母亦是刍族的佼佼者。 当年,她的母亲在怀双胎之时,与夫君前往太行山除妖。 传来的消息本说那妖兽是一只万年饕餮,孰料去了之后,才知乃是一只有着五万年修为的歧锺。 一万年与五万年,悬若霄壤。 那歧锺不仅修为高深,而且周身带毒,夏浅卿的父母身上带了一些法器与解药,但终究因消息有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其父临死之前,豁尽最后一份气力,将她的母亲送出太行山。 可即便如此,夏浅卿母亲仍是重伤在身,更是身染毒障,她自知撑持不了多少,在身死之前,拼尽最后一口气,生生剖了自己的肚子,将那双胎给取了出来。 一胎是夏浅卿,另一胎则是夏浅映。 “刍三年怀胎,她们在母亲肚子里的时日仅有两年,本就早产,还因为那歧锺之故,自出生起便身中剧毒。”兰烬缓声,“夏爷爷寻到她们时,她们的母亲早已身死,只有她们两人嗷嗷待哺,奄奄一息。” 夏老将两个孩子带回族中,豁尽全力加以救治。 夏浅卿尚且好些,在七日后便慢慢有了呼吸。映儿却是险些夭折,以致即使最后成功救了过来,然而如今都过百岁,心性相貌仍是稚儿模样。 可纵使夏浅卿伤的不如映儿严重,可她仍是在生死关头走了一回,一直长到五岁,仍是不会言语,连走路都不甚稳当,常手脚并用着攀爬。 六岁时候,她才渐渐开了智,知晓了父母身死妹妹病重之事。 夏老失了至亲,如今只余下这一对孙儿,其实并不指望她们出人头地,只希望她们如同族内寻常孩子,甚至寻常凡人一般,无忧无虑健健康康长大便好。 可在夏浅卿开智的两个月后,她摇摇晃晃走到夏老身前,对他比划,口齿不清着开口,说,她想修习灵力,像其它族人一样顶天立地。 修习灵力并非易事,更别提还是夏浅卿这种先天不足之人。 她甚至连最基本的感触灵力都做不到,如同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毫无灵根的凡人,更枉谈想去修炼。 也不知她是下了破釜沉舟之心之故,还是因为她灵智还是混沌以致生了拧气的原因,瞧着其它的同龄孩子已经可以腾云驾雾日行千里,夏浅卿不吃不喝也不睡,就那样站在大沧山顶,一动不动感触周身灵力。 站了足足十天,终于感触到了那一点细微的灵力。 一年之后,才能渐渐跟上其它孩子的步调。 “那时是周叔辅导她的课业,她因为修习极慢,别人学会一个术法可能只需一日,她却需要十日,所以别的孩子在嬉闹的时候,她在修炼,别的孩子在睡觉的时候,她仍在修炼,别的孩子在吃饭的时候,她依旧在修炼。” 话到此处,兰烬不由笑出了声。 ……也不知夏浅卿一个口腹之欲极重的人,那时哪里来的勇气和魄力,能一口不吃一口不喝,一门心思扑在修炼上。 “这样的日子一直维持到她十岁。”兰烬缓声,“许是天道酬勤,十岁之后,她的修炼速度一日千里,便算同族的佼佼者也只能望而却步。” 再后来,可以独当一面的孩子们开始外出除妖。 而许是幼年经历之故,致使夏浅卿对妖兽生着莫大的恐惧心理,即使遇上如同腓腓、比翼鸟这类形貌可爱无害的妖兽,她仍会双腿发颤,吓得连走上一步都艰难。 那会儿,同族的孩子总是嘲笑于她,说她本来修行迟钝,好容易开了窍,没成想还是个胆小鬼,如此一来,便算能力通天又能如何。 彼时的夏浅卿一语未发,抿着唇只盯着脚尖瞧,直到次日时,众人忽然发现,夏浅卿失踪了。 再寻到她时,已经是五日之后。 她为了摆脱畏惧心理,竟是孤身一人来到了一只五百年修为的虎妖洞穴,就那么隐藏下自己的气息,吓得泪流满面着与虎妖日日夜夜同吃同睡。 直到第五日时,她趁着虎妖睡觉,大着胆子触摸了一下虎妖,觉得不再如最初那样惧怕,于是一脚踹醒虎妖,起身与虎妖真真正正打了一场。 十余年的修为敌上五百年的修为,周明传授的术法也没会上多少,也不知她哪里来的胆子,就那么迎着咆哮吼叫的虎妖冲了上去。 等到夏老带着一干族人寻到虎妖的洞穴外时,入眼所见,只有半人高的小女孩慢慢从洞穴中走出。 她染了一身暗红的血,原本的衣色都让人看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是亮的,亮的惊人。 再之后,无论是成为族中最为出色的孩子,还是成为族长,都是那样顺其自然。 “她是族中最为出色的晚辈,也是让人无以质疑的族长,便如同北极星一般,高悬于整个刍族之上,无人可比。我一直以为,这世间无人可以让她坠落。” “直到,她遇见你。” 兰烬抬目凝望漫天繁星的夜空,目光追忆,又带怅然,许久许久,才慢慢看向石桌对面的慕容溯。 “慕容溯。” 她道。 “你是将她从九天之上,拉下凡尘的罪魁祸首。” 第45章 时至今日, 兰烬仍是不解,夏浅卿到底为何执着相信慕容溯。 毕竟那时的紫微帝星,明明是向五皇子偏移。 五皇子慕容澧, 虽是好赌, 却是明面上最像崇明帝的一个孩子,杀伐果断,手腕狠辣,又颇有心机, 那些兄弟在他面前如同跳梁小丑一般。 于他而言,九五之位几乎唾手可及, 偏偏被一个他从来不曾放在心上的慕容溯, 挫骨扬灰。 最初跟在慕容溯身侧时, 夏浅卿并未动太多的心思,或许她只是好奇一个冷宫皇子究竟能走到那一步, 也或许是她想看看凡人为了权势富贵可以自相残杀到何种地步,她的本意, 一直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介入其中。 没成想,最后却将自己搭了进去。 最初发现自己对慕容溯有着朦胧喜欢时,夏浅卿说,她其实也很是茫然。 刍族虽未明确说明, 但因族人力强,远非其它种族能比,所以族内通婚一直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事实。 这一任族长,本应与天道选拔而出的神子结为夫妻。 不过夏浅卿不曾着急, 她又年少,与祁奉又算青梅竹马,所以族中无人催促, 只觉他们走到一处不过是时间而已。 夏浅卿虽一直将祁奉视作弟弟,却也一直以为自己终究会与祁奉结成命定姻缘。 尤其是感知慕容溯对她的心悦之意丝毫不见压制时,夏浅卿也试着化出障眼法做戏,以及每晚寻琴师夜谈试着规避。 可时移世易,渐渐地,她还是决定顺其自然。 中间她回了族中一趟。 回去之前,兰烬一直以为,夏浅卿之所以折返这一趟,是为了辞去族长之位,顺其自然与慕容溯在一起。 未曾料夏浅卿闻言却是笑了,她道:“与慕容溯在一起,为何要放弃族长之位?” 她道:“且不说我如今尚未真正看清自己的心意,便算真的决定要与慕容溯在一起,我也不会放弃族长之位。” 逐鹿天下和繁荣刍族并无冲突之处,鱼和熊掌她大可兼得。 这番言论坦荡而大胆,兰烬听罢只觉不愧是她认识的夏浅卿,恣意明朗,有万夫不当的魄力。 这番言论自是被族人好生辱骂了一番,说她“大言不惭”“自以为是”。 夏浅卿也未耗费口舌与他们讲什么大道理,只是简单的捋起袖子,靠着最原始的方法,将那些不服者一个一个全数打服。 “我相信她做下的决定,因为相信她所以相信你,却没想到……”兰烬凝视着他,双瞳一瞬间血红,“她最后会因你而死。” 兰烬的眼白都不见,双目位置如同两个空洞洞的血窟窿嵌在脸上,令人不寒而栗。 “得知浅卿剜心身死的消息时,我是真的想杀了你。” 即使那时的紫微帝星高悬慕容溯头顶,昭示他是天命所归,生死更是关攸数万黎民苍生,可那时的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与我何干? 便算是沧海横流天地倾覆又与她何干。 她只知晓,夏浅卿死了。 慕容溯望入她的血瞳,眼中不见惧色和胆怯,反而氤氲出几分自嘲。 早知今日,若是早知今日,何须兰烬动手,他恨不得当初身死梼杌之时,便能粉身碎骨化作齑粉。 死的干干净净,连尸体都不会留给她,自也不需她剜心来救。 第72章 兰烬闭目未言。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血色已然褪尽,语调也恢复成一贯的淡然。 “罢了,如今说什么俱是徒劳……我听闻你如今在修习混沌灵力?我不知晓你修习混沌灵力目的在何,也不知你当初是如何将她唤醒,但事已至此,我只希望陛下珍她重她,呵她护她。” 她道:“如若非然,天涯海角,我也会取你性命。” 话罢,兰烬饮下一杯酒,对慕容溯拱了下手,挥袖离去。 …… 夏浅卿本欲次日启程去寻人参娃娃,也好尽早解决苔疮之事,以免夜长梦多。 然而很快便被兰烬打罢。 说是如今联系不上人参娃娃,盲目去寻无异于大海捞针,事倍功半得不偿失,而且她又是刚从瀛洲九死一生回来,骊珠之事不急于一时,不如暂且好生修习一番。 到最后更是直接抬指勾过她的下巴,笑得人畜无害。 “乖乖浅卿,听兰姐姐的话好好休息。你若是敢私自离开难梦阁,我就废了你的灵力,将你留在慕容溯身侧,做那九重宫阙里的金丝雀。” 夏浅卿:“……” 这人真是知晓怎么恶心她。 不过兰烬所言不无道理,既然一时半会儿寻不到人参娃娃,不如先安心修养,毕竟瀛洲一趟还是让她生出倦意。 兰烬话说的不中听,却是丝毫不曾亏待与她,一日日的吃食点心不重样的给她送来,各类法宝灵药也是不要命的往她身上砸。 譬如今日,她坐在温暖的温泉里舒心泡着,手边还有各式糕点,吃一口桃花酥,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简直不要太舒坦。 简直让她生出可以地老天荒的倦怠感。 夏浅卿从岸上取过一块莲花酥,满口咽下,又将闭目将整个身子埋入暖烘烘的温泉水中,舒服的她由衷喟叹一声。 背后传来脚步声,夏浅卿本以为是兰烬要陪她一同泡泡温泉,然而对方很快在岸上蹲下身,“当”一声轻响,将手中的托盘放下。 想来是送来毛巾皂角一类用物的侍女。 夏浅卿没有让人侍候的习惯,也未睁眼,只道让对方将东西放下后离去便好。 没想到对方放下东西后,居然又是一步上前,站到了她的身后,抬手轻轻揉上她的肩头。 手法不轻不重力度正好。 以为对方没有听清自己的话语,夏浅卿舒服着叹息一声,刚要再次出声,微微侧过身子之时,不其然撞入一双沉若渊水的眼眸。 竟是慕容溯。 夏浅卿愣了一瞬,下一刻便下意识将双臂抬起,想要遮住自己赤|裸的胸口。 遮完反应过来她与慕容溯早已结成夫妻,连命契都结了,也不知在遮掩什么,而且她想睡慕容溯的心思也不是一两天了,还想仔细探探这人体内混沌灵力运行如何。 现在人都送上门来了,她在矫情个什么劲儿。 一番心念只在辗转之间,夏浅卿下定决心,刚欲抬臂直接将慕容溯拉入水中,到时候鸳鸯浴什么的岂非水到渠成。 便见慕容溯取过托盘中的酒水满口饮下,而后在她起身主动拉他之时,勾起她的下颌,直接吻了上来。 清甜的酒水随之渡来。 夏浅卿面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酡红起来,脑中更是生出几分混沌之意,等到慕容溯放开她时,她按住额头晃了晃,语带醉意出声。 “你想……灌醉我?” 兰烬知晓她酒水和甜点混用必会生出醉意,所以岸边只有糕点,根本不曾给她酒水。而慕容溯端来的,分明是一壶酒。 慕容溯垂目望向她泛红的面颊,也未否认:“是。” 话罢,再次饮下一杯酒水,向她俯下身来。 慕容溯足足喂了她四五杯酒,喂到最后时,夏浅卿早已分不清这人到底是在给她喂酒,还是在亲吻她。 只感觉慕容溯抚上她侧脸的手指微凉,让她发热的面颊好像有了依靠,舒服不已,于是下意识拉住他的手,把自己的脸颊放入他的手心,蹭了又蹭。 慕容溯长睫垂落,凝望她了许久,轻声开口:“卿卿喜欢祁奉吗?” 夏浅卿本都觉得自己就要模模糊糊睡了过去,却被这一番问话闹醒,她睁开水光潋滟的眸子,像是对这个问题颇为不解:“不啊。” 她摇摇头:“我为什么……要喜欢祁奉?” 慕容溯轻轻抚着她的侧脸,眸中意味难明:“你与他,不是命定姻缘?” “他们说命定……便命定?”夏浅卿嗤笑一声,一拍泉水,声音清脆,“我的姻缘,岂能由……他人置喙!” 话罢,又抬起醉眼朦胧的双眸凝视着他,更是抬起双手捏上他的面颊,眼睛发亮,坦率地令人心悸:“我喜欢你,慕容溯!我最……喜欢你了!” 话至此处,还不忘抬起半个身子,在他脸侧“吧唧”一声,亲了一大口。 她本在温泉之中,身无寸缕,如今又因着醉意越发肆无忌惮,他甚至不用刻意低眼,便能瞧见春色灼目而来。 可他如今意不在此,只一眨不眨凝望着她,凝望那般明媚单纯而又美好的难以言明的她,便觉心口隐隐钝痛。 慕容溯闭目许久,抬眼再次望入她的眼眸,声音轻到似是一触即散:“若是有朝一日,我悖逆你心意而行,卿卿还会喜欢我吗?” “悖逆我的心意?”她眨了眨眼眸,即使如今醉意混沌,但潜意识中仍是让她生出危机之感,让她不由蹙起眉头,“为何要悖逆我的心意?” 她捧起他的脸:“慕容……你不要偏执,不要为了救我而做什么傻事,你要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 “若是有朝一日我真的先你一步而去,你也大可以……续弦……” 凡人都可续弦,慕容溯更是天子,若非认定一个她,本该三宫六院。 可道理是这样说的,但一想到有朝一日慕容溯身侧还会依偎其他女子…… 夏浅卿拧起眉头,急遽摆摆手:“不行不行不行,我还是接受不了!要不为了我你委屈一下吧,从宗族子弟过继一个孩子继承皇位就好了。” 她滔滔不绝地给他讲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必要性,便觉下颌被他抬起。 夏浅卿望入他的眼眸,看着他眼中的恸意似是要凝成实质:“若是放不下我,便永远陪在我的身边。” 夏浅卿哽了一下,皱起眉头,低下眼似是有些为难:“可我们都知晓,这是……不可能的呀。” 慕容溯垂下眼睫,摸摸她的脸:“所以我没有回头路了。他日之后,我注定与世背离,令四面皆敌,人人都恨不得诛我而后快。” “怎么会……人人恨不得诛你而后快呢?” 夏浅卿抬眸不解,跟他比了个手起刀落的模样,“永远不会有那一天的,不管选择什么样的路,你只管大胆……往前走,刀山火海我替你趟,艰难险阻我帮你平!” “只要有我一天在,慕容溯,我会……永远保护你!” 她眼眸清透明亮,亮到好似世间所有阴私丑恶都无所遁形,仿佛只要她之所在,便可以驱散一切阴霾。 慕容溯凝视着她,许久未言。 “你怎么不说话了?”见眼前之人没有开口之意,她歪歪脑袋,“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唔……” 慕容溯俯身攫住她的唇。 她猜的半点不错。 从最开始与她相见那时,他便抱了不单纯的心思。 他阴差阳错听闻予生树的存在,知晓予生树有起死回生之效,故而特意将刺客引来,晕倒在树下。 后来遇到她时,也是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便知晓她并非等闲凡人,而后借着重伤的机会,将她留在自己身侧,就成了那样顺其自然的事。 起初他的确是想在身侧留个能人异士,以备夺嫡路上的不时之需,等到察觉到自己对她生了不一样的心思时,他便知晓,他不可能将她放开了。 她坦荡明媚无所阴霾,他却只卑劣地想将这轮明月摘下,揽入怀中据为己有。 生生世世,不论是生是死,他都不可能放手。 …… 夏浅卿很难受。 她想知道温泉水为什么会涌上来。 本来只是熨帖温暖的温泉水,不知为何变得炙热而灼人,更是疯狂涌上她的口鼻,一丝一毫缝隙都不肯留下,执着剥夺她的呼吸。 她下意识抬手想要上游,却是一把揽上一方“浮木”,她欢欣雀跃攀着“浮木”要上移,可那“浮木”也不知是什么材质,不仅生出双手能够回抱过她,更是拉着她更深地坠入水中,细细密密剥夺她的呼吸。 喘不过气了。 许是感受到她的推拒,那“浮木”终于松开了她,带她浮上水面,而后又靠近她的唇边,安抚性地亲了一亲。 还无奈一叹:“怎么不换气?” 你在水里还能换气! 夏浅卿皱起眉头,烦不胜烦只想揍他。 第73章 可是她刚刚被剥夺了呼吸,如今醉意还是不曾消退,手脚无力,几乎是在抬手瞬间便被对方抓住手腕,锢在自己怀中。 在将她的身体带出水面的瞬间,便旋上一方雪白的浴巾,将她完完整整裹住。 慕容溯俯下身,将她打横抱起。 夏浅卿勾住他的脖子,把脸庞埋在他的颈间,轻轻蹭了蹭,咕哝出声。 “我会保护你的,不要怕。所以你断然不可以踏入邪魔……歪道,变成,连我都觉得陌生的模样。” 她含糊不清。 “就像那头戴帷帽之人……一样。” 第46章 夏浅卿一觉睡到次日日上三竿。 因着宿醉之故, 醒来时意识还是有些混沌。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 昨日在温泉中发生的事情,只有零星片段她能记得。 譬如慕容溯给她灌酒,再比如慕容溯问她喜欢祁奉与否, 但她回答了什么早已忘记。只记得她被慕容溯缠着好像吻了许久, 吻得她近乎窒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记忆。 夏浅卿揉揉额头。 慕容溯绝对不会无故灌醉她,但灌醉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半丝记忆都没有,一时也只能扼腕叹息。 甚至想问问兰烬有没有类似“吐真言”的灵药或法宝, 直接给慕容溯喂下, 让他不想开口也要开。 夏浅卿这边还在揉着眉心, 就觉身侧的水月镜忽然起了动静,她取过瞧了一眼, 竟是许久联系不上的人参娃娃传来消息。 夏浅卿一喜,忙划开水月镜。 镜子对面的景象颇为嘈杂, 模糊不清,夏浅卿只隐约听到人参娃娃一声焦急的“救命”,对面的消息便断了开去。 夏浅卿尝试呼唤了数次也呼唤不开,瞧了眼水月镜中残留的景象, 隐约觉得人参娃娃所在位置,好像仍是长岙山附近。 人参娃娃生死不明,夏浅卿急忙寻来兰烬,直言拜别之意。 恰逢祁奉正与兰烬身在一处, 正在被兰烬考察,听闻她打算离去时,下意识开口想要与夏浅卿同去, 却因兰烬一声似笑非笑的“课业完成了吗”,直接偃旗息鼓。 拜别结束,夏浅卿抬袖一挥便要化去身形,却被兰烬抬手拦住,笑眯眯询问了一句:“不觉得还拉下了一人吗?” 话说着,还似笑非笑着望向她的身后。 纵使不转身,夏浅卿也知背后之人是谁。 她任命叹了口气。 甩也甩不掉,带上吧。 …… 夏浅卿急哄哄赶到长岙山,本以为迎接她的将会是一场恶战,没成想足足绕了长岙山一周,入眼所见,除了远山苍翠就是鸟语花香。 哪里有发生恶战的意思。 ……难不成,敌我双方武力值相差太过悬殊,以致人参娃娃他们反抗之力都没有,就直接被结果了去? 又瞧向跟在身侧的慕容溯。 最后决定往山脚下的长岙县探探消息,而慕容溯在前来路上,主动提及吴昌臣贪污饷银一案,与长岙县知府何熹有所牵扯,他来此可以处理吴昌臣的事宜。 话至此处,他顿了一顿,淡声道。 想来真是不巧,若非顺路,也不至于一步不落紧随夏族长,成为夏族长的负累,碍她的眼。 这人明明语气平淡,但怎么听怎么也有些阴阳怪气的意思。 夏浅卿抚了抚额,主动让步:“以后我去往哪里,都尽量带着你… …都一定带你,这样总行了吧?”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记仇! 夏浅卿带着慕容溯在长岙山简单搜寻了一圈,也没瞧见人参娃娃他们的踪迹,最后还是决定先找个地方暂且安定下来,从长计议。 只是没有想到,在她与慕容溯赶到长岙县一处酒楼,往掌柜桌上扔了锭银子准备进客房时,人参娃娃“嘭”一声撞上她,还十分欣喜地唤她名字。 “夏浅卿!夏浅卿!你什么时候从瀛洲回来的,居然能在这里看到你!” 夏浅卿亦是愕然:“你……没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人参娃娃一脑门的不解,“我一直好好待在长岙县,又不像你在瀛洲背腹受敌,能出什么事?” 人参娃娃解释道,那日他们从瀛洲传送回来后,本想缓上一口气再返回瀛洲,却听闻长岙山下镇压的火蟒发生异动。 那火蟒并非凡物,即使四周修仙门派的修士特意前来镇压,也是力有不逮,倒是因着解霜雨身负冰雪灵力之故,一人有得万夫不当之勇,将火蟒镇压了下去。 只是那火蟒着实太过难缠,即使镇压,也需巩固火蟒身上禁锢,故而这些时日以来,解霜雨一直在巩固火蟒封印,从始至终不曾离开过此地。 更妄谈遇险。 夏浅卿闻言皱皱眉心:“可我分明看到你从水月镜里传来消息,让我救你。” “我根本没有找过你。”人参娃娃疑惑,拍了下手又道,“倒是我的水月镜早在几日前遗失了,不知去了哪里。” 夏浅卿没有出声。 水月镜传来异动时,镜中的景象颇为嘈杂,瞧不清镜中具体景象,连那一声“救命”,如今想想,大抵也是因她太过忧心之故,错听成了人参娃娃的声音。 好像是有人刻意引她前来。 夏浅卿一个心念转完,还没来得及出声,便听楼上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响,好像是有人撞开房门摔出的声音。 夏浅卿抬眼。 入目便是凭栏而立的解霜雨。 解霜雨是为人偷袭而醒。 她虽身染毒瘴,如今还因日前镇压火蟒之故而灵力空耗,颇为虚弱,但仅仅一个寻常的长岙百姓,便溜到她房中要杀她,确是无稽之谈。 解霜雨抬手架住杀招,将那百姓手中的长刀一指折断,又一脚把人从屋中踹出,淡淡道:“你走吧。” 她知百姓为何要杀她。 她被镇压长岙山下多年,想要脱身,只得从内部炸开长岙。 却是忘记,长岙山下有无数百姓依山而居……一个多月前,她炸裂长岙山,令碎石汹涌滚落,将山下的村子覆顶埋没。 虽她不该被镇压在长岙山下,但如今城中的灾祸,终究是因她而起,百姓怨她恨她也无可厚非。 那男子“呸”一声啐出口水,道:“妖女!你勾引景门主,招来灾祸,怎能留你!” 解霜雨敛眉一瞬,还未说话,一侧房门已然为人推开,叶霖踏门而出,神色匆匆,刚要说话,那偷袭的男子猛然扑向他,一把抱住他的双腿。 “景门主!你怎还不将这妖女镇压长岙山!” 叶霖眉头紧皱。 连日来,一直有人闯入他房间,二话不说就对他跪下,唤他什么“景门主”,让他如多年前一般,立刻将解霜雨镇压长岙山下,还长岙百姓一个太平。 他不解,百姓只道他是为解霜雨迷惑,砰砰磕头让他除去解霜雨。 叶霖定住抱住他双腿的男子,刚要对解霜雨开口,楼下已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伴着“景门主”的呼号,一群百姓眨眼团团围在房门外。 百姓乌乌泱泱,看到叶霖和解霜雨站在一起,顿时又悲又怒,什么“诛杀妖女”“被妖女迷惑”“怎能对得起景家对得起百姓”之言,充斥进叶霖的脑海。 他不住紧紧闭目扶上额头,脑中嗡嗡作响,却仍是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将解霜雨护在身后。 奈何解霜雨不屑撇开他的手,道了一句“不用你假意惺惺”,旋即抬手一挥,冰霜自屋内凝结,层层冰凌向外漫延,直指百姓。 百姓齐声抽气,后退一步,登时无声。 终于安静了。 解霜雨一甩衣袖:“长岙山因我炸毁之事,我解霜雨一人做事一人担。但我自问行得正坐得直,从无做过伤天害理,为何要被你们唤作妖女,当初尔等又为何将我镇压于长岙山下?!” 她一直不曾深究自己为何被镇压在长岙山下,只以为是景息顷狼心狗肺,一心想要除她而后快,但这些百姓满目赤红,恨不得扑上来吃了她,让她着实疑惑。 眼见众人再要七嘴八舌,解霜雨再挥衣袖,指向其中一妇人,道:“你说。” “妖女,当真妖女!”那妇人神情惊惧,喃喃道,“长岙山下本就有凶兽火蟒为非作歹,用你这妖物之身镇压凶兽,当真再好不过。” 解霜雨盯住她。 “这般妖术……”妇人望着满地冰雪,双手颤抖,猛然看向她,“妖女!以你之身镇压火蟒,护佑长岙太平,于你而言乃是功德无量,洗刷你罪恶再好不过——这是你之大幸!否则那火蟒为非作歹,长岙生灵涂炭……你如何担待?!” 解霜雨注视了她良久,半晌后,大笑出声。 原来,原来。 长岙山下有凶兽火蟒,而她为雪灵,冰雪之身,与火蟒属性相克,的确是再好不过的封印。 如此,她便顺理成章地成为“妖物”,镇压在长岙山百年之久,暗无天日,只为了给这些人带来平安。 第74章 什么她之大幸! 这些人,分明自己贪生怕死,所以心安理得让他人为自己送死! 下一瞬,她猛然一口呕出血。 她的毒只是被人参娃娃暂时压下,本就是治标不治本,这一瞬间怒气,直接激得她毒气攻心,只觉心口剧烈抽痛,这几日被压下的毒千倍百倍的还了回来。 众人见状,登时便要不顾一切的扑上前:“这妖女受伤了,速速拿下她!” 然而众人刚一迈步,却觉双腿失力,噗噗噗纷纷跪下。 众人背后,夏浅卿吹了下指尖,拍拍身侧人参娃娃的脑袋,歪头一笑:“软骨散质量不错。” 人参娃娃骄傲挺胸。 “既然诸位觉得她能够镇压火蟒功德无量,护佑长岙更是她累世修来的福分……”夏浅卿跃到解霜雨身侧,平声静气劝诫,“不如我送诸位前去镇压火蟒,帮助诸位积累福泽,也好早日修成正果,如何?” “呸!哪里来的妖女,胆敢害我!”百姓登时破口大骂,“准是和那雪妖沆瀣一气,杀了他们!” 夏浅卿目光淡漠。 人心大多如此,宽于待己严于律人,唱着大公无私的论调推着别人去死,轮到自己身上,便斥骂妖侫奸诡害人不浅。 跟在慕容溯身侧许久,这些蝇营狗苟她见得向来不少。 可惜慕容溯为君为帝,即便再如何整顿吏治,治下总会滋生这些败类。 听着百姓的辱骂声愈演愈烈,夏浅卿知晓浪费口舌无益,叹了口气,抬手刚要带着解霜雨诸人一同化去身形,再做计较,便听人群中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那人凝望她的身后,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 “……陛、陛下?” 夏浅卿霍然抬眼。 人群之中,一名年过古稀的老者凝望着站在她身侧不远处的慕容溯,颤抖着拄杖上前一步,不可置信。 “陛下既为国之君王,怎不在帝京护佑我大晏安宁,反而到了长岙这等偏仄之地,更是,更是……” 他颤抖提杖,指向夏浅卿与解霜雨,痛心疾首:“更与这些妖邪奸宄混在一处!此乃国之不幸!国之大灾啊!” 夏浅卿:“!!!” 当初在江宁时,慕容溯被郇遇承认出身份也就罢了,毕竟他是慕容溯钦点的状元。 可在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的长岙县,为什么还能有人认出慕容溯! 此次慕容溯属于微服私访,朝中除了方彦平赵太傅寥寥数人几乎无人知晓,本就不该暴露身份。 更别提如今他们还站在解霜雨“妖邪”这一阵营上,即使他们知晓解霜雨本就无辜,可这些路人怎能知晓! 他们只会人云亦云地将他们,将慕容溯一同归纳为“妖魔邪道”,传达“君心不古”“社稷将亡”等等各类危言耸听之言,给慕容溯多添祸端! 绝不能让他们传开慕容溯本尊在此! 繁杂思绪只在电光火石间,夏浅卿几步来到慕容溯面前,伸出右手一根手指,轻佻挑起慕容溯的下颌。 而后挽唇一笑:“没成想,美人儿的容貌,真的与那人间帝王的相貌相差无几。” 慕容溯的目光从那老者身上收回,定定望入她的眼眸,须臾,垂下长睫,轻声而应:“是。” 话罢,还刻意拉过她抬着他下巴的手,在自己面颊上讨好般地蹭了一蹭,抬起水光莹润的眼眸无害瞧她。 “所以主人的目光能否为我多做停留,多放在我的身上一些?” 夏浅卿:“……” 没成想这人不仅这么快就懂了她的意思不说,更是迅速入戏,夏浅卿一时不得不扼腕叹服。 陛下,请问你将一个被我包养的禁脔演的如此惟妙惟肖。 你的大臣们都知晓吗? 第47章 见慕容溯如此上道, 夏浅卿断然不会屈居人后。 于是她顺势勾过慕容溯的下颌,就那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笑得漫不经心:“只要美人儿安心陪在我身边, 我自是不会亏待于你。” 慕容溯乖巧垂眸。 夏浅卿做出一副沉湎美色的昏头模样。 “美人儿与那帝王竟是如此相像,若是美人儿想要,我将那帝王之位夺来送你坐上一坐,也不是不可!” “狂口!” 人群中那认出慕容溯身份的老者顿时眉毛倒竖, 气得吹胡子瞪眼,又连连蹙眉, 十分抗拒地瞧了慕容溯一眼, 闭了闭眼, 摆摆手示意自己认错了人。 他是先帝在位之时便告老还乡,然而新任君王登基之时, 他尚未离开帝京,故而在登基大典时, 有幸远远望过新帝一眼。 那般惊为天人的容貌已是摄人,更别提举手投足之间气质斐然,如谪仙人坠落凡尘,只一眼便让人终身难忘。 哪里是如今这般伤风败俗的模样, 更是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地与一个妖女亲亲我我,简直有伤风化! 应是那日登基大典远远一眼,让他认不真切新帝容貌,记错罢了! 见众人一脸“奸夫淫夫”厌恶他们的模样, 夏浅卿在心底舒了口气,这才一把拉过慕容溯的手,带着他同解霜雨几人一同消失。 …… 折腾一通, 他们简直成了过街老鼠被人人喊打,客栈酒楼之类一时也不能久待,几人重新回归“露宿街头”的生活。 站定之时夏浅卿便瞧出解霜雨盛怒之意,更是准备将这一怒意攻上叶霖,忙不迭来到解霜雨身侧挡住她的视线,热情邀请她一同去寻好野外露营的地方。 倒是人参娃娃瞧着拉着解霜雨一通离去的夏浅卿,不住转着圈的抱怨,道夏浅卿你是不是灾星哇,他们在客栈住了这么多时日都不曾闹起事端,今日她一来,不仅解霜雨被凡人逼迫,更是险些暴露慕容溯身份。 话语方落便被慕容溯淡漠望来的目光吓的一个激灵,忙掩住嘴,把自个儿整个的埋入土里。 倒是慕容溯已经从腰上取下一个袋子,放在人参娃娃旁边。 人参娃娃抱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信念按兵不动,然而瞧着一旁的袋子又耐不住好奇,片刻后还是凑到袋子前,小心翼翼扯了开来。 随即眼睛一亮:“你哪来这么多珍贵药草!决翎草,雾魂草……还有箐芽,婆罗花!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的珍贵药草!” 也顾不得畏惧慕容溯,人参娃娃简直想抱着他的大腿为他欢呼叫好,就听慕容溯淡然的声音响在耳畔:“有了这些药草,能够救下卿卿性命吗?” 人参娃娃下意识要摇头。 夏浅卿心脏遗失,注定寿短早夭,纵使天王老子来了也只能束手无策,她如今还能存活这许久已是与天争命,哪里还敢恳求太多。 然而在猝不及防一眼撞入慕容溯深邃沉静而又淡漠无情的墨眸时,人参娃娃生生卡住摇头的动作。 人参娃娃勉强提了下唇角,干笑了声,又觉得干笑得太过刻意,哈哈哈连笑了几声,拍拍胸膛故作轻松。 “自然自然!有本神医在,还有这些珍贵药草,绝对可以药到病除,让夏浅卿起死回生!” 慕容溯就那么眼眸不眨地盯着他,也不说话。 明明没觉得有什么威压,人参娃娃却生生让他盯出一层鸡皮疙瘩,简直禁不住就要说出实情了,就见慕容溯终于微微点头,像是不曾察觉他的异状:“那便有劳。” 人参娃娃瞧着他离身折去的背影,抚摸胸口重重松了口气。 ……吓死他了,还好敷衍过去了,不然这人怎么把他薅过去炖汤了他都不知道。 要说夏浅卿当真勇敢,居然敢和这样生杀予夺但凭心情的帝王结为夫妻,简直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自己还有几日好活。 做人好难! 做人参更难! …… 人参娃娃与慕容溯一番交锋夏浅卿自是不曾知晓。 仍在同解霜雨寻找适合栖身的地方。 出宫已然有些许时日,盛夏的酷暑将近结束,夜风袭来之时,明显感觉出来几分凉意。 她和解霜雨叶霖人参娃娃都有灵力护身,等闲不会因为吹一晚上的风便染上风寒,但她总担心慕容溯会。 虽然慕容溯如今正在修习混沌灵力,可这人在她眼中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凡人,让她总想找个暖和屋子好好庇护他。 夏浅卿心下还在感慨着她是不是把人养得太娇贵了些,耳边猝然传来有人踩断树枝的断裂声。 解霜雨直直望向溪水对面的榕树:“何人?!” 树后窸窸窣窣,探出一个少年的脑袋。 少年看起来十一二岁,见自己被发现,不好意地抓了抓脑袋,嘿嘿一笑:“抱歉,我半夜出门想抓些蝉猴,回去尝个鲜……” 一眼瞧清楚夏浅卿二人容貌,少年语调一顿,愕然出声:“霜雨姐姐?!” 居然认识解霜雨。 少年的目光定定落在解霜雨身上,眸中乍露喜色,连眼眸都随之弯了起来:“霜雨姐姐竟是还在长岙县吗,我还以为姐姐早便离开了!” 第75章 少年名唤季奚缘,从少年喋喋不断的讲述中,夏浅卿大致了解了来龙去脉。 当日解霜雨带着叶霖他们从瀛洲返回长岙山后,恰逢山中即将挣脱长岙山禁锢的火蟒翻身,半个山头被掀起,山下房屋都被烧毁了不少。 季奚缘家在长岙山下不远处,那日前往半山腰伐柴,不曾想突遇火蟒起事,山石崩毁,险些将他埋没。 幸被解霜雨所救。 少年喜笑颜开感谢解霜雨当日救命之恩,又想起了什么,探头瞧了瞧解霜雨身后,疑惑出声:“霜雨姐姐身边的叶哥哥怎么不见?还有那个娃娃?” 听闻叶霖名姓,解霜雨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好在对于孩童她还是心存善念,并未发难,只道叶霖他们在河边等待。 季奚缘又将目光落上一侧的夏浅卿,笑吟吟开口:“这位姐姐想来是霜雨姐姐的朋友吧?霜雨姐姐身边果然殊无常人,竟然结识了这般貌美的姐姐!” 最后终于注意她们夜半出现在荒郊野外,不住好奇询问:“两位姐姐是……想要露宿野外。” 见解霜雨点头,季奚缘抚掌,“哎呀”一声,“露宿多辛苦,我家就在此处西北不足三里,两位姐姐带着叶哥哥他们与我同去便好!” …… 夏浅卿三人很快回到河边。 人参娃娃还在翻着慕容溯交给他的乾坤袋,瞧着其中的各类草药乐得眼睛都要笑没有了。 叶霖坐在河畔,正握着木刻雕刻着什么,见到他们回来下意识将木雕塞到身后,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夏浅卿瞥了一眼,似乎是雕了个娃娃。 唯有慕容溯,夏浅卿将四周打量了一圈,才注意他正站在不远处的树桠间,望着对面的长岙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季奚缘顺着她的目光 望过慕容溯一眼,几不可见地微微一怔,眸光闪了闪,又很快仰着笑脸朝叶霖他们迎了上去,唤了一声“叶哥哥”。 还不忘熟络地摸了摸人参娃娃脑袋,唤了一声“弟弟”。 奈何人参娃娃很不客气地躲了开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他比夏浅卿大了都不知道几轮,还叫他弟弟,呵呸! 倒是夏浅卿瞧见他的抵触,在行往山腰木屋的半途轻声询问:“见你好像不太喜欢季小公子?医者不都与人为善,怎么对人家敌意如此之大?” 毕况且长岙县之人都在斥责解霜雨带来灾厄,唯有季奚缘瞧见解霜雨时仍是欣喜,感谢她的恩情,颇为难能可贵。 “感觉是个笑面虎。”人参娃娃撇撇嘴,抄手不满,“油嘴滑舌的,净挑着好话说,而且做派行事也不像个孩子。” 夏浅卿“哦?”一声,含笑未再言语。 解霜雨毒患在身,本就是强弩之末,还因着连日镇压火蟒耗费灵力,之前更是被百姓逼得气急攻心,以致如今还未行至木屋,便身子猛地踉跄,咳出一大口黑血。 奈何即使都气息奄奄了,解霜雨仍是费力一把推开前来搀扶的叶霖,恶言相向:“滚开!不用你假意惺惺!” 人参娃娃扶额:“半点都不清闲。” 若非身为医者的道德素养让他放心不下解霜雨的身体,他早撂挑子开溜了。 夏浅卿也是叹了口气,上前亦是劝诫出声,没有留心季奚缘再次将目光落上不远不近跟随着的慕容溯。 又在慕容溯侧眸看他之时,季奚缘朝他弯起眼睛,无害一笑。 季奚缘将他们带到自己的木屋。 木屋虽然不甚宽敞,但收拾得十分整洁。 季奚缘说,他原本与阿嬷相依为命,半年前,阿嬷病逝,只剩下他一人。 好在他自小在长岙山脚下长大,虽然自己过活还是艰难些,但还能自理。 季奚缘最后收拾出了三间能住人的屋子。 解霜雨不可能同叶霖同住,所以最后安排成了夏浅卿与解霜雨一间,慕容溯与叶霖一间,季奚缘自己住,人参娃娃表示自己有泥土就能睡,脑袋一扎就到土里了。 叶霖在入夜时就去了屋外,说是加固火蟒封印时发现自己的不及,趁着今夜月色极好,欲借月华修炼。 留下慕容溯。 慕容溯坐在塌边,凝望桌上的烛火,耐心等待了能有半刻钟的时间,听到了房门被人敲响的声音。 他抬眼。 房门被人自外推开,慢慢探入一个脑袋,季奚缘满面带笑,把自己手里端着的茶盅给慕容溯看,笑得直率。 “溯哥哥还没睡,那就先饮一盏茶水再睡吧。这是从山巅采来的箐芽制成的茶叶,有安神静脑之效,溯哥哥喝了,定会一夜好眠!” 慕容溯没说话。 见他没有接住茶盏的意思,季奚缘也不生气,把茶盏放在桌上,也不强迫:“溯哥哥早些饮茶早些睡,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退出屋子。 还不忘体贴地为他带上房门。 大约又是过了一刻多钟的时间,季奚缘再次站到房前,静默几息,推门而入。 茶香氤氲屋中,沁人心脾。 如他所料,慕容溯靠在榻上,单臂倚在脑下,已然睡去。 季奚缘站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而望。 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季奚缘就发现,他身上龙魂之力盘桓,气泽极其浑厚,能有如此气运之人,唯有大富大贵者,甚至是……帝王。 帝王乃社稷所牵,黎民所冀,但凡身负帝王命格之人,只要有所求有所需,就会比其他人容易千倍百倍。 这让他怎能放过! 只要夺取慕容溯的命格,他之欲求,应有尽有! 然而在季奚缘张手笼罩上慕容溯头顶上方时,一股似阴诡似清正的灵力顺着他的手臂,直袭他的丹田深处。 季奚缘只觉丹田剧烈刺痛,更是反噬经脉侵入四肢百骸,令他猛然震飞出去! 他身子狠狠撞上菱窗,狼狈跌落在地,按住咽喉大力一顶,才压制住抵达喉间的鲜血。 季奚缘抬眼,看向从榻上坐起的慕容溯,目眦欲裂。 “你……没晕倒?!” 他送来的茶水,不只是喝下去才有效,只要放在屋中,令茶香扩散开来,不出半刻钟,便可令人不省人事,超过一刻钟,就会毒入五脏,若是超过半个时辰,伤及性命。 慕容溯神情淡漠依旧,不见悲喜,将手同样笼罩上他的身体。 分明没见他做什么,可那个瞬间,季奚缘却觉脑中剧烈疼痛,像是有无数蠹虫在其中游走,令他生不如死。 他猛然抱住脑袋:“你不可……杀我,我知晓除去山下火蟒的法门,杀了我,你们……杀不了火蟒!” 慕容溯不为所动。 “你若死在你的……屋中,你杀死一个孩子,滥杀无辜,定会引得他们警惕于你,对你有害……无利!” 慕容溯手底力度仍是不见松懈。 季奚缘痛苦不堪。 他原本想,这人若是真想杀他,在他进门送茶那时便该察觉茶水异常,取了他的性命。当时没有下死手,之后更不该下,所以他才没做什么准备便闯入屋中。 此刻他才了悟过来。 这人先前没有下死手,大抵是为了留下茶中有毒的证据,也好名正言顺杀了他。 “即使身为帝王,你也当有……不可得的东西,四海伏首,长生不死,还是……通达天地。” 生死一线间,季奚缘猛然想起什么,忍住炸裂的剧痛猛然抬脸。 “你想……逆天改命!” 他想起到了,这人修习的分明是混沌灵力,传说中有着逆改天地法则,重塑世间法则的混沌灵力。 这人……所求极大! “阁下既为君王,自有上天庇佑,即便混沌灵力众所皆知……极难修炼,然仍有机缘可成。可陛下若是如……此刻这般,循规蹈矩,加以修炼,未免……难成。我却有,捷径……一条。” 感知到脑中痛意消减些许,季奚缘知晓自己戳到他的欲求,心下一定,谆谆诱导。 “陛下可知,长岙山下的火蟒灵力充沛非常,堪比上古妖兽,若是能够将之吸收,一日千里唾手可得!只要陛下容我在前引路,我定可令陛下……得到火蟒之力!” 慕容溯神情不动。 季奚缘知晓他虽面上不显,但对他的杀意消减大半,心头稳下,耐心等他答复。 须臾,果然见慕容溯抬起眼眸:“好。” 然而他话语方落,屋外忽然传来夏浅卿的问话之声。 “慕容?慕容溯?你在吗?” 她语调微不可查的焦急,心道季奚源难道这么早就对他下手了吗,又是提声呼唤:“慕容溯,你在不在!再不应声,我便破门而入了!” 灵力汇聚掌心,夏浅卿眉色深敛,朝着屋门猛然撞了上去! 孰料房门突然自内拉开,夏浅卿只来得及撤回掌心凌厉的攻势,整个人便重重撞了过去! 第76章 撞入慕容溯怀中。 第48章 夏浅卿撞入慕容溯怀中。 她毫不迟疑从他怀中抬头, 越过他的肩头打量起屋内。 屋内空空荡荡,只有少许日常用物陈设其中,除此之外, 便是一盏摆放在桌上的茶水, 因为放了太久的缘故,茶水已凉,连热气都不向外散逸。 夏浅卿收回视线,直截了当询问:“季奚缘呢?他来找过你吧。” 慕容溯垂眸与她对视, 点了点头,“嗯”一声。 “在山 上时, 我便注意他时不时就将目光落上你, 对你颇有心思。“她问, “人呢?被你杀了?藏尸了?” “没有。”他眉头轻抬,“在你心中, 我便是那等杀人不眨眼之辈?” 夏浅卿翻了个白眼,心道你自己心性如何自己不清楚吗还用问我, 又道。 “他来找你做什么?觊觎你的帝王之气?想要剥夺你的命数?按照你的性子,你为什么没有找个由头将他杀了以绝后患,而是将他放了?” 她望入他的眼底:“他抓住你的把柄了,还是许你什么好处?” 慕容溯望了她几息:“你不喜我杀戮, 我便少杀些人。” 夏浅卿哼声一笑,显然不信。 她拉着慕容溯走到塌边:“今晚我陪你睡。” 叶霖要彻夜修炼,不会回屋,自也不会撞上解霜雨, 致使这两个一言不合之人再次打起来。这屋中只有慕容溯一人,那不如陪着他睡。 也好盯着慕容溯。 防止季奚缘再动什么手脚,也防止慕容溯受他引诱, 错误行事。 一眼瞧见桌上的茶水,她也没问茶水是谁送来的,有何作用,只推开窗子将茶水囫囵倒到窗外,又拢好窗子,踢了鞋子,爬上床榻。 她在榻上朝他伸手。 慕容溯将手递了过来,被她拉过,随她一起躺了下来。 从始至终,任她作为,不多问,不推拒,只在躺下后,自然而来将手放在她的后背,把她拢入怀中。 夏浅卿靠在他的怀中。 真正说来,她还真是鲜少同慕容溯同床共枕过。 ……这么说着也不对,是她鲜少在清醒状态下,与慕容溯同床共枕过。 毕竟,慕容溯并不习惯与人共眠。 燕太后自私贪婪,视他这个亲子为棋,在别的孩子窝在母亲怀中撒娇玩闹时,她想的永远都是如何利用这个孩子争宠。 慕容溯从来不曾体会过在母亲怀中安睡的感觉,他只有在寒冬腊月被生生拖出本就单薄的被衾的经历,被迫学这个学那个,一旦学得不及其他皇子,就是殴打辱骂。 哪怕他后来培养自己的势力,布局夺嫡,可面临的也多是暗杀谋害,即便有一点风吹草动,也会骤然惊醒。 偏偏她睡觉不太老实,慕容溯又睡眠浅,在一起只会影响慕容溯休息。 所以她一直倾向于与慕容溯分床歇息。 而在她夜间睡下时,慕容溯一般还在批折子,等她早晨醒来时,慕容溯已经上朝去了。 可是每当夜里她偶尔醒来的时候,就会看到慕容溯睡在她的身边,他揽住她的身子,她枕在他的臂肘上。 她也不知他那时究竟睡是没睡,只知他呼吸平稳,于是小心翼翼把脑袋轻放他怀中,尽量不惊扰到他,再次睡了过去。 像这次这样清醒着同床而眠,还真是寥寥可数。 慕容溯的怀抱很是安逸,夏浅卿原本还计划今夜不睡也行,以防发生什么意外,然而鼻尖满是他淡雅似兰的熟悉气息,夏浅卿很快生出困倦之意,连眼睛都有些挣不开。 只能蹭蹭他的颈侧,咕哝出声。 “安心……睡吧,有什么异常,我会……第一个醒来。” 她摸摸他的后脑,像是安抚,犹是不忘叮嘱。 “不论季奚缘给你许下什么承诺,你都不要信。给我改命全然是天方夜谭,暂且不提。而你……郇遇承说的对,我应该尊重你的选择,所以,我再不会拦阻你……修习混沌灵力。” “可你体内已有白泽、九婴之力,已比其他人起点高了很多。所以,他若给你了可以一日千里的承诺,万不……可信。” …… 夏浅卿一觉醒来时,窗外已然天光大亮。 一夜倒时出乎意料地安宁。 慕容溯这边安稳非常,无人打扰,叶霖和解霜雨那边也没有打起来。 季奚缘笑眯眯端上饭食,说是自己一大早起来做的,为了感谢自己的救命恩人们。 只是在与慕容溯一眼对视时,他不动声色地侧开了视线。 昨夜时候,房门被夏浅卿敲响,看着慕容溯迈步上前作势拉开房门时,他知晓自己脱身的机会来了。 而慕容溯也的确没有拦阻于他,只在他破窗而逃时,侧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给人的感觉极淡,不见悲喜,也不见杀意,可让他不知为何心口瞬间一滞,脑中更是清醒无比。 这人体内的灵力其实并不深厚,修习灵力的时间撑死不过三两年而已,比之他这种不知修行多少岁月甚至可以改变形貌的人来说,不值一提。 若非他一时轻敌,吃了暗亏,真要交手起来,其实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慕容溯灵力十足精粹醇厚,又直中要害,一击入体便让他痛苦至极,仿若经脉寸断。假以时日,一旦大成,可说无人可敌。 他压住心底深处因为慕容溯而起的不适感,微笑开来。 毕竟要紧之事,是将他们引入长岙山下,到时这位人间帝王也好,叶霖他们也罢,能不能活着走出来,还犹未可知。 季奚缘做得都是些家常时蔬菜,见人参娃娃不动声色着点了点头,夏浅卿举著一笑,在季奚缘的盛情相邀下,先尝了一口。 她尝得是一份炒青笋,脆嫩爽口,清香留齿,于是毫不留情盛赞:“佳肴!” 其他几人亦是举筷,同样赞不绝口。 唯有慕容溯仍是那副可吃可不吃的淡漠神情。 这人难养又不是一两天了,夏浅卿坦然迎着解霜雨“何至于此”的不赞同与季奚缘“神仙眷侣”的微笑,轻车熟路往慕容溯碗中夹菜,看他吃了将近一碗后停著,这才作罢。 吃饱饭,开始商讨镇压长岙山下火蟒之事。 夏浅卿从未接触过火蟒,对其情况不明,还在听解霜雨讲述火蟒具体情况,就听长岙山中忽然传来火蟒的嘶鸣声。 伴随着山石滚落的声音。 他们急忙出去看。 那火蟒嘶鸣声尖锐又刺耳,直刺人的耳根,几人下意识地紧捂耳朵,举目去望山顶的方向。 一望登时大惊。 山顶四周,已不知何时变得昏天黑地,层层黑气剧烈翻滚涌动,透过黑气的遮掩,能够清楚看到其中穿行肆虐的妖邪,铺天盖地,甚至将原本明亮的日色都遮掩下来。 这火蟒的嘶鸣似乎可以召集妖邪! 夏浅卿皱皱眉头,凌空飞起,刚要交代一声“我去看看”,就听下方的季奚缘惊呼一声。 她忙转脸。 却见原本好端端站在身后不远处的慕容溯,已不知何时周身黑气升腾,层层覆盖上他的周身,一点一点眼看就要将他完全吞没! 夏浅卿猛然扑上! 递出的手却从黑雾中穿透而过! 夏浅卿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只觉呼吸都要停滞。 她竟然……竟然眼睁睁地看着慕容溯,从她眼前被妖邪掳了去。 混沌灵力本就凌乱,慕容溯又是初习者,如今被妖物直接带走,只会凶多吉少,必须尽快找到! 季奚缘立即上前要为她带路,道他幼时爬山钻洞,没少往长岙洞里钻。 还不忘瞧向解霜雨:“解姐姐毒患侵体,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也需尽快寻到解药!” 没成想夏浅卿一行行色匆匆刚到长岙山洞口前,空中倏然飞来数十道剑气拦住去路。 几十人衣袂飘然,手持长剑自半空落下,将几人团团围住。 季奚缘愕然:“景家?!” 这些,都是景家的人。 为首之人抬剑直指解霜雨,冷哂:“妖女,私自破开封印放出火蟒,为祸凡尘,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叶霖下意识拦在解霜雨之前。 “门主?!”那人唤过叶霖一声,不可置信,“门主不早就……” 又咬牙持剑再次上前一步:“门主怎会与这妖女同处一处?!还不速速杀了妖女,庇佑长岙太平!” 瞧着解霜雨冷声一笑,又要起内讧的架势,夏浅卿一步挡在他们面前。 她抽下发上金簪,在掌心一旋,对背后的人开口:“你们进去找药,我断后。” 叶霖迟疑一瞬,还是点了点头:“有劳。” 二人随着季奚缘进入,人参娃娃欲进又退,本想留下陪着夏浅卿,却听她低声道:“进去。” “替我找到慕容溯。”顿了顿,她又道,“务必留心季奚缘。” 第77章 …… 季奚缘在前引路,随着几人逐步深入长岙山中心,火蟒的挣扎咆哮声也越发明显。 只是在再次迈前一步时,一直跟在最后的叶霖脚步一顿,脑中轰然,一个个破碎的片段争先恐后涌入他的脑海,逼得他猛然半跪下来。 他的记忆。 或者说,属于景息顷的记忆。 他是景家的庶子……兴许说连庶子都算不上,他不过景门主临时宠幸的一个婢女而生的杂种。 景家为了保证所谓的血脉纯正,族内通婚,从不允许被他族之人玷污。 因此,当初母亲怀他时,九死一生才逃出了景家,隐居在一处山野。 幼时,每当他询问父亲是谁,母亲便以泪洗面,渐渐他也不问了。 之后母亲染疾身死,他独身一人,本以为一生都会这般无趣,却在那个冬日上山伐柴时,救下了那个冰肌玉骨的女子——解霜雨。 解霜雨虽为雪灵,却出乎意料懂得人情,体贴他人。 冬日时,她会刻意离他远些,避免自己天生的寒体给他带来不适;喝粥时偶然提到母亲未死时每日清晨都会为他熬上一碗,那之后的每个清晨,都会有一碗暖烘烘的粥放到他面前;灭族之恨,她午夜梦回屡屡被噩梦惊醒,却为了不给他麻烦,次日仍是喜笑颜开。 不知不觉中,那女子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都深深刻入他的心底。 他将她拥入怀中,为她取暖;他为她雕刻木偶族人,纾解思念之苦;他刻苦修炼雪族术法,让自己强大,想要护她一生无虞,喜乐安康。 如若不是他所谓的父亲的到来…… 那日,他到山下的集市置办一些货物,还特意挑了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回去的路上,见到一个年过半百却是精神矍铄的长者,拦在路前。 那男子唤他:“吾儿。” 那之后,他虽然还有意识,身体却已然不受控制。 他看着解霜雨欢喜跃入他张开的怀抱,而他抽出袖中匕首,毫无迟疑捅入她的后心。 …… 山洞之中,叶霖猛然跪下。 前侧还在四处为解霜雨寻找解药的人参娃娃闻声转脸,登时大惊:“你怎么了?” 听到惊呼的季奚缘亦是匆忙来看。 叶霖恍恍惚惚抬眼,定定对上解霜雨的视线,唇角扯出一抹苦笑:“抱歉,是我……负你。” 解霜雨闻言眸色登时一沉,掌心眨眼化出冰剑,直向叶霖而来! 人参娃娃:“!!!” 眼看冰剑就要刺上叶霖,只闻“铮”剑器交接之声,解霜雨猛然被逼退数步。 人参娃娃看清来人,登时一喜:“夏浅卿?!” 又看向她的身后,不确定出声:“景家那些人……都被你除干净了?” 夏浅卿:“算是吧。” 那些景家门人都是奉命行事,她没有下死手,只是斫断他们的刀剑,又逼退罢了。 角落里的季奚缘眸光一闪。 那边重新站稳身子的解霜雨一挥冰剑,直指叶霖:“让开!我今日定要取他性命!” 整天看这二人捅来捅去人参娃娃真的累了:“你就不能好好听他解释?说不准他根本不想伤你,过去作为全因他有苦衷!” “有何苦衷?!” 解霜雨怒然:“当初他将匕首刺入我后心时,我也以为他是有所苦衷,为此连伤都不曾养好便去寻他,还天真的以为,可以救他出苦海。” “结果呢,他毫不留情废去我的灵力,亲手将我镇压在长岙山下,与我说,他是为了景家家主之位才如此作为,是他负我!” “事到如今,他更是亲口承认——” “是他负我,是他负我!!” 她持剑颤抖一步上前,眼底赤红。 “他有何苦衷?你说,他有何苦衷?!” 未曾料想背后还有这样一层因果,人参娃娃一时哑然,片刻后一脚踢上半跪的叶霖,故作凶狠:“问你呢,有什么苦衷?!” “我……亦不知。”叶霖闭目揉额,“我只知晓,当年刺入你后心的那一剑,的确为人所制,非我本意。” 解霜雨一声哂笑。 眼看二人间仍是剑拔弩张,人参娃娃忽然欣喜开口:“快看,解药!解霜雨,这是解你体内瘴毒的解药!” 对面的岩缝中,生着一株通体漆黑的药草。 叶霖心下一喜,刚要上前采药,突然一脚踩入一方封印。 他尚未来得及反应,山洞中封印轰然崩溃,随即地底传来轰隆声响,整个长岙山都在剧烈震动。 下一瞬,周身缠火的巨大蟒蛇猛然自地底窜出。 火蟒! 火蟒头顶之上,慕容溯闭目凌空立于其上,体内混沌灵力源源不断下流,融入火蟒体内。 “这是什么?!为什么他体内的灵力会流向火蟒?”一侧的人参娃娃惊叫出声,“慕容溯这是成为一颗内丹,不断为火蟒供应灵力吗?” 话语方落,火蟒巨尾狂甩,将解霜雨、叶霖与人参娃娃一干尽数抡到一丈开外,只留下夏浅卿一人留在原地。 下一刻,火蟒之上的慕容溯猛然睁眼,霍然朝向夏浅卿袭来! 第49章 “渣男!” 人参娃娃瞧着笔直攻向夏浅卿的火蟒, 扯着嗓子,果断朝火蟒上的慕容溯大喊,“果然早就想杀了夏浅卿, 方便自己三宫六院美人环伺, 还天天故作深情,如今终于露出马脚了吧!” 下一刻,人参娃娃被蛇尾狠狠抽飞了出去。 多年镇压,火蟒疯了一般甩着尾巴, 四周的山壁随着巨响轰隆隆坍塌,连带着那株药草都要被埋在石下。 叶霖猛然扑过去一把抓住药草, 刚要避过火蟒随之而来的攻势, 身后巨石却因火蟒震动迅速崩毁, 向他砸来! 他下意识紧紧护住怀中药草。 千钧一发之际,眼前忽有刀光凛冽闪过, 将那猛然砸下的巨石击碎。 夏浅卿转瞬跃到叶霖面前,击碎巨石后又一把拽过他的后腰, 将他从火蟒的血盆大口中揪出,一把扔回解霜雨身侧。 而后持刀直迎火蟒。 叶霖落地,因为强摘草药还是负了伤,勉强站稳身子后便将药草递给人参娃娃:“还望……神医尽快为解姑娘制出解药。” “制什么制直接给她吃就行了!” 人参娃娃接过药草便往解霜雨口中塞。 这类生于障翳之地的药草, 本就至阴至邪,其他药草再如何有效在它面前也不过废草一堆,直接给解霜雨吃了以毒攻毒就结束了。 又闻蟒蛇长嘶一声。 人参娃娃诧异抬眼。 依凭夏浅卿那变态的武力值,连九婴那种上古妖兽都切的跟萝卜似的, 一个小小的火蟒怎么还没收拾完?! 便见那火蟒张开血盆大口直直朝着夏浅卿咬下,偏偏夏浅卿也不知在发什么抽风,就那么抬眼定定望着火蟒上方的慕容溯, 迎着利齿动也不动—— 人参娃娃简直要惊叫出来。 便见利齿猛然咬上之时,夏浅卿仍好端端的悬在半空。 倒是火蟒退开远离她时,她“铮”一声举刀。 刀光一闪之际,眼看火蟒就要被剃掉半边牙齿,却见本在头顶的慕容溯瞬间转到火蟒面前,直迎夏浅卿! 夏浅卿眉色一凛,霍然侧开刀锋! 人参娃娃:“!!!” 火蟒四周居然还布了一层幻术,混淆火蟒的真实动作。 更是以慕容溯为盾,让夏浅卿处处掣肘。 若非夏浅卿剽悍,换成旁人,这样幻术遍布又掣肘至极的情况下,早不知被火蟒杀死多少次了! 人参娃娃大喝:“慕容溯都控制火蟒朝你上了你还手下留什么情!快点两个一齐端了完事儿早回……哎哟!” 又被火蟒一尾巴抽飞。 夏浅卿持刀在前,眉眼凛然地望着火蟒之上的慕容溯。 慕 容溯不再是如同被九婴操控那般时的漆黑至极,不见眼白,他此刻眼睛黑白分明,只是眼神空洞而呆滞,恍若无所觉无所知。 只是在偶尔时候,他好像能目光短暂地聚焦一瞬,望入她眼底。 令夏浅卿生出一种他好像并未受控的错觉。 可在他的影响下,火蟒又确实难缠,怎样也伤不到火蟒。 必须要转变策略。 在火蟒又一次张开尖锐的利齿直攻夏浅卿时,夏浅卿不仅不提灵力加以抵挡,反而袖手一挥,一把撤去周身流转的护体灵力,将手中的长刀重新化回金簪,别到发上。 她坦然闭上了眼,竟要以血肉之躯接下这一击! 人参娃娃:“!!” 却见火蟒在咬上她的瞬间,痛苦嘶鸣一声,猛然调转攻势,与她错身而过! 机会! 夏浅卿掌心长刀眨眼翻出,向上一抬! 刀光凛然之际,瞬间削去火蟒半边牙齿和面庞,那火蟒似是痛极,翻滚嘶叫,夏浅卿借机翻身而上,伸手一把拽过慕容的手臂,就要将他从火蟒身上拉下。 第78章 孰料慕容溯却是先一步展臂,在她跃来之际,揽住她的腰身一把将她扣入怀中! 二人跌下。 火蟒还在剧烈摔着尾巴,整座长岙山轰然被它整个撞塌! 重见天阳时,入眼所见,居然又是百余景家弟子团团围在外侧。 人参娃娃:“!!” 夏浅卿不砍了一波吗,怎么又来了这么多?! 景家真的在下死手! 随即那些看清洞内情形的景家弟子团团举剑朝叶霖与解霜雨而来! 解霜雨应对不及,猛然露出身后空门。 身侧一直不曾动作的季奚缘,唇角忽地勾起,掌心寒光一闪,在她空门大开之际,杀招直朝解霜雨后心而来! 那一瞬间,有人猛然以身而挡! 只闻“呲——”刀剑入骨之声。 季奚缘勾着唇角,瞧着替代解霜雨迎上剑尖的叶霖,表情未见丝毫意外。 在解霜雨恍惚而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少年微笑着抵住长剑,在叶霖的心口处狠狠一旋,心脉粉碎的声音清脆入耳。 “真蠢。”少年道,“愚蠢至极。” …… 他不叫季奚缘,他是景家主母所生,唤做景湛,真真正正的景家嫡子。 偏偏自他出生之日起,他耳中充斥着的,就是百姓口中所谓救世恩人景家少主景息顷。 明明他才是景家的少主,景家真真正正的继承人。 那个早就失踪了不知多久的贱种景息顷,凭什么会被百姓推崇爱戴? 更甚者,在父亲身死后,这些愚蠢的百姓,居然心甘情愿让景息顷继任门主之位。 他怎能甘心?! 景息顷,非死不可! 所以,他特意来到长岙山,解开了封印,放出解霜雨与火蟒。 解霜雨定会寻景息顷寻仇,而景息顷必会探寻自己的身份。 届时,他必会来到长岙。 所以,他主动来到长岙县,将他们带入城中,带入长岙山。 之后,静待出手时机。 反正景息顷不会对他怎样。 即使察觉他出现的太过凑巧,即使怀疑他身份不简单,甚至怀疑他有恶意,但他只要没真正伤人杀人,景息顷他们就不会动他。 ——这是他身为所谓“好人”的自觉,心存善念,不会无故伤人。 这是他们的原则,更是他们的……愚蠢。 因为最后活下来的,从来只是胜者,而非所谓的“好人”。 如今,他该收取胜利的果实了。 …… 长剑刺入心脏的瞬间,叶霖脑中长久封印的记忆轰然而出。 他的确是因父亲操控之故,伤害了解霜雨。 他也真的是想负荆问解霜雨请罪。 可那时的父亲早已罹患重病,天不假年,寻到他除了让他继承门主之位,光复景家,更是为了长岙山火蟒。 长岙山下镇压数千年的火蟒封印松动,一旦脱身而出,不仅长岙,甚至连江宁等整个东南都会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万劫不复。 火蟒属火,唯有冰雪之力方可彻底镇压。 这世上身负冰雪之力之人寥寥可数,解霜雨便是其中之一,但她毕竟只有一人,而火蟒已有万余年修为,单纯依靠解霜雨一人的冰雪灵力加以镇压,怕会令她力竭身死。 他不想拉解霜雨入局。 他不想害她。 所以在解霜雨找来之时,为了不拖累她,他忍痛道他是为了景家之主之位才伤害她,是他负她,将她激走。 而后他豁尽自己一身镇压火蟒。 可火蟒又哪里是那般轻易并可制伏,否则何至于景家世代镇守于此,便算他耗费一身灵力,也只是稍稍压制了火蟒而已,根本无法彻底巩固封印。 他力竭昏迷,沉睡了足足三个月之久。 三个月后他醒来,拖着病体来到长岙山下查探封印,却是得知封印已彻底加固,只要无人擅动,火蟒便不会破封印而出。 而加固封印之人,便是解霜雨。 原是他当日虽然将解霜雨激走,但族中长老察觉到解霜雨的存在,布下天罗地网将她捉拿,而后不顾她的意愿,将她镇压长岙山下。 以她一人性命,护佑千万百姓安宁。 他当真想将解霜雨救出长岙山。 可封印既已加固,不可擅动,否则一旦火蟒觅到时机再次破封印而出,只会令长岙山方圆百里万里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大义之下,何来儿女情长。 连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他自知难以忝列门主之位,于是在尘埃落定之后,辞去门主之位,寻到东海之畔,远望她的故乡,提剑自刎。 只是他自刎时生机不曾彻底断绝,又恰逢师门中人外出游历,将他救下,带回师门。 而他重伤失去记忆,以致今日。 鲜血自口中汹涌而出,叶霖感知着心口位置不断流失的生命力,竭力回头,看向神情略微恍惚的解霜雨,朝她笑了笑,唇角微动。 如今替解霜雨而死,他心无怨怼,唯一的遗憾,就是欠她一句—— 对不起。 …… 人参娃娃定定瞧着叶霖跌下的身体,只觉周身血液凝固。 夏浅卿千叮咛万嘱咐他万要盯紧季奚缘,他却终究铸成大错。 景湛手持长剑,肩膀随着扭曲的笑意止不住地耸动。 然后他缓缓举起长剑,面带笑容,一步一步走向解霜雨。 解霜雨看着跌在脚边的尸体,神色无波无澜。 心脏彻底搅碎,叶霖早已没了气息,只余一双空洞洞的眸子仍在紧紧凝视着她,像是临死前想对她说些什么,却只留下殷红的血争先恐后涌出,在他身下盛开一朵瑰丽的花。 木雕的牵手小人儿,随着叶霖无力滑落的右手,自他袖中滑出。 解霜雨未动。 她忽而想起,叶霖其实颇善木雕,他曾雕过一对牵手大婚的木雕小人儿,亲手放到她的手中。 那时的她拢住木雕小人儿,幻想着有朝一日可以一身火红嫁衣,携着他一起回到瀛洲,以族人在天之灵为证,嫁给他。 可惜啊,都成泡影。 那边惊魂未定的人参娃娃瞧着提剑而来的景湛,又瞧着好像感知不到危险到来的解霜雨,刚要提声要她小心。 便见铺天彻地的霜雪,自解霜雨周身呼啸而出。 几乎在霜雪扑面而来的瞬间,成功削去火蟒脑袋的夏浅卿眨眼出现在他身侧,带他瞬间飞离霜雪三丈远。 人参娃娃飞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霜雪如同万年玄冰利刃,吹过火蟒,吹过袭上的景家弟子,吹过景湛时,这个还维持着扭曲笑容的少年,在眨眼之间,被霜雪割成片片肉片,肉片又被割……真正的挫骨扬灰。 人参娃娃打了个寒噤,又看着少年消失的位置。 ——有点讽刺啊。 只是…… 他抬头瞧向夏浅卿:“……我还是没顾好叶霖。” 夏浅卿带着他落到慕容溯身侧,摇头:“是他自己有了去意。” 叶霖替解霜雨接下的那一剑时,本不用以身相搏,可他最后仍是毅然挡在了解霜雨身前,任由景湛搅碎他的心脏。 许是终究觉得亏欠解霜雨太多,无颜以对,只好以死谢罪。 …… 霜雪散去后,解霜雨望了景息顷的尸首片刻,抬手之时,一 座冰雕玉砌的的冰椁自他身下凝形,将景息顷的身体包裹起来。 而后一同沉下土地,再无踪迹。 人参娃娃上前瞅了几眼,又瞅了几眼,还是忍不住好奇,问出了声:“你……不伤心吗?” 她的神情除了最开始有些许恍惚外,很快转为平静。 平静的,她葬下的好像不是自己的心上人,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石头。 解霜雨目光落上棺椁消失的位置,“他跌下的那一瞬间还是悸动了一下,但远不足他当初将匕首插入我后心时,带来的疼痛。” 如今这抹因叶霖之死而起的波澜,倒更像是她看到一只偶然撞树猝死的小狗,虽有惋惜,但远不至于痛彻心扉。 人参娃娃哑然。 解霜雨眸光淡然。 她如今自是知晓景息顷当年有所苦衷,所为也并非本意,可她镇压山底长达百年,百年之久,仇恨早已刻骨铭心,曾经的爱意早已被痛恨取代。 即使如今会因他的身死而心绪稍有波动,可也只是波动而已。 时间是这世上最好的药,可以消磨一切爱恨情仇。 夏浅卿已然转开话题:“接下来你准备去哪里?” “四处走走,随便看看吧。” 毕竟曾经跟在景息顷身边时,她就想着有朝一日可以随他一同看尽事件万千美景,无挂碍,无牵绊。 如今成了她孤身一人,那便孤身去看。 “若是存有机缘,或许还可寻到存活的月族和巫族人,或许我们会试着回到瀛洲,赶走熠辉族,重建家园。” 第79章 未来未定,谁能知晓呢? …… 慕容溯昏迷了一日。 长岙山上为景湛布下阵法,不仅能够牵引妖邪汇聚,更是可以催化妖物的诞生与生长,以此源源不断供给火蟒灵力。 慕容溯修习混沌灵力,体内正邪灵力混杂,邪祟的那一部分灵力受到阵法牵引,以致让他也受到影响,不由自主靠近火蟒,供给火蟒灵力。 好在他体内还有清正那一部分的灵力,操控体内清正灵力入火蟒之体之时,正邪冲击令火蟒丹田轰然崩毁,不仅让火蟒瞬间毙命,其体内灵力更是反向流入慕容溯体内,供给于他。 如今慕容溯丹田强悍了不少,竟是因祸得福。 只是骤然间大量灵力入体,令慕容溯体内正邪灵力稍有失衡,好在夏浅卿及时为他疏导,并无大碍。 夏浅卿将他带到了长岙县不远处的一家农家小院修养,那主人是一对年过花甲的夫妇,慈眉善目,为人和善。 他们一辈子不曾离开过长岙,自也不会识得慕容溯,令他暴露身份。 第三天时,慕容溯已然行动自如,康健如初。 夏浅卿这次推开慕容溯房门时,手中没有再端药汁,他身子恢复极快,已不用服药调理。 慕容溯正坐在塌边,瞧她进来,弯眉一笑。 夏浅卿却没跟往常一样回他一个笑脸,几步走到他身前,定定凝视了他几息后,抬手掐住他的前襟向下大力一压。 “嘭”一声,将慕容溯压在榻上。 夏浅卿悬在他的上方,松开握住他衣襟的手,改捏住他的下颌,居高临下,与他四目相对。 “那晚我叮嘱你了一夜,你也明知季奚缘挖了个坑在等你,却仍是任由火蟒所制,朝准那个坑毫不迟疑跳了进去。” “慕容溯。” 她望入他眼中,怒意毫不遮掩。 “你把我的话都当成耳旁风,是吗?” ----------------------- 作者有话说:解霜雨这个故事,想了好久,还是给了这么一个结局。 算是和主角一个对比吧,这俩比较现实平淡,主角那边就比较疯了(。 第50章 夏浅卿是真的怒极。 火蟒之事, 或者说与任何妖物,与任何对手交手,都非同小可, 沙场之上瞬息万变, 一丝一毫都不可轻视。即便是正常交手过程中,一着不慎性命陨落都算不上什么意外。 更别提这人还空门大开,放任自己被火蟒控制。 “你分明是拿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 她怒不可遏。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是走过多少艰难困苦,才走到如今这一步, 怎能如此轻视自己的性命?!” “何况你还是一国之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你的性命更是关攸数万黎民百姓, 你怎能胡闹……” “关攸你吗?”却闻他突然开口。 “……什么?”突然被打断, 夏浅卿有些反应不过来。 慕容溯安静躺在她的身下,不挣扎, 不抵抗,只眼睛不眨地凝视着她:“我是生是死, 你在乎吗?” “你说我在不在乎!” 夏浅卿被他气笑了,她不在乎的话她当初剖心救他图什么,图好玩吗? “既是如此,卿卿为何气恼。”就听他开口, 语调坦然,“你之于我,亦是此般。我只能急于求成,尽快修得混沌灵力, 否则何以逆天改命,救你性命。” 他迎着她勃然欲斥的神情,伸手摸摸她的侧脸, 又勾住她的后颈,和声细语:“卿卿既是知晓失去珍重之人何其痛彻心扉,如何不能理解,为了将你留下,我可付出一切代价。” 冒生死之险算得了什么,若能救她,即便令他挫骨扬灰万劫不复,亦是甘愿。 “可修成混沌灵力就可逆改生死伦常,根本就是传言而已!” 夏浅卿大力按住他的肩头,将他死死压在榻上,说出这句已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劝解。 “慕容溯,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社稷江山。”她双手捧起他的脸,语重心长,“你应该多为自己谋划,多珍重自己,而不是事事为了我一个将死之人。” 良久沉默。 直到慕容溯突然笑了一下。 勾住她颈后的手猛然发力,夏浅卿只觉眼前景象一刹翻覆,而后身子一沉,眨眼成了她在下慕容溯在上的姿势。 他俯身埋入她的颈侧,触了触她的耳珠,唇瓣温度极凉,如同毒蛇吐信,眸中渐而涌出偏执与痴妄。 “若你不存,天地当与你同葬。” …… 只要与慕容溯谈及生死之事。 夏浅卿发现。 就没有哪一次不是被他气个半死,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偏偏她又不能真的掐死这人,夏浅卿被他气得一把将人掀开,化身躲到一处偏僻山野,消化了好久,最后自我劝慰,若是真到了哪一步,她就像现在一样,寻个犄角旮旯自生自灭,根本不给慕容溯找到的机会。 看他还怎么给她逆天改命! 只是现下她时光短暂,还是能多陪慕容溯一天,就多陪他一天,把时间白白浪费在怄气上面,实在是得不偿失。 想开了想通了,她折身返回小院,然而在推门而入时,屋内已然空空如也。 桌上只留下一封书信。 遒劲洒脱,是慕容溯的字迹,说是刚刚接到消息,他要先一步返回帝京。 夏浅卿难得失神。 过去都是她赶慕容溯离开,他都不肯离开,今次竟然连见她一面告别的机会都没有,便孤身折返? 因为怄气而弃她而去的可能性根本为零,这人就算有气,也会把她捉来,绑在身边一步不落。 是帝京之中出了什么变故? 还是颇为棘手的变故? 思及此点,夏浅卿只觉心下一沉。 不管怎么说,慕容溯连声招呼都来不及跟她打,就火急火燎返回帝京,帝京中的形势只会万分危及,不容乐观。 然而就在夏浅卿化身而去瞬间,人参娃娃不知从哪儿突然蹿出,一把勾上她的裙摆将她拉住。 “我跟你说一件事……之前时候,慕容溯给我了好多珍惜药草,说是能不能研制出让你起死回生的灵药。” “我研制不出来,毕竟你的身体……”他对对手指,又抬头看向夏浅卿,“可我没敢和他说实话,我说可以救你……” 吹嘘一时爽,实际火葬场。 导致他这几日做梦时,还梦见慕容溯掐着他的脖子询问灵药呢,他走投无路只能哭唧唧大喊没有灵药,结果就见慕容溯反手抽出一把三丈大长刀,比夏浅卿的佩刀还大,对着他的脑袋就切了下来! 直接给他吓醒了! 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 “安心。”夏浅卿拍拍他的脑袋聊做安慰:“慕容溯应是已经知晓你研制不出灵药。” 就慕容溯那个性子,如果得知人参娃娃真正能够研制出灵药,最大的可能,是给他囚禁下来,逼他一心一意研制出灵药,什么时候成功制成解药,什么时候放他自由。 还能像现在这样任他这跑那颠。 人参娃娃戳了戳她:“你的寿数……我一直没有跟你说过。你失了心,生命力终究如无源之水,观你如今形貌,大抵……只有半年可活。” 夏浅卿怔了一下,又笑了一下:“这不是挺好嘛。” 半年时间,还能做很多事呢。 临行前,夏浅卿将乾坤袋中的大半骊珠交给人参娃娃,托他尽早研制出消弭骊珠副作用的方法,也好早日解决百姓苔疮之患。 …… 夏浅卿身负灵力,腾云驾雾不过半日时间便返回了帝京。 慕容溯自然不曾归来。 即使他修习混沌灵力,可毕竟只是新入道者,想要御风而行一日万里还不能够,想要回到帝京,哪怕日夜兼程,也需五六日。 夏浅卿其实有点后悔就这样火急火燎赶了回来。 因为她突然想到一点。 倘若帝京中当真出现难以应对的险境,或者无力招架的妖兽,按照慕容溯的性子,只会将她赶得越远越好,防止她以身涉险。 而非像现在这样,留下一封书信,又不告而别,令她猜测万千,寝食难安。 最后火急火燎赶了回来。 这种做派,倒像是慕容溯在帝京中,为她精心准备了一场鸿门宴。一旦她在帝京现身,立即会有囚牢笼罩而下,令她插翅难飞。 夏浅卿真心觉得,这种可能不是不存在。 毕竟慕容溯扎根帝京多年,深浅多少能为几何她也不清楚,更别提他们之间还因果相接,若是有心,完全可以将她囚困。 ……可若帝京中当真发生难以处理的事宜,令慕容溯难以招架呢? 夏浅卿定了定心。 她还是暂且在帝京留下,但需藏匿住身形,不在慕容溯面前现身。令慕容溯在明她在暗,一旦慕容溯对她不轨,哼哼,她也好及时脱身。 第80章 做下决定,夏浅卿站在帝京一处高阁之上,俯瞰整个都城。 街市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热闹如常。 可不知为何,入眼所见,哪哪儿都有几处房屋倒塌崩毁,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踏过一样。 夏浅卿还在皱眉疑惑,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沉重又辽远的钟声,静鞭三响,啪!啪!啪! 伴随着侍卫中气十足的唱和—— “陛下出巡归来!闲杂人等速速避开!” 远处,祭祀仪队长若苍龙,浩浩汤汤。 夏浅卿一愣。 慕容溯……不应该在还回京在半途中吗? 怎能不仅到了帝京,还来得及折腾什么幺蛾子的出巡仪式? 夏浅卿身形一化,再次现身时,已然站到了仪仗队一侧的百姓之中。 御林军持长枪拦出一条长路,百姓恭敬俯身,跪拜在旁,无人敢抬脸去望那隐于圆盖方座的玉辇之中的人。 夏浅卿后知后觉如今只有自己一人站得笔直,忙不迭就地蹲下身,用裙裾遮掩腿型权做跪下。 还不忘悄声向身侧一名看起来颇为敦厚的妇人打探消息:“不知陛下这是因何出巡?” “因为这些日子帝京不太平啊!” 妇人也未隐瞒,小声与她交谈,“这些日子啊,帝京出现了怪物,那怪物有几百个人那么高,比皇城都要大!一脚踩下来,我们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与此同时,夏浅卿腰上的水月镜中传来动静,是兰烬来讯,语气颇为肃然。 “浅卿,你现下身在何处?我留在帝京的人刚刚给我传了消息,说是这几日下来,帝京之中有妖兽作祟,观其形貌,应是一只三万年修为的朱厌。” 夏浅卿皱眉。 朱厌好战,多活跃于兵燹之地,帝京太平,怎会出现朱厌?! “要我猜测,那朱厌十之八九是为了慕容溯而来。”兰烬声色俨然,“那些乱臣贼子见寻常手段拿慕容溯不得,所以引来妖兽作祟……毕竟也不是头一次了。” 三年前慕容溯殒命梼杌之手,亦是因为此种缘由。 身侧的妇人听不到水月镜中的声音,虔诚拜向缓缓而来的龙辇,目露敬意。 “好在陛下心系我们,今日,特意前往承恩寺祈福,希望上天降下仙神,救我等于水深火热之中啊!” 夏浅卿闻言蹙眉。 慕容溯因妖兽兴祸而祈福……慕容溯绝不是如此作为之人。 慕容溯除了登基那日敬天封禅外,根本不曾拜过上苍哪怕一次。真要出了妖兽作祟,她宁可相信慕容溯提剑直接上去砍,也不会做祈福这劳什子的虚无缥缈之事。 ……所以玉辇之中到底是谁? 便见人群中突然冲出一名头戴青帻的粗衣百姓,竟然在玉辇经过之际,持刀直直就要冲上玉辇! 仪队登时喧哗。 “刺客刺客!护驾!护驾!” 那青帻百姓却是不管不顾,扑在玉辇前嚎啕出声。 “昏君!昏君啊!” “此等昏君,哪里有颜面封禅祭天,更是坐在轿辇之中,接受我等参拜!昏君你行为不检,不仅弑父杀兄坐在帝位,还任妖孽为后……” 那青帻百姓架在玉辇前呼号,听得夏浅卿连连蹙眉。 “……更是屠杀詹少保吴侍郎一干老臣,屠杀忠臣,残害忠良,致使如今妖兽为祸,涂炭生灵,灾祸延绵,令我等朝不保夕!” “还有何颜面行那拜神祈福之事!” “你当先杀妖后,再复栋梁官职,而后下罪己诏书,乃至、乃至……以死谢罪,上达天听,还百姓以太平!!” 未曾想区区一个平头百姓,居然堂而皇之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在场百姓无一不是心下惊惧,却又忍不住彼此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便见轿辇之中忽然伸出一根犹如鱿鱼爪足一样黢黑滑腻的触手,毫无征兆紧紧缠上那青帻百姓的脖颈,将他活活吊了起来! 此情此景,莫说寻常百姓目露骇然,就连护侍在一旁的御林军,也免不得后撤一步,满面惊惧,一时间,竟无一敢上前。 那青帻百姓屏着一口气挣扎出声:“妖……妖怪……” 妖怪,岂不就是妖怪?! 寻常凡人怎会长出这样的触手! 轿中坐着的,完全就是妖怪!! 众人尚是惊魂难定,便见半空之中忽有寒光凛冽袭来,猝然切断触手,在那青帻百姓咽气的前一瞬将人救下。 夏浅卿身形不现,只在人群后凭空向下大力一按,将那青帻百姓猛然被她按跪在地,大气难出。 夏浅卿眸光森寒,弹指将话语传到他的耳畔,声音极轻,唯有他一人可以听清。 “是詹昌遂他们授意你如此所为吧,他是许了你荣华富贵,还是无边权势,令你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之罪,御前拦驾。你可知,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青帻百姓猛然打了个寒噤,目露仓皇。 “我不会让你现在就死,你既敢与詹昌遂之辈狼狈为奸,拿莫须有的罪名污蔑慕容溯,还需留你性命还慕容溯清白。事毕我自会亲手送你上路,别想这么轻易解脱。” 那青帻百姓本就惨白的面色,闻言越见惨白。 夏浅卿已经一把将人丢到一边,再次抬手。 只见一匹雪白的长缎自半空之中凌然而下,飒飒击开想要上前护持的御林军,直袭轿辇之中。 在长缎探入轿中将人缚住后,夏浅卿遥遥向外大力一拽,将轿中人生生拽出,猛然摔到地上。 那“慕容溯”摔倒在地,面庞趴在地上,瞧不清容貌,等他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抬脸时,众人登时倒抽一口凉气。 他的大半张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苔藓一样的东西,黏腻恶心,一打眼望去,几欲让人作呕。 余下完好的半张面上,与慕容溯眉眼能有三四分相似。 这三四分的相似,放在平时自不会被人认错,然而因他面上的“苔疮”痕迹,众人只觉是因癔症改变了他的容貌,越发觉得陛下当真是受妖魔所侵,已然非人。 夏浅卿心下微凛。 朝中势力总体分为三方。 第一方,便是詹昌遂这一阵营的世家大族。 这一类士族早年随崇明帝南征北战,势力庞大,天下底定后将女儿送入宫中,彼此间亦是盘根错节,说是为了亲上加亲,实际是结成阵营干涉皇权。 自也是最反对慕容溯娶她之人。 当年慕容溯初登基时便清剿了一波,可惜狡兔三窟,诸如詹昌遂这一类老奸巨猾之辈还是安稳活到今日。 慕容溯此次南下,很大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拔除老旧士族这一势力。 第二方是慕容溯选拔出来的寒门士子,无门第之别,无祖宗荫庇,与世家大族积极分庭抗礼。 最后一方是赵太傅这一类的老臣,不参与党争,只随皇权而动。 今次之事,大抵是士族察觉慕容溯身不在帝京,于是趁机兴事,妄想谋逆。 夏浅卿自始至终不曾现身,那“慕容溯”自也不知是谁将他拽出轿中,惶然无措中向后望了一眼,似乎得到什么讯息,他壮起胆子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向还在他面前漂浮的白绫,呵声。 “哪里来的妖孽,胆敢惊扰圣驾,反了天了!来人!给朕……” 话语未落,夏浅卿凌空伸手向下大力一按,“慕容溯”瞬间脑袋重重叩地。 她又一挥手,将定在后面的那青帻百姓凌空拎了过来。 让两人面对面相拜。 而后她启唇。 众人不见夏浅卿身形,只能听到一道空灵清圣的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恍若九天神女降下神谕,字字清晰,回荡众人耳中。 “汝二人一者矫做圣颜,一者玷污圣人,罪当万死。念汝等乃受人唆使,并非本意,速速认罪,尚有活命之机。” 二人左顾右盼找不见人,又因本就是受人授意做贼心虚,当真以为此刻是神明点化,忙不迭就要跪地道出实情。 孰料仪仗队中,突有士族旧臣先一步震声,义正辞严。 “何方宵小!休要伪作神女,装神弄鬼,速速现身!” “想来定是与妖后沆瀣一气之辈!同妖后一般花言巧语蛊惑陛下,令陛下迷了心智,残害忠良,无恶不……” 最后一个“做”字,随着士族旧臣瞬间崩裂的脑袋,一齐溅出三尺! 众人齐齐惊惧! 夏浅卿亦是一怔。 便闻仪仗队前,突然传来一人虽是熟悉至极却怎也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声音,若淬雪凝冰,清凌动听。 “朕卧病休朝多日,竟不知何时多了另一个朕不说,更是擅作主张,准备前往承恩寺祈福。” 慕容溯自半空飘摇落下,负手站于仪仗队前,神容玉面,一袭玄衣锦袍,不点颜色,越发显得气质萧萧疏寒,耿介拔俗。 御林军愕然片刻,瞧瞧慕容溯本尊,又瞧瞧趴在地上遮掩了大半面容的冒牌货,此刻便是傻子也瞧出哪个是真,一时间,众人纷纷屈膝跪下,大呼。 第81章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跟随的朝臣与侍卫亦是争相跪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喊声排山倒海,震耳欲聋,经久不散。 感知慕容溯的目光扫视而来,夏浅卿忙低下脸,与众人同样做出恭敬俯首的姿态,心下却如惊涛骇浪,久久没有回神。 ……慕容溯此刻分明应该距离帝京数万里之遥,为何能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混沌灵力究竟修行到何种地步? 第51章 慕容溯摆驾回宫。 夏浅卿惊诧之际, 不由暗自庆幸自己先前不曾现身,否则计划的她在暗慕容溯在明的打算,岂非还没开始实施就化作泡影。 不管怎么说, 慕容溯此刻既然站在此处, 就说明詹昌遂这些士族垂死挣扎的谋划成为泡影。 奈何犹是有人不肯死心。 夏浅卿清楚看到,跪拜的众人之中,忽有一道精短的箭矢呼啸而出,直刺慕容溯而来! 甚至都不等夏浅卿动手, 便见那箭矢悬在慕容溯眉心一寸位置,慕容溯长睫轻抬刹那, 长箭骤然调转箭头, 狠狠刺回仪仗队中一名太监的眉心。 太监当场毙命! 当即有大臣咆哮出声:“妖孽!” 一名大臣自众人中站起, 满面惊恐望向从始至终没有动作的慕容溯,又伸手指向身死太监眉心箭矢, 目眦欲裂,张手大呼。 “不动而伤人性命, 不为而斫人箭矢……此等行为,他哪里是陛下,根本就是妖孽!陛下已为妖孽,陛下已成妖孽!!御林军在何?还不速速铲除妖孽, 护佑我大夏千秋万……” 最后一个“载”字,随着大臣颈上的鲜血一齐喷薄而出。 大臣身侧,方彦歌收剑回腰,任由大臣尸首轰然砸下, 而她双手合拢,朝向慕容溯铿然拜下,震声高呼。 “神灵在上, 庇佑陛下不受贼人所犯,逢凶化吉!陛下千秋万载,山河永固!” 一句话,将慕容溯不动而拦下长箭变为神明护佑。 听着朝臣与百姓排山倒海的“千秋万载”呼声,夏浅卿调转目光,落向眉色凛然不卑不亢的方彦歌,目露钦重。 方彦平不受君令反手杀人,她见过不是一次两次了,没成想他的胞妹方彦歌巾帼不让须眉,果决勇武丝毫不亚于兄长。 只是在那大臣脑袋咕咕噜噜滚着的时候,夏浅卿心神动了动,瞧了眼目光落向别处的慕容溯,她隐在袖中的手指轻抬。 下一刻,便见那大臣尸首上化出了个桀骜丑陋的黑影,黑影扼住脖子痛苦嘶喊一声,随后化作黑烟消失殆尽。 方彦歌适时大呼:“妖邪附体?!” 还不忘上前走到那冒牌“慕容溯”和青帻头巾之人面前,煞有介事呼唤着“妖邪休要伤害陛下!”两剑劈落他们的脑袋。 夏浅卿如法炮制也在他们脑袋上分别化出一个黑影,黑影嘶吼又痛苦四散。 方彦歌已然收回宝剑,对着慕容溯拱手。 “妖邪附体百姓,妄想颠倒黑白,动摇我国祚安宁!幸而陛下神灵庇佑,大难不死,护我大晏太平!” 而后她朝着慕容溯深深扣跪在地,大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亦是随之呼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因着士族反扑谋逆之事,慕容溯以此为契机,彻底清洗朝中势力,一时间朝中人心惶惶,动荡数日。 朝堂之事夏浅卿本就知晓了了,再加上对慕容溯能力的信任,自也无意掺和。 她自去探查了凶兽朱厌之祸。 那朱厌是五日前来到帝京的。 偌大的一只凶兽立于帝京之中,遮天蔽日,吓得整个帝京人心惶惶,好在朱厌是因战火而生,最喜兵燹,见帝京太平并无烽烟,转了几日便自行离去,倒是不曾造成伤亡。 如今朱厌已往西北边疆而去,只要不去招惹,便不会生出事端。 她又悄么声地去慰问了身在牢狱的方彦平镇国大将军。 慕容溯离京的这些日子,主要是依靠方彦平、赵太傅,以及他这几年新擢选的寒门士子把持朝政,尤其是方彦平,不仅要稳住朝中势力,更需及时与慕容溯沟通朝中情形。 早前离宫前,夏浅卿特意交给方彦平一面水月镜,方便他与慕容溯通信,想来也正是因此,才会在老旧士族刚刚起事之时,便将消息传达给了慕容溯。 只是詹昌遂他们此番兴事,首当其中遇险的,自是方彦平这位“慕容溯的鹰犬”。 故而五日之前,方彦平便因着莫须有的罪名入了死牢。 好在方彦歌驻扎边疆的时日已至,回京复命时得到了兄长传来的消息,于是一人一骑,先一步乔装打扮回到帝京,混入御林军中按兵不动,只待时机一到给以士族致命一击。 这才有了揭穿假“慕容溯”,迎回真慕容溯的那一幕。 如今诸事已定,听说方彦平身陷囹圄,夏浅卿自要前去探视一番,慰问方大将军舍己奉公。 顺带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探听些消息。 没曾想方彦歌也在。 夏浅卿暂时不想令慕容溯知晓她已回京,所以是藏匿身形潜入牢中的,瞧见方彦歌身在此处时,倒是没有着急撤销身上的术法,立刻现身。 只是因为詹昌遂他们的有意为难,以致在她进入死牢的第一眼,便是方彦平一身鲜血地倚靠在墙壁上,囚衣之上鲜血斑驳,看不出一块好地方。 夏浅卿一时动容。 然而下一刻,这个“满身鲜血”“重伤在身”的大将军,抬眉爽朗一笑,腰不疼气不喘地从地上直接起身,朝着胞妹长笑出声。 “都解决了?” 好手好脚哪里有半分负伤的模样。 一侧的方彦歌见他脸不红气不喘好得不能再好的模样,却是毫不意外,只颔首微笑道:“不曾辜负陛下厚望。” 夏浅卿默了一默。 说来也是,堂堂镇国大将军,混了这许多年的朝廷,若连一个简单的皮肉之苦都熬不过,他早该羞愧自刎了。 而且瞧他此番形貌,行刑的狱卒八成早就被方彦平收买,他身上的伤势只是瞧着唬人罢了,并不曾伤及根本。 是她低估这位镇国大将军了。 方彦歌将此番谋逆之事谋划部署一一道来,又告知自己如何见招拆招,细细道出与朝中寒门子弟配合之举,最后慨然出声。 “不过陛下分明远在千里之外,却是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当真子房再世孔明显圣。” 方彦平点头。 “陛下早便察觉詹昌遂谋反之心,又觉这两年剪除了不少宗派盘根错节的势力,也是时候将之一网打尽,索性藉由此番离京,推波助澜了一番……詹昌遂这等宵小之辈已然行至穷途末路,果然稍稍一激,便坐不住了。” 夏浅卿愣了一下。 詹昌遂一派士族势力此番谋逆,居然并不是她以为的,士族他们发现慕容溯身在千里之外,人走楼空,于是趁机兴事。 而是慕容溯早前就有布局,亲手将士族逼至穷途末路,令詹昌遂这一番势力眼见走投无路,又因着慕容溯离京,索性鱼死网破而兴了事端。 才让慕容溯顺利将之一网打尽。 夏浅卿拂袖现身。 “慕容溯还有多少事在瞒着我?” 身侧凭空大变活人,方彦歌还下意识地神色一凛作势抽剑,瞧见是她才将剑收了回去,而方彦平除了眉梢细微地动了一下,根本不动不惊。 还含笑主动朝夏浅卿躬了躬身,见礼。 “娘娘大驾光临,罪臣有失远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夏浅卿并不听他油腔滑调。 “朝中之事我并不关心,我只想知道,慕容溯究竟有多少事在瞒着我。”她顿了顿,问得更直白了些,“我沉睡的这三年,慕容溯都做了什么?所思所行究竟有多少不曾与我坦白?” 慕容溯的身体,其实根本就不像刚刚修习混沌灵力的人。 可是他体内灵力产生波动,又的的确确是因她构筑幻境欺骗他之后才开始的,在那儿之前,任谁来看,他也就是个寻常凡人。 她之前一直自我安慰,慕容溯灵力修行一日千里,全因他体内灵力驳杂,还有她那颗心的缘故。 可此刻看来,他既然能在百忙之中布局了一个“谋逆”之事,就一定有能力谋划更多。 奈何詹昌遂他们骂得当真丝毫不错,他方彦平完全就是慕容溯的走狗,在她的逼问下不过莞尔一笑,一脸无辜。 “罪臣戴罪之身,岂敢揣摩圣意,娘娘若需解惑,不妨亲自问过陛下。” 夏浅卿:“……”我要是能从慕容溯嘴里问出来还用拐弯抹角着找你! 她深吸了口气,换了个问题:“这段时日下来,帝京中可是同样出现百姓身长苔藓,并不断蔓延的病症。同那‘假慕容溯’一般无二。” 第82章 方彦平还是那番说辞:“娘娘不妨亲自问过陛下。” 夏浅卿恨不得一掌将他轰飞! 奈何还不等她发作,牢外忽然传来“陛下到”的唱和,夏浅卿只能把火气生生压下,留下一句“不许告诉慕容溯你们看到我了”,而后果断化去身形。 她倒没有藏匿身形,毕竟在慕容溯还没正是修习混沌灵力前,都能察觉到她的存在,如今他修习了混沌灵力,她更不觉得自己有能耐在慕容溯眼皮子底下浑水摸鱼。 在慕容溯迈过拐角现身的那一刹那,夏浅卿离开死牢。 慕容溯迈入牢中。 方彦平兄妹双双朝他见礼。 慕容溯的目光在牢中某一个已然空无一人的位置顿了一顿,就如同那日“假慕容溯”谋逆之时,他一扫而过她混于百姓中的身影。 方彦平亦是瞧了眼那个位置,语气不卑不亢,义正辞严。 “娘娘特意叮嘱,微臣断然不可告知陛下方才见过娘娘。” …… 夏浅卿径自前往昭明宫。 方彦平说的对。 百姓“苔疮”之症,问他哪里有问慕容溯来得清楚。 可她又不欲现在就于慕容溯面前现身,索性趁着慕容溯不在,来翻奏折。 如她所料,这两日下来,除了朝堂之事外,慕容溯的确因那“假慕容溯”之事,对帝京百姓进行了彻查。 除“假慕容溯”外,帝京同样有百姓罹患苔疮之症,且苔疮的覆盖面积,丝毫不亚于当时在江宁的情况。 奏折里还说,当凡人身上的覆盖的苔疮超过皮肤的三分,尤其覆盖上面庞的时候,百姓体内会或多或少的生出“非人能有的妖术”,且苔疮面积越大,可以使用的“妖术”越多,威力越强。 这也是“假慕容溯”为何能化出“触手”的原因。 百姓罹患苔疮之症本就非同小可,如今百姓因苔疮而生出灵力,更是事关重大,夏浅卿刚要掏出水月镜与人参娃娃说明此事,让他尽早寻得压制骊珠之法,然而一个心绪没有转完,忽然听到殿门被人推开的声音。 玄色的袍角一闪而至! 夏浅卿:“!!” 回来的好快! 在宫女推开殿门后慕容溯身形迈入殿中刹那,她猛然将身形一化,闪身就要离去! 就闻空寂的昭明宫中,突然传来慕容溯满是压抑的闷咳声。 夏浅卿一顿。 慕容溯体内本就九婴白泽诸般灵力驳杂,他日前又冒险吸收了火蟒灵力,即便她给他调理了两日,但他揠苗助长,仍是吃不消。 昭明宫中阒静无声,慕容溯不喜贴身侍奉,如今宫人全都守在外面,连盏烛火都没点,一片沉寂。 慕容溯从最初咳了那几声后,就了无动静。 夏浅卿仓促间躲在在横梁之上,此刻从她的位置俯瞰,能看到慕容溯从入殿之后就立定殿中,动也不动,别说继续闷咳,好像连呼吸都没有了。 她不住皱起眉头。 夏浅卿一门心思落在他的身上,却是突然察觉生人气息猛然闯入殿中。 五名黑衣人凭空出现,自四面八方扑来,齐齐攻上背对而立的慕容溯! 夏浅卿:“!!!” 她立刻现身御敌。 然而根本不待她动作,一直无甚气息好似一无所知的慕容溯,抬手猝不及防一压,五名黑衣人登时如同千斤坠压顶一般,“轰隆隆”砸到地上。 殿中烛火应声列次而亮。 其中四人当场毙命,只有一人喷出一口血后,还留下一口气。 夏浅卿挂在半空,维持着准备扑上的姿势,僵在原地,只觉尴尬万分。 ……慕容溯方才八成早就感知到有人前来刺杀,这才气息不显动也不动,耐心等待他们现身,也好一网打尽。 在慕容溯转身刹那,她猛地隐去身形。 事已至此,那名存活的刺客也不是个傻子,察觉自己大势已去性命难保,甚至都不待慕容溯询问,霍然趴到慕容溯脚边,砰砰砰磕头求饶。 挣扎间,遮掩面容的黑布脱落,露出大半张被苔藓覆盖的可怖面庞。 “陛下!陛下,草民是十里屯的寻常百姓,一时鬼迷心窍,以为自己修得了神通,便可、便可也来做做皇帝……这才听信他们谗言,夜入深宫!是草民吃了熊心豹子胆!请陛下恕罪,饶恕草民贱命!” 慕容溯眸光淡然而麻木,像是对于这些刺杀已然习以为常,只盯住那百姓面上的苔疮痕迹:“你这般形貌,是从何时开始?” “大约……大约一月有余!”刺客忙不迭答,“也没什么征兆,早起我突然发现面上生了痕迹,当时还给我下了一跳!” “寻郎中也说从未遇见这类病症,后来,随着这异状扩大,我发现居然获得了非人的能力!” “虽然不至于腾云驾雾,但身子轻了许多,就算在屋顶也如履平地,更能隔空移物!” 顿了顿,他又指向早已身死的那几人。 “我的能力是最普通的,他们之中,还有能操纵水火雷电之力的!” 慕容溯又问:“此类异状都是从面上开始?” “不一定。”刺客答道,“也有从手臂、后背,甚至屁股开始的,但往往都要蔓延到面上,才能生出这种天赐之能!” “而且这异状覆盖的面积越大,天赐之能越强!” 慕容溯:“你的身边,如今有多少人出现这类异状。” “不足百分之一。”刺客道,“我们屯里大约五六百口人,有此异能的,不过三四人而已。” “今日一齐入宫的同伙,都是因着放羊相交,发现别人并无我等之能,故而自命不凡,生出歹心……还望陛下饶恕我等!” 说来说去,又转回原本的话题,更是因为突然想到什么,刺客忙道。 “这种能力,想来都是因为、因为陛下!因为皇后娘娘!娘娘乃仙子下凡,应命落入凡尘,带给我们此等福泽!” 他“砰”一声拜在地上,高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夏浅卿:“……” 居然还能扯上她。 刚入宫那会儿妖邪是她,如今神仙也是她,折腾来去好的坏的都是她。 慕容溯目光空迥依旧,望着不断求饶的刺客,目光半分都无波动,只略一挥手,喉骨咔嚓断裂起,刺客转瞬没了声息。 他抬手化去内殿尸体。 “来人,传朕旨意。” 殿外高公公推门而入,跪在慕容溯身前。 “即日起,但凡身负异能者,只要为恶,不论恶行大小,不问伤财劳民,一经发现——” 他音色漠然:“杀无赦。” 高公公领命而去。 夏浅卿站在一旁,久久没有言语。 世人愚昧,稍有机缘便觉自己通天彻底,无可匹敌,偏偏又人心贪婪,想要借着这非人之能去行鸡鸣狗盗之事,为己谋私,害人无数。 慕容溯此行虽是极端,却也是短期内遏制百姓兴事,控制当前形势,最为迅速最为有效的手段。 毕竟百姓苔疮之祸源头不明,能否依靠骊珠化消也有待商榷,如今慕容溯迅速控制台面上形势,能为下一步谋划提供时间。 帝京形势暂且不需她再操心。 夏浅卿抬手便欲离开。 然而余光一瞥间,便见慕容溯抬手,就那样当着她的面解下外袍露出中衣后,将手再次落上自己的襟口,向下轻轻一扯。 夏浅卿化去身形的动作顿住。 她其实觉得她应该躲在暗处。 也好瞧瞧慕容溯如今能耐究竟几何,又瞒了她多少东西。 然而眼下见他就那样旁若无人地宽衣解带,她离去的动作不由自主迟钝下来,眼睛一眨不眨,视线随着他动作落上慢慢裸露出的锁骨、胸膛、腹肌…… 要说男人的身体她还当真没有少看,毕竟每次前往难梦阁,兰烬的那些男宠恨不得只挂些布条在身上,个个坦胸漏乳,生怕别人看不到他们的身体。 但她向来面无表情。 直到瞧见慕容溯。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只要他在她面前衣服穿得少些,或者穿的不规整些,她不仅目光瞟啊瞟啊瞟上他的身体,还总是觉得手底痒得难受,好像只有靠上去摸一摸,再蹭一蹭,才能纾解一些。 毕竟她之前已经摸过咬过,知道感觉有多好。 ……这个混蛋。 夏浅卿闭了闭眼,冷静地想。 此情此景,她确定肯定以及笃定,慕容溯根本就是知晓她在这里,现在完全就是在用美人计勾引她现身! 但想让她老老实实栽倒在美色上,门也没有! 既然已经暴露那就没有遮掩的必要了,但要她乖乖自投罗网断无可能,夏浅卿恋恋不舍再次望了他的腹肌一眼,果断高扬起手。 灵力汇聚掌心。 她今日就要将这个居心叵测勾引她的混账一掌拍倒,再逃之夭夭! 第83章 然而抬手之际,却见那莹润白皙又结实美好的胸膛,突然自她的视野中凭空消失。 下一刻,她只觉腰身一紧,有温热而紧实的胸膛自后背欺身靠上。 夏浅卿:“!!!” “卿卿当真狠心,我出卖色相哄卿卿开心,卿卿不理我倒也罢了,居然还要狠心伤我。” 他的呼吸拂在耳畔,把着她推拒的手向后,按上自己小腹,嗓音低哑,满含引诱。 “可是摸都不摸,卿卿当真舍得吗?” 第52章 触碰上他腹肌那一刻, 夏浅卿猛然缩手,又觉得本就是她的人有何好躲,于是果断伸手大力按了上去, 犹不解气, 又狠狠掐了一把! 只闻慕容溯一声闷哼,微微地哑。 夏浅卿又想缩手。 心道这人平素连被刀捅了都不见叫唤一下,这种时候反而哼哼唧唧,明晃晃就是对她居心叵测! 气得又掐了一下。 “慕容溯你放开我!有本事放开我堂堂正正打一架!” “打不过。”他把身子更凑近了些, 应得黏黏糊糊,“只能求卿卿怜惜。” 他灼热的气息拂在耳畔, 夏浅卿被他撩得面红耳赤, 又是怒斥:“你就会耍无赖!” 他嗯一声, 咬了口她的耳尖:“那卿卿不喜欢吗?” “……”夏浅卿,“天天只给摸又不给吃, 我为什么要喜欢!” “可卿卿一旦吃完,难道不是立刻提裤子直接走人?” 夏浅卿:“……” 被说到心事了。 她眼下还有族中之事需要处理, 但慕容溯混沌灵力情形几何又不清楚,她的确一直思量着和慕容溯睡上一觉,清摸他的情况,倘若无碍立刻离开。 但她断然不会承认她是那种提裤子不认人的人, 义正辞严:“我是那种翻脸不认账的人吗?” 慕容溯:“是。” 夏浅卿:“???” “轻易得到,总会不珍惜。”慕容溯道,“我需要卿卿长长久久陪伴于我。” 夏浅卿嗤声:“所以像你时时刻刻都想把我关起来就好?” “不会。” 这会儿轮到夏浅卿不信了:“将你暗室里的那方金笼拿出来!”别以为她不知道,那金笼根本就是为她准备的! “喜欢?” “……喜欢你大爷!” “那金笼并非为你准备。”起码现下不会, 慕容溯似是而非回答,低声又道,“我不会禁你缚你, 今晚便可带你外出。” “去哪儿?” “你定会喜欢。” …… 月色清明,却掩盖不了璀璨夺目的花灯。 清淮河上,一艘艘画舫随着水波慢慢摇曳,绚烂的灯火映的水波五光十色,正中间的那艘三层花船上,更是时不时传来丝竹管弦和女子巧笑嫣然地声音。 这艘花船,乃是帝京青楼“醉花阴”的花船。 夏浅卿啜饮一口酒,难得的有些心情复杂。 她想过慕容溯带她外出的千万种可能,甚至都考虑到慕容溯给她养在外面如同富家权贵圈养外室的可能性,就是没想到竟是带她来喝花酒。 怪不得出宫前慕容溯让她换了一身男装。 夏浅卿听着周围画舫嘈杂传来的交谈声,说是“醉花阴”新得了一位倾国倾城的花魁,今晚盛会,便是为花魁而来。 忽闻对面一艘青色画舫传来长笑之声,声音还有些熟悉。 “听说啊,这花魁姿容,乃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风华绝代,可谓国色天香!连咱们娘娘……还有咱们陛下,都要自愧弗如啊!” 是礼部侍郎的声音。 平日里批评慕容溯“沉湎美色”“妖后为祸”倒是义正词严,如今面对美人儿也是挪不开步。 “呸呸呸!陛下娘娘岂能是这些庸脂俗粉可比,当心祸从口出!” 这是礼部郎中。 没成想这群人出来喝花酒还能将她和慕容溯掺和进去,夏浅卿挑挑眉,望向一直坐在画舫正中的慕容溯。 也不知慕容溯听去了多少,或者说好像根本没听到,夏浅卿侧头去看时,这人自斟一盏,对她一举杯,抬眸无声一笑。 慕容溯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将原本瑰丽绮艳的姿容压下几分,呈现出些许澄澈明朗,映得他越发眉目如画。 此刻展眉一笑间,若昙花绽放幽夜,迤逦无双。 夏浅卿生生被他笑得心神荡漾。 心道什么花魁草魁,就是天仙下凡,也难及她的慕容大美人儿万分之一! 却闻花船之上适时传来一阵喧哗。 “花魁娘子来了!花魁娘子来啦——!!” 还不待夏浅卿转脸,忽有色彩各异彩缎带自画舫倾泻而下,流泻若河流瀑布。 而那花魁娘子便顺着缎带滑下,周身衣袂飘举,而她手握琵琶,淙淙琴音滚落之际,缎带尽头的湖水之中,忽而盛开一朵偌大的莲花。 花魁娘子翩跹落上。 起舞。 琵琶弹奏得十分动听,舞也跳得极好,只是花魁娘子面上轻拢一层薄纱,让人瞧不大清楚面容,反而正是因为这种朦胧,越发多出一种欲说还休的美,引人难以移开目光。 夏浅卿眼睛不眨地盯着瞧,连抵在唇边的酒也忘了。 那点面纱遮掩不了太多,位置又不远,夏浅卿其实能够看清花魁的容貌。 的的确确姝美非常,虽不像慕容溯容颜精致美得不像真人,但五官灵秀,风姿婉约,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魅人韵味。 只不过…… 她眯了眯眼睛。 这位花魁娘子,竟然是一只三尾狐妖。 还是一只公狐狸。 传说狐有九尾便可得道成仙,这只狐妖潜身青楼,八成是为了吸取人类精气,用这不正当却可走捷径的法子,尽快修炼尾巴。 夏浅卿正琢磨着,忽感下颌一紧。 慕容溯已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侧,捏住她的下颌迫她转开视线,把注意力落上他那张美得绝艳人寰的面庞。 眉眼间若有若无浮现阴戾,似笑非笑而问:“好看?” 夏浅卿:“……” 不是你带我来的吗,你带我来还不让我看? 她耐心解释:“我在看他是只妖。” “妖也不许看。” “他没有你好看,迷惑不了我!” 况且就算这只狐妖长得比慕容溯好看又如何,她若真的肤浅到只看脸,早在瞧见慕容溯第一眼就恨不得以身相许非君不嫁了,也不至于陪在慕容溯身边两年才看清自己的心。 像是瞧出她心中所想,慕容溯细细抚摸手腕内侧,虽是笑意不减,眼底却清晰带着几分偏执与乖戾。 “卿卿,不论他是丑是美,是妖是人,你喜欢的是我,眼中所见心中所思,也只能是我。” 这人管天管地还要控制她眼睛往哪儿转不成! 夏浅卿气笑了:“你这么怕我看这看那儿,怎么不直接把我眼睛挖了,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舍不得。”却听他低声道,“我怎舍得伤你。” 如同兜头浇下一盆水,将夏浅卿怒火瞬间浇灭,一时哑然。 她望入他虽偏执却满是自嘲和脆弱之色的眸光时,千言万语落在嘴边,最后默默咽了下去。 慕容溯半生孤苦,父母离心,如今即使坐上了九五尊位,仍是毁誉加身,徒身无数欲加之罪。 他眼中所见,从来只有蝇营狗苟。 对她苛求,又何尝不是他心底的惴惴恓惶。 她又怎可令他多添伤痕。 夏浅卿长叹一口气,撇开他的手,抬起身子向他靠近,捧起他的脸与他额心相抵:“你为何总是惴惴不安?慕容,我既认定了你,就不会倾心他人。” 说着,她凑到他唇边啄了一口。 慕容溯唇瓣冰凉,并没有因她这番话而有半分动容,眼瞳漆黑:“你总想弃我而去。” “我哪有!” “那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只要她活着一日就不会对他置之不理。夏浅卿下意识要答,然而话到嘴边,却是无声沉默了下去。 “我如何不想一直陪在你身边啊。”夏浅卿抬起眼,与他四目相对,“毕竟如今苔疮之症都因骊珠有了治愈的可能……” 她按上自己心口,“或许机缘巧合,老天厚爱,当真令我得到保全性命之法。” “可在那之前。”她眼睫轻抬,拉过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眸光闪烁,潋滟波动,“你不该坚定地信任我吗?” “珍重我,爱惜我,信任我,给我坚实的依靠,陪我一同寻找延命之法。” “慕容,你愿意吗?” 这一番话语落下,慕容溯终于不再神情矜冷,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定定凝望她片刻,抬起她的下颌,落下一个缠绵的吻。 夏浅卿闭目由他亲吻,无声舒了口气。 慕容溯在她面前向是吃软不吃硬,要说难哄倒真不难哄,就是太容易闹别扭,得时不时就哄哄。 第84章 夏浅卿这边还在慨然着,忽而又听四周传来惊呼之声,随即就是靡靡香氛随风直向他们而来。 可他们还在亲吻! 尤其她还是男子装束,落在他人眼中完全是两个男子在亲吻! 夏浅卿猛然睁眼,一把推开还在舔咬她下唇的慕容溯! 便见前一刻还在莲花上翩然起舞的花魁,已然随着绸缎荡在她和慕容溯所在的这艘画舫之上,袅袅娉婷飘摇落下。 花魁像是没有瞧见她微红又带着齿痕的唇,而是就那样坦然着与夏浅卿相视而立,须臾,向着一袭男装的她伸手,红唇微动。 “公子玉山将倾之姿,令妾一眼难以忘怀,不知妾可有幸邀公子共舞一曲?” 周身歆羡嫉恨之声又起。 夏浅卿:“……” 她瞧瞧对面看似面色无虞实际眸光陡然转冷的慕容溯。 得,白哄了。 邀她不邀慕容溯,她怕这花魁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见她不答,花魁已然掩唇一笑,香帕往夏浅卿怀中一丢,拉过她的手便要随着绸缎一齐飘离而去! 夏浅卿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慕容溯! 还不忘迅速抬手拂过他的面庞,将银质面具化在他的脸上。 彩色的长绸飘摇旋转,婀娜多姿的花魁娘子拉着自己的情郎翩然起舞。 当真一副郎情妾意赏心悦目的动人景象。 如果不是那情郎的手还拽着另一名男子的话。 夏浅卿是怕她被花魁带走,慕容溯直接表演一个现场血溅三尺,于是情急之下只能一把将慕容溯拉住,此刻三人你拉我我拉他,垂在长绸之下,好像三只被串在一起的蚂蚱。 倒是不远处还在欢饮对酌的礼部侍郎二人,瞧着三人起舞的诡异景象,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不知为何,这舞让他们生出一种脑袋分家的美感。 夏浅卿一手一个人,还在想着自己还真里外不是人,便觉慕容溯拉着她的那只手猛一发力,在众目睽睽下翻身而上,一把揽住她的腰肢。 下方惊呼声又起。 而慕容溯扣住她的腰身将她圈在怀中,而后握上她与花魁相牵的那只手,他手下陡然发力一把折断花魁手腕之时,利索抬脚,半分气力都不留,将那花魁娘子一脚踹飞了开去! 夏浅卿:“……” 众人:“……” 偏偏在众人要斥责慕容溯不解风情时,入眼就是凌空飘摇落下的二人衣袂翻飞,姿容秀雅,即使慕容溯被面具遮掩了大半张面容,也能瞧出气度斐然。 二人携手相依,恍若下一刻便要乘风而去。 众人不住拍手叫好。 那花魁被踹到一艘画舫上,瞧着慕容溯的眸光虽是怨恨非常,却仍是面带微笑着随众人一同鼓掌。 他心下凛然。 慕容溯那一下看似只是折断他的手腕,那个瞬间,更是有森寒的灵力随之渡入,如今他那半条胳膊仍是发僵得厉害,连动一下都不能。 而且若非他放手的早,那灵力伤得就不是胳膊,而是顺着胳膊直入心脏。 夏浅卿已在落下之时,就拉着慕容溯果断俯身钻入画舫中,避开众人目光,以免再生事端。 还不忘默默慕容溯的脸,亲了下他的唇角,用作安抚。 便闻斜对侧的画舫隐约传来争执之声。 “连一盏茶都沏不好!滚!别耽误大爷看美人!” 夏浅卿循声转脸去看,没曾想看到了一个熟人——陈若蔚。 陈太尉陈禹之女,当初在承恩寺中时,助她前往暗道,顺利躲开慕容溯。 陈若蔚一个官家小姐,上次在承恩寺遇见她时,分明还是一身素白长裙,长发轻挽。 如今怎会如同侍女一样,跪在人前,伺候他人? 而且好似并非寻常侍女,观她形貌,与醉花阴中女子打扮并无二致,像是出来接客的……妓女。 果然便见那恩客抬起陈若蔚下颌,仔细端量了片刻:“仔细瞧过,你这姿容生得倒还不错……今晚给爷伺候舒坦了,爷就不计较你失礼,还会好好伺候你!” 陈若蔚却是下意识挣开,跪在恩客眼前,急声:“妾无意卖身,还请爷换个要求!” “都委身风月之地还装什么贞洁烈女!”恩客冷笑,“敬酒不吃吃罚酒,滚下去!” 他一脚将陈若蔚踹入湖水中! 夏浅卿:“!!!” 她下意识起身欲救。 却被身后的慕容溯一把握住手腕,将她圈入怀中,望着陈若蔚的目光若有所思:“稍安勿躁。” 夏浅卿迟疑片刻,还是按捺住动作。 陈若蔚显然通习水性,落入水中中倒是虽然短暂慌乱了片刻,好在很快重新爬上画舫。 然而那恩客却好似从中得了趣味,在陈若蔚爬出水面时,又是一脚将她狠狠踹入水中,踹完还不够,更是蹲到船边,在陈若蔚蹿出水面时大力抓出她的头发,力道大到逼她后仰,接着猛地将她按入湖中,灌完又拽起来,又按。 如此反反复复,恩客瞧着陈若蔚的狼狈模样,竟是哈哈笑出了声。 简直欺人太甚! 夏浅卿抬手便欲远程给那畜生扇入水中。 奈何抬手瞬间又被慕容溯抓住。 夏浅卿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要搡开他。 然而那一只手亦是被慕容溯攥住,他一手将她双手困住按在自己身前,又掐住腰肢将她整个身子锁入怀中,不容她动。 “?!”夏浅卿勃然而怒,“为何拦我,见死不救……” 话未出口下颌被他捏住,慕容溯竟就着这般姿势,俯脸吻了上来。 人命关天,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要亲她! 夏浅卿张口就想咬他探入的舌,孰料余光一瞥见,见那还在折辱陈若蔚的恩客,突然间一个蛟龙入水,“噗通”一声毫无征兆跌入水中。 夏浅卿:“?” 那恩客显然是个不会水的旱鸭子,张着手臂大力拍打着水面呼救,狼狈的模样逗得与他同路的狐朋狗友哈哈大笑。 倒是陈若蔚逆流而上,一把拉过那恩客的后颈,带着他向画舫游去。 她推着那恩客上了画舫,又自己慢慢爬上。 还耐心拍着恩客的后背,让他将呛入的水吐出。 看着恩客恢复了气息,陈若蔚跪到了一边,瑟缩瞧着恩客,红着眼睛出声:“这位爷……还请行行好,赏赐些银钱吧。” 许是因着此次救命之恩的缘故,那恩客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扔给陈若蔚,道了一声“无趣”,背身而去。 夏浅卿若有所思瞧着陈若蔚缩在画舫角落的身影。 她本以为那恩客跌入湖水是自己不小心,可哪里来那么多不小心不说,陈若蔚拖着那人往画舫上游的时候,她清晰看到,有意无意间,陈若蔚按着他往湖中灌了好几下。 再思及那恩客毫无征兆落入水中…… 可陈若蔚面上并没有苔疮覆盖的痕迹,哪里来的灵力操控那恩客落水? 还是她仓促之下看得不甚清晰,实际陈若蔚额角耳后这种不为人注意的地方,生了苔疮? 舌尖骤然一痛一麻。 夏浅卿猛然回神。 慕容溯已不知何时缠上她的舌尖,将她带入自己口中,像是不满她的分心,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地咬了她一下,令她不得不敛回思绪。 他缠得太紧,吞咽声夹杂着水声在耳边不休,夏浅卿推拒了几下不动,柳眉一竖张口就要呵斥,却无疑方便让他亲吻得更彻底。 夏浅卿气极怒极,双手把住他的肩头,大力一翻! “嘭”一声巨响,瞬间将二人姿势调转过来,成了她在上而慕容溯在下的位置。 她作势起身。 然而慕容溯的手已然扣上她的后脑,压制着怎也不让她退,她双膝跪在他的两侧,准备发力抬身亦是不能,而且嘴巴还被他叼在齿间,挪不出半分。 气得夏浅卿再次张齿咬他! 却闻身侧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抽气声,陈若蔚的声音随之传来,满是不可置信:“陛下,娘、娘娘……” 她是突然间听到旁边的这艘画舫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人猛然跌下似的,这才急忙上前来看。 没成想入眼就是那位令朝堂上下既敬且畏的陛下,被人压迫躺在下方,眸光莹润,殊无丝毫还手之力。 而皇后娘娘骑在他的身上,眼神凶狠,正摁着陛下又啃又咬,极尽残虐。 夏浅卿:“……” 没成想帝后还有在青楼花船中行事的癖好,还是皇后娘娘……霸王硬上弓,陈若蔚登时面色绯红,尴尬低脸。 “罪……罪女不知陛下娘娘身在此处,无意冒犯,这便离开!” ----------------------- 作者有话说:夏浅卿:我有一句xxx不知当不当讲! 第53章 许是因为眼前有人之故, 慕容溯卡在她腰上似推实揽的手,终于松了开来。 第85章 任由她猛然起身,离开他的唇。 然而他们贴得实在太紧, 她离开的又过于果断, 分离瞬间,竟是发出“啵”一声轻响,像是恋恋不舍地竭力挽留。 听在耳中,哪怕是一侧的陈若蔚, 也登时面红耳赤。 夏浅卿狠狠睨了他一眼,抬袖拭去唇上潋滟的水光, 这才抬目瞧向陈若蔚, 朝她安抚一笑。 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听身侧的慕容溯先出了声:“陈禹为何以四十九名人牲为祭,唤来妖兽朱厌, 在帝京为祸?” 夏浅卿一愣。 朱厌生于兵燹之地,无端不会出现帝京, 没想到慕容溯不仅知道朱厌乃有心之人招来,更查出背后乃是陈若蔚的父亲陈禹用血祭之法唤来。 陈若蔚身子一颤,撑在身前的双手攥紧,颤抖出声:“父亲……是为了治好母亲的病, 才铤而走险。” “家母在半年前身患绝症,宫中太医和乡野郎中寻了个遍,都是束手无策,直到……直到父亲得来了消息, 说是如若可以寻得朱厌,以朱厌之心为药引让家母服下,家母自可痊愈。” “家父自也听说过朱厌的凶兽之名, 但是觉得宫中既然有皇后娘娘坐镇,娘娘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如若发现凶兽为祸,定不会袖手旁观。” “可没想到……” 没有想到,朱厌为祸之时,夏浅卿根本不在帝京,以致偌大的帝京无一人可敌,朱厌肆虐横行,如入无人之境。 话至此处,陈若蔚背后冷汗早已湿透衣襟。 父亲引来妖兽为祸已是百死莫辞,更别说还敢将夏浅卿牵扯其中。 她齿寒的俯下身,深深拜在慕容溯面前:“家父为祸,罪女自当千刀万剐以死谢罪,只求陛下仁慈,可以饶恕家母……” 话语未落,便觉自己喉间一紧,突然间怎也发不出声。 夏浅卿收回手。 她倒是知晓慕容溯日前下令拿下陈禹和其一干党羽,即日问斩,又没收陈家家产,令女眷自谋生路,但她一直以为是牵扯了詹昌遂谋逆事宜。 未曾料是因陈禹引来凶兽之过。 不过慕容溯既已做下惩戒,便就此为止,陈若蔚再求饶下去,万一惹了慕容溯不虞,反而会兴起事端。 慕容溯果然根本不关心陈府女眷如何,问了一个话题:“你的非人之能,从何而来?” 陈若蔚呼吸一窒。 因着帝京苔疮之症肆虐,如今百姓出现异能并非稀事,只是但凡身负异能者,无一不是通身遍布苔藓,甚至连面庞爬满苔藓难以入目。 唯有她。 她亦是知晓此事是祸非福,若是让有心之人知晓,只会有害无益,故而一直隐瞒不说,更是不曾在人眼前暴露自己的非人之能。 未曾想,居然这么快便被察觉。 “罪女,曾经食过身患苔藓病症之人的……血肉。” 夏浅卿:“!” “引来朱厌以后,家父无法将其制伏,只能眼睁睁看着朱厌肆虐后离去,母亲的药也没了着落。” “走投无路之下,家父又得知帝京出现身染苔藓得了异能的百姓,家父便想,朱厌为异者,这些百姓也是异者,既然朱厌之心能为母亲医病,那百姓是否亦能,于是……派侍卫截杀了一名异者。” “家父又担心异者之心并无药效,反而会伤害到母亲身体,于是将那百姓的肉炖熟,给了野狗野猫以及家中仆人食用。罪女是因为家中厨子将人肉当做寻常猪肉,故而误食。” 那百姓的心脏自是没有治好母亲恶疾,她却阴差阳错得了非人之能。 “是谁告知你爹引来朱厌就能救下你娘?”夏浅卿皱眉,“詹昌遂他们?”毕竟这群国之蛀虫唯恐天下不乱。 “并非。”顿了顿,陈若蔚又道,“有次我去书房寻父亲,看到父亲与一黑袍之人相谈,或许是他。” “什么黑袍人?” “那人背对而立,瞧不见面庞,只知身姿峻拔,气态斐然,举手投足从容华贵,不似寻常之人,倒像……”她大着胆子瞧了眼慕容溯,还是将余下的几字默默咽下。 ——倒像,陛下这般。 夏浅卿眉色深敛:“那人是不是头戴帷帽?” 陈若蔚愕然抬眼:“娘娘怎会知晓?” …… 折返回宫时,已经将近子时。 夏浅卿回想陈若蔚口中的黑衣人,心不在焉着回到自己的长明宫中。 宫女点亮了殿中烛火,燃好安神香,欠了欠身,阖上门扉退了出去。 夏浅卿解衣欲眠,回身时不其然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怎么不回昭明宫?” 慕容溯修习混沌灵力,越发有着天人合一的倾向,虽然她心不在此,可这人一路上没发出什么声音,还让她以为他早回自己的寝殿了。 没曾想一直跟在她身后。 “卿卿不想看到我?” “别想些有的没的。” 这人每时每刻都是一副眉眼缱绻温柔至极的模样,可又无时无刻不是在试探于她,眸光晦暗,心思难辨,好像总害怕她会突然厌倦于他,将他抛弃。 所以总会时不时问上一问,似是而非一下,得到她的一个保证,才能安下心来。 夏浅卿上前去牵他的手,把他往内殿里带。 “你想留宿就留,我又不会把你赶走。衣袍解了,快点歇下,都这么晚了,你明早还要上朝。” 夏浅卿爬到榻上,又伸手去拉解了外袍只着雪白中衣的慕容溯,给他推到塌内,贴着他躺了下来。 她手环过他的腰身,闭眼拍了拍他的后背:“早些睡。” …… 睡不着。 一动不动躺了一刻钟后,夏浅卿睁开了眼,在阒静昏惑的夜色中抬起脑袋,看着他的睡颜。 “慕容溯。”她知道他也没睡,忍不住把自己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须臾,他道:“不信。” “那你有没有一个和你容貌一样气质一样的孪生兄弟?”她撑起上半个身子看他,“或者,你在不知不觉中催生出一个连你都不知晓的,和你一模一样的,邪魂?” “都无。”他语调没有一丝迟疑,在夜色中睁开眼,回视过她,嗓音平淡如昔,“为何要有,要我一个不够吗,不能满足你?” “……”夏浅卿,“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我在和你讨论正事!正事!” 他都在想什么啊! “不会有。” 有也很快就要死了。否则只会侵占她的心思。便如此刻。 夏浅卿:“……” 和他谈论这个话题是没有结果的,夏浅卿认清形势,放下撑持的手臂就要重新躺下。 没成想脑袋刚刚贴上枕头,他的气息就贴了上来。 夏浅卿伸手推他,皱眉:“不许亲,都肿了。” 他在画舫上折腾得太厉害了。 到现在她的唇还麻麻涨涨的,碰一下就敏感至极,光亲就能给她亲的受不了,也不知道以后开荤了能折腾个什么样,她甚至都怀疑自己能不能吃得消。 下一刻却又冷静下来。 她垂下眼。 怕是就算他真的开了荤,也不会折腾于她,毕竟她寿数不久,那时她究竟是不是活着,还犹未可知。 感觉到慕容溯的吻轻轻柔柔落上她的眉心,夏浅卿闭了眼,压抑住心底深处丝丝缕缕漫延上的酸涩之感。 便觉他环在她腰上的手绕上衣带,轻轻一挑。 微凉的掌探了进来。 夏浅卿身子一颤。 他指骨修长,骨节分明如竹,贴上她温热的后腰时,近乎一掌便可将她圈住,令人难以忽视。 夏浅卿落上他胸膛的手推了推,最终还是没有彻底推开。 他藏得深,现下修行混沌灵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她并不清楚,正如人参娃娃所言,双|修是探清他身体情形最便捷最准确的方式。 他既有心,不如顺其自然。 …… 夏夜沉寂,万物沉眠。 可不妨一朵娇妍至极的花儿,在夜色中绰约绽放,迎风摇曳,采花人温柔捧上花瓣,轻柔吻过沾染了夜露的花蕊。 夏浅卿把脑袋埋在被褥中,死死咬住唇角,却仍是克制不住地令泪水滑过眼角,无措坠落下来。 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若说上一次还是在她醉酒之时,神志不甚清晰,次日醒来后的一些细节早已忘却,可这一次,她的意识清醒无比。 她的脚腕还被慕容溯攥在手中,想踹他却不得,伸手推他又推不开,反而每一次挣扎,都便捷了他的变本加厉。 窗外晨色熹微。 慕容溯起身下榻,准备早朝。 除了半个时辰前叫了次水,慕容溯并没有令宫人侍候,他收拾好玄袍,见她把面庞死死埋入锦被之中怎也不肯抬起,倒也不曾如同夜里那般,非要逼她抬脸来看。 第86章 只俯下身子,在她发顶落下温柔一吻。 …… 直到慕容溯的气息随着脚步声渐远,彻底消失。 夏浅卿又缓了片刻,终于抬起了脸。 这次肿得不仅仅是唇,还有一双通红的眼。 若非慕容溯元阳未泄,他身上又确无其他女子的任何气息,她当真怀疑,慕容溯是不是当真如其他帝王那般,流连不知多少女子。 否则哪里来的经验,这么会折腾她。 虽然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可她抬身起来的时候,仍是觉得身子酸软个不行,肩胛后背,似乎还残留呼吸拂过时的灼热温度。 夏浅卿咬了咬唇。 她垂目看了眼自己泛红的手心。 如果不是前不久他还把着她的腕,怎也不让她退,持续了那么久,令她手底现下还有些酸疼。 就这样还没到最后一步,她简直要笃定慕容溯根本不行! ----------------------- 作者有话说:体谅一下,男主现在的确不行(bushi),的确有些原因让他不能 不过下一次就是真刀实枪了 第54章 大抵是慕容溯在朝堂上遇到了颇为棘手之事, 居然一直到巳时,他都没有回来。 夏浅卿倒是因着陈若蔚口中的“黑衣之人”之故,心神不宁了许久。 她遇到的黑袍人, 总让她有意无意想到慕容溯。 当初在江宁时, 她毕竟亲眼见过那个慕容溯面容一模一样的玄袍之人,那会儿郇遇承还在,她后来还找机会问过郇遇承,郇遇承也说他也辨不清真假, 亦是觉得那人就是慕容溯本尊。 可慕容溯那时还没开始修习混沌灵力,身无修为, 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江宁。 除非真的存在两个“慕容溯”。 而那“慕容溯”, 如此作为的目的又是何? 千头万绪缠绕一起, 夏浅卿揉揉眉心,耳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抬目去看。 慕容溯一袭玄色龙袍未褪, 然而神情温和,见她抬眼, 对她莞尔一笑。 夏浅卿放下心:“上完朝了?今日遇到了何事,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那些大臣为难你了吗?” 慕容溯并不答话,含笑迎了上来, 揽住她的腰肢便要俯身吻上她的唇。 夏浅卿不动声色闪身而出,自桌上倒了杯热茶递给他:“眼下已至夏末,天气见凉,你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慕容溯抬手接过, 拢在手心也不饮。 在夏浅卿错身经过他时,竟是猝不及防抬手,一把将她推道在斜侧方的软塌上。 而后反手将掌心茶杯置到桌上, 便要俯上她的身! 夏浅卿眸光一动,指尖不动声色汇聚灵力。 没成想扑上的瞬间,他的颈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缥缈闪烁的颈环,勒着他的脖子瞬间将他吊了起来! “别着急杀他!”夏浅卿急声,“慕容,先别动手!” 殿外应声缓缓迈入一人。 同样玄色十二衮章龙袍,玉簪束发,若非眸光清寒空无,而又气韵不怒自威,浑然天成,那被吊起的“慕容溯”可说和他一模一样。 而吊起的“慕容溯”面容一阵变幻,最后定格成醉花阴中三尾狐妖的模样。 夏浅卿按住慕容溯的双臂,以防他轻举妄动,又忙向那狐狸精快问。 “你是如何入的宫?” 皇宫并非等闲之地,有真龙之气庇佑,莫说寻常妖物难以近身,便算是修为精深的妖邪,进入皇宫也难保不被灼伤。 一只三尾狐妖,哪里来的能耐可以全身而入? 三尾狐妖只是眼睛不眨地注视着她,片刻后弯着眼睛一笑:“娘娘若是想知晓,不妨与我同床共枕一番,让我尝尝娘娘……” 话语未落,狐妖登时痛苦嘶喊出声。 夏浅卿二指并立,面无表情地控制着刺入狐妖神经的灵力。 这点道行还想与她讨价还价。 瞧着三尾狐妖被折磨地奄奄一息,连身后的三条尾巴都被激了出来,软趴趴地垂在身后,才收回手。 夏浅卿又问了一遍:“你如何能够安稳入宫?” 这会儿见识到夏浅卿的能耐,三尾狐妖自是不敢继续造次,眼珠子一转,开始搏得活命之机:“我若告知于你,你可会放我离开?” 夏浅卿再次并起两指晃晃:“你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 那狐妖见状一阵瑟缩,知晓踢到了硬石头,自己今日恐怕难以善了,不由后悔此行草率。 “是一名青衣人告知于我。” 夏浅卿皱眉。 前有一个黑衣人,黑衣人还没完,这怎么又来了一个青衣人。 “他说当今皇后乃是刍族之人,本该前途坦荡,却被一个人间帝王拖累。” “那人间帝王虽是一无是处,凡人之身分明废物至极,奈何皇后生性良善,这才一直受他拖累,困囿深宫之中。” “而自古帝王三宫六院美人无数,根本没有所谓真情。他要我化作女子形貌,勾引人间帝王,令皇后瞧清那人间帝王的真实面目,也好回心转意,早脱苦海。” 瞧着夏浅卿越听越见麻木的神情,狐妖以为她不信,急忙从腰上取出一方玉佩一样的东西给她看。 “他还给了我这块玉石,说是可以庇佑我出入皇宫,如履平地!” 夏浅卿望着玉石,良久,不带笑意地笑了一下:“那青衣人是否一张娃娃脸,眉心生有一颗红痣。” 狐妖大惊:“你怎知晓?!” 夏浅卿面无表情。 刍族贴身之物,沾染半神之气,护住一只狐妖进入皇宫,绰绰有余。为了让她离开慕容溯,祁奉可谓煞费苦心。 瞧出夏浅卿眉眼中的不豫,三尾狐妖以为他的回答令她不满,急忙继续坦白罪行。 “不过是我听闻刍族之人乃半神之躯,若是剖心而食,说不准可以令我生出九尾,省了千万年的修行……这才化作人间帝王的模样,想要引你上钩。” 毕竟按照青衣人的说法,这位皇后根本就是个满脑情爱非君不可的傻子,稍稍勾勾手指就会不顾一切扑上前来。 没成想差点把自己小命都搭进去了! “期间那青衣人一直说,他最是厌恶那人间的帝王,厌恶得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说是一个寻常凡人,如何能得他们族长的欢心,分明就是拖累……” 狐妖话语未落,夏浅卿抬手一挥。 狐妖痛苦嚎叫一声,体内修为尽废,眨眼化作一只只有一条尾巴的小白狐,他有些委屈地舔舔自己仅剩下的一条尾巴,望着夏浅卿恹恹叫了声。 “念你虽然心术不正,但只吸人精气不曾害人性命,我暂且留你一条性命,日后若是再让我知晓你想依凭歪门邪道的法子修炼,必加倍惩处。” 瞧它抱着尾巴仍然不愿离去,夏浅卿补充一句。 “还是你一条尾巴也不想要了?” 吓得狐妖抱着仅剩的尾巴忙不迭向殿外跑去。 夏浅卿已经抬手揉揉眉心。 眼下苔疮之祸未解,祁奉堂堂神子不去过问黎民苍生倒也罢了,还要一门心思放在歪门邪道上,处处给她给慕容溯添堵! 一时间她只觉心烦意燥。 腰身一紧,被慕容溯揽入怀中。 他眸中意味难明:“在你心里,我与祁奉,谁更重要?” “不一样。” 夏浅卿抬眼看他。 “祁奉是我的家人,我视他如幼弟,他更是神子,日后肩负苍生,必然重要。” “而你是我的心悦之人,亦是百姓的君王,一言一行关攸黎民福祸,同样重要非常。” 答罢,她抿了下唇,认认真真望入他的眼底:“但于我私心来说,还是你更重要一些。” 慕容溯闻言无声一笑,继而俯下脸。 这一瞬间,他周身清冽气质陡然消弭,只有混沌阴诡之气弥散开来,铺天盖地,将人卷入其中。 夏浅卿只觉自己的灵魂一瞬间被猛然摄住,呆呆望入他陡然深沉的目光中。 他眸中的流光早已消弭,瞳仁墨黑,好似汇聚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混沌深渊,吸引人奋不顾身跌入,再也无法挣脱出身。 意识空濛中,夏浅卿只听到脑中传来一道似是蛊惑又似是诱哄地声音,引她做下决定。 “既然如此,卿卿容许我杀了他,好不好?” 夏浅卿目光呆滞,唇角微动,一个“好”字脱口而出之际,空无一物的心口位置骤 然一痛,让她猛然敛回心神。 夏浅卿掐住他的脖子猛然将他按在榻上,眸光凛冽。 “你不是慕容溯!你到底是何人?!” 是当初在江宁时,遇到的那个与慕容溯几无二致之人! 只是那时相见,她甫一触及他时便可察觉他并非慕容溯,可今日若非他想控她心神,暴露出远比慕容溯更为浑厚浩瀚的灵力,她甚至到现在也察觉不了他不是慕容溯! 第87章 这人究竟是谁?! 被她按住命门胁迫在手底,“慕容溯”却是不急不恼,自下而上与她对视,含笑问向她:“卿卿觉得我是谁?” 夏浅卿手底发颤。 她之前确信这人不是慕容溯,是因这人身负修为而慕容溯完全是凡人之身。而时至今日她才察觉,这人修行的,竟然也是混沌灵力。 还是比如今慕容溯精深不知多少的混沌灵力! 容貌一致,性情一致,气质一致,她还可以骗自己说是两个截然不同之人,可如今更是连灵力本源都是一致,要她如何不多想? 她咬紧牙关,手底猛然发力! 可他已如初次相见时那般,随着她的力道眨眼碎裂,而后于她身侧再次汇聚身形,抬眸一笑。 “我究竟是谁,卿卿心中岂非已有定数?” 话罢,他的身形再次四散,向着窗外飞去。 夏浅卿瞳孔一缩:“哪里走!” 紧随他追了出去。 可“慕容溯”的修为远高于她,眨眼之间便了无气息,夏浅卿凌空飘在偌大帝京上,一时举目茫然。 她居然……辨认不出自己的枕边人。 无措慌惧之感排山倒海而来,令人窒息,她拢在袖中的掌心攥了攥,难以自抑地想要回宫,回宫看看慕容溯。 孰料转身之时,一柄湛蓝长剑猝不及防破空而来,直刺她的心口! 夏浅卿侧身避开。 身后传来一人青葱地怒喝:“哪里来的百姓!不安分守己,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出现在此,想来又要借着那诡异灵力为祸!劝你迷途知返……” 来人御剑站在夏浅卿与她面对面时,凶神恶煞的神情登时一怔,抬手挠挠脑袋有些不解。 “咦?奇怪……你的面上,怎么没有苔藓痕迹?” 敢情是把她当成因为苔疮而得到灵力,想要为祸的百姓。 来人一身湛蓝道袍,瞧面容不过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分明青涩得很,还是眉眼一厉,故作老成地抬剑与夏浅卿相向。 “我不管你面上为什么没有苔藓,但你既然让我遇见,就不会袖手旁观!速速束手就擒,随我回师门认罪!” 没成想帝京百姓因苔疮之症获得灵力不过短短几日而已,便能被修真门派发现,夏浅卿一时诧异。 奈何这少年年岁太轻,又着实是个愣头青。 夏浅卿心下记挂慕容溯,无心与他纠缠,再次避开他刺来的一剑,解释一句:“我不是出来为祸,也无益与阁下起冲突。” “休要狡辩!” 眼瞧少年不依不饶,更是化出缚仙索就要缠上她,夏浅卿抬手一旋,那笔直朝她而来的缚仙索猛地调转方向,将少年结结实实绑了下来。 “缚仙索认主,你怎能如此随意操控?!”少年大力挣扎,犹是不肯死心地大骂,“还敢说你不曾为祸!把我放开,快把我放开!”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没有所谓的认主不认主。” 夏浅卿好心解释,又思及将人扔在这里不是办法,毕竟等她远离一定距离,缚仙索自会失控,重新被这少年操控,到时少年又追着她要绑她也不是不可能。 她索性拉过缚仙索的一端,准备将人一齐带回宫里。 “妖女!你要带我去哪里!我告诉你妖女,我大师兄过不了几天便会来此,到时你吃不了兜着走,定会原形毕露!识相的快把我放开!!” 一直将人带到长明宫前,少年的嘴还是叭叭叭个不停。 直到夏浅卿站定身子,宫外侍奉的宫女屈膝向她行了一礼,唤了一声“娘娘”,少年才喃喃跟着重复了一遍。 而后霍然瞪向她:“你就是那个妖后?!” 夏浅卿觉得她没给这少年嘴撕了真是她的仁慈。 而她如今心思不在此处,自也没有与少年争执的必要,推开殿门将少年丢入殿中便要去昭明宫里寻慕容溯。 没成想抬眼之时,便是慕容溯坐在殿中等待她的身影。 夏浅卿一诧:“慕容?” 脑海中却是不由自主想起先前与她交过手的“慕容溯”。 分明几个时辰以前,他们还在榻上彼此缠绵,此刻四目相对,她竟有些分辨不出眼前这个,是否是她熟悉的枕边人。 那样深不可测的修为,辨不清虚实真假的面庞,让她下意识心神绷紧,满心戒备,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 若有若无间,更是摆出随时准备御敌的姿态。 慕容溯的目光在她身上落定,眼瞳深不见底。 须臾。 他像是看不出她的戒备之意,如常朝她伸手,眉眼含笑,依稀温柔,做出想要将她拉入怀中的姿态。 “来。” 第55章 夏浅卿未动。 她静立原处, 定定看着慕容溯。 而他眉眼柔和带笑,不催促,不逼迫, 就那样耐心伸手等待她上前, 似乎察觉不出她的异状。 良久。 夏浅卿一步上前,将手缓缓置入他的掌心。 与他彼此相牵那刻,夏浅卿将灵力无声探入他的身体。他体内混沌灵力精纯,却远达不到浩瀚浑厚连她都难以企及的地步。 是她熟悉的慕容溯。 这一认知入脑, 夏浅卿终于无声舒了口气,任由他收紧手臂, 将她拉入怀中。她把脑袋贴上他的胸口, 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 安心闭目窝到他怀里。 慕容溯轻拍她的后背,像是安抚, 可环抱她的姿势看似随意实则严密,不容他人侵扰半分。 慕容溯已经将目光落上被她绑回来的少年, 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是何人?” 夏浅卿猛然抬脸。 那“慕容溯”给她留下的威慑太大,居然让她忘了自己还带了个人回来。 然而还不待她开口,少年先一步出了声。 “你是这个妖后圈养的禁脔?” 没成想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知道禁脔不说,还抬了抬下颌, 与慕容溯大言不惭,“我与你说,与妖后混在一处不会有好下场的,劝你迷途知返及时……唔唔……” 夏浅卿利索给他下了禁言术。 她怕再不封他口, 叭叭下去慕容溯就要封他命了。 夏浅卿思及片刻,还是将那“慕容溯”之事暂且放到一边,毕竟明面上那“慕容溯”深浅不知, 还需从长计议。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百姓罹患苔疮之症。 于是问向少年:“你是如何知晓百姓身患苔疮之症?” 少年禁言术猛然解开,瞪了她一眼,倒是直白坦率:“这天下或多或少都有人染着这苔藓不说,还生出了灵力,闹到一个个前往我派,自称什么乃是天赋异禀的修仙天才!扰得掌门烦不胜烦,我如何会不知晓!” “掌门说过,天地运行自有规则,不应该有这么多的人后天通晓灵力,如此一来只会天下大乱,这才派遣弟子下山调查此事。” “我是孤身先来帝京探查情况的,大 师兄过两天也会前来。” “听说不止我们净月门,其他门派,比如正道统领小汤山,也已派出修士入世调查百姓突生灵力情况。” 话至此处,少年又抻直了脖子重复:“我劝你们认清现实,回头是岸!赶紧向你们人间的帝王认错,坦白你们二人之间的奸情,说不准他大人有大量还能饶过你们!” 慕容溯瞧了他一眼,抚了抚掌。 门外侍奉的侍卫应声而入,拜在慕容溯面前:“陛下有何吩咐?” 一句“陛下”落下,少年简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不可置信。 “不是说人间的那位帝王虽是铁血手腕,却是个爱民如子的好人,登基三年来与民休养生息,改革吏治,造福百姓无数。” “更说之所以娶了如今的这位皇后,是因那皇后本就是非人的妖孽,利用邪术操控帝王的神志,让他昏了脑袋,这才眼中心中只有她?” 如今瞧着二人,尤其是这位人间帝王,分明神智清醒,哪里有半分被人控制的模样? 说来也是,若非在他在瞧见这位皇后的第一眼,便认定她是歹人,她好像从始至终也没做过什么坏事。 少年许久沉默,最后怒然瞪向夏浅卿,果断下了结论:“妖后!你藏得好深!” 竟让他都看不出她的本来面目! 夏浅卿面无表情站在一侧,任由慕容溯让侍卫将少年带入地牢关好。 …… 虽然有慕容溯诏令在前,但这两日下来,仍是有得了灵力的百姓抱着侥幸心理为恶。尤其是随着时间推移,百姓苔疮之症越发严重,罹患苔疮的人每日呈倍数增长。 不仅是慕容溯,连夏浅卿都遇到了两起刺杀。 慕容溯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在得知夏浅卿没有赶尽杀绝后,要御林军拿下那几名刺客,于午门之前公开处以凌迟之刑。 如此又消停了两日,却终究治标不治本,更因着慕容溯的狠戾,民间渐渐传出“陛下暴戾残虐”之名,长此以往,反而会动摇社稷根本。 第88章 好在人参娃娃传来消息,说是已经可以利用骊珠控住百姓苔疮症状。 只是骊珠数量本就有限不说,操控起来又非易事,只能用作应急,对于如今乱像还是治标不治本。 归根结底,是能不能找到百姓罹患苔疮之症的根源。 慕容溯看起来倒是一派平静,夏浅卿却愁得觉得自己的头发都掉了不少。 那日她正与兰烬商量方法,兰烬之意是既然已有修真门派入世,人多力量大,不论是控制骊珠治愈百姓病症,还是探清苔疮泛滥缘由,都可借助修士的力量。 毕竟少年师门很快就会来,到时候可以问上一问,想来定会施以援手。 夏浅卿点点头,又沉默下去。 “还有心事?”兰烬问。 夏浅卿沉默一息:“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兰烬眯起眼睛,“这个问题你之前是不是问过?问有没有另一个慕容溯,怎么,你又看到另一个慕容溯了?” 夏浅卿没有否认:“他很强,远比现在的他要强,我和他交手,能感觉出他的混沌灵力已然大成。我总觉得……好像是很久以后某一个时间节点的慕容溯,来到此刻,与我想见。” “你的意思是他穿越时空来到这里?” 兰烬觉得好笑,“那他从未来来到现在,是为了什么,为你逆天改命?他既然都可回到此刻,那他为什么不回到再过去一些,回到你还不曾剜心之时,回到一切尚未发生之刻,从根本上救你性命?” 夏浅卿没有出声。 她知道兰烬不信,毕竟就算换给她,说是存在另一个慕容溯,她也会觉得全然是无稽之谈。 “好好养身子吧浅卿,顺其自然,珍重自己为要。” 兰烬叹息一声,语重心长,“如今凡人无端罹患苔疮之症,或许只是命数而已,你一人微渺之力,哪怕豁尽一切,也改变不了什么。你既已寻得骊珠,让映儿有了活命之机,让百姓得以延喘,你余下的,应该是好好陪伴你的珍重之人。” “可我安不下心。” 夏浅卿垂下眼睫。 “我一直以为,陪在慕容身边,不仅可以在生命耗尽之前予他最后的陪伴,还可以为他安排好后路,让他在失去我之后,仍然可以好好活着,开心活着。” “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好像错了。” “我根本看不透慕容,他一身变数,一身因我而起的变数,那些变数随时都有可能失控,一旦失控,便会令他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粉身碎骨。” 她缓缓按上自己的心口,眼中浮现几分茫然:“这段时日下来,我时不时在想,与慕容溯相遇,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她是不是根本不该与慕容溯相逢,更不该与他结下如此深的缘分。 良久没有兰烬答复,夏浅卿恍惚了一下,抬起脸。 入眼就是兰烬满面惊惧而欲言又止的神色,眼珠子乱转,若有若无着,总是落向她身后的位置。 夏浅卿意有所感,心下一沉。 她下意识就要转身,然而那个刹那,她只觉腰身一紧,被人自身后紧紧拥入怀中。 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冷香充盈鼻端,却令人心下急遽发紧,夏浅卿听到他的声音平静至极,听不出什么异状。 “卿卿后悔与我相识了?” “你听错了。”她勉强平复下声音,故作镇定,“我是在想如何能与你长相厮守。” 身后之人无声,她背对着他,看不清他的神情,自也无法知悉他此刻正在想些什么,令人窒息的沉默一圈一圈弥散开来,越发觉得压抑和不安。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笑了一下,意味难言:“卿卿喜欢金笼吗?” “慕容溯!” “我不想违背你的意愿行事,可卿卿为何总要逼我。” 他吻了吻她的耳后,触感冰凉,就像他此刻缓缓吐出的字句,“那就把卿卿关起来,锁在身边,我们一起在那里生活,只有我们两人,无人打扰,谁也离不开谁,好吗?” 夏浅卿心头重重一跳。 适时有侍卫立定殿外,前来禀告,说是关押那少年修士的地牢中,又有一名修士前来,自称是那少年的师兄。 没成想慕容溯闻言主动将她松了开来,退后一步。 “去吧。” 夏浅卿转过身。 他眼眸深邃如渊,如同无边无际的暗沼,令她深陷其中,不得脱身。 “去吧,去了,结束后,勿要忘记归来。” …… 夏浅卿到了地牢。 少年修士是个愣头青,瞧见夏浅卿的第一眼就想斥责“妖女”。 他那大师兄却是颇为儒雅,待人温润如玉,翩翩有礼,在夏浅卿让人将少年松绑以后,对夏浅卿拱手行了一礼,向她致歉。 偏偏那少年躲在他的身后,仍是不肯死心地出声:“这等妖后,大师兄何必对她卑躬屈膝?!” “休得无礼!” 青年修士自称唤作青尘,又推出躲在自己身后的少年修士,“师弟青岩年幼,不知礼数之处,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夏浅卿摆摆手。 她将百姓苔疮之事与青尘简单说明,坦言自己手中存有骊珠,可以解决百姓苔疮之症,不过骊珠数量有限,且需修士操控,问他可否施以援手。 青尘闻言抬眉,神色大喜:“世间竟有此等灵物?!能解百姓之苦,我等自是义不容辞!” “什么离珠来珠的。”青岩犹是不服嘟囔,“师兄,说不准她是哄骗你的!” “胡言乱语!”青尘闻言拧眉,呵斥出声,“你只是道听途说妖后之名,娘娘为人究竟如何,你又怎能知晓?!身为修士,持剑之义本就为庇佑苍生,岂能不做了解便因着流言蜚语给人定下恶名!” 话罢,一把将少年搡到夏浅卿面前:“还不道歉!” 青岩被迫站到夏浅卿面前,虽是不情不愿,还是俯下身行了一礼。 罢了青尘沉默片刻,还是与夏浅卿道:“在下唐突一问,这苔藓之症突如其来,不知皇后是如何能在如此短时间得到那骊珠,又知晓骊珠有此等效用?” “因我族中之人。”夏浅卿倒是不曾隐瞒,“刍族由来受苔疮之症困扰已久,我既忝列族长之位,又是胞妹身患苔疮之症,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故而在一个月之前,便往瀛洲取来了骊珠。” “竟 是刍族族长?!” 青尘闻言登时愕然。 那青岩也是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谁人不知,刍族乃侍神一族,生来便有半神之体,上达天听,庇佑苍生。 世间万物,莫不拜服。 刍族族长,竟是一个被人称作“妖后”的女子! 夏浅卿只是摆摆手:“职责所在罢了,不过我们生来力强,自当多给他族庇佑而已。” 青尘又是向她行下一礼,目露敬意,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沉吟片刻后再次出了声。 “在下亦是听闻刍族早有苔疮之症肆虐,只是从来不曾传染他族,可此次波及寻常凡人,有传闻说……此乃刍族刻意为之,只为将祸水外引,保住本族。” “胡言乱语!”夏浅卿登时怒然。 苔疮便如瘟疫一般,患病便是身死,拖着寻常凡人一同赴死有何意义?! 青尘只道:“两日之前我便听闻,已有多个门派前往大沧山,准备向刍族讨要一个说法。” 夏浅卿道了一句“感谢告知”。 而后身形一化,眨眼从地牢消失,她也顾不得去找慕容溯打招呼,直奔大沧山而行。 然而夏浅卿怎么没有想到,在她冲出皇宫的瞬间,竟是有十余层阵法与咒术,自她四面八方齐齐笼罩而下! 猝不及防间她只来得及避开最先落下的数层,又猛然抵住数层,余下的六层却是完整兜头而下,尽数封禁在她身上。 夏浅卿瞬间自半空跌落。 与此同时,数十名服色各异的修士,自四周御剑而来,团团将她围住。 夏浅卿抬目望向站在最前方的青尘,诸般阵法咒术加身,她连站起来都成勉强,只来得及化出长刀支起大半个身子半跪于地。 这才咬牙出声:“青尘道友……这是何意?” 青尘眼中再无原本的亲和宁静,反而凝着极地霜雪一般的森寒之意,望着她冷声:“妖女。” 倒是跟在他身后的青岩一步上前,满面不解:“大师兄你不是说她不曾为恶,我们也不能听信谗言唔唔……” 话未说完,便被青尘设下禁口术撵到最后。 青尘再次望向夏浅卿,持剑相对。 “我净月门联合多家门派彻查百姓苔疮之症,发现苔疮之症不仅最先于刍族出现,罹患这一病症的百姓,先出现在你落脚的江宁,如今又是你所在的帝京。” “你如何说,此事并非你们刍族刻意为之?” 第89章 夏浅卿眼睛眯起:“你调查我?” 虽然她日前现身江宁时,不曾隐藏气息,可她常年不在族中,但凡需要抛头露面的事宜,都是夏老和周明出面,外界知晓她刍族族长身份之人,可说寥寥可数。 这人根本不是面上表现出来的将将知晓她刍族身份,今日这番作为,亦是早有预谋。 “夏族长何出此言?”青尘神情不变,“在下不过是为了化解百姓苔疮之症,着力探查,最终查出此症与刍族,密不可分。” 夏浅卿气笑了:“那我们如此作为,目的为何?” “为了助益你们刍族得道飞升。”青尘眸光倨傲,“毕竟百姓罹患苔疮之症后,只要服下患病之人血肉,便可强骨健体,增己修为。” “而谁人不知,刍族半神之体,距离得道飞升,仅有一步之遥。靠着啖食百姓血肉,说不准可以弥补这‘一步之遥’,当真一步登天!” 夏浅卿登时怒斥:“胡言乱语!” 万万没有想到,她前两日才从陈若蔚口中得知吃了苔疮百姓的肉可以增长修为,青尘竟是已然得知,更是将其归结成刍族私欲所为。 偏偏她知晓青尘的这番言辞全然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然而听在他人耳中,可说是合情合理,当真让她百口莫辩。 夏浅卿咬牙:“你若当真关心百姓苔疮之祸,只会循我之法,取来骊珠尽早弥平百姓灾祸,即使不信我,也会试上一试,而非不分轻重缓急,将我困在此处先行问罪!” 扯什么大义凛然舍己奉公的名头! 似是被她戳到痛处,青尘长剑一指,凛然出声:“杀了她!” 夏浅卿:“——!!” 那也要能有杀了她的本事! 借着这短暂的口舌之争迅速调息,夏浅卿起身之时,身上七层禁制瞬间崩毁四层,她顶着余下的三层禁制横刀一劈—— 冲上前来的修士齐齐倒仰出去,呕出一口血。 青尘大喝:“闵药宗!” 又有六七人上前,抬手一挥,各类颜色的药粉登时弥散而来! 毒药加诸她身的功效微乎其微,却架不得积少成多,夏浅卿忙捂住口鼻屏住一口气,五指张开凌空一握。 闵药宗几人体内倏然传来咔嚓筋骨碎裂之声,霎时间,纷纷鼻涌鲜血,倒地气绝! 至于那些法宝秘术尽数都向夏浅卿身上招呼,夏浅卿能躲过的则躲,躲不过的便硬接,这种情形下也没有手下留情的必要,出手招招狠厉,丝毫不留活口,一时之间鲜血淋漓,哀鸿遍野。 直至夏浅卿再次劈开一群碍人的修士,身形一闪眨眼出现在青尘身后,将刀刃抵在他的脖颈前时,那些争先恐后冲过来的修士终于有所忌惮,不敢再动。 夏浅卿咳出一口血沫,笑了一声:“我倒是有些好奇,你一个净月门弟子,如何能让这五六个门派心甘情愿听你调遣?……好手腕啊。” 却也不待他答复,夏浅卿刀刃向内一抵,冷声:“让他们都退下!” 孰料剑锋近在咫尺,青尘面上却是丝毫不见惧色,反而不急不慢地笑了一声。 “夏族长……啊不,应该唤做娘娘。不知在皇后娘娘眼中,在下这条命,相较于那位人间天子的性命,哪一个更为珍贵一些?” 话语落下,那群围拢而上的修士齐齐退开,露出他们身后之人。 慕容溯盘膝而坐,面色苍白,双目紧阖,像是早已昏迷。 上朝所穿的玄色龙袍尚未来得及换下,衣色太深,除了穿透他左肩的一道剑伤,瞧不出更多伤势。却可看到他衣摆袍角位置,鲜血正一点一点氤氲而出,将他周身尽数染成暗红的色泽。 他周身灵力更是四散飞溢,如刃如箭,混乱不堪。 夏浅卿瞳孔一缩。 青尘笑了一下,叹息出声:“未曾想这位人间天子亦是修习灵力,倒是我们轻敌了。” 最开始派去捉拿慕容溯的只有十人,还想着区区一个凡人,十名修士已是绰绰有余,未曾想那十人竟是有来无回。 哪怕之后派去的几名得力干将,亦是没讨得便宜。 若非这位人间天子修习灵力的时日尚短,交手经验又有欠缺,怕是他们今日便要折在这里了。 瞧着满面怒容的夏浅卿,像是怕激她不够,青尘笑了一声,补充道。 “娘娘可知,您的陛下猜出我们擒拿他是为了逼你就范,在被我们压制之时,不惜逆行体内灵力,以自伤己身令我们措手不及,险些与他同归于尽……若非我们拦阻的及时,怕是要共赴黄泉了!” 他笑:“当真是帝后情深引人动容啊!” 夏浅卿厉声:“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所谓前来解决百姓苔疮之祸也好,诓她族中遭遇不测也罢,便算是如今挟持慕容溯作为人质带到她面前,这人的目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逼她束手就擒。 青尘抵住齿根,放轻声音:“都言刍族天赋异禀,修行速度世无可匹,在下只想知晓,若是夏族长的那般根骨放在在下身上,是否同样有此助益?” 夏浅卿死死盯视他半晌,讥嘲一笑。 兜兜转转,竟是为了她的刍族血脉而来。 刍族力强,天赋其能,过去也不是没有人动过类似心思,奈何技不如人,还未得了什么便宜便反丢了性命,再加上刍族行善,一来二去,世人虽是歆羡刍族之能,却无人敢杀之以为己用。 未曾想多年之后,竟又有人动了这个心思。 夏浅卿与他们的缠斗本在皇宫上方,但交手之际已然不知何时行至帝京城中,那些百姓,以及居住周边的朝中大成,听到打斗之声,耐不住好奇纷纷来看。 孰料入眼就是夏浅卿挟持他人悬在半空的景象,而慕容溯周身染血,早已昏迷,他身侧的修士仙风道骨,瞧起来一身正气。 人心总有偏见,又先入为主的相信自己眼前所见,百姓中尤其是那些大臣,纷纷辱骂出声。 “妖后!你为何挟持那位道长!” “你想谋害陛下?!我知道了,若非这些道长仗义相救,陛下想是已经身死你手?!” “妖后,回头是岸,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虽然知晓这些人对她的斥责本就是因他们心有偏颇,以及青尘有意引导之故。 可如今本就如履薄冰,慕容溯还灵力反噬,周身灵力如刃如箭,令人近身不得,虽不至于受修士所挟,但若不及时调理,他会生生因反噬而死。 再听那些百姓臣子不分好坏的辱骂与指责,夏浅卿只觉周身血气剧烈升腾。 她持刀一指,怒喝:“闭嘴!” 百姓瞬间吓得缩颈。 夏浅卿勉强平复下心境,再次看向被自己挟持的青尘:“你想要我的灵骨?” 青尘眉眼平和:“那就要看在下这条性命,与陛下的性命相比,哪一个更为重要了。” “是吗?”就听夏浅卿冷笑一声,满含讥讽,“可我偏要既取你性命,又要救下慕容溯!” 她手中长刀刹那直袭而出,猛然逼退那些圈禁慕容溯的修士之际,五指化刃,就要彻底贯穿青尘颈项—— 突闻正北位置传来一声惊呼,惊恐至极:“那那……那是什么?!” 众人不远处,一只猿猴一样的野兽匍匐而立,野兽白首赤足,足足能有几十丈高,震天撼地,双目如同铜铃一般望向他们,仰天嘶吼之际,连脚下的土地都随之剧烈震动。 ——凶兽朱厌。 朱厌脚下,便是狼狈逃窜却跌倒在地,无力哭嚎惨叫的百姓。 夏浅卿落向青尘的杀招陡然调转,她掌心罡风浩瀚而出,袭上朱厌瞬间顿时将它逼退半步。 救下它脚底的百姓! 而青尘已然趁她出手之际,一掌狠辣击出,夏浅卿只能侧身猛然让开半步,任由青尘脱出她的钳制。 夏浅卿无心理会于他,只满目凝重地望向朱厌。 朱厌因战火而生,长伴兵燹,早前已因帝京太平安宁而离去自行离去。怎料今次之战,血色遍野,竟将还未走远的朱厌招了回来。 这些修士自也瞧出朱厌并非等闲妖兽,眼看着朱厌被血腥气吸引着咆哮而来,倒是记得自己执剑之要是为苍生,忙不迭引导百姓速速离去,而后持刀相向。 可朱厌本就是上古凶兽,这只又身负三万年修为,即使他们全力以赴,一个个仍是被瞬间击飞,体内筋骨尽碎,连自保都成困难。 眼看凶兽抬起巨山一般的大脚,肆无忌惮对着他们就要践踏踩下,生死一线之际,忽见一道璀璨的刀光破空而过,瞬间将朱厌的脚掌劈裂半截! 朱厌登时痛苦吼叫。 夏浅卿顶上前来。 她招式大开大合,却又粗中有细,招招向着朱厌命门而去,朱厌身形庞大,身子笨重,不过相斗数十招,便被逼得连连后退,无能地怒吼咆哮。 第90章 而夏浅卿虽是处于上风,可她毕竟事先鏖战了一场,本就负伤在身,加在身上的禁制又未全去。 如今再与数万年修为的朱厌血战,很快周身浴血,眼前只有一片血色,虎口麻木,连手里持握的刀都有些感受不到,只凭借着本能一刀一刀挥舞下去。 众人瑟瑟躲在墙角,只看到那女子分明背影纤细,脆弱的好似一折即断,却是持握一柄与她气质截然相反的长刀,无惧无畏地与那只比她高上大上不知多少倍的凶兽血战。 直到朱厌致命一爪抓下,也不知哪里来得一道灵气将那爪猛然切开,朱厌惨叫一声,后退一步,夏浅卿忍住被抓到鲜血淋漓的左肩痛意,乘机长刀向前一插,笔直插入朱厌脑中。 前一刻还咆哮嘶吼的朱厌戛然而止,眨眼之间,没了声息。 庞大如山的身子摇了摇,“轰隆”一声,烟尘弥漫之际,朱厌重重摔倒在地。 夏浅卿持刀飘在半空,晃了晃,如同一只断了线的纸鸢般,自半空失力跌落下来。 却在她落地的瞬间,忽有一柄长剑倏然立起,贯入夏浅卿的心口,透体而过。 众人:“!!!” 而青尘已经推开身上覆盖着的修士尸体,摇摇晃晃自夏浅卿身后站起身,浑身染血,笑容癫狂。 “是我的了!哈哈哈是我的了,哈哈哈哈终于是我的了!” 刍族灵骨,终于归属于他! 等到来日,等到不需多久的来日,他便可以如夏浅卿一般,一人一剑,通天彻底,万夫莫敌! 如今便算是傻子也能看出熟善熟恶,被朱厌击飞到墙角的青岩踉跄上前,持剑猛然指向青尘,眼眶发红。 “你不是大师兄!你不是大师兄!你这个恶魔,戕害无辜好人!你才是真正的妖魔!” “你知道什么?!” 青尘一掌将他拍开,毫无顾忌地长笑出声,“这个世界,唯有强者才能真正活下去!道义何用?良善何用?能助我修成大道吗?” 他摊手原地转了一圈,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有用吗?有用吗?没有用!!” 那些别派修士亦是持剑相向,啐下一口。 “你口口声声说,联合我们之力,是为了解决妖邪,弥平百姓苔疮之症,原来都是你私心作祟!反倒让我们成了你的刽子手!” “何必气恼呢?”青尘癫然一笑,“我这人虽然戴够了那些礼义廉耻的恶心面具,可我还是厚道,放心,事成之后,不会亏待你们的哈哈哈哈!!” 话说着,他抬手将夏浅卿趴在地上的“尸体”翻过,准备拔出她的灵骨吸取她的灵力。 孰料将她翻过之时,入眼就是夏浅卿睁得明净剔透的眼眸。 还对他眨了眨眼。 青尘:“!!!” 他脑中警铃剧烈大震,反应过来再退已是不及,眼睁睁看着夏浅卿一把折断心口长剑,握住断开的剑锋,如法炮制将剑尖刺入他的心口。 鲜血争先恐后自他口鼻涌出,青尘犹是不肯死心地撑住身子不肯倒下,挣扎出声:“你的……心……呢?” 夏浅卿一脚将他踢倒,抬足踩住刺入他心口的断剑,猛一发力。 “下地狱,去问阎王吧。” …… 诸般纷扰,终究平息。 接连的围剿与斗杀,夏浅卿早已是强弩之末,她方才杀青尘,其实已经看请不起他的面容了,完全就是靠感觉出手。 她俯身又是吐了一口血,撑持住一口气,踉踉跄跄朝着不远处的慕容溯而去。 混沌灵力并非小可,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她断然不能放任他灵力继续混乱下去,必须要帮他捋顺。 可重创在身,夏浅卿眼前弥漫的只有大片的血色,几乎看不清路途,趔趄地向慕容溯的方向跌撞而去。 慕容溯便那样静静站在那里,动也不动,通身灵力为青岩引出,崩毁散逸,将他击得千疮百孔,此刻一身玄衣下有厚重的粘滞鲜血缓缓滴落,而他就那样撑持着一口气,面色苍白而带微笑,张开双臂,耐心等待着她。 夏浅卿踉跄迈步,直到脚底不知绊到什么东西,她脚腕一扭,身子陡然失去平衡,只能伸出双臂,想要跌入只离她身前一步之遥的他。 却在扑入他怀中那个瞬间,慕容溯举在身前的手骤然一握,寒光凛然之际,他眼眸不眨,伸手向前一递。 只闻“呲”一声,一柄灵力凝成的光剑,完整贯入她腹部。 …… 第56章 光剑透体而过, 夏浅卿极缓慢地眨了下眼。 ……不疼。 是真的不疼,没有察觉到丝毫疼痛,也没感觉到身体有兵刃透体之感, 可刀剑入骨之声又是真真切切响在耳中。 她迟钝地抬眼想要看他, 却感觉自己脑后一沉,脑袋被他按入怀中之时,意识随之消失。 慕容溯低下眼。 看着贯入她腹部的光剑消失,取而代之的, 是她身后位置不知何时立定头戴帷帽之人,和正完整贯穿他腹部的光剑。 鲜血顺着他按在腹上的伤口洇出, 缓慢滴落。 便闻帷帽之人低低笑了一声, 嗓音微哑, 听不出什么痛意:“就这么想杀我?” 伤害夏浅卿为假,这人想要除去的, 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人而已。 ……而他自是知晓慕容溯不会伤到夏浅卿,慕容溯宁可自伤也不会伤到她, 可在那个瞬间,看到剑光森寒的那一刹那,他仍是下意识地护在了夏浅卿面前,这才给了慕容溯机会, 生生受下慕容溯的一剑。 “是。” 慕容溯淡然应下,也笑了:“如我所愿,成功了。” 他早便知晓这人一直护在夏浅卿身侧,更是为夏浅卿挡下朱厌的致命一击。 可那又如何?不论怎样, 他只想杀他。 刺向夏浅卿的一剑不过是障眼法而已,却仍是将这人顺利引了出来,让他的目的顺利达到。 便闻兜帽之人又是低笑一声:“就这么恨我?” 慕容溯不置可否:“你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出现她的眼前, 令她分心。” “可我便是你。”他头顶兜帽落下,露出那张与慕容溯一般无二的面容,除了他通身灵力流转比慕容溯更为浑厚,此外别无二致。 他笑,“哪怕明知我便是你,是他日之后的你,也要赶尽杀绝?” 他们分明是同一人啊。 不过一个属于现在,另一个来自未来。 慕容溯面容带笑,却是眸光漠然:“是。” 那人又笑。 “除了此刻的我,谁都不可令她分心。哪怕是我自己也不行。” 慕容溯只将手中光剑更深贯入他体内,感知他气息渐渐消散开来,微笑,“你回你该在之处,这里不属于你,也不欢迎你。” 那人又是低低而笑。 “好。”他任由光剑更深埋入他体内,“我会离开。日后如何行事,我已透露于你,但要如何抉择,端在你一人之身。” 他笑:“我也期待,期待他日之后,这一剑完整刺入你身。” …… 夏浅卿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大沧山。 身上因与朱厌交战而生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包扎,刍族**剽悍,修养数日基本已无大碍,只在动作时会牵扯着有几分痛意。 而她腹部位置,完好无损,根本没有半丝受伤的迹象。 透体而过的那一剑,的确不在她身上。 夏浅卿大致猜出慕容溯是做了什么手脚,大抵是借助那一击的机会伤了他人。 不过慕容溯要杀之人大多是政敌一类,与她无关,她也无心深究。 屋内无人,夏浅卿扶着床榻缓慢起身,慢慢试着走了出去。 大沧山还是如往常一般流水淙淙鸟语花香,侧耳过去,还能听见族中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并没有青尘口中的受修士侵扰的迹象。 在她扶住左胸再要向远处看看时,周明端来一碗药匆匆而来,见她站在外头,免不得又是心疼又是担忧地责备出声。 “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不好好休息,刚醒就出来逛,伤口不疼吗?” 说着,急忙将手中的药放到石桌上,又上前扶她。 夏浅卿由着他的搀扶坐上木椅,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但还是心有忧虑,忍不住问出了声:“族中……不曾有人前来寻衅滋事吗?” “你便不能多将心神放在自己身上?”周明轻声诘责,又摇头叹息,“怪不得那位人间帝王,在控制住你的伤势后便将你送回大沧山,说你即使转醒,也不会在帝京久待,定会折返族中。” 原是慕容溯将她送了回来。 夏浅卿抬目又问:“他呢?” “将你送回后便匆匆离去了,看样子是有要事在身。” 夏浅卿垂下眸。 青尘带着修士兴事,还有朱厌为祸,想是尘埃落定后帝京还有一堆烂摊子在处理。 第91章 “你方才说近日可有生人来过……”周明转回原本的话题,倒是不曾隐瞒,“前些日子,的确一直有修真门派寻到大沧山,说是苔疮之症从我族流出,怀疑乃是我族刻意为之。” “好在他们在看了映儿的症状后,也是觉得我们没有散播苔疮之症的必要,再加上人参娃娃适时赶了回来,消弭骊珠副作用,让那些修士瞧见骊珠的确有效,他们便也不曾为难。” 话至此处,像是想起什么,他的神情也不由轻松许多:“映儿因着骊珠的功效,这些日子好了不少。” 虽然面上苔疮覆盖面积并未见得减少很多,但体内灵力明显稳定下来,假以时日,应是可以完全治愈。 夏浅卿神情一喜。 “这几日下来,映儿虽然还是沉睡,但睁眼的时候,不再如以前那般混沌,反而神志清醒。只是每次转醒,总嚷嚷着想要姐姐……” 夏浅卿沉默下去,又抬起眼:“姒姑娘呢?” 不是说映儿很是喜欢姒晨衣,过去发病之时,只要姒晨衣哄上几句,便会安稳不少。 “映儿过去是混沌,错将姒姑娘当成了你,如今苏醒神智清醒,如何再能认错?”周明道,“而且姒姑娘这几日离开了大沧山,说是想回家乡祭拜父母。” 夏浅卿了悟几分。 虽是不愿相信,但慕容溯的那番话语还是让姒晨衣生了怀疑,如今应是回去探明情况了。 帝京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诸事底定暂无事宜,夏浅卿便难得安稳地留在大沧山,耐心养着身子。 映儿还是昏睡,夏浅卿守在她床边两日,也没等到她转醒过来,直到她自己本就该卧病在床的身体有些吃不消,被周明逼着回去歇息了,才有人告知她映儿短暂转醒了片刻。 偏偏等她匆忙过去看时,映儿又是重新昏睡了过去。 夏浅卿在失望之余,还是欣慰更多一分,毕竟事情的总体情形都在向着好的方面发展。 直到第五日时,明显感觉身子转好的夏浅卿闲来散步,路过议事堂,听到了夏老正与族中长老商谈事宜的声音。 苔疮之祸本就非同寻常,如今弥散人间更成祸端,再加上骊珠经人参娃娃改良,虽是有功效但效果有限,且骊珠数量也难以供应,这些时日下来,夏老他们一直在探寻苔疮肆虐的缘由。 探寻出的结果是,天地灵力不知因何紊乱。 便如同气候倏变致使患病一样,如今天地灵力紊乱,带来的直接影响便是苔疮成祸。 她听到夏老沉稳而不容置疑的声音:“我欲亲往予生树中一探。” 予生树乃天地灵脉所在,据说树根直达冥府,维系着世间万事万物命脉。刍族守护予生树,也是守护着世间生灵。 如今世间万物无端受苦,自该前往生灵元初探寻缘由。 可他话语方落,一侧的周明眉头深敛,出声拦阻:“予生树中情况不明,存在难以估量的危险,您年事已高,怎能亲身涉险?不如我去。” “不可。”夏老缓声,“如你之言,予生树中深浅不知,祸福难料,断不可容你涉险。而我年事已高,便算有来无回,亦是无妨。” 其他族人同样连连拦阻。 “我去吧。” 争执中,夏浅卿一步迈入堂中。 众人顿时将目光落向她。 周明皱眉:“浅卿断不可去。浅卿本就遗失了心,如今更是重伤将愈,自身尚且难保,怎能涉险?” “如何不能?”夏浅卿神情坦然,“往公了说,我既为族长,自当担负起族长之责。往私里说,刍族之内,即使我如今并非全盛之态,可有几人堪我敌手?” 周明仍要拦阻。 然而夏老却是伸手将他拂退,上前一步,望着夏浅卿。 许久许久,终是问了一声:“你当真要去?” 夏浅卿点头:“我意已决。” 夏老定定凝视住她,须臾,点了点头,缓声:“好。” “夏老!” 夏老伸手拦住他人话语,立定夏浅卿身前:“你若心有决意,那便去吧。” 予生树中虽然存有莫大的危险,可又维系着世间万物的命脉,其中存在莫大的机缘。 她如今遗失了心,本就为将死未死之身,注定难以长活,前往予生树中,说不准可以在茫茫死结中觅得一线生机,转死获生。 这也是他身为骨肉血亲的私心。 夏老立定她一步远,像是想要待她如同幼时那般,拍拍她的脑袋,然而最终仍是放下了手。 “据说予生树中,既可映像过去已经发生之事,又可昭示未来可能出现之景,无论是何景象,都莫要沉湎其中,忘记初心。” 他道:“我们在此,静待你归来。” …… 夏浅卿站在燕回山上,俯瞰整个帝京。 予生树就位于帝京之后的燕回山上,夏浅卿有时候还会想,若非予生树距离帝京太近,当年的她,或许根本不会邂逅重伤垂危的慕容溯,与他结下这段缘分。 如今俯瞰整个帝京,能瞧见朱厌的尸体已被清理干净,那些被踩踏坍塌的房屋也在被修理。 空中还能时不时瞧见御剑而飞的修士。 甚至还可以瞧见青岩那个愣头小子的身影。 人参娃娃此次回到大沧山,告知骊珠的副作用其实非常容易消弭,只需将清澄无暇的灵力灌入其中,将骊珠中的污浊灵力祛除干净,就不会发生越治病越严重的情况。 只是骊珠终究还需身负灵力之人驱动,数量又有限,用起来十分不便。 想来慕容溯应是因这些修士听从青尘欺骗,无端起事,还召来了凶兽朱厌,给帝京带来灾厄,借着他们心有愧疚的机会,让他们操纵骊珠,能为一个百姓缓解苔疮之症,便给他们缓解。 眼下帝京情形,应是不用她忧心。 然而在一步迈入予生树中前,夏浅卿还是顿住脚步,遥遥望了皇宫一眼。 良久。 她还是身形一化,往宫中而去。 ……看一眼吧,过去看一眼,没事她就走。 …… 然而夏浅卿在宫中转了一个圈,从御书房到昭明宫,包括她的长明宫,转了个遍,都没看到慕容溯。 就好像这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可慕容溯的气息分明就在宫中。 她其实可以用“血牵”的方式去寻慕容溯,不是什么很繁复的法子,只需在指尖割个口子放点血,就能与慕容溯体内那颗心产生呼应,从而探查到他的存在。 可这个法子必会令慕容溯察觉到她。 而她本意,分明是悄悄来看上一眼就可以了。 可没有真正看到慕容溯,她又心下难安。 夏浅卿站在昭明宫中,迟疑许久,狠了狠心,刚要割破自己的指尖,却是电光石火间想到了什么。 她顿了顿,来到偏殿,在墙壁上摸了摸,打开了墙上的暗道。 迈了进去。 夏浅卿从上一次进入时,就发现这条暗道极深极远,尤其她还清晰记得暗道尽头的那方金笼。 她看着就觉得浑身不舒坦。 可她眼下隐隐约约总觉得要看一眼,所以还是耐着不适,隐住气息,一路往下。 夏浅卿很快到了暗道尽头的暗室。 那方金笼果然还是摆在暗室正中,不过这一次,暗室中还摆着一方书案,书案之上,居然是数十封奏折。 夏浅卿:“???” 她凑上前去翻了翻,发现批了一半剩下一半。 所以慕容溯在犯什么抽风,好好的御书房昭明宫不呆,要到一个鸟不拉屎的暗室,批阅奏折? 她一个念头尚未转完,陡然一回头。 与此同时,暗室墙壁之上,居然凭空出现十余个黑衣蒙面之人,举起武器便朝夏浅卿攻了过来! 她眼瞳一缩,下意识应敌。 然而还没来得及抬手,十余人已经“啪啪啪”坠落在地,他们身子滚在地上,又口吐鲜血。 与此同时,整个暗室之中,浮现出一道阵法咒术。 夏浅卿一瞬恍然。 这应该是慕容溯的手笔。 不战而屈人之兵。 阵法直接要了这些刺客的半条命,夏浅卿走到一个明显是领头之人的身前,扯下他面上的黑布,看清他面容时不由抬眉一诧。 这刺客曾经在方彦平手下,但因护主不力,被方彦平罚了五十大板,逐了出去。 “你要杀慕容溯?”夏浅卿抬起眉梢,“为何?” 毕竟这人虽是护主不力,险些令慕容溯伤到性命无力挽回,但慕容溯念其劳苦功高,难得地发了慈悲,在方彦平要其性命时,拦了下来。 如今居然反要杀慕容溯。 “暴君合该千刀万剐!” 刺客怒斥出声,“他手下杀业无数,为了坐上如今这个位置不择手段!” “五皇子既是有恩于我,我自当为其肝脑涂地!可惜我当年还没来得及出手,便被他发现身份,将我逐出!” 第92章 “杀不了他,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夏浅卿提眉。 这人原来是潜伏在慕容溯身边的卧底,而且还被慕容溯发现了他的身份,不过慕容溯当初为什么没有杀了他斩草除根,反要放他一命,就令人费解了。 听刺客还在大义凛然着斥责慕容溯,夏浅卿冷笑一声。 “你们为何总对慕容溯苛刻至此?他不杀那些人就要反被杀,你们如今不过成为失败者,却举着‘胜利者冷漠无情’的大旗,冠冕堂皇呵斥冷血。” “实际倘若你们成为胜者,造下的杀业说不准会比慕容溯更多,手段也更为残忍。” 眼见刺客还要呵斥出声,夏浅卿伸手虚拢他头顶。 只闻“咔”一声,刺客眨眼没了声息。 身旁那些刺客瞧他眨眼丧命,不由瑟瑟发抖,夏浅卿已经凌空传话方彦平抓到数名刺客,而后挥了挥手,将他们送了过去。 暗室中重新安静下来。 夏浅卿无声叹了口气。 一个阵法便可不战屈兵,眼下看来,慕容溯当真不需她操心,她的确可以安心前往予生树中。 她挥袖欲去。 却在抬手瞬间,身下阵法陡然光华大盛。 霎时间,夏浅卿身子重重一沉,体内气息一滞,竟是令她瞬间失了所有气力,整个人陡然失力跌下! 怪不得那些刺客还没来得及发出招式,就一个个狼狈跌地,口吐鲜血。 这法阵竟能反噬灵力! 夏浅卿恍然之际,便觉眼前一花,跌下的身子被人接入怀中。 熟悉的气息萦绕周身,她下意识要问他哪里得来的这样厉害的阵法,就听慕容溯轻笑一声,笑容极浅,意味难明。 “连声招呼都不打,卿卿要去哪里?” 慕容溯的气息近在眼前。 金笼亦在身侧不远。 夏浅卿抬脸看他。 他眼瞳漆黑如旧,神情极淡,不见悲喜,像是在耐心等待她的一个答复。 夏浅卿看了他几息,抬起脸,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我要出去一趟,或许需要些许时日。”夏浅卿抱住他,眉眼带笑,“乖乖等我,我会尽早回来。” 慕容溯垂眸看着她,没有说话。 然而片刻之后,他破天荒地主动松了手,任由她握住他放开。 夏浅卿弯起眼睛,凑上去又亲了他一下:“我想了想,也不急于一时,陪你一晚,明早再离开也不迟。” 只要她主动些,他好像就毫无还手之力,任她作为。 第57章 夏浅卿拉着慕容溯离开暗室时, 日薄西山,黄昏弥散。 御膳房那边已经备好晚膳。 御膳房准备的膳食,并不见得全是些山珍海味, 多是些寻常菜品, 但胜在精致,烹饪得也可口,时不时的还会做些香椿炒蛋这种放在其他贵人眼中,乃是带有异味的腌臜之物。 她知晓是慕容溯特意安排的。 因为她喜欢。 譬如今晚的菜点, 就特意做了份菌菇汤。 菌菇可能带毒,往常宫中一般不允以菌菇烹饪。 而慕容溯既然允许了, 夏浅卿更是不在乎。 且不说那些毒素对她有没有影响暂且有待商榷, 她都到这个关头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一命呜呼,难不成还会畏惧一个小小的菌菇? 何况这种菌菇她从前吃过, 根本无毒。 夏浅卿尝了一口,发现里面还切了些刺参, 菌菇鲜美,刺参滑嫩,汤汁浓稠,令她眼睛登时一亮。 她下意识想让慕容溯尝尝。 然而慕容溯已经将整碗推给了她。 夏浅卿耷拉起眉头, 按住心口,故作感伤:“莫非陛下是害怕菌菇有毒,以为臣妾害您,连尝上一口都不肯?” 慕容溯的看了她一眼, 伸手便要将菌菇汤整个拉走。 夏浅卿“哎”了声,急忙伸出双手抢夺菌菇,扁着嘴心道这人当真一点玩笑都开不得, 无趣至极。 瞧她垮着一张脸,慕容溯也没出声安慰,只将自己面前的鳌虾剥皮,剔出完整的晶莹剔透虾肉,推到她面前。 送到嘴里的美食没有放过的必要,夏浅卿举箸尝了一口,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 真正说起来,旁人总是见她在与慕容溯共席而食时,每每都是她不停往慕容溯碗中放入各种菜品。 可真实情况,往往是她给他盛了只鸡腿,慕容溯会将鸡肉剔下,放入她碗中,给慕容溯一块鱼肉,他会将鱼刺剔出,把鱼肉给她。 一碗饭有半碗都是她吃的。 可若不如此,慕容溯可能连半碗都吃不下。 简直难养得令人发指。 夏浅卿大抵也能了悟,慕容溯自小经受的只有欺骗和冷落,且不说身居冷宫,根本不会有人管他死活,哪怕燕妃偶尔想起这个儿子,给他送来吃食,说不准也是加了毒的食物。 就这样,慕容溯不厌食才怪。 思及此点,夏浅卿心下又是一时酸胀。 甚至忍不住将面前的菌参汤又朝他推了推。 慕容溯看了她一眼,作势又要将菌参汤整个拖拽过去。 夏浅卿下意识想拽回来。 毕竟这菌参汤一大盅,一个人又喝不完,这人作何偏要独占。 然而难得看到慕容溯对什么食物有兴趣,夏浅卿还是按捺住想要伸出的手,巴巴看着渐行渐远的菌菇汤。 慕容溯只从一旁取过一盘碎切的叶子,也不知晓是什么叶子,上面连些调料都没有,夏浅卿本还以为是什么异域地特色美食,就见他将叶子撒入汤盅。 又把着勺子轻轻搅动了几下。 而后他取过一方瓷碗,盛了汤,放到她面前。 慕容溯自幼无人侍奉左右,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她亦是如此,所以两个人都没有被人贴身伺候的习惯。 这种盛汤之事,多是亲力亲为。 夏浅卿看了他一眼,又瞧了眼面前醇厚的菌汤,喝了一口。 眼睛霎时一亮。 原本这菌参汤就是又鲜又浓,入口回味无穷,但喝得多了会有些腻,然而如今加了碎叶,直接中和了那种沉腻感,反倒增添了些许清爽的口干,在口中回荡,好喝至极! 她直接干了一碗,眯起眼睛心满意足。 而后又将目光落向慕容溯。 这次倒是没有用她开口催促,慕容溯自行喝了一碗,虽然面上没有她那种因为享受了美味而浮现起来的愉悦,但难得的他还用了些别的菜,多吃了不少。 难得难得。 用完晚膳,慕容溯又处理了些事宜,等到戌时,便随她躺到了榻上。 许是因为明日便要前往予生树中,树中情形如何是否凶多吉少犹未可知,夏浅卿在榻上躺了许久都没有睡意。 翻来覆去了半晌,她撑起上半身,借着外殿映照进来的不甚明亮的烛火,看着慕容溯。 须臾,她伸指戳了他一下。 慕容溯神容安宁,恍若已经睡下,然而被她戳过后,长睫抬起,与她四目相对。 夏浅卿眼睛亮晶晶提议。 “我们玩个游戏吧?就玩……打手板!谁赢了就可以跟对方提出一个问题,或者提一个要求,对方必须如实回答!” 她决定了。 慕容溯看了她一会儿,坐起身。 夏浅卿随他坐起,兴致冲冲地伸手。 先她打,第一下没打到,第二次瞬间拍到慕容溯手背,“啪”一声脆响。 夏浅卿以为打重了,然而慕容溯眼睫都没动一下,她只能把那句“疼吗”咽了回去,开始提问。 “你的混沌灵力,究竟修习到了什么地步?” “你的半数。” 夏浅卿眼神一颤。 好快。 他的修为,居然已经达到了她的半数修为。 毕竟哪怕是祁奉这个神子,亦是难及她半数修为。 慕容溯眼下才正式修习还没多长时日,就已经达到了她的半数,怕是用不了多久,就可与她平齐甚至超过她。 混沌灵力竟是可怖至斯! 夏浅卿压下心底的诧异,继续同他打手板。 这一次慕容溯在下打她,三次机会,都没打到她。 然后又是换到夏浅卿。 这回夏浅卿一次就打到他了。 她自是不会问他修习灵力目的为何这种彼此心里都门清的愚蠢问题,而是沉默少顷,张口。 “你眼下正在用混沌灵力……做什么?” 慕容溯看着她:“处理百姓苔疮之事。”虽然如何处理有待商榷。 夏浅卿闻言蹙了蹙眉。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可他回答的又无可指摘。 这一次打手板换慕容溯打。 夏浅卿有些心不在焉,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打到。 不过他力度不重,比她轻多了。 夏浅卿正襟危坐,心想着一会儿被问她明日要去哪里,怎样既如实相告,又能给慕容溯一个安心的答复。 第93章 便见慕容溯望入她眼底,道:“亲我。” 夏浅卿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慕容溯的神情并无玩笑之意,就那样眼睫轻垂,像是在耐心等待她的亲吻。 夏浅卿眨了眨眼,挪上前去,抬起脸,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又是她打。 可惜三次落空,没有打到。 反而换到慕容溯再打她时,在第二次就打到她了。 他的要求同前一次一样,仍是要她吻他,不过这一次就不是轻轻碰一下那样简单,而是要她探出舌尖,吻开他的唇缝。 夏浅卿倒不是没有主动吻过他。 可像此刻这样,被他指导着,如何亲吻于他,还真是头一次。 好在他并没有要求太多,只让她吻开他的唇,夏浅卿拘谨了一下,还是伸出舌尖摩挲了一下他的唇形,在舌尖通过他双唇间的空隙时,她立刻将舌尖收了回去。 见慕容溯并未拦阻,她碰了碰自己有些发热的面颊,松了口气。 再是夏浅卿打,仍是三次都没有打到他。 反倒换成了慕容溯,第一下就打到了她的手背。 这一次,慕容溯要她撬开他的齿关。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夏浅卿放开了不少,速战速决。 然后再是夏浅卿打,仍是没有打到,再是慕容溯,在第三次打到了她。 夏浅卿确信在这一过程中,他气息平和,并不曾动用灵力,然而总能精准避开她的手板,又准确打到她的手。 她初时不解,慢慢发现缘由。 慕容溯能精准预测到她下一步的行动。 毕竟这人弄权多年,对人心绸缪了如指掌,更是知晓如何诱导他人,令他人不知不觉上钩。 而她不同,向来是实力至上,有时候扯些无用的口舌之争,不如一刀砍倒来得干脆。 根本不比这人一肚子的弯弯绕绕! 所以在慕容溯又一次拍到她的手背时,夏浅卿蹙起眉头,连连摆手,表示今日的游戏到此为止,她不玩了! 又赢不了,有什么好玩的! 慕容溯静静看着她:“可我还不曾提出最后一个要求。” 夏浅卿瞥了下嘴,又思及这人从始至终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她又不能出尔反尔,于是点了点头,等他开口。 “吻我。”慕容溯垂眸看着她,嗓音平淡,“按照我说的方式,吻我半刻钟。” 夏浅卿一愣。 半刻钟,不过数不到五百个数的时间,说不上长,可他现在就那样眼勾勾地等着她,让她按照他说的方式亲吻他…… 夏浅卿深吸了口气。 君子一言如箭离弦。 来吧! 她闭上眼,像是如同即将登上沙场的勇士,猛然贴上慕容溯的唇! 好软。 不管多少次与慕容溯亲吻,只要贴上他的唇,夏浅卿都觉得软极,所以说一个唇这样软的人,杀伐之时,居然能手起刀落果断至此。 她抵着他的唇停了几息,又探出舌尖,小心翼翼勾画出他的唇形。 而后撬开他的唇,探了进去。 她本以为只要撬开他的唇,他就会顺从地松开齿关,然而这人也不知用了什么力度,她不管怎么试,他怎样也不肯松齿。 气得她一把掐了下他的手臂。 然而就算这样他也不肯张口。 反而厮磨间,夏浅卿只觉彼此相贴的唇舌温度不断上升,微微的痒,还泛起酥麻,说不准到底是难受还是舒服,形容不出的感觉。 她忍不住想要收回舌尖。 毕竟是他死活不肯张口,她欲入无门,只能退开。 然而她念头方起,便觉慕容溯那一直紧扣的齿关,松懈开来。 而后他主动卷起她的舌。 夏浅卿脑中炸了一下。 过去都是慕容溯为主导,她什么都不用做,任他施为就可以,这一次换成她主导,本就各种不适应,整个人神志紧张,身体紧绷,本就精神高度集中。 如今被他突然主动,只觉所有感觉都落上被他触碰到的舌尖。 好像慕容溯只触碰她一下,便收了回去。 更是唇齿张开,像是在等待她侵入。 夏浅卿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舌尖,大胆吻了进去。 之前他要她一个一个动作试,她还不觉得什么,眼下连贯到一处,先是触碰上他的上颚,又滑过他的齿尖,最后落上他的舌尖。 许是先前被他教过的原因,她不像过去那样乱吻一通,而是颇有技巧地勾起他的舌,纠缠不知。 水声细微作响,充斥耳中。 吞咽声亦在耳畔,她有些吞咽不及。 夏浅卿很快觉得受不了。 双颊变得滚烫,脑中好像成了一团浆糊,但又清醒知晓如今正在发生什么,她呼吸不畅,身子发软,有些站立不住。 她忍不住想要退开。 可他的手已不知何时叩上她的后颈,将她压向自己,根本不容她退离半寸。 她只能短暂地发出一声隐带抗拒的呜咽,便又被他全然吃了进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夏浅卿整个身子都欹靠她的怀中,提不出半分气力,慕容溯才吮了吮她的舌,容她离开自己。 夏浅卿靠在他的怀中。 闭了闭眼。 舌尖发麻,眼尾潮湿,整个人还在细细低喘。就算不亲眼看,她也知晓自己如今糟糕成什么样子。 慕容溯哪里只是一个寻常帝王。 他根本还是个吸人精气的妖精! …… 一通折腾。 夏浅卿原本想借的嬉闹的机会,套下慕容溯的话。 没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直接把自己搭进去了。 如今重新躺下,她仍是觉得自己的嘴唇麻麻涨涨,而慕容溯躺在她身边,某种意义上给她吃干抹净了个彻底,简直就是人生赢家。 眼下她背对着他。 还尽量把自己和慕容溯的距离隔远了些。 先前她倚靠在他怀里,等缓了口气起身时,不经意间蹭了下身子,可是真真切切碰到他了。 虽然知晓纠缠许久,他不可能毫无反应,但如此直观而鲜明地感受到了,还是令她身子一僵。 而她明日还要前往予生树中,今夜需要养精蓄锐,就算他变了主意要同她好,她也不会放纵自己。 所以还是隔远些得好。 以免擦枪走火。 夏浅卿心不在焉想着,只将身子又缩了缩,不知不觉间很快睡了过去。 意识迷蒙中,好像有人自背后揽过她的腰,她顺着力度翻身过去,把整个人窝入他怀中,蹭了蹭,沉睡过去。 …… 寅时刚过,夏浅卿醒了过来。 慕容溯躺在她的身侧,睡容安详。 他们相对而眠,彼此间保留着大约一拳的距离,呼吸可闻。 夏浅卿慢慢坐起身。 她能隐约记起,昨夜慕容溯好像抱过她,拥她入眠,虽然不知道是何时将她放开,也可能是她熟睡后不知不觉从他怀中滚了出来。 但眼下不会将他吵醒,再好不过。 万一他突然变卦,硬要将她留下,还不够折腾。 何况,离别本就痛苦。 夏浅卿下了塌,收拾好自己,回过头,看向慕容溯。 他仍在沉睡,眉目如画,呼吸清浅,眼睫不动,睡颜安宁。看在眼中,有种令人不可思议的纯粹和乖顺。 夏浅卿伏在榻前,静静凝望他几息。 而后轻轻凑上前去。 像是想要在他额心落下一个吻。 然而在吻上刹那,她还是顿住身子,任由这个吻落在清晨的空气中,消散开来。 她眼睫垂落一瞬。 殿中安宁。 只有外殿烛火微微闪烁,偶尔爆出灯花。 榻上,慕容溯睁开眼,瞳仁清明。 眼前空无一人,夏浅卿已然消失无际。 第58章 夏浅卿睁开眼。 入眼所见便是一派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景象, 流水清淙自眼前流过,黄鹂婉转在枝头啼鸣,让她以为自己并不是来到了予生树种, 而是身在大沧山。 她恍惚许久。 予生树中变幻莫测, 夏浅卿知晓眼前景象是根据她心中所思所想幻化而成,看似眼前是熟悉的景象,实际可能潜藏莫大危机,稍有不慎便会令她万劫不复。 她尚是满怀慎重, 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她眼前跑过。 夏浅卿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唤声:“映儿?” 面前这个小小的只有她一半高的身影, 面上带着红润的婴儿肥, 蹦蹦跳跳手脚轻快的小姑娘, 正是还不曾受过苔疮之苦的映儿。 可映儿似是没有听到她的呼唤,疾步向前跑去, 而且步履急促,像是在追赶什么。 直到她跑到一群看起来和她般大的正在嬉戏笑闹的孩童中间后, 竟是二话不说,扑身上前将人猛然压倒后,捋起袖子,对着他的脸就一拳狠狠揍了下去! 第94章 夏浅卿:“!!” 她印象中的映儿, 总是眉眼弯弯颊边两个酒窝,不会生气也不会发脾气,更不会像现在一样,亮出拳头就揍了人一拳! 那受了她一拳的男童也是不可置信, 瞪大眼睛咆哮出声:“夏浅映你发什么病,好端端的揍我作甚?!” “揍得就是你!”她面色涨红,“谁让你……谁让你说姐姐不在了!!” “她本来就不在了。”男童闻言倒是淡定下来, 眉角高飞,冷嗤一声,“我亲耳听到夏爷爷说的,夏族长气息几近消弭,即使存有一口气,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你胡说!”映儿又是一拳狠狠挥下,“爷爷都说是几乎,我们又没看到、没看到姐姐的……尸体,姐姐还活的好好的,一定活的好好的!” “好好就好好的!”男童接住她一拳,不耐地将她猛然掀开,嗤声,“夏族长是生是死早已注定,揍我又不能让她转死复生。” 映儿仍是执着扑上:“姐姐没事!姐姐一定会没事的!你跟我说姐姐不会有事的!!” “你跟我争有什么意义!”男童再次接住她一拳,咬牙切齿,“你找夏爷爷啊!夏爷爷如今正在和明叔他们商量更易族长之事,你若真的觉得夏族长还活着,就别让你爷爷更换族长啊!” 映儿猛然一怔。 “不可能!姐姐那么好,他们凭什么不等姐姐回来,让姐姐继续做族长?!” 她顾不得再与男童纠缠,起身便向着祠堂跑去。 祠堂中,夏老的确召来了周明等族中长老与德高望重之辈,商谈重新选拔族长之事。 夏浅卿跟在一侧听着。 听出此情此景,大抵发生在她为慕容溯换心的一年之后。 那时的她命魂将熄,而族人遍寻她不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说,族中因为族长失踪之事人心惶惶,夏老决定重新选择族长,底定人心。 映儿便是在这时冲了进来。 她瞧着那些漂浮半空的列着族中优秀青年才俊的铭牌,上前一个一个大力勾下,“啪啪啪”连声扔在脚底,狠狠踩了上去。 眼睛更是红得吓人:“姐姐没有事!姐姐还活着!你们凭什么要夺走姐姐的族长之位!” 每一个都重重拧碎在脚底。 直到她再要跳着去勾新的一个铭牌时,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凌空漂浮而起,让她落向周明怀中。 赵老将她交给周明,眉眼凝重:“带她下去。” 任谁都将此事当成一个小娃娃的胡闹之举。 映儿生来便有不足之症,修习灵力的速度远不足同龄孩子的十分之一,本就艰难,又体弱非常。 可在周明要将她带走时,她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口咬破唇角,体内灵力陡然激增。 竟是将将周明的钳制瞬间崩开,她跳了下来。 她抱过台上属于“夏浅卿”的族长铭牌,紧紧揽入怀中,满目噙泪,如同一只受惊了的小兽般,戒备望着他们,稚嫩而坚决地嘶吼出声。 “只要我在,你们休想夺走姐姐的族长之位!谁也没有姐姐好!” 映儿身子终究孱弱,眼下怒极攻心,又不管不顾地激出灵力,话落便痛苦俯低身子,咳出鲜血。 她咳出的鲜血太过触目惊心,令人动容,而族中晚辈的确难以挑出一个再如夏浅卿般出彩的后辈,众人一时缄默。 周明忧心着望向老者:“夏老……” “先带映儿下去休息。”夏老摆了摆手,长叹一声:“至于选拔新任族长之事,日后再议。” 夏浅卿便这样跟在映儿的身后,看着映儿始终不肯相信她已经身死的消息,甚至想偷偷离开大沧山,外出寻找她,却因着年幼孱弱屡屡被族人拦下。 夜色空濛,映儿孤身坐在月色下,捧住自己的心口,小心感触自己与姐姐微弱的联系。 夏浅卿就是在这时,看到映儿滑出衣袖的臂弯处,生出了墨绿色似的苔藓。 刍族历来受苔疮之苦久矣,映儿自是一眼便看出自己臂弯到底是什么东西,霎时间瞳孔遽缩,心惊胆战,手忙脚乱要去寻周明求助。 可在踉跄起身的瞬间,映儿猛然刹住步子。 “我不能去。”她捂住臂弯的苔疮,后退一步,喃喃自言,“我不能去,不能去。” 生有苔疮之症的人药石罔顾,自身已是难保,更枉谈想要成为族长统率全族。 她与姐姐同胎双生,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是让族人知晓她这个妹妹生了苔疮,族人只会觉得要么是姐姐生了苔疮之症影响她,要么本就生死未卜的姐姐会受她影响,早晚都会罹患苔藓之症。 不论哪一种结果,姐姐的族长之位注定难以长久。 她决不能,拖累姐姐! 可这苔疮又不能不除。 万一被人瞧见,总会给姐姐带来影响。 夏浅卿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映儿从腰上抽出防身的匕首,对准自己臂弯处的苔疮,狠狠向下一插! “不要!!” 映儿撕心裂肺的痛苦尖叫,与夏浅卿遽然扑上的身影一同落下! 然而眼前之景本就是幻觉,便算她再如何焦急,触上映儿时也只能透体而过,连映儿臂上飞溅而出的鲜血,都穿透她的胸口,徒然落到地上。 夏浅卿向来觉得,映儿一直是最娇贵的。 虽然那些修炼的苦楚映儿能吃得,可每次磨炼完,即使手臂被割破还没有指甲盖大小的伤口,映儿都会扑入她的怀中,哭闹着讨要安慰。 直到她亲手做好美味的糕点,塞到映儿的口中,甜甜的滋味从味蕾上弥散,映儿才能扬起笑脸,抱着她唤“姐姐真好”。 此时此刻,夏浅卿真的不知道,她究竟哪里来的勇气,能狠心斫上自己的手臂不说,更是颤抖握住匕首,闭目忍疼向下大力一划—— 覆盖苔疮的那一块血肉被完整削下。 铺天盖地的疼痛席卷而来,映儿死死咬唇压制住脱口而出的痛喊,握住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臂,缓了片刻,原地坐下。 她将脑袋埋到自己膝上。 良久。 小姑娘小声而无助的哭声细细传了出来。 “姐姐,你在哪里啊姐姐,映儿好疼,映儿好疼啊……” 苔疮之症本就不是寻常的皮肤病症,即使发病在表面,实际早已侵入五脏六腑,即使映儿斫去了一块皮肉,也会有第二块,第三块皮肉再次布上苔疮。 而映儿分明知晓自己只是在自欺欺人,却仍是不厌其烦地寻到僻静之地,斫去自己一块又一块的皮肉。 斫得自己千疮百孔,大半个身体没有一块好皮。 夏浅卿便那样站在一旁,徒劳看着一切发生。 无论她伸出多少次的手,多少次尝试拦阻映儿,想告诉映儿她的族长之位并不重要,姐姐最重要的从来只有你。 到了最终,却只能看着一次又一次伸出的手,从映儿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凭空穿过。 直到苔疮之症蔓延映儿大半个身子,映儿也因为多次自伤而失力,连伙伴的嬉闹推搡都难以躲开,无力跌在地上。 大片鲜红的血从伤口溢出,浸透她深色的衣,染红土地。 夏老和周明终于发现,他们以为的一直躲着他们是因为置气的小姑娘,已不知何时苔疮之症遍布全身,更是通身上下血肉淋漓,几无一块好皮。 这已不知是夏浅卿第多少次,看着映儿睡在她喜欢的那张莲花床上。 可她往常看到的时候,映儿总是沉沉睡着,无所知无所觉,好似一个在待人将她唤醒的小公主。 而非像此次这般,因为苔疮之症深入脑髓,令她意识癫狂,即使是周明与夏老她都不认,全身肌肉紧绷,摆出御敌的姿态,如同恶兽一般咬破他们递来的手指,呜咽着逼他们退开。 夏老最终还是封禁了她的命门,逼她昏睡了过去。 虽是知晓苔疮之症药石罔顾,然夏老和周明仍是不肯死心的寻找破解之法,在映儿终于昏睡后,二人匆匆离开。 夏浅卿坐在床边,静静凝视了映儿许久。 虽然知晓触摸不到,可她仍是忍不住抬手,抚上她的脸颊。 却在落上之时,猝不及防触到她细腻稚嫩的肌肤。 她一怔。 而映儿也似是因为她的触碰动了一下,细长浓密的眼睫轻轻抖动,睁开了眼。 她眼中仍待睡意,但明澈剔透,就那样明亮地盯着她瞧,眼中丝毫不见先前因为发病而致的声嘶力竭。 小姑娘眉眼弯弯:“姐姐。” 虽然知晓眼前一切俱是幻想,可仍是有铺天彻地的喜悦漫上心头,夏浅卿应了一声,眼眶湿热:“我在。” “姐姐才没有一直在呢。” 小姑娘却是摆了摆手指,又望着夏浅卿一瞬间黯然的神情,咯咯咯笑了出来,她抬手环过夏浅卿脖子,轻声却笃定。 第95章 “可映儿知道,即使姐姐现在不在,但只要映儿需要姐姐,姐姐就一定一定一定会陪在映儿身边。” 夏浅卿紧紧揽住她瘦小的身子,忍不住眼底发涩:“……对不起。” 分离许久,是她没有尽到姐姐的义务,没有照顾好自己的妹妹。 映儿已经从她怀中离开,两只小手捧住她的脸颊:“听说姐姐现在有了可以携手之人,是不是?” 夏浅卿一怔,点点头。 “那他对姐姐好吗?” 夏浅卿抿了下唇,轻轻颔首。 “那可真是太好啦!”小姑娘眉眼弯弯,“从前都是姐姐保护映儿,保护整个大沧山,如今终于有人来保护姐姐了!” 她笑言:“我好开心,姐姐。” 小姑娘的笑容太过纯粹,也太过虚渺,好像一触即散,夏浅卿不由心下一紧,环着她的手臂也有些发颤。 “可映儿对姐姐也很重要,映儿……能不能也不离开姐姐,永远陪着姐姐?”夏浅卿轻声,“映儿想要什么,和姐姐说,刀山火海,姐姐一定会……” “映儿什么都不要。”小姑娘却是摇了摇头,将自己的脸颊贴了贴她的脸颊,“映儿只希望姐姐幸福。” 夏浅卿眼睫一颤。 “映儿希望姐姐幸福,一直一直,永远永远,都要幸福。”映儿弯起眼眸,对她伸出右手小指,“姐姐可以答应映儿吗?” 夏浅卿久久凝视她递出的小指。 予生树给出的第一重幻境考验,是重现映儿曾经经历的一切,也是告知她那些不曾知晓的一切。 据说予生树中幻象虽非本人,却蕴含本人的心神心念,甚至是本人的二魂五魄。 她如今与映儿相对,才后知后觉恍然了悟,通过这一重幻境的关窍,竟是—— 接受映儿对她的祝福。 夏浅卿伸出右手小指,小心翼翼勾上她的小指,眼角湿痕晶莹之际,她唇角弯起:“映儿亦是。” 姐姐幸福,映儿也要幸福啊。 …… 眼前幻境寸寸崩毁。 怀中扬着脑袋天真望着她的映儿,与属于大沧山的景象,自眼前四散开来,彻底消失。 夏浅卿视线再次清晰时,已然换成了烟雨江南之景。 烟雨蒙蒙,杨柳依依,白鹭站在水边啼鸣嬉戏,乌篷船在湖中摇曳而过,其上还有渔夫蓑衣斗笠,悠然垂钓。 夏浅卿愣了一下。 她几乎不曾去过江南。 除了十余年前追逐一只妖兽岩虎,到过江南,而那岩虎狡诈,十分擅长藏匿,让她耗费了一段时间才寻到岩虎的踪迹,才在江南逗留了几日。 其余时候,哪怕她前往江南,也多是路过而已,很快便会离开。 便闻耳畔笛声悠扬,随风传来。 夏浅卿循声转脸。 那人侧身而坐,一袭苍葭色连云纹缎袍,袍角掐丝,静坐于湖水之畔,正手持一支墨色玉笛,上有鸾凤降龙盘旋金纹,抵在唇边吹奏。 从她的角度,能到看对方长眉青黛,直入云鬓,气度清隽,如玉如竹。 这人本应是剔透端方的容颜,偏生偶时露出一抹朱红浓艶唇色,让那精致的姿容生生多出几分妖冶昳美之色。 直到一曲终了,那人放下手中长笛,夏浅卿才上前一步,不确定唤声:“慕容?” 对方慢慢转过脸。 瞳仁墨黑通透,漂亮到好像一眼便要倾倒半卷山河。 正是慕容溯。 夏浅卿闭了闭目,心下告知自己便算眼前之人的的确确与慕容溯生得一模一样,也要分清真实与幻境,莫要沉湎,迷失本心。 然而睁眼之时,却见慕容溯已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的面前。 夏浅卿:“!” 第59章 夏浅卿下意识后退一步。 眼前之人垂眸凝睇住她, 瞳仁漆黑依旧,却是很快挽唇一笑,像是看不出她眼中的戒备与抵触, 柔声问她。 “鱼都捕好了?” 夏浅卿一怔:“啊?” 慕容溯像是根本没指望她, 对着湖水凌空一抬手,瞬间有一条又肥又大的鲤鱼破水而出,落入一侧的鱼篓。 他拎起鱼篓,在前引路:“走吧。” 夏浅卿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不是想喝鱼汤吗?”慕容溯回眸瞧过她一眼, 见她仍然站在原处动也不动,有些好笑, “怎么, 这便忘了?还是口味一时一变, 又想要些别的吃食?” 夏浅卿摇头。 摸不清如今状况,夏浅卿只能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准备暂且走一步看一步。 这一场幻象中,她与慕容溯似乎在此地住了不少时日, 遇到四邻街坊,都会含笑主动与他们打招呼,夏浅卿从旁听着,大致推断出来慕容溯直接化了个“慕”姓, 而她还是用的原本名姓。 他们住在竹林中的一处屋子。 清风朗月,倒是颇为幽雅。 推开屋门,夏浅卿本要去取慕容溯手中的鱼篓。 不管怎么说,她的确好久没有喝过她自己亲手做的鱼汤, 毕竟自从此番醒来,她多数情况都是身在宫中,宫中御厨的手艺自不会差, 可她自己做的另有一番风味。 没成想慕容溯却是推开她,让她去旁边休息,莫要添乱,一会儿过来喝鱼汤就行。 折腾的夏浅卿愈发一头雾水。 毕竟这人从前就连逮个兔子,都需把上面飞着的鸟儿击下给兔子砸晕,也好一箭双雕,简直懒得令人发指。 ……如今还会洗手作羹汤了? 幻境之中最好还是随幻境而动,尚未探清具体情形,还是勿要轻举妄动,夏浅卿也未推拒,听话地离开厨房。 她借机打量起竹屋的摆设。 虽不像皇宫那般豪华宽阔,但屋内陈设颇为雅致,与她在大沧山屋里的摆设颇为相近,瞧起来还有些亲切。 她又到梳妆台前,简单翻了翻,发现女子画眉描妆的用物一应俱全。 夏浅卿还欲再看看其他,那边的慕容溯已经唤声,说是鱼汤熬好了。 还挺快。 她坐在桌前,看着慕容溯盛过一碗鱼汤,小心吹凉后推到她的面前:“尝尝?” 夏浅卿不确定地瞧他一眼。 毕竟最初和这人相遇时,都是这人不要脸的和她蹭吃蹭喝,后来回宫,宫中又有厨艺精湛的御厨。 慕容溯可是从来没下过厨啊。 折腾的夏浅卿现在看着眼前的鱼汤,怀疑的甚至不是好不好喝,而是能不能喝。 然而鱼汤香味入鼻,感觉又着实让人食指大动。 夏浅卿便怀着“质疑”和“期待”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舀起一匙鱼汤尝了尝,随即眼睛一亮。 鲜而不腻,香气溢齿,出乎意料的好喝! 她又咬了一口鱼肉,鲜嫩可口,还是好吃! 夏浅卿喝了整整一锅鱼汤,喝得最后肚子圆鼓鼓,简直都有些撑得发涨。 肚子饱了,脑袋好像也随之转得慢了些,一直提醒自己要刻印在脑中的什么念头,好像都有些忘了。 她浅浅打了个哈欠,生出几分倦意。 慕容溯收拾完碗筷,回来便是夏浅卿支着手臂打盹的模样,他揉了揉她的脑袋:“困便回屋去睡,何必苦撑?” 夏浅卿不曾推拒,她混沌成浆糊了的脑袋也不容她推拒,回屋之后鞋子一脱便要往被窝里钻。 却被慕容溯拉了出来。 他将她按做在妆台前,耐心将她发上的钗簪取下,又为她宽了外裳,最后端来一盆温水,打湿毛巾亲自细细地为她擦过面庞,才放她卷入锦被,沉沉睡去。 夏浅卿没有想到,她一觉居然直接睡到朝阳初升。 慕容溯不在。 她这个念头方起,便传来房门被人推开的声音,慕容溯迈了进来。 他将打好的水放在一旁的架子上,走到她面前替她穿衣,又让她坐在榻上,而后半跪在她身前。 他把住她的脚踝,让她踩上他的膝盖,又取过一旁的罗袜,为她穿上。 夏浅卿抿了抿唇,有些不太适应。 记忆中,在宫中时,他也曾替她挽发描妆过三两次,可他毕竟要上早朝,上朝前她还在沉睡,等他归来时,她已经梳洗完毕,收拾好自己了。 像此刻这般事无巨细亲自照料她,还真是头一次。 为她穿好罗袜与鞋子,他顺势将她扶起,仔细为她整理过衣裙。 夏浅卿看着他低垂的眼眸。 这人心中所思手下谋划,向来都是千军万马黎民苍生,此刻照料她一人,居然同样能精细至此。 眼看慕容溯将她推坐到妆台前,拿起眉笔就要亲自为她描眉,夏浅卿推了推他,去取她眉笔,轻声道:“我自己来吧。” 然而慕容溯只吻了吻她的眉心,将她递出的手按下,怎也不肯罢手。 夏浅卿只好闭上眼,任他描眉点妆。 做完这一切,慕容溯又吻了下她的脸颊,轻声询问:“今日便去捕蝉怎样,你前日不是提及自己许久不曾吃过,今晚便给你炸上一盘,如何?” 第96章 夏浅卿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捕捉鸣蝉本就趣味无穷,他们捕了累了,便歇息片刻,他们又挖了些山野野菜,傍晚时候,还特意捕了一些蝉若虫,带回竹屋。 将之往油里一爆,香味扑鼻。 夏浅卿尝了一个,美味至极,又夹起一只递到慕容溯唇边。 她其实没大指望他能吃下去。 毕竟当年那场全虫宴摆上,她还被这人小小的报复了一下。 然而此刻,慕容溯在垂眸望了炸得黑金的若虫片刻,张了口,就着她的筷子,咬住若虫。他在口中咀嚼数下,而后咽下。 夏浅卿抬眉一诧又一笑:“香吗?香就多吃些!” 接下来的数日,都是这般景象。 慕容溯早起为她描妆、挽发,晚上帮她卸妆、宽衣,每日陪她左右,与她嬉闹,今日待她捕些美食准备晚上的食材,明日与她采些鲜花为她编制花环。 日常换着花样地为她烹饪各种美食,制作各样糕点,不带重样。 还会为她勾描花钿。 夏浅卿倒是知晓这人在为他描妆时,会在她额心勾画过什么,但一直不曾留心。 直到那日到溪水边清洗竹笋,不经意间,她才看到自己的眉心位置,绽放着一朵栩栩如生的九瓣莲。 莲色粉白,莲心淡金,栩栩如生。 夏浅卿对着溪水看了又看。 此前从未想过,慕容溯居然还会丹青,一个小小的花钿足见功底。 闲暇时候,慕容溯还会带着她四处闲逛、赏景,累的时候,便会坐在柳树下、大理石上、湖水畔,持握玉笛为她吹奏曲子。 好不惬意。 夏浅卿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些什么。 可日子淙淙如流水,这般惬意又悠闲的生活,实在让人难以提起什么忙碌担忧的心思,只希望可以一直这样粗茶淡饭、赌书泼茶,到最后携手白头、共度一生。 她当真,想与慕容溯这般,共度一生。 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夏浅卿觉得自己都要被养废了。 直到又一日,她如常坐在妆台前,等待慕容溯为她盘发。 却在慕容溯偶一侧身时,眼前的琉璃镜中,浮现出兰烬的身影,正在张手竭力唤她。 她下意识要细看。 然而身前的慕容溯微一侧身,为她钗上发簪,她急忙搡开他想要再看时,镜中已然空无一人。 夏浅卿只以为自己是看花了眼。 次日时候,她路过庭院,不经意间瞧见慕容溯正站于院中,脚边似乎还趟着一个人,可在她凝神去看时,院中只有慕容溯一人而已。 夏浅卿皱了皱眉。 她总觉得那躺着的人哪里有些熟悉,可一时半刻又想不起来。而慕容溯如今是在挑选适合的木材,准备在院中为她架设千秋。 她安慰自己许是多想,转身回屋。 院中,慕容溯比对着秋千宽度,垂眸瞧向身前位置,最后一摊还在泛着热气的鲜血,无声氤氲泥土之中,再无一丝痕迹。 傍晚时候,慕容溯说是要为她做切丝牛肉。 夏浅卿问可用她打下手,然后被慕容溯撵了出去。 她走到院中慕容溯刚刚为她架好的秋千前,坐了上去。 慕容溯为她架设的这架秋千非常舒适,绳子是晾干了的辞花藤,既不扎手,还有淡淡的香气散开。 秋千做了有靠背的样式,下面垫了软缎,坐上去松软舒适。 夏浅卿摸着辞花藤爱不释手,凑上前去嗅了下清香,低下眼,将目光落向不远处的一块泥土。 泥土压实,不见异状。 可夏浅卿笃定,这泥土之下,定然埋藏着什么。 白日里的那个倒在慕容溯脚底的人,她不认为是看花了眼,她是真真切切看到了,而且那人的面容还有几分眼熟,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抬目瞧了眼灶房位置,见慕容溯没有看向这边,于是悄然跃下秋千,跟寻记忆往前迈了一步。 站稳瞬间,她脚底出现一朵兰花印记。 夏浅卿眼神一缩。 兰烬! 这是兰烬的标记! 她想起白日时候,那一眼瞟过慕容溯脚底之人,为何会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那是兰烬的人! 便见那符号在她脚底一阵变幻,最后指向一个方位。 夏浅卿又看了眼灶房的位置,追着指向的方位而去。 她足足行了半里,最后站定到一处水洼前。 水洼中无风自起波澜,水面剧烈变幻,很快凝现出兰烬的面庞。 兰烬骂了个脏字,看向水洼前的夏浅卿:“我%#@&慕容溯,他封禁得太厉害了,我刚发出个信儿就被他拦下,根本联系不上你!” “慕容拦你?”夏浅卿抬眉不解,“这是为何?” 兰烬张口欲答却是面色陡然一变:“他找过来了!”与此同时,水洼中兰烬的面容迅速模糊消失。 “看天!浅卿,抬头看……” 话语未落,兰烬的身影彻底消失。 夏浅卿视线从水洼上移开,刚要转身,骤觉后背一暖,眼前一暗,被熟悉的气息大力拥入怀中。 慕容溯的声音响在耳畔:“在看什么?” 夏浅卿闭了闭眼,平复下语调:“没什么。” 他笑了一声,却是不曾深究:“饭做好了,回去用饭?” 说着,他将她的身子调转过来,拉过她的手便要折身回返。 却被夏浅卿一把拉住。 慕容溯回眸看她。 眼下已经入了夜。 今夜恰逢初一,弯月如眉,天空星子遍布。 她脑中牢记兰烬对她的叮嘱,知晓一旦听他之言,随他而去,今夜只会遗失什么,再无挽回之机。 慕容溯只垂眸望了眼她紧拽他的手,又抬目望入她的眼睛,晦暗难明。 夏浅卿脑中迅速想着对策,不经意间一眼瞧见眼前正在飞舞闪烁的萤火虫,她立时眼睛一亮。 “陪我捉萤火虫吧!我想捉萤火虫!” 怕这样留他不下,她接续出声。 “人说‘囊萤映雪’,‘映雪’嘛,现在的季节不对,满足不了需求,可‘囊萤’全然可以达成!” “我们往常都用蜡烛照明,今夜便用萤火虫吧!很快就可以捉好,伴着萤火用膳,想想就是好极!” 说着,生怕慕容溯反悔,她特意化出两个质地纤薄通透的布袋,将其中一个递给慕容溯。 “不过,若是用灵力捕捉未免太过无趣。约定好了,你我谁都不可以动用灵力,只靠自己的双手!一个时辰后,看谁的布袋更亮一些!” 话罢,她拽着自己的布袋就跑。 夏浅卿本意是通过不用灵力,也好拖延时间,给兰烬留下的线索中得到更多机会。 然而她还要念着捕捉萤火虫之事,脑海之中,不知不觉间,渐渐只剩下有关萤火虫之事,兰烬也好,夜空也罢,很快从她脑海中抽离,不留痕迹。 到最后,夏浅卿左扑右扑,有的时候甚至会借机特意扑到慕容溯面前,将他面前聚集的萤火虫猛然惊飞! 半个时辰后,果然是她的布袋更亮一些。 扑腾了半个时辰,夏浅卿难得生出几分倦怠,于是拉过慕容溯的手,直接躺在身下的草地上,一同望向天幕。 左右无事,夏浅卿便指着天上一颗一颗闪烁的星辰,把什么位置是什么星辰,什么星辰有什么作用,一个一个指给慕容溯听。 “那是东方苍龙的七宿,那是角,依次再是亢、氐、房、心、尾、箕。” “那边是玄武七宿……” “还有朱雀和白虎,在那里……” “还有你应该十分熟悉的北斗七星,你应该一眼就识得吧?……就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好像还有另外一套名字,叫做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 她又指上他的头顶。 “那颗那颗,北斗七星绕着转得那颗最明亮的星星!就是北极星!也就是你们常说的紫微帝星……” 话至此处,夏浅卿猛然一顿。 紫微帝星。 好像有什么被早已遗忘的东西,汹涌涌入她的脑中,让她忍不住闭上眼,有些痛苦地抱住脑袋。 紫微……帝星。 帝京,大沧山,昭明宫,詹昌遂,方彦平,爷爷,映儿,苔疮之祸…… 过去经历的一切,本该刻骨不忘的过去,一点一点重新涌入她的脑海。 等到再次睁眼时,夏浅卿的双目已然赤红如血,更是一把攥住慕容溯的领口。 “现在是哪一年?!”夏浅卿死死盯住他,“慕容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不在帝京?你的社稷呢?你的江山呢?” 慕容溯良久凝视着她,片刻后抬手轻轻触上她的面颊,似问似叹:“我留在这里,退隐山林与你相伴不好吗?” 第97章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夏浅卿道,“我有刍族,你有百姓,苔疮之祸未解,社稷还未底定,那么重的担子担在肩头,我们没有权利像寻常夫妻一样闲云野鹤,无所挂碍!” 说着,起身便欲离去。 却被一把拉住。 慕容溯攥住她的手腕:“苔疮之祸业已找到解法,朝堂之事也已基本稳定,卿卿,你劳碌太多,早已可以放下肩上的担子,交给他人了。” 夏浅卿望了他许久,唤声:“慕容。” “你很清楚,我遗失了心,寿数短暂,注定你我此生不会白首……这万里河山大好,世间美景触手可及,你是这世上最为尊贵之人,何必耽搁在我一个将死之人身上?” “我既忝列族长之位,却昏迷三年不曾回族,以致族中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在我去前,我也当妥善安置族中事宜,为族中选拔新任族长。” “何况即使苔疮之祸弥平,但百姓仍是因此生了贪婪恐惧之心,更别提日前朱厌为祸,闹得人心惶惶。你为君王,更应尽快做好抚慰安置,与民休养生息,还天下靖平。” 慕容溯眼眸不眨地瞧着她:“说完了吗?” 夏浅卿:“……” 她下意识想后退,奈何被他握住手腕,无法动弹,最后只能点了点头。 “刍族并非只你一人,夏老、周明,还有祁奉都非等闲之辈,无你的那三年,刍族欣欣向荣并无异状。” “朱厌之祸,苔疮之灾,我自会处置妥善,安抚民心,惠及黎民,断然不会因为近日劫难扰了太平。” “至于卿卿之心……” 他眸光温柔:“天无绝人之路,只要卿卿安心陪在我的身侧,我自会为你寻到复生之法。” 夏浅卿心神凛然:“你要做什么?!” 慕容溯从不做没有把握之事,更不承结果未定之诺,他既然敢说出为她寻找复生之法一言,便说明他早已有了十成十的把握。 可她的身体如何她自己最清楚,即使慕容溯如今修习有着“逆天改命”说法的混沌灵力,但能够救下她的可能,仍是微乎其微。 所以他到底想做什么?! 不惜让沧海横流天地倾覆,也要留她一条命吗?! 慕容溯只是含笑吻了吻她的鬓发:“卿卿只要留在我身边便好。” 慕容溯将她关了起来。 甚至都不曾如往常一般,封禁她的灵力。 因为夏浅卿无论怎样逃离,给他下药,布下阵法,甚至反手先封禁他的灵力,但最后不论逃出多远,不出半日,便会被他寻到带回。 她仿佛成为一只笼中的金丝雀,无论如何翻覆,最终只会将自己撞得鲜血淋漓。 夏浅卿抗议过,尝试数日不去理他,不吃饭不喝水,甚至想要自伤以摆脱他对自己的控制,却是刀剑不入她肌理,换来他日日亲自喂她哄她。 被他关了整整一月后,夏浅卿忍无可忍:“慕容溯,你闹够了没有?!” 彼时的慕容溯正坐在溪水边,执握墨玉笛抵在唇边吹奏,曲调缠绵,而他回眸报以微笑,温柔缱绻。 夏浅卿终是拔下发上金簪,化出佩刀抵在他的颈上:“放我离开。”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不曾落上自己颈上的刀锋,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除非我死。” 夏浅卿握住长刀的手微颤。 如今身在予生树中,眼前之人虽然只是一个幻象,却有着慕容溯的二魂五魄,一刀落下,她当真不知晓会结果如何。 可她又断然不可能永远困在幻境中坐以待毙。 夏浅卿闭目咬牙。 万一真有不测,大不了她就做那大闹天宫的孙猴子,即使阴曹地府也去把他的魂魄找回! 她狠下心,刀刃向他重重一侧! 刀锋切上他颈项的那一刻,慕容溯面容还是温柔如昔,身形却倏然化作点点星子,四散开来。 星子盘旋在她的眼前,轻轻触上她的脸颊,隐约间似是可闻一声叹息,唤她“卿卿”,意味难明。 最后四散飞逸。 …… 帝京。 长明宫中。 慕容溯睁开眼,唇角无端溢出一丝鲜血。 从将夏浅卿送回大沧山后,他便时不时来到长明宫,好像她仍陪在他的身边一样。 慕容溯放下支颐的手,拭去唇边鲜血,目光深幽。 他做了一个梦。 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做了一个他设想过不知多少次,与夏浅卿安居山野,闲云野鹤,朝夕相伴,无人打扰的美梦。 可不论他多想与她长相厮守,梦境中的她,仍是不愿伴他左右。 甚至为了摆脱他,不惜亲手伤他。 慕容溯的目光远眺帝京之后,燕回山的方向。 夏浅卿的气息,就在那里。 第60章 夏浅卿立在一片虚无之中。 心口位置分明空无一物, 可好像仍有一颗心脏,在其中怦怦砰剧烈跳动,令她惊魂难定。 她其实并没有刺破那幻境中慕容溯的颈项。 予生树中莫测难辨, 虽说予生树种幻象只有其人三五分神魂, 可在刀锋划破慕容溯脖颈的前一刻,她还是心头剧烈一跳。 仿若真切看到慕容溯被她斩于剑下的景象。 于是在刀刃刺破慕容溯颈项的那一瞬,她陡然悬停攻势。 孰料那个瞬间,慕容溯居然毫不迟疑狠狠撞到刀锋之上! 刀锋没入他颈中的那一刻, 慕容溯抬目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似是空无似是幽邃,诸般恩怨纠缠, 随他一同怦然碎在她的眼前。 夏浅卿伸手按上自己的心口。 此刻湖水白鹭不见, 烟雨江南消弭, 幻境消散眼前。 若非还能通过血脉之故,感觉到那颗埋在慕容溯怀中的心脏, 正在一下一下沉稳跳动,昭示他此刻安然无虞。 她怕是已然不顾一切, 冲回宫中。 夏浅卿深吸口气,安下心来。 她抬起眼,看着视线再次清晰时,第一眼, 居然还是慕容溯长身玉立的熟悉身影。 夏浅卿蹙眉。 她几步 立定他身前,法炮制将刀锋递上他颈,面露不耐:“有完没完?” 第二层幻境是慕容溯,第三层居然还是, 这是要她与慕容溯不死不休了是吗? 慕容溯目光落上她身,须臾,又看向面前的冰冷刀锋, 长睫垂落。 “我在宫中察觉你的气息在燕回山出现,处理完手头事宜便跟了过来,感觉你的气息消失在予生树前,便试着感触了一番,果然被予生树吸入其中。” “未曾想还未站定,卿卿便想取我性命。” 他闭上眼。 “我的性命本就是卿卿的,既然卿卿想要取走,自当物归原主。” 话罢,他竟做出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毅然朝着刀锋撞了过去! 夏浅卿:“!!” 她猛然一把撤回佩刀,而后一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腕。 气息平稳,灵力稳定,却远非她难以匹敌。心脉稳定,三魂七魄更是完整无缺——并非先前幻境中有着二魂四魄的慕容溯,而是她熟悉的那个活生生的慕容溯。 而慕容溯已然发力,一把甩开她攥着自己的手。 夏浅卿:“?!” 生气了? 她都没生气,他还敢生气?! 她是因为先前幻境之故才持刀相对。 可慕容溯既然匆匆随她迈入予生树中,自是猜出予生树中机缘不平,如今瞧见她持刀横眉冷对,应是可以推测出她如此作为是有缘由。 可这人不仅不出声解释些什么,反而直直迎着刀锋往上撞! 怎么,他是生了个钢筋铁骨的脖颈,还是性命无数可以转死复生?! 夏浅卿本就因幻境中那慕容溯禁困于她而心有郁气,虽然那个“慕容溯”并非眼前本尊,可他们毕竟在一定程度上有所重合。 何况眼前这个,想把她绑起来也不是一两天了,那幻象说不准就是他本性的真实流露。 夏浅卿的语气算不上好:“你来予生树中做什么?” 慕容溯看她:“卿卿可来,我却不可?” “予生树中危机四伏,我无暇顾你!” “在你眼中,我便负累至此?” “我并无此意!”夏浅卿一口否认,又移开视线,“我来予生树中是为族中之事,不该牵扯上你。我送你离开。” 慕容溯垂眸看她,须臾,笑一声,嗓音轻柔:“那也要看卿卿能不能将我送走。” 他话语落,周身景象倏然变幻。 幻境竟是又起。 夏浅卿:“!” 幻境若起,除非破开幻境,否则根本离不开! 她怒然看向慕容溯。 他从未来过予生树中,怎会对予生树特性了解如此清晰! 然而还不待夏浅卿质问出声,忽有几个书生打扮的人抱着书袋疾步跑出,经过他们身边时还不忘扬着书袋子大声招呼。 第98章 “快走!你们两个是在做什么?!卢先生的课马上就要开始了,他今日可是要抽测昨日课业的,小心成绩不好挨手板子!” 夏浅卿:“?” 予生树会根据树中之人的心念化出相应幻境,原本树中只有她自己,于是幻境随她而动,化出映儿与慕容溯。 如今因为慕容溯的迈入,予生树便为慕容溯化出一方幻境。 茂林葱郁,庭院雅致,抬眼而望,青舍密密,屋宇麻麻,大门位置上,悬挂一副楹联,上曰“惟楚有才,于斯为盛”。 侧耳细听,还能听到院中学子的朗朗读书声。 显然是一处书院。 ……什么意思,慕容溯心中的执念是来上书院?是不是哪里出了偏差?? ……而且为什么要把她拖进来一起上学? 然而瞧着那些学子陆陆续续都向着书院奔去,左右无路,夏浅卿也只能跟上,走一步看一步。 迈步的时候,她侧眸望过一眼。 慕容溯跟在她身后。 夏浅卿二人跟着书生们,到了一处门上挂着“审问堂”牌子的书塾,走了进去。 屋内俨然,学生们早已在书桌前列次做好,只余两个并齐的座位空了出来,想来便是她和慕容溯的位子了。 夏浅卿上前坐下,不动声色打量过四周一眼,旋即眼瞳剧烈一缩。 她居然从中看到数名……逝去了的族人! 她目光久久落上坐在她身后的一个杏眼瓜子脸的姑娘,不由自主走了过去。 这是……周佑佑。 夏浅卿先天不足,幼时为了证明自己不比其他同龄孩子差,一门心思只知修炼,性子也倔,磕了碰了从不哭喊一声,闷声不吭一个人承受,孤僻敏感,折腾的同龄孩子几乎无人与她相交。 只有周佑佑。 她是周明的侄女,周明叮嘱她平素里多照顾夏浅卿些,她便听话的天天跟在夏浅卿身后,嘘寒问暖,给她带点心,为她包扎伤口。 她是夏浅卿除血亲以外,在族中的第一个亲近之人。 可惜早在十多年前,夏浅卿外出归来后,才知晓周佑佑除妖不慎,葬身妖兽之口。 未曾想多年之后,居然还能与好友相见,夏浅卿站到她桌前,恍惚许久,刚要开口,周佑佑却是抬起眉梢,疑惑出声。 “这位……同砚?不知站我桌前一直盯着我作甚?” 夏浅卿一怔:“你,不识得我?” 周佑佑摇了摇头,似是瞧见她眼中流露出来的悲戚,莞尔一笑:“以后便是同砚了,自是识得。” 夏浅卿知晓她是在安抚于她,勉强笑了笑,还是忍不住心下发涩。 她环顾眼前,能看到这其中还有许多同族早亡之人,可他们望着她的目光俱是陌生,与周佑佑别无二致。 死去万事成空,大抵便是这般。 夏浅卿胸口诸般情绪翻覆,便觉垂在身侧的右手一紧,被人攥入掌心,她转过头去,望入慕容溯的眼底。 他揉揉她有些发抖的手,低声:“人死如灯灭。他们此刻能够见你,便纵不识,想来当亦欣然。” 夏浅卿恍惚一瞬,再次将目光落上周佑佑,见周佑佑虽是不解,但仍是朝她颔首微笑,满面和善。 就同过去那般,每当她遇到难题或烦心事,都会弯着眼睛朝她笑,鼓励她支持她。 夏浅卿吐出一口气,回以微笑。 是啊,人死尚有魂,刍亡无所留。此刻还能有再见之机,即便见而不识,那也是莫大的幸运。 夏浅卿同慕容溯在自己的位子就坐,便有头戴纶巾的老先生缓步迈入。 想来便是学生口中的那位卢先生了。 只是慕容溯在望见这位“卢先生”时,竟是几不可见地微微一怔。 这位卢先生瞧着是个温润儒雅的相貌,一开口果然如此。 “我们此番的课程仅有十日,除了我,还有其他四位老师一同负责你们的教习。” “十日之后,谁成绩名列魁首,谁便可得到……” 他目光望下。 “苔疮灾劫化解之法。” 夏浅卿眼睛一亮。 她之所求,果然就在予生树中。 然而她又很快皱了皱眉。 予生树中此刻唯有她与慕容溯两个树外之人,幻象由他们心念构建,需要得到苔疮之症线索的,也唯有他们二人而已。 可苔疮之症,告知她,与告知慕容溯,有什么区别吗? 为何偏要让他们彼此之间,争个高下? 夏浅卿尚在出神,就听台上戒尺突然间“咣当”一敲,吓得她猛然回神,才知晓这位卢先生根本不像面容生得那样和善儒雅,而是个十足十的炮仗性子! “我昨日的课业都背好了吗?!我现在挑人起来背诵,没有背下的,全部到我这里受十戒尺,再去屋外罚站!!” 卢先生眉毛竖起,旋即点名:“夏浅卿!” 夏浅卿:“???” 观慕容溯方才神情,他分明是认识这位卢先生的,如今幻境十之八九也是因着慕容溯而生,怎么事到临头不抽慕容溯反而抽她?! 这是什么飞来横祸? 顶头的卢先生又在“咣咣咣”敲:“还愣着作甚?!” 夏浅卿不情不愿起身。 “你将《离骚》的第五段背来!” 周明传授课业之时,虽然主要传授术法咒诀,但凡人诗书典籍同样传授,只是多年不背,一时半刻她根本想不起来从哪里开始。 好在身后很快传来周佑佑压低声音的提醒:“悔、相、道、之……” 夏浅卿立时了然。 只是开口时还是稍有生分,好在很快流利起来。 卢先生听她背完,颇为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又道:“你再将《诗经》的《七月》背上一遍!” 夏浅卿又背。 罢了卢先生又让她将《论语》《孟子》《中庸》乃至《战国策》等诸多名家典籍都挑了几个选段背过。 眼瞧着分明已经极其满意的卢先生点点头还要继续提问。 夏浅卿终于忍无可忍:“先生,学生已背下诸多篇章,是否应当挑选他人背诵?” 卢先生登时恍然,对她赞美几句,忙让她坐下,如夏浅卿所愿将目光落上慕容溯,眼看下一秒就要将人挑起背诵—— 老爷子却是摸摸胡髯,下了结论:“慕容学子向来夙兴夜寐,为了做学问焚膏继晷,我布置的课业想是早已烂熟于心……便不提问了。” 夏浅卿:“???” 提都不提就结束,这课敢情专门给她上的是吧? 何况慕容溯哪里夙兴夜寐焚膏继晷过,平日里晨时上完朝,用不了两个时辰就能将奏折批阅完,剩下的时间要么在折腾大臣,要么在折腾她。 他治理国家都不至于夙兴夜寐,做学问还会焚膏继晷?! 夏浅卿立时不服举手:“先生此言差矣!须知慕容同砚早已不似从前那般勤奋好学,更不会耐下心来钻研学问,毕竟慕容同砚的脑中,早就……早就尽是些风月情长!”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 “除了风花雪月!便是不顾他人意愿,肆心放纵,迫人所难!” 卢先生闻言果然神色一沉,皱眉问声:“慕容学子,夏学子所言是否属实?” 慕容溯面上瞧不出什么怒意,只将目光落上夏浅卿转都不肯转来的侧颊,低眸温和一笑,不急不缓,口吻轻柔。 “我是否脑中尽是风月情长,乃至日日肆心放纵,强人所难,他人不知,夏同砚……当是最为清楚。” 周身学子登时哗然。 哪怕就是个傻子,此刻也能听出这二人之间并非寻常。 见慕容溯不仅没有否认反而加以坐实,卢先生也不能拂了面子:“那好,那我便来考考慕容学子。” 夏浅卿本以为卢先生还是会在经史子集中挑选经典段落背诵,没成想开口便是要慕容溯谈谈“诸葛亮无申商之心而用其术,王安石用申商之实而讳其名论”的看法。 竟是直接让他当堂论述。 慕容溯沉吟片刻,倒是很快给了答复。 卢先生听罢满意颔首,又问:“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 慕容溯亦是侃侃而谈。 夏浅卿从旁听着,慕容溯所言内容不仅切中肯綮旁征博引,更是结合当前吏治有的放矢,基本都可听懂,只有两三个十分深拗之处她听的有些云里雾里。 而那卢先生已然十分满意的抚掌,欣慰道“好极好极”,又重新瞧向夏浅卿,颇为不解:“夏学子不是说慕容学子荒废学业,日日同人厮混,不知上进?” 夏浅卿:“……” 倒是慕容溯朝她弯眸一笑,主动出了声:“夏同砚与我日夜相伴,抵足而眠,忧心于我,无可非议。” 周身学子更是哗然。 第99章 啧啧啧,都日“夜”相伴,还抵足而眠! 夏浅卿:“……” 虽然身处幻境说什么都不会对现世有影响,但是这人拖她下水的程度简直……厚颜无耻! 夏浅卿目光恨不得将他吃了,就听门外梆子忽被敲响。 卢先生是个不拖堂的好先生:“这堂课便到这里,回去仍要好好温习,温故知新!下堂课我还要抽背!散课!!” 散课瞬间,夏浅卿立时冲到慕容溯面前,双目圆瞪:“你——!” 慕容溯与她对视,无害一笑。 在四周其他学子齐齐将目光落上他们二人之身,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之际,慕容溯伸手勾住她的后颈,将她一把拉了下来。 而后在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惊呼声中,把唇凑到她的耳边,轻动了几下。 却是令夏浅卿又想拍案而起。 因为这人在说—— “若是卿卿觉得抵足而眠不好,那便告诉诸位学子,你我实乃相拥而眠,如何?” 奈何他手底力度不减,夏浅卿想起身一时不得,仍是与他耳鬓厮磨。 他微微俯脸,轻吻一下她的耳珠,嗓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地偏执。 “你我已是结了命契的夫妻,卿卿,你可知晓,我恨不得令天上地下,人兽虫草,尽数为你我佐证。” 你我恩爱不渝,万死莫变。 …… 很快迎来了下一堂课,下一节课是“五御”。 课都开始了,夏浅卿犹是觉得耳珠正在发红发烫。 因为在最后将她放开时,慕容溯扯开她的发带,将头埋入她的发丝之中,避开他人视线,咬了她耳珠一口。 力度不重,却怎么看也有几分亵|玩之意。 夏浅卿又摸了摸耳朵,确保上面没有什么牙印,这才将注意力落上眼前的“五御”。 心下微沉。 幻境是由入境之人心性所化,所以才会承诺给她化解苔疮之症泛滥之法。至于为何偏要令她与慕容溯争个高下,唯有一种可能—— 身在幻境的另一人,想要独享化解苔疮之法。 或者说,慕容溯,不想令她知晓化解之法。 她并不清楚慕容溯对苔疮之症究竟了解到哪一步,目的又是什么,可要确保能够得到苔疮之症解法,她必须打败慕容溯,夺得魁首。 便纵是枕边人,也要争个高下。 “五御”本是考察驾驭车马以及战车技术,夏浅卿本还想着这一点上,她断然不会是慕容溯的对手,没成想真正上了课,才发现竟是传授驾云御剑之术。 夏浅卿天天在腾云驾雾自是轻而易举,还理所当然着以为慕容溯会打云头栽下去,没成想慕容不仅驾云驾得十分稳当,在夏浅卿挑动他比一场时,速度竟是不比她拉下多少。 想来也是,若是他不会腾云驾雾之术,当初也不可能那么快从长岙山回到帝京。 第一堂卢先生的课,虽然慕容溯题目比她难,她只是简单的文章背诵,不过卢先生并没有因此让她降分,而是给他们二人都打了一分。 这一节“五御”慕容溯稍慢于她,她得一分。 如今夏浅卿与慕容溯比分“二”对“一”。 她暂时领先。 再下一堂课是术数。 术数一途慕容溯天赋与之,毕竟他于阵法一途颇有造诣,就譬如她当初开了神志族中无人修炼速度能赶上她一样。 不过夏浅卿初时还不服输地和他比了一下,发现自己的确不如,甘拜下风。 眼下又成了二对二。 而后是武艺课,夏浅卿心道她修炼百年武艺还能技不如人,于是在课程尚未开始之前,拉拉腿拉拉胳膊,做好拉伸准备要慕容溯好看。 未曾想刚拉伸了两下,便听到了院中传来喧哗声。 听动静好像在说“我压夏同砚”“我压慕容同砚”的话语。 夏浅卿凑上去看。 原是这两堂课下来,夏浅卿对慕容溯的敌意可说是人尽皆知,料在接下来的武艺课,她定会与慕容溯一较高下,于是纷纷投注谁能更胜一筹。 夏浅卿:“……” 她凑上去看,压慕容溯赢的居然比压她的多! 夏浅卿:“?” 几个意思?这么看不起她? 倒是周佑佑十分坚定的把灵石压在她的身上,还十分不解出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压夏同砚……但我相信她!” 武艺课的教习先生居然也是刍族之人,教习射箭。 夏浅卿并不认识这位先生,见其风骨,应是某一位多年前过世的刍族先祖。 夏浅卿虽是用刀之人,但射箭用剑用锤等等各类武艺都或多或少接触过,射箭一途,自是手到擒来。 只需稍一瞄准,便是正中靶心。 登时赢得满堂喝彩。 慕容溯跟在她身后,同样正中靶心,亦是一阵欢呼。 之后又是一箭三发,二人均是三箭齐中,仍是不分上下。 见他们射箭不难,教习提高了难度,要他们挑选一种坐骑射箭。 可以驾云,可以御剑,也可以骑灵马。 夏浅卿自是选择驾云,她时不时就要靠着腾云驾雾与人鏖战,于她而言,驾云一箭正中靶心,简直就是砍瓜切菜如履平地,可说是轻而易举。 而慕容溯选择了最为寻常的驾马。 夏浅卿本要先射,然而搭弓起手时却是顿了一顿,她回身看向跟在身后的慕容溯,弯眸一笑。 “上一局是我先手,总是我先未免不甚公平,这一局请慕容学子先。” 慕容溯看了她一眼,也没问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驾驭灵马,扬鞭而起,在灵马飞奔到指定位置处,弓弦拉满,瞄准靶心。 只闻“嗖”一声—— 眼看长箭就要笔直射上靶心,忽有一道寒光凛然追上长箭,“呲”一声,从后向前将长箭劈裂,而后势头不减,“噔”一声正中靶心。 竟是后箭追前箭,不仅将前者贯彻穿落,更是后发先至,正中中心! 原是夏浅卿一直驾云紧随慕容溯其后,在他一箭射出的同时,将自己的箭同样射出,这才击落慕容溯的箭,命中靶心。 “好!!” 身后尤其是那些投注在夏浅卿身上的,登时鼓掌叫好声,周佑佑叫好的声音格外大。 慕容溯的目光自靶上转回,缓缓落上将长弓放下的夏浅卿。 夏浅卿笑不露齿。 除了驾云,夏浅卿从始至终不曾动用灵力,这一击全然是手上功夫,虽然仗了几分投机取巧的由头,但抓时机瞄箭术的能力都是实打实的,便纵那位教习先生也微微颔首,目露激赞。 夏浅卿心情亦是不错。 射术这一分啊,是她的了。 她遥遥抄慕容溯挑衅一笑后,扬长而去。 如今四门课程完整上过,夏浅卿终于发现,这一幻境是将“礼乐射御书数”的君子六艺全部教授。 六艺之中,宫廷礼仪夏浅卿虽没具体学过,但刍族之内亦是存有一套礼仪,而她更是族长,祭祖拜天之礼必需学过,待人接物基本涵养还是手到擒来。 再加礼仪先生并未考察过于烦难的内容,夏浅卿还是得心应手,与慕容溯同得一分。 最让她头大的,居然是最后一堂课的“乐理”。 过去周明也曾想教授她乐理,只是那时的她一门心思扑在修炼上面,再加上乐理主要是以乐器为兵刃的人学习,她是用刀之人,无可无不可,拒绝之后周明便也罢了。 谁能想一个幻境居然逼她去学乐理。 譬如此刻,因为夏浅卿答不上一个“简单到令人发指”的乐理常识,被兼任两课本还对她射术大加赞扬的刍族先祖,打了三戒尺后,遣到屋外。 这一门课,自然是慕容溯得分。 眼下六门课程尽数上过,他们二人四对四,依旧不分上下。 夏浅卿面壁而立,感叹想要战胜慕容溯真是难啊难啊。 又觉得不公。 这幻境既是因她与慕容溯二人而成,为什么偏是个传授君子六艺的学堂。就算慕容溯幼年孤苦,可他毕竟生在宫中长在宫中,怎样也能耳濡目染一些。 远比她有优势。 这幻境分明有所偏颇。 有本事换做斩妖除魔一类,她就不信不是她得心应手,超出慕容溯一大截! 心下正是愤懑之际,忽觉眼前视线一暗。 夏浅卿抬眼。 慕容溯站在她的身侧,与她同样面壁而立。 夏浅卿“?”了一下,刚要问他怎么也出来了,便听门口那边传来众学子嘈杂交谈与争相离去的声音。 原是这堂乐理课结束了。 众人很快走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她与慕容溯。 慕容溯先开了口:“察觉出来了吗,这些课业,并非表面传授的内容,更是在帮我们运化体内灵力。” 夏浅卿未答。 第100章 她自是看出来了。 尤其是这一堂的乐理课,与其说是在传授乐理,更多的是教授心法,还不似御射术那般传授具体的腾云、修炼、八卦等专门心法,而是引导调理体内灵力运行的法门。 夏浅卿方才跟着修习了片刻,便感觉胸口处早已失了心的位置,居然有带着生命力的暖流在潺潺流动。 慕容溯转眸看她:“为何不留在课上修习?” 夏浅卿没出声。 初时察觉生命力的涌入时,她自是欣喜非常,以为在予生树中真的得了机缘,真的可以让她转死复生。 可她修习还没有半刻钟,便察觉无论她如何修习,她始终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末,即使汇聚再多的生命力,不消一刻钟,便会如同漏了底端的瓷碗,生命力流失的一干二净。 失了心,哪怕是再如何精妙的心法,也只能是徒劳。 既如此,何必留在屋内给自己添堵。 不过这些没有必要与慕容溯说,只让他当成无药可医便好,省得空欢喜一场。 夏浅卿低下眼,踢了下脚下的石子,漫不经心:“先生教的那些东西我早已学过,都能举一反三,如今出来是为了让让你,以免我课业太过出彩,让你堂堂陛下颜面挂不住……” 他突然开口,“可需我教你?” 夏浅卿顿了顿,还是实诚着点了点头。 虽然修习乐理延续生命力的法子对她无用,但她毕竟还要同慕容溯争夺魁首,她本就不善乐理,学学有益无害。 慕容溯带她重新回到学堂内。 他转身过来,与她面对面而立。 怕他看出她心中的真实情感,夏浅卿不动声色地转移开视线,启唇:“开始吧,从哪里教……” 话语未落,在她压低的惊呼声中,慕容溯直接将她抱做在桌上。 下一刻,夏浅卿倏觉下颌一紧,慕容溯抬起她的脸,话都不说一句,俯脸吻了下来。 第61章 被慕容溯吻住的那一瞬间, 夏浅卿是个懵的。 分明说要教她乐理。 可这人怎么二话不说就亲人? 夏浅卿抬手便想将他推开,可慕容溯已经迫着她的身子抵到墙上,膝盖抵着膝盖手臂压着手臂不让她推拒。 他微微侧开唇, 低声:“骗子。” 也不待夏浅卿反应, 慕容溯再次俯下脸来,随着他叩开她的齿关,一股既清冽又温和带着生命力的灵力,从他口中渡了过来。 夏浅卿怔了一下, 眼瞳大睁,越发用力推他。 当初在承恩寺时, 这人就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借命给她, 她好容易让人参娃娃寻了解法, 还为此魂魄离体了好几日。 慕容溯应是也被她魂魄离体之事吓到,这些日子倒是没再敢给她以命易命的法子。 谁能想到, 此次在予生树中,这门乐理课竟阴差阳错让慕容溯学了传哺生命力的法子! 这人缠得实在太紧, 夏浅卿又与他因果相接根本使不出几分气力,也不知推搡了多久,终于趁着他短暂松唇的时机,猛然发力一把将他推开! “不该是这样!” 她拭过唇角的痕迹, 抗拒出声,“一个人命魂之力有多少是注定的,渡给了我你如何依活!即使要救下我性命,也不该是这样以命易命活一杀一的法子!这一心法, 更像是予生树对我们的考验!” 慕容溯只道:“那又如何?” 他攥住她的腰身将人一把拉到眼前,再次吻了下去。 只要救下她的性命,什么考验, 什么代价,他都不关心。 慕容溯本意是为了给她渡入灵力,可这种事上,便算初衷再怎样纯粹,最后总会变了味道。 夏浅卿初时还一心一意抵抗他渡来的灵力,可渐渐的,只觉得面如火烧,撑住他胸口想要将人推开的手臂也软得不成样子,只能任由他掌住后脑,攫取呼吸,被迫抬脸迎合。 时间长了,也不知是恼怒还是情动,连眼尾都泛起了嫣然的红。 奈何她都狠心一口咬破他的唇瓣了,他也只是稍做停顿,任由口中血气弥散,仍是毫无迟疑地再次深吻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慕容溯好不容易放开她时,夏浅卿眼中早已蒙上一层湿润的水汽,更是一丝脾气都没有。 慕容溯不见得比她好多少。 他本就漆瞳翦水姿容盛极,如今唇瓣艳红,再去衬和唇角沁出的一点血珠,欲坠未坠,愈发显得姿容端华绮丽,迤逦艶靡。 眼看着慕容溯捻去唇角血珠,眸光沉暗再次靠近。 夏浅卿眼疾手快一抬手,主动伸出双臂,一把揽过他的脖颈将他紧紧抱住,更是踮脚将下颌搁上他的肩头,以此错开他的面庞,不肯给他任何亲她的可能。 她嗓音有些喑哑地咬牙切齿出声。 “有完没完?你难道是想把自己的所有生命力都渡给我吗?!” 慕容溯:“有何不可?” 夏浅卿:“……” 这人什么德行她很清楚,完全能干出来,她闭目深呼吸,劝诫自己不要和他计较。 而后抓过他的手,带着他落上自己心口的位置,让慕容溯清晰感触自己体内生命力的运行。 “感觉到了吗?” 夏浅卿实话实说,“我先前便试过了,不论是我自己修炼来的生命力,还是你传送过来的生命力,只要到了我的身体,都只能存在短短的几息,很快便会消散。” “不论有多少生命力,都无法在我身上留存。” “所以你没有将生命力浪费在我身上的必要!” 感知到慕容溯丝毫不为所动,夏浅卿迅速补充。 “不过这一幻境既然提供了补给我生命力的方式,说不准其中存有莫大机缘,真的可以助我得到救命之机……我们慢慢找寻看看,可好?” “若是等我们通过此处幻境,依旧徒劳无策,你再递送给我生命力也不迟!” 慕容溯覆在她后背的手未动。 良久,终于“嗯”了一声。 得了承诺,夏浅卿呼出一口气,放开了手。 简直心力交瘁。 今日的六门课程已经结束。 其他学子业已前往寝居休憩。 只是虽然得了承诺,可在前往寝居的一路上,慕容溯仍是时不时盯着她的唇瓣和心口若有所思,像是总有那么几分“死灰复燃”的意思。 吓得第二天时,夏浅卿想方设法绕着他走,根本不敢距离太近,生怕突然被他拉过去就亲。 也正如她所料。 在第二日的最后一堂课开始前,夏浅卿跟一位异性同砚有说有笑就要迈入学堂,忽觉腰上一紧,被人猛然一把拽出学堂之际,眼前视线一暗。 夏浅卿:“!!” 熟悉的暗香氤氲而来,她立时紧抿唇瓣,打死不让慕容溯有撬开她嘴唇的机会,以免再让他将生命力渡来。 慕容溯似是察觉到她的抗拒之意,只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唇瓣,倒是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 夏浅卿正在心下狂骂这人反复无常出尔反尔,便觉慕容溯的唇移上她的耳畔。 “为何总躲着我?” 夏浅卿睨他一眼。 她为何总躲着他他心里没有点数? 慕容溯的唇已然覆上她的耳珠,一吻又一咬,在她禁不住小声尖叫出声时,又问:“同方才那男同砚聊得开心吗?” 夏浅卿:“??” 敢情是因为她同其他男子交谈,让这人醋坛子翻了。 ……不是,两日下来,这人应该也能发现,如今幻境中出现的人,除了他们二人,其他都是已逝之人。 他同一个亡者计较什么? 慕容溯已经出了声:“卿卿不该一步不落看牢我?毕竟我脑中除了风花雪月再无其他,卿卿岂不是要将我盯牢,以免我不顾他人意愿,肆心放纵,迫人所难。” 夏浅卿:“……” 狗男人,专横还记仇。 趁着上课梆子敲响,夏浅卿狠狠一脚拧上他的脚背,又迅速提步迈入学堂。 这一堂是卢老爷子的课。 主要内容是思辨。 思辨的内容是,当逢饥荒之年,见饿殍遍野,是该散尽家财慨然赴死舍己济世,还是闭门不理明哲保身? 夏浅卿的答案自然是舍己济世。 所谓“生我所欲也,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不论是她为刍本就肩负苍生之责,还是所受道义教化,既然路有饥骨,定当救之。 话罢便是一连串的掌声,周佑佑鼓掌的声音尤其大。 夏浅卿本以为这个答案几乎人人都会赞同,没成想,第一个站起来反对的人,竟是慕容溯。 慕容溯的说辞是,贵己以存道,独善其身。 与其救助百姓,不如保证自己,闭门修德,探究百姓饿殍之由,日后身居高堂,从源头上杜绝百姓饿殍隐端,方为真正救世。 第101章 夏浅卿看他:“那眼前百姓,你便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而不救?” “人力终有不及。”慕容溯回望过她,“义有经权,仁有智慧。虽是不忍,却不得不为。” 夏浅卿皱眉忍怒:“你为君王,不该仁义为上?!” 慕容溯不为所动:“我为君王,更该度德量力。” 二人又是一番口舌之争,闹得颇为不豫。倒是想来脾气暴躁的卢老爷子始终乐呵呵地瞧着他们辩论,不参与,不争论。 直到下学的梆子声响,老先生才捋了捋胡髯,笑呵呵着道,这一门课他们二人不分上下,各有见解,仍是一人一分。 若是不服,他们可再争个高下,让他重新判分。 这是今日的最后一趟课。 窗外的余晖散入屋内,其他学子尽数陆陆续续离开,卢老先生还在台上收拾书本,夏浅卿的目光从老先生身上收回,落回慕容溯。 “你那番说辞,先生居然不生气。” 她虽然不太苟同慕容溯的那一番言论,毕竟总希望慕容溯能多一分良善与慈悲,那样对他修行也有好处。 但又不得不承认,他既身为帝王,凡事都当权衡考量得更多,很多时候必须有所取舍,甚至麻木不仁。 何况她非是他,无权替他做出选择。 可没想到,卢先生对于慕容溯这番可称作是“大逆不道”的言辞,居然不见半分气恼。 她同老先生虽然相识不长,却能看出他同她一样,是舍己为人的济世之人,而非传授帝王心术的弄权之人。 慕容溯亦是看向卢先生,无声一笑,令夏浅卿有些看不太透。 便听他道:“先生既不杀我,又怎会恼我?” 夏浅卿:“?” 夏浅卿:“先生为何要杀你?” “因我生煮了他。”慕容溯和缓出声,语气平静如昔,“如同烹煮禽畜一般,将他放入锅中,烹煮在前……” 他道:“分食在后。” 夏浅卿:“?!” 心神剧震之际,眼前景象亦是随之变幻。 夕阳轮换,书桌消散,卢先生不见,甚至是原本静立在她身侧的慕容溯,亦是在一个转瞬间,自她面前消失! 眼前所见,是头顶烈日炎炎,百姓笈拉鞋子,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一个个正抱着破碗,踉踉跄跄朝着某一个方向而去。 夏浅卿心神一凝。 予生树中幻象随镜中人心念而动,居然当真让她到了一处饥荒之地。 幻境之中又成幻境,一时半刻寻不到破解之策,夏浅卿只能跟在百姓身后,暂且走一步看一步。 百姓最后围拢在一处破庙前。 一个个挤挤挨挨着往人群里冲,那些挤出来的百姓手里都捧着一碗粥,咕嘟咕嘟大口饮下后,又重新挤回。 原是有人在施粥。 夏浅卿很快从人群后看到了慕容溯。 还有卢先生。 卢先生的面容一无所改,慕容溯的面容,却是比与她朝夕相伴的,甚至比当年第一次在予生树下的见到他时,都要年轻。 一脸的少年气,不过十四五岁。 夏浅卿从百姓交谈中,知晓她如今身在邳县。 她一瞬恍然。 七年前,邳县闹了饥荒,不仅县中百姓朝不保夕,派来赈灾的朝臣亦是有来无回,恍若行至死地。 她那时身在邳县百里之外的山野,听闻邳县异状,思忖县中情形当并非人力可成,倒像是妖邪作祟,等她处理完手中之 事,一探究竟。 没成想,不过次日时,便传来邳县灾劫已解的消息。 她那时虽是心下疑惑,但身有别事,很快将邳县之事抛之脑后。 眼下情形,显然是卢先生与慕容溯奉先帝之命,前来邳县施粥救灾。 夏浅卿还在敛眉思索邳县究竟发生何事,才会发生慕容溯口中烹人而食的景象。 就见那些一哄而上饮了粥,显然面上见了喜色的百姓,陡然间狼狈俯下身子,面露痛色,将喝下的粥尽数吐了出来! 更有不少人跌倒在地,剧烈抽搐,连站起来都成困难。 百姓们不知所谓,只知喝下粥后便出了事端,于是一改先前感恩戴德的模样,朝着慕容溯他们极尽辱骂,斥骂想要害死他们。 在侍卫的掩护下,慕容溯他们避身离去。 吃粥呕吐,原本以为是粥水有了问题,后来陪随而来的太医院太医又得出感染疫病的结论,然而数计药汁给百姓服下后,百姓不仅不见好转,反而越见严重。 一个又一个百姓接连骨瘦如柴,吃什么吐什么,最后活活饿死。 疫病传播速度更是极快,一传十十传百,不过短短三日,城中染疾者过半。 在百姓走投无路,最后只能纷纷跪在慕容溯栖身的郡县府时,求他大发慈悲救他们于水火中时,反而是一个颇不起眼的乡野郎中站了出来,毛遂自荐,说是他得知百姓得了何种病症。 侍卫将郎中带了进来。 那郎中朝慕容溯行了礼,道,百姓如今境况,并非染疾,而是阴邪侵体。 祛除邪祟方法,是寻找阳时阳历生人,饮其血或食其肉,令阳气入体,逼出体内侵扰邪祟。 卢先生闻言眼睛一亮,一步站出看向慕容溯:“殿下,草民……” 话刚出口,慕容溯抬起手,拦下了卢先生的未竟之言。 彼时的慕容溯虽是面容稚气,却神情淡雅,已可以窥见日后不容他人置疑的威仪。 陪随身侧察言观色的侍卫一步上前,与那乡野郎中拱手道了一声:“今日晚了,劳顿数日,请先行歇息。” 将郎中请遣出去。 只余下慕容溯与卢先生。 卢先生仍是张口欲言。 慕容溯却已走下高台,朝他见礼,无声一笑:“学生今日提出的问题,先生既是已经解惑,还望先生践行己身。” 卢先生哑然。 他与赵太傅本为刎颈之交,幼时相识,一同求学,甚至同年考取功名。 然而赵太傅八面玲珑,坐稳官位后一路高升,终是坐稳三公之位。远非他那般呆板而迂腐,在见过官宦浮沉汲汲营营利来利往后,怒而罢官,不肯同流合污。 而日前赵太傅来信,说是自己的学生要来邳县救灾,鞭长莫及,只能托他这个生在临县之人加以照料。 他由着好友颜面前来相见这位不受宠的冷宫皇子,本以为会闹得个不欢而散,不成想最后当真心甘情愿陪慕容溯来此赈灾。 他知晓慕容溯此番是在护他,因为他就是那个阳时阳历出生,可以化解城中灾劫的人。 而慕容溯今日向他讨教的问题,也正是“百姓存亡紧要关头,是该从容赴死舍己济世,还是明哲保身”。 他已然饱经沧桑,并非如从前那般天真可笑,知晓世事并非都能像他以为的那样尽善尽美,很多时候,必须有所取舍。 所以他给出的答案是,于慕容溯这种身负惊世伟业之人而言,当保重性命,从长计议,不可因一时善恶做出抉择,而当日后挽救更多性命。 此刻,慕容溯竟以此答案反诘他身。 他摇头叹息。 可他终归不是慕容溯那等肩负伟业之人。 不必像慕容溯有那样多的顾忌。 可以随性而为。 于是在卢先生自后门离开郡县府时,看着路过府邸的一个怀中抱着孩子的母亲,踉跄跌倒在地,孩子在她怀中想要哭泣,却又身体抽搐,面发紫绀。 他并没有什么迟疑,几步上前,割开自己的手臂,将鲜血喂入孩子口中。 几乎在鲜血咽下瞬间,孩子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好。 他又如法炮制将血喂给孩子母亲。 当日傍晚,卢先生鲜血可以医病的消息,就遍布城中各处。 可他只有一人,如何能救得下城中千千万万的百姓,而即便卢先生已经因失血过多而昏迷,百姓们仍是跪在他的郡县府面前,望他赐血,求他救命。 再之后,有人趁着入夜潜入郡县府,偷偷放他的血。 甚至越演越烈,百姓欲求血肉不得,纷纷斥骂他们食民膏脂却见死不救,实乃狼心狗肺,不配为人。 在又是数名侍卫被百姓持拿着榔头砍刀砍伤刺伤,甚至有两名侍卫活活被百姓殴打致死时,郡县跪在慕容溯面前,痛哭流涕问他如何因应。 毕竟卢先生已经无血可放,为了救下百姓,他甚至割下自己身上肉给了百姓,以致通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直接昏迷濒死。 可事到如今,百姓仍是逼着他们交出卢先生,逼着他们身为一地父母官,当救地方百姓于水深火热。 “煮了罢。” 慕容溯抬起眼睫,在县令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他神色无波无澜,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 “先生通身已无几块好肉,即便此刻刮下所有血肉,也救不了多少百姓。” 第102章 “在城中架起锅子,多加些水,烹煮卢先生血肉,再将煮好的汤肉,分食……百姓。” 第62章 听见慕容溯竟是要烹人而食, 眼见睁大眼睛惊惧望着他,慕容溯侧过视线,像是不解。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县令满目惶然, 见他神情认真浑然不似玩笑, 这才颤抖俯下身子,领命而去。 一日之后。 看着热气腾腾的锅盖拿开后,围拢在四周的百姓们顿时捧着碗争先恐后扑了过去,如同恶狗一般, 好像他们争着抢着分食的寻常禽畜肉。 而非活生生的人肉。 有些人甚至至此也不肯罢休,肉汤喝完后, 又摸出他的骨头, 争着抢着抱回家中, 思量着若是有所需要,将骨头研磨成粉末服下, 或许也可保下自己的性命。 夏浅卿站在人群之后。 静静看着。 “卢先生斫肉释血以赠百姓,本就抱了必死之心, 我发现他时,他已身无好肉,即便宫中太医就诊,也说他回天乏术。” 身后传来慕容溯稍显稚嫩的嗓音, 可语调从容,又是她熟悉的历经风霜后,看透世事变迁的慕容溯。 夏浅卿恍然一瞬,回身过去。 慕容溯的确是那副青葱模样, 目光落向百姓,却是对她开口。 “可不管怎样,的确是我下令烹煮了他。” 因为邳县疫病不得不解, 否则定会成为他回京夺嫡障碍。 因为卢先生已然暴露自身便是药引,他即便有心相护,亦是保他不下。 因为比之救下卢先生,救下哪怕只是卢先生完整尸骨的“义”,到底不如送他去死,以此赢得民心,取信先帝,成为他成就帝王大业的“利”。 这也是卢先生亲自交授给他的道理—— 帝王宏业,必须有所舍弃。 …… 尘埃落定,邳县尽归安宁。 夏浅卿心神浮动之际,感知自己的手被人攥住。 她恍惚转脸,才注意慕容溯已褪去幻境中青葱稚嫩的模样,重归安宁。 而在他们身前,卢先生抚髯不语,含笑而望。 舍一人而救万人,先生高义,断然不可如此失礼,夏浅卿忙不迭想要将慕容溯推开,奈何慕容溯根本不为所动,牵着她的手不仅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更是还拉着她,向老先生行了一礼。 “老师,学生带着拙荆前来拜见。” 这还是除了赵太傅外,夏浅卿头次听他唤老师。 卢先生的目光良久落上他们,笑呵呵地丝毫不见课上的严肃模样,似慨叹似追忆:“经年此去,你既生魂犹在,应当早已登上九五尊位,而她……业已是你的皇后了吧?” 当年身死以后,意识归为混沌,如今骤然惊醒,已如大梦一场。 坐下学生嬉笑怒骂看似如同往昔,可他清晰感知,无呼吸无心跳,生魂既去,他们都是早已逝去的人啊。 他望向慕容溯:“当是老天怜我,万事皆空后,让我还可再见你一面。” 慕容溯垂眼。 “命数如此,莫要心怀愧疚。”卢先生摆摆手,“如今你既登位,便代表我卢章延当年不曾看走眼,当年以一人之死救下百姓,更非枉死矣!” 夏浅卿同样恍惚。 予生树乃万物命脉所在,这一幻境将逝者魂魄引来,夏浅卿本以为卢先生会和那些刍族族人一样,与慕容溯见而不识、 如今,竟是给慕容溯带来不一样的机缘。 卢先生已经将目光落上夏浅卿:“我当初还想,究竟是何种女子可以入你法眼……果真不是凡尘中人啊!” 夏浅卿下意识要见礼。 慕容溯已然拉过她的手,望着她的目光珍重:“得妻如此,是我之幸。” “哈哈哈好极!” 慕容溯应是还想说些什么,卢先生已经止住他的话头:“俱往矣!俱往矣!勿要多言!草民当年之所以考取功名,只望可以凭此残身,换得苍生俱保暖……” 他缓声:“今日胆敢问询陛下,草民这一企望,陛下可否承愿实现?” 慕容溯:“定不负老师所托。” 卢先生登时哈哈长笑出声,拱手行礼:“如此,望陛下前途坦荡,功业千秋!” 话罢,也不待慕容溯答话,他坦然负手转身。 几乎在卢先生背身离去刹那,幻境的这一角突然传来“咔嚓”声响,半面幻境眨眼碎裂崩毁。 因卢先生而起的幻境,居然就这样结束了! 慕容溯抬手接住那碎裂的虚影。 “早在乡野郎中告知邪祟为祸之时,我便料见了老师日后的赴死之景,却因我知晓化解邳县灾劫,是在父王面前立功之机,终归没有加以拦阻。” 他目光渺远,“我存了利用之心,而他分明再清楚不过,却仍是心甘情愿赴死。” 登基之后,他特意往卢章延墓前敬了一杯酒,道,若是不嫌,便允他唤一声“老师”。 时至今日,这一声老师,他终是应了。 …… 夏浅卿回到寝室。 幻境中的这处学院,将学子按照性别分配,两到三人一间屋子。 她与慕容溯虽为夫妻,可幻境中又不管这些,仍是将他们分了开来。 夏浅卿如今同周佑佑一间寝室。 她回来的时辰尚早,周佑佑不曾睡下,见她进屋,不忘伸手朝她挥了挥,弯起眼睛。 夏浅卿也朝她微笑。 心思却是落在别处。 予生树中幻境因入树之人而生,也就是说,这方幻境,是为她与慕容溯而生。 卢先生为慕容溯而来,如今属于卢先生半面幻境崩毁,就说明为慕容溯而生的幻境已经结束。 还有剩下半面仍存,自然是为了她。 如若猜测不错,关键应在那位刍族先祖身上。 就是不知这位先祖所求为何。 还有苔疮灾劫。 如今两日课业结束,她和慕容溯的比分仍是不相上下,在苔疮之事上慕容溯明显有所隐瞒,与她不同心,还剩明日最后一天,她实在不敢保准能赢得下慕容溯。 何况这两日下来,她总觉得慕容溯并没有用全力,肚子里好像总憋着什么坏水。 床榻突然一陷,夏浅卿转过头。 原是周佑佑趴了过来,冲着她笑:“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我叫你好几声都没听到。” 夏浅卿不知该如何与她言说,只望入她带笑却满是陌生的眼,心头发涩:“佑佑……不讨厌我吗?” 不讨厌我这个族长,没有护好你们吗。 “为何要讨厌你?”周佑佑反倒笑了开来,“我虽记忆中虽然没有你的存在,但见到你的第一眼,便觉十分投缘,打心底里喜欢你。” 她拉过夏浅卿的手,“你每次看我,都会流露感伤,为何感伤呢?我既见你就生欢喜,倘若存留记忆,定然不愿让你难过。答应我,多笑笑,多开心一些,好吗?” 夏浅卿与她对视,须臾,勉强扬起唇角,“嗯”一声。 “哎呀笑得太勉强啦,要发自内心的笑。”周佑佑扁扁嘴,“不要胡思乱想,多笑笑才会有好事发生!” 夏浅卿垂眼无声。 周佑佑倒也不急于求成,很快转到另一个话题:“话说回来,那慕容同砚,可是夏同砚的心上人吗?” 夏浅卿迟疑一瞬,还是点了点头,如实相告:“嗯。” “真好,夏同砚也有喜欢的人了。”她笑道,“以后会有一个人,为夏同砚遮风挡雨,与你相依相扶,真的是再好不过了。……可你为什么总躲着他呀?” 夏浅卿愣了一下:“这么明显吗?” “想要靠近却心有顾忌,目光落定他身却又刻意挪开。”周佑佑抚着下巴疑惑,“你是不是,还不曾与他坦明心意,只顾着自己一人兵荒马乱?” 说着,周佑佑顾自先红了脸。 毕竟她当时心悦族中一名青年,便是这种姿态。 “……那倒不是。” 夏浅卿尴尬了一下。 她同慕容溯,都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老夫老妻了,毕竟除了最后一步,夫妻间该做的事他们都做了遍。 之所以总躲着他,单纯是怕他一言不合就把她拖过去亲而已。 但这说辞实在难以启齿,夏浅卿果断转移矛盾:“如今……有些缘由,让我与他要在课业上必须争个高下,所以总要提防些戒备些,以防他下黑手。” “那你先对他下黑手呀!令他争都不能与你争!” 周佑佑迎着她满面错愕的神情,掩唇笑得像只狐狸。 “虽然不太厚道,但这样做,不仅能够确保赢下他,更是可以令他对你刮目相看,非你不可,情根深种,不可自拔!” 夏浅卿:“……” 忽略最后那一堆不知所谓的措辞,夏浅卿沉思片刻,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她应该先下手为强,哪怕动用些不光明的手段,坑害一把慕容溯也在所不惜,也好让她稳稳立于不败之地。 第103章 …… 次日大清早,卯时刚过,夏浅卿便将慕容溯约了出去。 说是此处桑葚这几日熟了,听同砚们说果子十分香甜,一口咬爆汁水四溢,说什么也要尝尝,这才拖着慕容溯要为她采。 等到了地方,就能用她与周佑佑在昨夜布下的阵法,将慕容溯困住。 夏浅卿并不清楚她的这番说辞慕容溯到底信是没信,本来还想着用不用再加些说法,没成想慕容溯直接应邀而来,将她准备的其他说辞都噎了回去。 夏浅卿为他指明了方向,许是做贼心虚的缘故,她虽是一步不落跟在慕容溯身后,但二人间仍是隔着一段距离。 直到慕容溯突然停步,夏浅卿猝不及防,猛然撞上他的后背,顿时吓得一个激灵。 她下意识以为慕容溯是发现什么了。 就见身前之人抬起手,从一侧的枝桠间,摘下一颗青色的杏子。 慕容溯将杏子擦拭干净,递给她。 夏浅卿看着翠绿的杏子,真心怀疑这玩意儿真的不会酸倒她的牙吗? 然而瞧着慕容溯不似作伪的神情,她还是伸出了手,接过杏子,迟疑片刻,当着慕容溯的面,咬了一口。 随即眼睛一亮。 酸酸甜甜的口感,既不太酸也不太甜,酸甜中和,恰到好处。 她又咬了口杏子,因为吃到可口的食物心满意足眯起眼睛,却又不经意间撞入慕容溯的眼睛。 他正低垂着眼睫,安静看她,神情依稀温柔。 夏浅卿突然想起她最初醒来的那段时日。 于她而言,她沉睡长达三年之久,记忆还停留在虽是对慕容溯生出心悦之情,但还不曾坦明心意的时候。 只知晓喜欢,却远非慕容溯那般清醒着找寻她,思念她,在绝望与希望中痛苦辗转,长达三年之久。 她只觉得慕容溯对她的情根深种,令她颇为拘谨不适。 慕容溯晨起需要上朝,朝后还要会见大臣,自是没有时间照料于她。 然而每逢晚上,慕容溯都会亲自为她拆卸发钗,为她拭去唇脂,甚至在下人打来热水后,亲手为她搓脚揉脚,悉心照料。 夏浅卿初时颇为羞赧,甚至屡次提及不必如此麻烦,奈何慕容溯很是自然,为她梳洗完毕后,还会亲亲她的唇角,权做安抚。 后面渐渐地,夏浅卿发现,慕容溯还会故意闹她。 起因是他为她擦拭或者宽衣时,总会时不时触碰上她的脖子,锁骨。 他手指温度偏凉,每次捧上都会令她忍不住瑟缩一下。 可这人每次神情都是坦荡无比,又不会将指尖刻意在她身上停留,她也无法苛责什么,只以为他是不经意间蹭到了而已,不好意思直接提及,只能忍着让着偷偷躲他。 没想到在她又一次抿住下唇,状似随意地挥手,想要拂落他碰到她颈下的手时,却是拂了个空。 她不解抬眼。 看到他深色的眼瞳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跃跃跳动。 夏浅卿只感觉他贴在她颈前的指后转,绕了半圈贴上她的后颈,而后直接扣住她的后脑将她压了过来。 那是夏浅卿头一次被吻得那么彻底。 慕容溯其实也有些生涩,但胜在小心,咬啮着她的唇舌一点一点摩挲,又细致观察她的反应,反倒不会像如今这般过于游刃有余,以至于让她有种要被全然吞噬的窒息感。 可那会儿他实在太缠绵了,仍是令她难以适应,在他舔舐她的齿列时,无意间咬了他一口。 鲜血的味道在口中弥散。 如今想来,她总觉得这人是不是对血腥味有什么执念,否则为什么后来基本每次亲吻,都会有各种缘由逼得她忍无可忍一口咬下。 不管怎么说。 周佑佑其实说得很对。 慕容溯是第一个,让她在历经风雨过后,想要寻求依靠的人。 陪在慕容溯身边,她一直很开心。 …… 不过眼下为了得到化解苔疮之症的法门,她只能用些不大光明的手段对付他。 虽然有些对不起,但慕容溯那么喜欢她,一定会原谅她的。何况他也有东西在瞒着她,也算扯平了。 夏浅卿心下自我安慰着,就见慕容溯已经踏着草丛,走到了她与周佑佑昨夜布下的法阵前。 在距离阵法一步之遥,站定。 夏浅卿瞬间把心提到嗓子眼。 慕容溯像是低眼沉思片刻,回头看她:“还要往前走?” 夏浅卿望入他的眼中,心下考虑把他一把推进去的可能性,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嗯”一声。 慕容溯又是看她一眼,转身一步迈入。 那个瞬间,一棵槐树凭空而起,与此同时,无数藤蔓急遽生长,眨眼之间,将慕容溯禁锢树干之上,绑了个结结实实! 夏浅卿在树前三尺远的距离立定,看着他。 之前没有发现,藤蔓缠绕他身,不仅勾勒出他的腰身劲瘦,双腿修长,那样被缚在树干上动弹一下都不能,更是凸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仿佛可以任人欺凌。 夏浅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暗暗思忖下次如果还要霸王硬上弓,就这样绑,单绑个手不行,不仅能被他挣脱,也不如这样看着令人心动。 她很快移开视线,心知慕容溯又不是个傻子,眼下什么情况他清清楚楚,也不用她多费口舌解释。 于是脚底微动,便要折身离开。 他却开了口:“卿卿就这样弃我而去?” “乖乖等我。” 慕容溯静静看她:“以为这样就能困得住我?” “能困多久是多久。” 夏浅卿抬指令他脸侧的一根枝桠抽长,生出嫩芽,抵上他的唇,杜绝他说话的可能,“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不要耍什么花招。” 话罢,她再不看他,转身而去。 徒留慕容溯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眼前。他试着挣扎了一下,只觉藤蔓绑得更紧。 他垂下眼睫。 第63章 一路赶回学堂, 夏浅卿心神都不甚安定。 大抵是她头一次如此不厚道地投机取巧暗算于人,暗算的还是慕容溯,良心上怎也过不去, 也大抵是予生树中深浅不知, 留慕容溯孤身受制,她其实并不太放心。 总之她颇为心神不宁。 可做都做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必须藉由慕容溯“旷课”的态度不端说辞,将自己分数赚个满, 稳稳得到化解苔疮灾劫之法。 断不可因一时的优柔寡断,功亏一篑。 然而未曾料想, 当她急匆匆赶回来时, 学堂中的景象沧海桑田彻底变幻。 原本清幽端雅的学堂, 居然处处遍布鲜血,连天幕都成了血色, 一个个血手印正正印在桌上、墙上、纸窗上,还在不断向下淌着血。 这堂课本该是乐理课, 可上方的刍族先祖不见。 而平日里那些眉眼温和的同砚,或者说那些早已逝去的同族之人,在她匆忙站定门前时,齐齐调转目光。 他们眼底淌着鲜血, 就那样眼睛不眨直直望着她,好像下一秒便要扑上来,将她抽筋拔骨啃噬干净。 这场景着实诡异得厉害。 夏浅卿心下一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然而眼前一晃,她看向前方眨眼出现的周佑佑,不确定唤声。 “……佑佑?” 话语未落周佑佑便如疯了一般扑上前来, 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害人凶手,你这个害人凶手!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要害死我们!为什么!!” “我……没有。”夏浅卿被她掐住脖子,艰难出声,“我既为……族长,自是希望族中蒸蒸、日上,我为什么又何时害了你们?” 话罢,她拽住周佑佑的手腕猛然大力掰开! “可我们就是被你害死的!”周佑佑再次扑来,血泪俱下,“你当年敦促我们修炼,让我们变强……就是为了让我们染上苔疮,害死我们!!” 夏浅卿后撤避开,目露震惊:“此言何意?” 周佑佑不是意外身死吗?! 而且族人变强和罹患苔疮有什么联系? 许是知晓依她之能拿夏浅卿不住,周佑佑安分下来,血红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视着她,半晌后露出一个带血的微笑。 “你既为族长,是否知晓,我刍族之人,能顺利长至成年者,只有十之二三。” 夏浅卿蹙眉:“知晓。” 刍族之人,鲜少能顺利成长至成年,即使不是因为苔疮之祸,也会因为各种意外半途夭亡。 “凡人之中,其实早在数千年前,便出现此类情况。”周佑佑讥嘲一笑,“但凡能人异士,十之八九都是短寿。” 世人将其称作天妒英才,强极则辱。 “归根结底,却是天道制衡。” 夏浅卿愕然抬眉。 “天道循环,既需强者救世,又怕力强为祸,故而天道既要强者存在,又在强者力强之时,加以扼杀。” 第104章 周佑佑笑出一口鲜血,眼瞳鲜红染红之际再次狠戾扑上:“所以你自以为让我们修炼是为我们好,实际在亲手送我们上末路!” 夏浅卿瞪大眼眸,犹是不信:“怎么可能!” 天道供养万物,怎会如此无情?! “那你告诉我,族中后起之辈众多,为何偏偏只有你能成长到如今地步?!” 周佑佑崩溃嘶吼,“只因你幼时体弱,自保已是艰难,族中同辈佼佼者甚多,自是不会将灾厄落于你身,让你避开了天道禁锢。” “待你后来居上时,你不同样也患了苔疮绝症?” “但是因你失了心,注定难以长活,故而你的苔疮之症不治而愈……这便是族人罹患苔疮之症的真相!” 话入耳中,夏浅卿如当头棒喝,震得她久久没有回神。 强极易折,竟是……此种缘由。 而她继任族长后,还敦促族中晚辈勤于修炼,以为只要勤奋刻苦,增强己身,便可助益族中繁荣昌盛,立于不败之地。 到头来,原是……害了他们。 “什么意外身亡,哪里有那么多的意外身亡?”周佑佑趁她失神之际,重新掐上她的脖颈,将她摁倒在地,眼角滴落血泪,“都是苔疮,我们都是死于苔疮!” 不过因为夏老和周明害怕苔疮之症引来族中混乱,刻意隐瞒下来了而已。 夏浅卿躺在下方,似是无知无觉。 周佑佑久久凝望着她,却是含血笑了笑:“常言道杀人偿命,害死我们这么多人,夏浅卿,你是不是也该付出代价?” 鲜血自周佑佑眼眶滴落,落上她的面庞,冰凉刺骨。 夏浅卿握住她掐住她脖子的手腕,眼眸不眨,而后骤然间大力向侧一扭,猛然将周佑佑撇倒在侧,挣脱出钳制。 “对不起。”夏浅卿看着她,“我可以死,可以万劫不复为你们抵命。但在那儿之前,我定要寻得破解苔疮之症之法。” 以此,根除族人世代罹患的顽疾。 周佑佑冷冷看着她,嗤笑一声,向后一步撤开。 让夏浅卿看清身后情形。 周佑佑身后,一棵长满尖刺的血红色槐树上参天而立,慕容溯被绑缚树干之上,一根根荆棘藤绑缚住他的双手双脚和躯体,刺出淋漓鲜血。 那张原本灿若云锦的面庞如今毫无血色,微微低垂,像是早已昏迷。 夏浅卿瞳孔一缩。 那些尖刺根本不是凡物,刺入慕容溯体内正在一点一点吸食他的血液,长此以往,将他全身血液都吸干净也有可能! 她起身便欲冲向慕容溯! 却被周佑佑狠狠一把掐住手腕! 明明先前交手之时,周佑佑在她手底还过不下一招,可如今也不知她哪里来的气力和浩瀚灵力,竟是只需轻轻在她手腕位置一按,夏浅卿便清晰听到自己腕骨喀喳碎裂的声音。 可夏浅卿却不退不让,咬牙硬挨之际一掌拍出,登时将周佑佑击飞一丈。 而后猛然向慕容溯扑去! 可拍飞了一个周佑佑,还有其他族人挡在前方,夏浅卿只堪堪摸到了慕容溯的袖口,便被其他族人压制下来。 他们钳制她的四肢,压迫她的后背,让她连挣扎一下都做不到,夏浅卿咳出一口血,匆忙回头去望再次上前的周佑佑。 “是我……害了你们,冤有头债有主,想要报仇找我一人便好,我心甘情愿……不要拖累无辜之人。” “无辜之人?”周佑佑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吃吃而笑,“他是无辜之人,我们就不是吗?!” “为什么他这个无辜之人能活,我们这些无辜之人就要死?!” “我们明明只需循序渐渐说不准就可长活,你却偏偏不断让我们修炼,将我们引入必亡之路——” 周佑佑抬手控制荆棘生长,一点一点挨上慕容溯颈部,半尺长的尖刺抵上他的喉骨,在夏浅卿目眦欲裂的眼神中,低低笑了出来。 “既然我们这些无辜之人都要死,那么你和你的心上人,都要给我们陪葬!!” 尖刺瞬间穿透慕容溯咽喉! “慕容溯!!” 鲜血飞溅如雨,夏浅卿眼前一片鲜红。 身子痛苦痉挛,等到眼前血色褪尽,夏浅卿入眼便是垂眸凝视她的慕容溯,她想不了太多,瞬间伸手,死死揽住他的脖子一把将他抱住。 “你不要死!慕容溯你别吓我……” 慕容溯抬手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给她安抚,眸光却是冷淡扫视过对面的刍族先祖,眸色沉郁,森冷难言。 “贵族履世之道,当真别具一格,哪怕是面对本族族长,亦要令其身陷虚假幻境,倍受磋磨。” “哎呀呀,话可不能乱说。” 刍族先祖连连摆手,“予生树中,幻境随入境者心念而变。她欲求得苔疮之症根源,予生树便告知根源。她困你而心下难安,忧你遭受事端,便见你受戮,性命不保。这可不是靠我一人之力可以控制。” 说着,刍族先祖笑眯眯开口:“何况她眼下忧心的唯你一人而已,你分明早便可以脱出禁制,陪在她身边,却偏要落后一步,不曾现身,令她提心吊胆,才令她身陷那般幻象,令她痛苦……过错明明在你,怎可怨得了我呀。” 慕容溯看他一眼,回眸凝视怀中之人:“是她不愿见我。她既认为只要我不在,便可得到苔疮之劫真正答案,那我为何偏要现身,令她多添烦扰。” “不瞒她了?” 慕容溯神情不动:“我可瞒她一时,却不可瞒她一世。” 何况她眼下所见真相,不过冰山一角而已,对他真正所谋之事,并无太大妨碍。 夏浅卿埋在他怀中哭了许久,惊魂甫定,才泪眼朦胧抬眼。 骤然间大喜大悲,心神难定,但慕容溯与那位刍族先祖的对话还是断断续续听入耳中,此刻她环顾周身,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身空洞一片,剩下的那半面幻境也已经崩毁。 之前所见景象,均是由她心念而生的幻象。 那些族人,那些同砚,包括周佑佑已不知何时消失,只余她、慕容溯,以及那位刍族先祖。 而刍族先祖正含笑望着她。 夏浅卿一愣,离开慕容溯怀抱,急忙见礼:“晚辈夏浅卿,见过老祖宗。” 老者摆手示意她不必如此拘礼,抚髯而笑:“可是吓到了?” 夏浅卿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哑声:“我见到了过去好友,也见到了很多已经逝去的族人,他们……他们说,他们被我害死,说刍族受天道所制,注定早夭……” 她望向向老者,仍是执意求一个答案:“他们说的,可……” “都是真的。”老者眉眼慈爱。 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是“力强者夭折”这层缘由,夏浅卿心下一时恍惚,连自己身子晃了晃,被慕容溯扶住都无心理会。 “都是真的……那该如何?”她眼神空茫,“让族人以逸待劳不再修炼,还是削弱族人血脉?借此延长性命?” 老者摇头。 “万事万物都是向前走的,即使削弱刍族,也会有其他种族渐强,到时苔疮之祸同样会降临他族之身。” 老者叹息,“削弱血脉一途,终究治标不治本。” 夏浅卿垂下眼眸,看着慕容溯将她握住的手,有些茫然地回握,恍若只有这样,心下还能安定一些。 只听老者又道:“何况天道无情,今日制衡强者,孰知他日是否还会制衡其他,譬如如今百姓苔疮之祸……” 老者目光落上慕容溯,在慕容溯坦然望来的目光中意味深长一笑,又重新看向夏浅卿。 “如今的百姓灾厄,说不准亦是天道制衡之故。” “可天道如此作为的目的是何?”夏浅卿不解,“百姓向来安居乐业,自得其乐,又非刍族天生力强,何必折磨寻常凡人?” “谁说寻常凡人不会召来灾厄?”老者好笑,“熠辉之祸,瀛洲之劫,岂非寻常凡人所致?” 夏浅卿哑然。 “不过今日凡人之劫,并非无路可走。” 瞧着夏浅卿倏然发亮的目光,老者缓声,“北方之地,因日前地龙翻身地脉断裂,灵气散逸,百姓肉体凡胎难以承受如此霸道的灵力,激化了苔疮之症。” “倘若将那地脉修补完善,百姓苔疮之祸或可换缓解。” 话至此处,老者望向夏浅卿,语重心长。 “但是,此事仅凭你一人之力,难以妥善处置……真正要看,还是你身侧之人。” 夏浅卿一怔,转目望向身侧的慕容溯,连彼此交握的手也不由一紧:“需要……慕容?” “不错。”老者毫不含糊,“这毕竟是崇明帝留下的祸患。” 天地四方本有神兽镇守,可当年崇明帝为了获得长生不老之策,竟妄想捕获镇守北方的神兽玄武,致使玄武受伤不说,更是一怒之下任由北方地脉崩塌,带来如今灾祸。 第105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望向慕容溯,“你父亲造下的业障,只能由你这个亲子解决。” 慕容溯倒是不卑不亢,抬手行礼:“晚辈定不负厚望。” 能寻到弥平百姓苔疮灾祸,也算一个好消息,夏浅卿心下难得安定几分,迟疑许久,还是问出了声:“敢问老祖宗,可否……让我再见佑佑他们一面?” 刍族身死不入轮回,本应消散天地,许是予生树存有机缘,让周佑佑他们留下残魂存于予生树中。 老者抚髯而问:“你是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 夏浅卿点点头,又摇摇头:“真正对不起他们的不是我,可他们之死,终究有我一部分缘由,而今他们既有机缘留下残魂,我不希望……他们带着痛苦和恨意活着。” 老者却笑:“他们并无痛苦,更无恨意。” 夏浅卿抬眉不解:“可那重幻境中……” “那重幻境,是因你而生。”老者缓声,“他们拉你入幻境,本是想告知你苔疮实情。是你觉得自己敦促他们修炼,招致苔疮之祸,以致心存愧疚与遗憾,才让幻境发生改变。” 老者轻拂云袖。 点点光亮从他身后飘出,飞到夏浅卿面前,幻化成一个虚幻的女子模样,对着夏浅卿弯眸一笑:“浅卿。” 夏浅卿上前一步,声音干涩:“佑佑。” 她想抬手抱过周佑佑,却只能看着自己的手穿透她的身体。 “我不恨你,我怎么可能恨你呢,你是我们刍族最优秀的族长,我们都不恨你。”周佑佑笑着,“我如今连残魂都算不上,只是一抹意识而已,让我最初在幻境中见到你时,见而不识,如今能够和你重逢,我真的很开心。” 她身上的光点慢慢散开:“浅卿,好好活着呀,带着我们的希望,好好活下去……” …… 此间事了。 夏浅卿再次向老者行了一礼,感谢他的解惑与引路之恩。 而后拉过慕容溯的手,刚要带他一同离开予生树中,身后老者却突然出了声:“丫头,你的夫郎暂且留给我片刻。” 夏浅卿一怔,看向慕容溯。 慕容溯无声一笑,聊作安慰:“先出去等我,我很快与你汇合。” 夏浅卿点点头,又望过老者一眼,转身离去。 她挂心慕容溯,以致走得极慢,在将要离开予生树的那个瞬间,却觉一股罡正灵力直袭慕容溯! 夏浅卿眨眼闪现慕容溯身前,抬手便要替他接住这掌! 然而这一掌发的太急,她反应的又太晚,只堪堪接住了三重力道,余下的七重尽数落上慕容溯。 她立时回身去看慕容溯情形,又霍然抬目去望老者。 语气也不由重了许多:“老祖宗为何出手伤人?!” 便是接下这三分力道,她都觉得喉间一甜,更别说慕容溯一个初习灵力者,接了他足足七分气力! 然而在她将急忙指尖搭上慕容溯经脉想要探查他具体情形时,不由一怔。 慕容溯除了体内气血翻涌以外,只有那一掌袭来受到的外伤,内伤却是丝毫没有。 “丫头还真是喜欢自家夫郎喜欢的紧,当真心急如焚。”老者抚髯而笑,“可就我那么几分力道,难以伤到你家夫郎啊!” 夏浅卿蹙眉:“这……” 这是为何,连她都接不下的一击,慕容溯为什么能安稳接下。 就他如今修为而言,分明仍是差她千里。 “这便是混沌灵力的妙处。”老者长笑出声,出言解释,“丫头将自己的心给了你的夫郎,致使你们二人之间因果相接,你的灵力,加诸他身,难以造成实际影响。” 这一点夏浅卿早便发现,甚至在慕容溯还未修习混沌灵力时,她便已经发现。 “而丫头与我同为刍族,灵力出于相同本源,致使我的灵力加于你夫郎之身,同样效果渺茫。” 夏浅卿愕然:“怎会?” 如此说来,那当时白泽灵力加在他身,九婴灵力加在他身,那相关的妖兽与神兽,岂非……都难对他造成影响? 老者已然将目光重新落向慕容溯,语调难得郑重肃然:“……老头子问你,你当真执意选择此途,哪怕最后众叛亲离?” 慕容溯沉默片刻,抬手向老者行下一礼:“晚辈心意已决。” 两人打哑谜似的你来我往几句,折腾的夏浅卿这个旁观者一头雾水,然而瞧着二人郑重的神色,再思及慕容溯那个性子,她实在不觉得二人谈论的是个什么轻松的话题,又能得了什么好结果。 她敛眉刚欲询问。 却闻坐上老者长叹一声:“既然选择此途,便注定前路崎岖坎坷,稍有不慎,便是……” “万劫不复”四字,因着夏浅卿在侧,他还是咽了回去。 而后一抬手。 一个光点自他身后飘出,缓缓悬停在慕容溯面前。 老者缓声:“我无力助你,便赠你一件法器,至于如何使用,端看你自己抉择。” 慕容溯再次行礼道谢。 他抬手接住那道光点。 光点瞬时光芒大盛,逼得一侧的夏浅卿都闭上了眼,等到再次睁眼时,只见慕容溯掌心已握上一根墨玉笛。 笛身漆黑通透,上有降龙鸾凤金纹盘旋。 夏浅卿:“!!” 正是予生树第二重幻境中,那有着二魂五魄“慕容溯”手中持拿的墨玉笛! 虽然知晓予生树中既可映像过去发生之事,又可昭示未来可能发生之景,可那毕竟只是可能。 包括幻境中的慕容溯将她困下,她也安慰自己,或许是她之前被慕容溯吓到,故而有所忧思而已。 可这墨玉笛如今在手,由不得她不多想。 夏浅卿心下太过惊惧,以致下意识地松开一直攥着他的手,又不动声色着后撤一步。 倒是慕容溯见她失神,抬手想要拉住她,温声询问:“怎么了?” 却被夏浅卿下意识避开。 慕容溯动作一顿,墨眸如渊,静静看她。 第64章 察觉自己避开的动作太过刻意, 夏浅卿急忙笑了笑,摇摇头,勉强平复下语调:“没什么。” 那种被他强困于侧要挣挣不开的感觉历历在目, 就仿佛鸟儿被折断羽翼囿于牢笼, 即使撞得满身鲜血淋漓,也难以振翅翱翔天际。 慕容溯望过她一眼,见她下意识避开自己的动作,倒是没有强求, 只向老者再次行下一礼,同夏浅卿一起告辞而去。 眼前光华一闪, 视线再次清晰时, 已然站到燕回山上。 夏浅卿仍是心绪未平, 哪怕慕容溯抬手要拉过她,她仍是下意识地向后一步撤开, 避开他能够拉到她的可能,才勉强笑了笑。 “怎么了?” 慕容溯眸中清透依旧, 似乎不曾察觉她的异状。 “我们先回宫中安排好朝中之事,再往长白山修复地脉。” 夏浅卿点头:“好。” …… 回宫之后,慕容溯到御书房会见大臣,夏浅卿则独自回到长明宫。 回宫时已经到了傍晚, 宫人为她布上晚膳。 御书房那边来人与她传来消息,说慕容溯一时半会儿没有空闲,要她不必等待,先自己用膳。 夏浅卿用完晚膳, 洗漱沐浴,宽衣躺了下来。 予生树中幻境一重接一重,心神紧张, 这几日下来,她几乎没有好好休息,明明身体劳累,然而等到躺在榻上,脑中却充斥着族中之事,慕容溯之事,以及那位刍族先祖的话语,翻来覆去许久都没有睡着。 也不知过得多久,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似是又到了烟雨江南,与慕容溯一同居住竹屋之中,慕容溯陪在她的身侧,日常为她梳妆,陪她嬉闹。 琴瑟和鸣,莫不静好。 然而下一刻,她却发现自己被关于一处囚笼之中,脱不开身,而慕容溯睡在她的身侧,眉眼分明含笑迤逦,然而眼瞳黑沉无底。 他握住她握紧栏杆拼尽全力想要离开金笼的手,将她拢入怀中,在她眉心落下轻柔一吻,缠绵而偏执。 “卿卿,莫要枉费气力,你永远无法离我而去。” 夏浅卿瞬间从梦中惊醒。 她睁开眼,待梦魇中脱不开身的惧意渐渐化消开去,偏过脸,这才注意窗外天光熹微。 慕容溯彻夜未归。 她醒来后的这段时日,一般要么是她去昭明宫中陪伴慕容溯,要么是慕容溯夜半回到长明宫中,揽住熟睡的她共同安眠。 倒是几乎没有像昨夜一样,一整宿不曾在她面前现身。 许是去予生树中逗留时间过长,令他眼下尚有要事处理,顾不得歇息。 恰逢高公公在门外觐见传话,说是今日早朝,陛下特意召见娘娘。 夏浅卿换完衣裳,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往她头上插着那些步摇金玉,仍是不住疑惑。 第106章 “陛下早朝召见我?所为何事?” 上一次召她,还是她刚为东宫之主那会儿,因为朝中大臣叫嚷着“妖后当政”“德不配位”,慕容溯将她唤去,于众目睽睽之下勾住她的下颌吻了上来,还下令将所有叫嚣的大臣杖毙。 后来她魂魄离体,独自飘上早朝,就是那妖僧和吴昌臣想要兴事,结果被慕容溯一剑捅了个对穿。 导致她现在对自己上早朝非常有危机感,总觉得但凡她一露脸,就是金殿血流。 “奴婢也不知。”为她描眉的宫女行了一礼,小声,“高公公传话说,好像是有人要为陛下献上珍宝,但献上珍宝的条件,是要见娘娘一面。” 折腾的夏浅卿愈发一头雾水。 慕容溯召见不宜久拖,一切从简,宫女迅速为她简单描了妆换好华服,便要扶她登上等在殿外的凤辇。 夏浅卿摆手:“不用麻烦了。” 而后挥袖。 眨眼出现在紫宸殿前。 听着通报传她入殿的声音,夏浅卿提步迈入。 紫宸殿两旁,大臣们井然而立。 殿中跪拜着一名中年男子,和一名及笄之龄的少女,应当就是所谓的献上珍宝之人。 夏浅卿向慕容溯行了个礼,回身打量起二人。 开门见山而问:“不知二位想要献上什么秘宝?” “献上可以治疗苔疮之症的灵药。”男子抬眼。 夏浅卿诧异抬眉。 居然是当初在江宁遇见的那位林府老爷。 旁边跪拜的姑娘,就是把绣球抛到她怀中的那位林小姐。 许是因为当日她是男装打扮,眉眼又都修饰了一些,而慕容溯如今高踞龙椅,二人也不敢冒昧抬头,一时半刻这位林老爷倒是没有认出他们,只抬手见礼。 “听闻可以缓解苔疮之症的骊珠,乃是娘娘以身涉险,潜入瀛洲险地得来,故而草民这可以根治苔疮之症的灵药,也只想献给娘娘。” 一语落下,大臣又是惊愕。 民间倒是早便传说苔疮之症乃夏浅卿带来,更是私下骂她“祸国妖孽”,却是从未想过,这些日子以来,那些修士手中拿的可以为百姓缓解苔疮之症的骊珠,居然是夏浅卿带来的。 夏浅卿也是抬眉诧异。 未曾想这人居然知晓骊珠是她寻来。 却又沉思下去。 只是百姓苔疮之症算不得严重,想来只要他们尽快往长白山封住地脉,便可有效控制,即便是族人,有了骊珠,都可遏制苔疮之症。 而这人口中所谓的“灵药”,究竟是好是坏,是否有副作用,犹未可知。 许是瞧出夏浅卿的迟疑,林老爷忙道:“此药不仅可以治愈苔疮之症,还可延年益寿转死复生……” 又一个拿着“转死复生”幌子骗人的人,夏浅卿皱皱眉头简直都想抬手让人直接赶走。 却听他又道:“更可调理心脉,稳固体力灵力运行,即使是修习混沌灵力者,亦可固本培元,以免修行走岔,误入邪途。” 夏浅卿终于沉沉看了他一眼。 一个灵药,不仅可以解决百姓之祸,还能对她,对慕容溯俱有效果…… 她缓声:“阁下如今既已见到本宫,那这灵药,是否可以拿出了?” “草民求见娘娘,是因草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他垂下眼,抬手见礼,“希望娘娘可以为小女凑成一门好姻缘。” 夏浅卿“哦?”一声,心下了悟几分。 怪不得说什么要见她,原是想让女儿嫁给慕容溯,又听闻她这位皇后“恶名在外”,于是决定先过了她这关。 却听林老爷郑重道:“不求许配给达官贵人,抑或皇亲贵胄,只要娘娘懿旨赐婚,寻常人家亦可!” 夏浅卿:“???” 她这会儿是真看不懂了。 当时在江宁被抛绣球招亲的时候,慕容溯都公然吻上她证明她是“断袖”,这位林老爷仍是执意要将女儿许配给她。 若非中途郇遇承出来,她简直就要被“门口捉婿”了。 现在更是追着她到了宫中,让她给自己女儿赐婚,还不论赐什么人家都可以。 而且,这人的神情明显就是没认出她来! 却见那一直叩拜在大殿的小姑娘抬起脸,葡萄似的眼珠里氲着泪水,咬唇泪眼朦胧着望向夏浅卿,颤抖出声。 “萧郎……萧郎,舟儿只喜欢你!萧郎不要将舟儿许配给别人!” 夏浅卿:“?” 虽然不知小姑娘为何盯着她唤别人,好在夏浅卿离得近,能听清楚她口中唤的是“萧”“肖”一类的音,可旁边的大臣,以及高踞坐上的慕容溯,听得模模糊糊听成“夏郎”也不是没有可能! 果然便听上方的慕容溯轻笑一声,音调极冷。 而那林老爷已然抬手挥下,暴怒出声:“时至今日你还不死心!还要念着你那萧郎到何时?!” 眼看他狠狠一巴掌就要扇上女儿的脸颊,夏浅卿下意识拦阻在小姑娘身前。 刚刚一把接住林老爷的手,夏浅卿便觉自己肩上忽地一重,小姑娘揽住她的腰身攀上她的肩头,二话不说,对着她的侧脸便重重亲了一口! 更是笑得甜蜜:“萧郎~” 夏浅卿:“……” 众大臣:“……” 高台之上的慕容溯笑得已经不是凉了,而是带着浸入骨髓的森寒。 “拖下去!都拖下去!”夏浅卿一把将人推开,忙不迭呵声,“来人给本宫拖下去!压入牢中听后处置!” 生怕晚一秒就让慕容溯下令斩了。 …… 平静的一早晨,因为一句“萧郎”折腾得鸡飞狗跳。 好在慕容溯难得不曾为难,默许了侍卫将这父女二人带下,让夏浅卿全权处置,从始至终不曾多置喙一言。 早朝后,见慕容溯去御书房与大臣商讨政事,夏浅卿去牢中看了一眼。 父女二人分别关在了两边。 小姑娘正和衣躺在草席上,安静熟睡。 林老爷席地而坐,透过栏杆望着她。 夏浅卿一步迈入死牢中,入眼就是这副景象。 她微扬眉梢,压低声音:“你们不是凡人,区区死牢拦不住你们,为何不逃?” 林老爷低眼苦笑一声:“逃亡何处?何处可逃?茫茫天地,何处可以栖身?” 从遇到这人开始,夏浅卿便觉得这人有点不正常,这番神神叨叨话语自也无心应答,她望了眼那边还在沉睡的小姑娘,身形一闪之际,眨眼出现在林舟舟身前。 她蹲下身,抬手触上小姑娘手腕。 “心脉亏损,魂魄不全。”夏浅卿睁眼,“怪不得连人都识不清。” 话罢她收手欲起身。 孰料那前一刻还在沉睡的林舟舟,竟是瞬间睁开了眼,一把攥住夏浅卿的手腕将她拉上草席瞬间,竟是直接将她压在身下! 夏浅卿:“!!” 连慕容溯压她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如今居然被一个小姑娘压了。 压了还不是最恐怖的。 夏浅卿清楚看到,在将她压到身下之后,林舟舟的眉眼居然迅速发生变幻—— 原本纤细的眉宇变得粗硬,眉眼深邃不少,颧骨也高了些,五官硬朗,颈上更是长出了喉结! 居然趋向 男性化转变! 虽然瞧起来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那也改变不了变成男子的事实! “双性之人?”夏浅卿心下骇然,“你们是鲛人?!” 鲛人未成年前性别不分,直到成年之后,进入发|情期,会因着心悦之人分化出自己的性别。 怪不得当初抛绣球的时候说男女均可! 当真是男女均可! 少女……不,少年已经俯上她的颈项,吐气如兰:“萧郎……帮助我完成分化吧。” 说着,便要对准她的唇吻下! 夏浅卿:“!!!” 她一掌将人拍开! 几乎在被她拍开的瞬间,林舟舟原本的位置忽有惊雷轰然炸开,若非躲开的及时,林舟舟早已被炸得脑浆迸裂! 夏浅卿迅速起身,猛然便要拦下突然出现的慕容溯。 “你别激动!他神志不清!不要着急下死手!!” 她下意识想要按住慕容溯的手臂,可是眸光不经意间瞥到他腰上的墨玉笛,探出的手不住一缩,最后还是隔着一段距离,张手拦在他的身前。 那边牢狱中的林老爷已经闪身来到林舟舟身后,抬手接住他被拍飞的身体。 几乎是在落入林老爷怀中的瞬间,林舟舟的身形又是一阵变幻,重新幻化成娇俏少女模样,更是抬起手,轻轻触上他的侧脸,神情恍惚,喃喃唤声。 “萧郎,我的萧郎……” 便见林老爷的面容亦是一阵变幻。 胡髯不见,长眉入鬓,五官渐而年轻,眉眼清润,眨眼变成一个弱冠之龄的青年。 第107章 遍寻萧郎不见,竟是近在眼前! “你们到底是在做什么!?” 虽然知晓鲛人未定型前的确可以来回变幻,可亲眼看着一会儿男一会儿女,夏浅卿还是禁不住有些崩溃。 “郎情妾意,你情我愿,你们不好好安心过日子!玩什么父女游戏!瞎选什么夫婿?!” 玩也就罢了,还要拖她这个无辜之人下水! 她长得很像冤大头吗! 林老爷……萧岚碧抱紧怀中的少女,眉眼悲戚:“我怎可与她长相厮守,我……残存之身,注定难以久活,怎能因一己之私,耽误她一辈子。” 他们的确都是鲛人族,更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他一直天真以为,等到他的小姑娘长大,便可十里红妆,娶她回家。 可谁知晓,他去调查塔和国海域污染缘由时,阴差阳错迷失方向,也不知那国子民以何手段污染了海域,等到他好不容易脱身之时,竟是身中剧毒,朝不保夕。 他是将死之人,怎能拖累他的小姑娘。 偏偏他的小姑娘痴情得厉害,即使知晓他寿数短暂,也拼死拼活想要嫁给他,更是独自游向那大和海域,说是定要与他生同裘死同穴。 若非发现的早,她早已身陨,可即使救下的及时,她魂魄仍是受了损伤。 如今他已是天不假年之身,唯一的心愿,就是在身死之前,为她择一门夫婿,护她平平安安。 却闻对面的夏浅卿忽地笑出声。 “残损之身?难以久活?” 她摇头而笑,而后张开手臂,大开空门,让没有波动也没有灵力流转的心口,彻彻底底暴露出来,在萧岚碧愕然瞪大的眼眸中叹息一声。 “谁不是残存之身难以久活?”她笑了一声,“是不是我也该像你一样,赶紧给慕容溯挑选一个门当户对的皇后,才是对得起他,才是对他好?” “可你问过她,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吗?” 瞧着萧岚碧垂下眼眸,连终于发现她与慕容溯就是在林府外接绣球还断袖的二人,都无闲暇理会,只抱着怀中还在乐呵呵笑着小姑娘久久沉思。 夏浅卿叹息一口气,留了一句“好好想想吧”,折身离去。 自己的感情之事还没理顺,便莫名其妙被拽入他人情感纠葛之中,夏浅卿简直无力抱怨,离开死牢后便回了长明宫。 慕容溯也重新回了御书房。 折腾一通,一日时间匆匆而过,夏浅卿用完晚膳躺在床上,却是良久没有睡着。 她其实理解萧岚碧的心情。 几个月前,她刚刚苏醒那时,察觉自己寿数不久,她也想过悄无声息离开,还慕容溯一个太平,以免给他造成拖累。 奈何慕容溯太疯了。 那段时间,她外出觅食游玩的时间稍长些,趁着夜色回来后,便是慕容溯一动不动坐在长明宫里的身影。 他不动,不用下人侍奉,也不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中,简直连呼吸心跳都没有了。 夏浅卿被他吓到好几次。 初时还奇怪他天天坐在她宫里发什么抽风,时间长了,再次晚归后,被慕容溯抱入怀中,她靠上他的胸膛,才后知后觉,慕容溯是在等她。 等得到她回来还好,要是等不到她回来…… 简直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思及此处,夏浅卿在榻上翻了个身。 今日的那番劝诫之言,说给萧岚碧听,其实也在说给她自己听。 因着予生树中的幻境还有那支墨玉笛,她一直畏惧幻境中的软禁之景会真切发生在她身上,以致她总是下意识地避开慕容溯,甚至连触碰他一下都不想。 可如今想来,她将死未死之身,寿数短暂,便算朝夕陪伴一步不离,还不知晓能陪伴多长时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即使被慕容溯软禁下来,那也是难以奢求的彼此相伴之日。 既如此,又何必畏惧这莫须有的“囚禁”? 何况就慕容溯如今的能耐,即便她没有彻底探清他的真实实力,她也不是他想囚禁就能囚禁得住的。 夏浅卿又在榻上翻了个身。 要说林舟舟与萧岚碧二人来得还是诡异,萧岚碧即使想要将林舟舟托付给他人,分明有的是人可以托付,可为何偏偏大老远从江宁赶来帝京,更是到宫中点名道姓的要她为林舟舟选择夫婿。 而且他那灵药且不提是真是假,居然寥寥数句精准戳上她和慕容溯的痛脚,好像从开始就知晓他们所求为何。 实在让她不得不多想。 夏浅卿最后抬眼望了眼窗外,心中念着也不知慕容溯今夜来是不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到了次日清晨。 慕容溯早已上完早朝,褪下玄色龙袍,换了身同色便服,正坐在床侧一动不动凝视着她。 夏浅卿睁眼之时意识还有些茫然,猝不及防瞧到身侧的慕容溯,陡然清醒过来,然而下一刻,她主动伸出手,想要揽过他的脖子。 然而慕容溯却在她抬手之际起身避开。 语气还是同往日别无二致地温润:“我已经让人传膳,你先洗漱。” 夏浅卿点头。 御膳房准备的早膳简单而精致,都颇合夏浅卿口味,她风卷残云吃了个差不多,慕容溯才将自己面前的汤盅推了过去。 夏浅卿掀开盖子,眼前一亮。 居然是刺参小粥! 她舀过一勺咽下,宫人手艺还是精湛,好吃的她忍不住眯眼。 等到一碗刺参小粥下肚,肚子也抱了。 瞧着宫人收拾好碗筷,夏浅卿摸摸肚子,心满意足,这才问慕容溯讨论正事:“宫中情况你都安排好了?林舟舟他们归根结底就是能不能看开的问题,旁人无法插手。我们 这便起身去长白山?” 慕容溯未动:“不急。” 夏浅卿诧异扬眉。 不过见慕容溯不急,她也只好耐下性子等待。 可也不知道慕容溯在等什么,足足等了一刻钟,夏浅卿实在忍不住开口:“你在等……” 却在开口之时,她陡然察觉了什么,闭目试着调动体内灵力。 灵力汇聚于丹田,在经脉中流转不停,却是当她抬手想要将灵力渡出体外时,却是用不出半丝灵力。 她霍然转目望向慕容溯:“你做了什么?!” “药效起作用了?” 慕容溯坦然应对她的怒意,瞧着她炸毛盛怒的模样,抬手下意识地想要触上她的鬓发安抚,然而在触上的前一刻,还是收回了手。 “在宫中耐心等我归来。” “你不让我同去?!”夏浅卿怒然,“莫非真的要如幻境……” 她顿了顿,还是语带怒意,“还要封禁我的灵力,限制我的自由?!” 慕容溯并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我很快便会回来。” “带我同去!”夏浅卿呵斥出声,“长白山中境况难明,那玄武又是上古灵兽,与你爹还有过节,万一兴事你一人之力难以招架!” 慕容溯已经缓步向着殿外走去。 在他一步迈出长明宫之时,夏浅卿拧眉抬手就要拽住他的袖摆,却在触上瞬间,被殿门前的一道结界猛然挡了回来。 夏浅卿:“!!” 他不仅封禁了她的法力,居然还设下了结界?! 在她勃然大怒之时,已经站到殿外的慕容溯轻声开口:“既然你如今不愿见我,不想碰我,我们借此机缘分开,给彼此一点时间和空间,岂非正好?” 他果然早已发现她对他有意无意的逃避。 可她早已想开了。 “慕容溯,你回来!” 瞧着慕容溯背身便要离去,夏浅卿敲打着结界,焦急出声。 “慕容溯,你回来,我不躲你了行不行!” 他的脚步似是停顿了一瞬,终归还是毫无迟疑地向前迈出,徒留她在结界之内怒喝出声。 “慕容溯!” 第65章 夏浅卿被关了足足三日。 宫人看不见结界, 也不受结界限制,会定时送来吃食和用物,对于她提出的需求, 更是一应满足。 怕她孤身无聊, 慕容溯还特意安排了说书人和乐师等,每日在殿外不重样地给她表演,可这样也改变不了她心急如焚的心情。 三日下来,药效已经退去大半, 可那结界精妙的厉害,阵法术数都用于其中, 夏浅卿若要硬冲, 必然要等到她彻底恢复灵力。 可等她彻底恢复灵力, 慕容溯那边是生是死应该早已尘埃落定了! 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殿内团团转。 也不知转了有多少圈, 忽然听到殿外疑惑的问询:“皇后……娘娘?” 竟是萧岚碧! 她忙扑到结界上,望着殿外的萧岚碧和林舟舟:“你们还在?我还以为你们早已离开了!” “不曾, 还未感谢解惑之恩。” 第108章 他携着臂弯里的林舟舟,二人相视而笑,“娘娘说得对,能够相识相知已是莫大的缘分, 即使只有一天相守,那也应当相守一日,而非像我从前那般,畏葸不前, 虚度时日。” 又望向殿门口的结界,疑惑:“这是……” “能破开结界吗?!” 萧岚碧抬手按上结界,感触片刻, 蹙眉:“不行。” 这结界牢固非常,他终究有沉伤在身,强硬破开还是太难。 “那结界上的阵法你能解开吗?” 若是可以解开阵法,那破开结界的难度,能降低半数。 萧岚碧却是十分歉疚地摇了摇头:“抱歉,我不曾学过阵法咒术。” 夏浅卿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咬牙下了决心:“我在殿内,告诉你怎样解开阵法!” 这阵法算不上特别繁琐,以她之能还是可以顺利解开,但阵眼被慕容溯设在外面,她鞭长莫及。 萧岚碧迟疑:“万一失败……” “没有失败!” 她都被困在其中难以脱身,失败不失败没有意义。 许是看出她的决心,萧岚碧抿唇:“好。” 教他人解阵和自己解阵完全不是一个性质,有时候一个点位她需要重复很多遍,甚至破阵的方向和力道都要着重重复。 好几次萧岚碧都要行岔踏偏,被夏浅卿生生叫着掰了过来。 最后只闻轰一声震响,结界破开。 夏浅卿忙道了声谢,化身而去。 …… 临近中秋,长白山又位置靠北,夏浅卿赶到时,天空居然零零星星飘下小雪。 夏浅卿凭空而立,哈出一口气。 灵力护体,倒是察觉不出太多寒意,只是如今飘在长白山上,瞧着山中还有狍子、狐狸等悠闲野兽出没,一直提心吊胆的心境难得安稳了几分。 而后身影一闪,遁入长白山中。 山中时不时有妖兽的尸体布陈,的确可以看出交手迹象,好在妖兽数量寥寥,四周灵力气息也颇为浅淡,瞧起来并不十分惨烈。 然而在她逐步深入时,能发现阵法、咒术和灵力残留痕迹,而且不仅发现慕容溯的灵力,还能察觉郇遇承留下的痕迹,缠斗的景象也显然激烈了许多。 夏浅卿在山中寻了足足两个时辰有余,终于追上了慕容溯。 郇遇承果然和他在一处。 没寻到人时提心吊胆,总觉得有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在心上,如今瞧见人了,心境终于安定了下来。 二人如今正靠在石壁上歇息。 夏浅卿倒未着急现身。 二人多多少少都负了伤,郇遇承伤势能严重些,夏浅卿看他伤到的位置,大致能推测出是为了护住慕容溯受的伤,如今正咬着纱布给自己包扎。 慕容溯伤在手臂,可以见骨,好在已经止住了血。 只是他周身逸散混沌灵力越发沉郁精深了些。 夏浅卿正盯着他的伤口沉思,那边的郇遇承突然出声:“当心!戒备!” 话语方落,两侧石壁上突然有黑影浮现,那些黑影像是人的身形,从石壁里先是拔出手臂,再是撑住石壁拔出身体,最后跨出两条腿。 夏浅卿脑门青筋蹦了蹦。 竟是恶灵。 但凡山野,十之八九都会有失足跌落山谷摔死之人,死后冤魂不散,久而久之便成了恶灵。 好在这些恶灵修为并不是非常高深,慕容溯与郇遇承二人基本一手一个。 这还是夏浅卿头次真正看慕容溯出手。 相较于她的大开大合,郇遇承的风流飘逸,慕容溯的攻势可称作“鬼魅”。 前一刻还在处理眼前的恶灵,下一瞬已经转移到一丈远的位置,抬手之时,那些团团围在他先前位置的十余个恶灵,眨眼被他一齐灭了。 眼瞧着恶灵越聚越多,慕容溯抬手化出墨玉笛,笛声清荡之际,以慕容溯为中心,恍若有水波层层荡开,卷过那些恶灵,恶灵身子一颤,如烟尘一般四散飞逝。 “还是陛下厉害。”郇遇承跃到他身后,笑言,“可谓一笛既出,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慕容溯什么感觉不知道,反正夏浅卿听他这个形容挺无语。 而后又瞧向慕容溯手中的玉笛。 这墨玉笛的威力,慕容溯发挥了还不足十一。 许是因他修为并非足够精深,难以完全充分发挥墨玉笛能力,也许是对面这些恶灵,没有全力施为的必要。 只有一点,她过去以为慕容溯只是略通乐理,是真的看走了眼,试问以乐器为法器的人,有谁能是“略通”? 所以这人当初在长明宫外拉二胡如杀鸡,真的可恶得令人发指。 随着慕容溯二人的进一步深入,山内景象居然慢慢发生改变。 石壁颜色减淡,慢慢透出琉璃一样的颜色,将整个阴森的山洞都映衬的清透明朗了不少,原本摆放在洞中纵横交错的石头,也慢慢呈现出不一样的形状。 有的像是两人相对而立。 有的像是在彼此缠斗。 还有的像是在谈笑风生。 随着一步一步深入,这些石雕的模样也越发清晰,莫说脸人的眉眼,便算是面庞上的毛孔,都能瞧得清楚。 以致让人怀疑,这不是石头雕刻而成,而是活人生生变成石雕。 郇遇承望着一组将长剑刺入对方胸口的石雕,下意识皱皱眉头,将慕容溯护在身后:“当心,这石雕处处透着古……” 话语戛然而止。 夏浅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对面暗河前的一组石雕,居然是一男一女衣衫尽褪,正彼此交 缠欢好的景象,甚至连二人面上**的神情,以及彼此重叠的**,都雕刻得一清二楚。 郇遇承哑然了许久,有些悻悻的摸摸鼻尖,喃喃一句“还真是鲜活生动”,侧开视线,虽然耳后早已红了一片。 夏浅卿也被这大胆的石雕惊得瞠目结舌。 倒是慕容溯淡淡侧过一眼,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目光澄澈的看到的真的就是块石头。 郇遇承犹是不老实地揶揄:“不愧是陛下,果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身经百战,以致我心光明,一身坦荡。” 被慕容溯睨了一眼才笑嘻嘻着安分了不少。 夏浅卿在心底呵声一笑。 可惜你家陛下不仅没有身经百战,更是个荤都没开过的雏儿。 ……虽然她也是。 三人心思迥异,却是齐齐再次向前迈了一步。 一步落下,周身气息倏变。 夏浅卿只感觉四周的空气好像突然被全数抽走,等到意识再次回拢时,四周已然重新变幻了一番景象。 她像是身处宫中,处处华灯璀璨,锦绣堆叠。 而她身上,竟不是何时换成一身繁复的礼袍,大红色的锦袍长长曳地,裙摆宽大,其上以金银二线绣出龙凤呈祥的图样。 三千青丝高盘凌云髻,斜插八宝簪攒珠凤冠,垂下坠着流苏的金步摇。 夏浅卿还未厘清眼前情况,忽而有仪态端方的宫女跪拜在她身前,恭敬出声:“不知陛下今夜要翻哪位皇夫侍寝?” 夏浅卿:“?” 什么东西? 太过震惊她有点没听清。 然而她的身体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双脚全然不受控制地自主上前,来到御桌之前,看着上面齐齐整整的牌子,书写着一个个名字:慕容溯、祁奉、郇遇承、方彦平…… 统共数二三十号人。 夏浅卿在牌子前凌乱。 是说慕容溯和郇遇承也就罢了,毕竟他们都在这里,祁奉对她有意,勉强也算可以,但方彦平还有后面那些只是相识甚至连认识都不认识的人是什么鬼?! 而且牌子上面还写得很清楚。 皇夫:慕容溯。 贵君:祁奉、郇遇承。 君:方彦平。 下面还罗列着一堆侧君、侍君、贵人、才子等等。 感觉着自己抬手就要作势去翻牌子,夏浅卿面色惊恐着忙要后退,奈何她越是大力拒绝她伸出的手越是稳,最后一把抓住慕容溯牌子,翻了过来。 夏浅卿:“……” 行吧,起码是慕容溯,怎样出格都能接受。 她坐到梳妆台前,由着宫女为她宽下外袍,卸下发钗,最后扶着她坐上凤榻,转身之时,瞬间撞上慕容溯深窅沉寂的眼眸。 夏浅卿:“!!” 是真的慕容溯,而非什么幻觉灵体之类! 可她一直计划躲在暗处,没想这么早就在慕容溯面前现身啊喂! 她是跟着慕容溯来到了长白山,可慕容溯并不知晓她来,也不知慕容溯如今当她是本尊还是幻象。 便见慕容溯也不知是自愿,还是被迫抬起了手,轻轻落上她的领口,缓声:“臣夫为陛下宽衣。” 夏浅卿:“……” 夏浅卿:“……” 夏浅卿:“……!!” 第109章 第66章 夏浅卿的外袍早已被侍女脱下, 如今中衣被慕容溯轻轻拽下了半截,露出赤|裸白皙的肩头,触到微凉的空气之时, 她瞬间打了个寒噤。 夏浅卿咬着牙刚要下意识要制止, 便听自己冷声命令。 “自己躺下。” 夏浅卿:“?” 慕容溯抬目望了她一眼,慢慢垂下眼睫,像是察觉不到她内心的崩溃,顺从地躺到榻上。 看着是顺从, 但夏浅卿知晓,慕容溯一定是同她一样, 根本就是身不由己被控制着躺下! 心下还在疯狂咆哮, 可她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伸出, 轻轻抚上他微凉的薄唇。 初时只是一下又一下地轻柔摩挲,像是在仔细描摹欣赏这形状优美的唇形, 可随着他唇瓣渐渐升温、艳红,本该纯粹的抚摸, 也渐而变了味道。 夏浅卿能够清晰察觉,在她的手慢慢移到他的颞颌处稍一用力,迫他松开齿关之时,她瞬间探出食指, 送入他的口中。 夏浅卿:“!!!” 指腹与他舌尖纠缠,如同两只鱼儿一般嬉戏玩闹,又时不时地刮擦一下他的上颌、齿龈,而后再次与舌尖翩然起舞。 而慕容溯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 彼此相缠间,总是若有似无的吮吸着她的指尖,又用舌尖轻轻扫过她的指腹。 指腹处的肌肤本就纤薄敏感, 被他吮吻舔舐过时,夏浅卿只觉又痒又麻的感觉自指尖传入四肢百骸。 便觉慕容溯突然咬了一下。 不重,更像狎昵。 可夏浅卿在那个瞬间脊背一僵。 夏浅卿确定,若非她如今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她此刻应该已经因为这一下直接惊得叫出来了。 可她如今只能感受自己在戏弄完后,将食指从他口中缓缓抽出,还不忘用指尖轻蹭一下他的舌尖。 等到好不容易彻底抽出时,她不知晓慕容溯感觉如何,夏浅卿自己面上已然染上深重的绯色。 心下还未来得及庆幸终于结束了,夏浅卿便觉自己再次伸出手,一把捞过放在床边的两条锦缎。 一条缠上慕容溯的手腕,将他的双手绑在头顶之上,另一条覆上他的眼睛,将他泛着水汽的视线彻底遮住。 夏浅卿: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她猝不及防猛然跨坐在慕容溯腰上,而后俯下身,重重吻上他的唇。 身下的慕容溯似是微微一颤。 夏浅卿仍在大力抗拒! 可越是抗拒,越能感觉出自己的动作越过分。 双唇远比指尖更敏感千万倍,在他的薄唇上肆虐片刻后,舌尖果断探出,猛然撬开他的齿关,将舌尖深深探入他的口中。 彼此舌尖轰然相撞,酥麻感直冲后脑的瞬间,她的手也来到他的胸口,拽住他的衣襟向下一撕—— 只闻“刺啦”一声。 薄袍被大力撕开之时,她的手指重重抚上。 朝夕相处,夏浅卿看过也摸过他的身体,可那时往往带着羞赧之意,本质上还是收敛,总不至于太过过分。 可如今的她,却是手底丝毫顾忌都没有地顺着结实的肌理,一点一点地,细致打着圈儿摸了下去。 触到他小腹某一处时,慕容溯的身体登时重重一僵。 她的手不由在那处逗留了许久,慢慢抚摸,慢慢旋转,还伸出指甲小心刮弄了一下。 唇也慢慢下移,触上他的下颌,又慢慢吻上他的喉结,像是觉得力道不够,她探出牙齿,一口咬上他的喉结! 慕容溯的呼吸一窒,陡然急促了许多。 随着她一口一口细细啃啮过他的喉结,夏浅卿能够清晰感觉,二人下方彼此相贴的某处,也在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 夏浅卿快要崩溃了! 若是在宫里,甚至是在除了这里的任何一个地方,她都可以和慕容溯进行到最后一步,唯有这里不行! 外面的那些栩栩如生的石雕,八成就是这样来的! 窥探他们的内心,放大他们的欲望。 一旦让幻境控制着他们到了最后一步,夏浅卿毫不怀疑,她真的能死在慕容溯身上,还拖着慕容溯一起! 可如今的情况是她越是挣扎,便缠得越紧,莫说慕容溯,连她都渐渐有了反应。 眼前笼罩着迷迷蒙蒙的水汽,彼此呼吸交缠,她连他的面容都看不清,却可清晰感触他近在咫尺彼此交融的气息。 夏浅卿奋力压制住稍有急促的喘息,竭尽所能将混沌迷乱的神志沉静下来。 不该这样。 也不能这样。 她怎样死都行,但绝对不能死在这种事上! 被人看见简直丢不起这个脸! 心随意动,夏浅卿汇聚全身上下灵力陡然逆行,体内血脉激荡之际,她喉间一甜,唇边溢出鲜血。 而一直僵硬到无法自控的指尖,轻轻地蜷缩了 一下。 夏浅卿登时眼睛一亮! 果然有效。 然而在她准备再次逆行灵力彻底冲破禁制时,便觉一直躺在下方安稳不动的慕容溯,突然伸手扣住她的后颈。 向他一压。 他微抬面庞,把唇迎了上来。 夏浅卿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哪怕慕容溯如今同她一样受制,但他的吻技,还是比她娴熟到哪里去了。 她好容易勉强挽回的那点神志,在彼此的唇舌相濡中,很快荡然无存。 浑浑噩噩意识混沌中,夏浅卿只觉胸口一凉,下一刻,光|裸微凉的肌肤挨了上来,与她彼此相贴。 夏浅卿:“!!” 慕容溯竟不仅不知何时扯下了她的衣裙,还把自己上半身脱了个干净! 偏偏她自己的身体还配合得要命,在感触到身下肌理紧致而光滑的肌肤,她不仅轻轻咬了下他的锁骨,更是顺着一路向下,就跟盖戳似的,在他冷白的胸膛上,留下一颗又一个醒目红印。 慕容溯就那样仰面而卧,搭在她身后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脊背,任由她任意施为,间或溢出一两声难以压抑的低喘,轻哼。 却是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好像已然沉湎其中。 夏浅卿窒息了,绝望了,放弃了。 最后麻木睁着眼睛,破罐子破摔。 算了。 常言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起码是慕容溯。 总归不是死在别人身上。 她任由自己咬上他的颈侧,不挣扎不抗拒,甚至想着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如彻底放纵一番。 夏浅卿闭着眼等待。 然而身体却是良久地静止,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愣神之际,感觉慕容溯扶住她的腰身,让她缓缓坐起身子,他伸手将她身前松散的襟口敛起,系好绸缎。 又将她散乱的发捋顺开来,拂到身后。 夏浅卿瞪大眼睛,动了动不知从何时开始丝毫不受禁制的灵活手指,仍是面容呆滞,觉得不真实。 她抬眼向慕容溯求证。 慕容溯替她理好衣裙,顺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嗯”一声:“禁制已破。” 此地可以窥探闯入者内心的阴暗,并将阴暗面不断扩大,令闯入者在阴暗中苦苦挣扎,却是怎也挣扎不出,最终困死其中。 夏浅卿:“……” 早知晓这样就能破除禁制,她就早早安心享受了! 眼下死里逃生,她还是开心得紧,欢喜就要从慕容溯身上下去,结果不经意间往前一蹭,却是猛然碰到一处截然不同的……坚意。 夏浅卿:“……” 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这人为何还有反应?! 感受着抵在自己身前的清晰触感,夏浅卿面色青一片红一片,连看他一眼都不曾,侧开视线。 “我、我先出去,你你……你自己处理一下!” 话落,她翻身而起,夺身欲出。 却觉腰肢骤然一紧。 慕容溯自背后紧紧揽住她的腰身,将她重新带入自己滚烫的怀抱,轻柔而略带急促的吻落上她的耳畔,灼热而颤抖,语气更是脆弱得令人心尖发颤。 “我好难受,卿卿怜惜我……” …… 夏浅卿迈出暗室时,犹是鬓发散乱,面色艳红欲滴,唇瓣红肿,眸中水光潋滟。 手还酸得难受。 倒是跟在她身后出来的慕容溯,除了面色稍红一些,整个人可说是神清气爽,任谁也瞧不出半分异状。 夏浅卿忍不住磨牙。 她就不该心软,让他自己解决就对了! 夏浅卿咬牙切齿转回视线,不曾想甫一抬眼,入眼便是郇遇承欹身靠在石块上,衣衫破烂满身鲜血的模样。 她见状一惊,忙不迭上前去看:“你怎么了?!” 郇遇承应是也被拉入幻境之中,不过是与他们不同的幻境。 只是她和慕容溯的幻境都是牵扯他们沉沦,虽是步步惊魂却没有太过明显的杀意,郇遇承却是如同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了一样,伤成这般模样。 第110章 郇遇承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自嘲一笑:“无非是所求不得,不得欲求,明明知晓执着到最后只会入了迷障,却依旧我行我素,便算撞了南墙也不知回头。” 这话说得心事太重,奈何郇遇承似是不愿在此长谈,又抬手指向山洞最深处:“迷宫尽头,应该就在前方了。” 虽然郇遇承受的都是些皮外伤,避开了致命之处,只是伤口看着骇人,但思及二人奔波许久,如今目的地就在前方,也不急于一时半刻,索性决定休息一晚。 夏浅卿用灵力在石壁上生了几处火焰,又从乾坤袋中拿出在宫里装的吃食点心,分给二人。 夏浅卿和郇遇承已经可以辟谷,全靠灵力供养躯体,慕容溯也有了几分辟谷的趋势,但他修炼时间太短,一时半刻还没彻底断开。 吃完东西后,三人歇息了下去。 慕容溯看着无碍,然而等靠上石壁后,很快睡了过去。 夏浅卿在他身侧抱膝而坐,脑袋靠在膝盖上,侧着脑袋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的睡颜。 还是头一次见慕容溯睡得这么深。 这人心思太重,忧虑太深,走一步看十步,以致虽然算无遗策,但最后伤到的,往往还是自己。 夏浅卿凝视了他的睡颜半晌,最后抬起手,小心翼翼触上他的眉眼。 从那秀逸青黛直入云鬓的眉毛,划上那纤长浓密跟小扇子似的眼睫,又点上高耸如玉壶的鼻梁,最后轻轻往下,触上了她亲吻了不知多少次的嘴唇。 他的唇殷红如血,弧度饱满,形状优美,上侧的唇珠圆润,只有夏浅卿知晓,将那唇珠含入口中轻轻咬上去的时候,感觉是有多好。 下一刻,夏浅卿猛地闭了闭眼,克制住想要亲吻上去的冲动。 分明前一秒还在忧心这人过于劳累,下一刻就满脑子都是些贴贴抱抱,而且他们亲了分明还没有多久,眼下又想亲了,着实有些过分。 她利索将其归咎于幻境影响还没彻底消失。 夏浅卿冷静了片刻,又抬起眼。 虽说她喜欢上慕容溯,并非一见钟情见色起意,但不得不承认,这人的确是有让人沉湎美色的资本。 夏浅卿正心中疯狂重复美色如刀杀我千疮百孔断不可沉湎,就听对面从始至终没有出声好似睡了的郇遇承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揶揄。 “陛下与娘娘伉俪情深珠联璧合引人歆羡,更是我大晏之福,便算娘娘再如何对陛下难以自制,那也是……人之常情。” 夏浅卿:“……” 没给这人嘴撕了是她仁慈。 眼瞧着慕容溯因着这一番动静有转醒的意思,夏浅卿抬手点上他的眉心,让他睡得更深沉了些。 这才转脸看向郇遇承,露出白森森的牙,似笑非笑:“怎么,郇通判莫非是想观览学习?” 郇遇承:“……” 他敢观览,这位陛下会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 三人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虽然在山洞中瞧不见天光。 夏浅卿又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些吃食分了,瞧郇遇承推辞,她咬了口糖饼,十分善心劝解:“吃吧,且吃且珍惜,说不准是最后一顿了呢。” 郇遇承:“……” 他错了,这么记仇的一国之母,是他们大晏之忧。 三人前行了还不及一里地距离,周身景色又是倏变,夏浅卿近日被幻境折腾得服服的,眼下瞧着山洞中长满绿树灌木鸟语花香的诡异景象,半分脾气都没有了。 只想一刀砍完赶紧收拾回家。 却见漫山苍翠莺歌燕舞中,缓步走出一只高达一丈的矫健白鹿。 说是白鹿又不甚准确,它的背上生了些许彩色云纹,脑后更是有九色光华闪烁。 竟是一只九色鹿! 夏浅卿抬眉诧异。 九色鹿只存在于传说中,可谓从来没有人见过,即使出现,似是也活动在西北西南一带,怎会到了这长白山中。 便见九色鹿开了口,声音空灵:“尔等何人,来此作甚?” 夏浅卿与二人相视一眼,上前一步:“我们从人间而来,因长白山中地脉崩毁,地底灵力泄漏,致使百姓罹患苔疮之症,特意前来修补地脉。” “善。”九色鹿微微颔首,“尔等既然心怀苍生,不惜以身涉险,当予福报——吾赐予尔等一人一愿。” “一人一个愿望?”夏浅卿不可置信,“许下便能实现?” “然也。” 夏浅卿心下大喜。 难道说真的苦尽甘来,他们没有白跑这一趟? 夏浅卿立时出声:“那我希望我刍族不再受苔疮恶疾之苦,族人平安顺遂,与日繁盛。” 九色鹿却是闻言摇头:“许下愿望,需关攸己身,不可以一人之力惠泽众生,乃至干涉他人因果。” “关攸己身?”夏浅卿眉心微拢,敛声,“何意?许下的愿望,只能满足自身私欲,为自己谋福?” 九色鹿颔首:“然也。” 此言落下,夏浅卿心下一沉。 这一说法,与其说是给了他们一个愿望,不如说是给了他们一个欲望。 不论是想要自己长生不死,或是让亡者转死复生,抑或另仇家尸骨无存死无葬身之地,便算再离奇的私欲,再丑恶的心思,都可让他们实现。 “既然一人之力惠泽众生是干涉他人因果,不可许之。”夏浅卿慢慢抬眉,“那我若许下一人身死的愿望,便不是干涉因果?” 九色鹿不置可否:“为了避免尔等愿望牵扯他人因果,在尔等许下愿望之后,尔等将立时回返来处,此间记忆全消,且终此一生,不可再入此地。” 沉默。 须臾,慕容溯笑了一声。 夏浅卿亦是面无表情。 还以为是苦尽甘来得到的福报,原是又一重考验。 为了他们那丁点的私欲,回到起点遗忘所有记忆不说,还要永远不可踏入此地……岂非连来此的初衷都抛却了。 夏浅卿叹了声,刚欲道“不必了”,却听身侧本还不屑一顾的慕容溯出声,嗓音清淡,不见波澜:“好。” 她霍然转脸看他。 第67章 夏浅卿知晓他所求无非是救下她的性命。 可慕容溯也知这九色鹿之言并非全然属实, 所谓的“许愿”大抵只是考验,许下的愿望可能不仅无法实现,还会真的会让这一趟成为空跑。 可为了救下她的性命, 便算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也定要试上一试。 眼看慕容溯唇角欲动,夏浅卿双手交叠,霍然按上他的嘴唇,恶声恶气。 “闭嘴!” 那边的郇遇承似是也要开口。 夏浅卿瞪他一声:“你也给我闭嘴!” 郇遇承:“……” 他眨眨眼, 无辜表示自己只想劝他们从长计议,虽然这个条件的确让人心动, 但他还没有莽撞许愿的想法。 “你若敢许愿。”夏浅卿重新将目光落上慕容溯, 一字一顿, “我便敢自戕在你面前!” 慕容溯抬眸与她对视。 他的眼睛极其漂亮。 笔描刀裁的眉峰下,一双眼眸墨黑如沉渊, 眼白通透纯净,不含一丝杂质, 一眨不眨看人的时候,似是将所有喜怒哀乐都给了你,甘心为你哭为你笑,纵是无情也多情。 可唯有熟悉之人才清楚, 这一双含情眸下,那颗心是何其寡情。 夏浅卿倒真心希望,他的那颗寡情心,可以用在她身上。 “它不可能承你之愿, 只会引你坠入欲望的深海。”见慕容溯神情丝毫不改,显然没有被她劝动的意思,夏浅卿凑上他的耳边。 “你若真想试一试, 不妨等到我们将地脉修补完成。”夏浅卿低声,“我们修补地脉惠泽苍生,便算要些回报也是无可厚非,为何还要听它之言,随它行事,更要付出代价?” “等到地脉修补完成,我们无甚挂碍,要杀它要剐它,岂非任我们施为?” 夏浅卿此言是靠着灵识传递,他人无法听得。 便见慕容溯凝视她几息,微微点头。 郇遇承只瞧着这位娘娘在陛下耳畔碰了一下,而后便放了手,而向来言出必践的陛下当真敛下眼眸,一副听她作为的模样,不由挑了挑眉。 ……总觉得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协议。 这一劫好歹是过去了,见他们去意已决,那九色鹿微微颔首,道了一声“预祝尔等得胜归来”,便欲化去身形。 然而九色鹿颈项忽地一紧,将它即将隐去的身形生生拽了回来。 夏浅卿二指并立,控制着九色鹿颈上的禁制,眉眼不动:“阁下既然害怕我们干涉因果,不应在此盯牢我们,以免我等借助修补地脉之机为祸?” 她与慕容溯那番话语,虽然是安抚慕容溯的权宜之计,但某种意义上,若是真的如她所想,为何要放过这一机会? 第111章 九色鹿琉璃色的眼眸凝视了他们片刻,也不知瞧出了什么,点了点头:“如此,吾在此待汝。” 夏浅卿拱手谢礼。 而后背身便要向深处再行,却在迈步之时,脚底石块轰然震动! 那些本该坚牢的石块轰隆隆坍塌,碎裂,下坠,露出石块之下正在剧烈翻滚升腾的炙热岩浆。 与此同时,一只背负长蛇的巨大鼋龟拔地而起,在岩浆翻滚中岿然不动。 声如震雷:“汝等何故扰我清梦?!” 话落,根本不待他们解释,不管三七二十一,它张口便是滚烫的岩浆喷涌而出,直扑他们! 郇遇承躲闪之际不忘抱怨:“偷袭乃小人作为!” 玄武主冬,属水,本应至清至寒,如今却在烈火中翻覆,快要赶上南方朱雀了,显然不仅灵力崩毁,更是神志不清。 夏浅卿不欲多做费言,一刀劈开岩浆,呵声:“你们修补地脉,我来迎战!” 地脉便在翻覆中的岩浆。 夏浅卿持刀以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玄武本为上古神兽,镇守北方,不知寿数多少,修为更是浩瀚,也多亏它如今神志不清,攻击全凭本能,毫无章法,不然就算是夏浅卿也难在它手底讨到便宜。 那玄武也是察觉一时半刻难以将她拿下,而令两人已经潜伏至脚底,登时暴怒:“命数将尽之人亦敢扰我,受死!” 这一击玄武盛怒之下全力施为,偏偏下方便是慕容溯二人所在,夏浅卿想避不能避,只得猛然抬刀,生生接下! 灵力相撞,如星云炸裂,荡开灵力浩瀚如海,瞬间将头顶万丈高的山峰直接掀翻! 日光照入,眼前明朗。 许久待在黑暗之中,乍见光明,夏浅卿不住被强光刺地眯了眯眼眸。 “后生。”日光之下,玄武难得的安静了下来,“很强的后生,可惜……天不假年。” 这类惋惜夏浅卿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眉毛都不动一下:“传说神兽惠泽苍生,阁下既为北方玄武,何故阻止我等修补地脉?” “苍生?”玄武似是听到什么笑话,背上腾蛇嘶吼,“帝王不仁,黎民凄苦,何来苍生?!” 它怒然:“若非汝等凡人当初私欲作祟,妄想窃取地脉之力谋求长生不死,何至今日地脉崩毁涂炭无数生灵!” “如今又何必在我眼前说着修补地脉的冠冕堂皇之言!如今苍生灾劫,全是汝等咎由自取!” “汝等自以为窃取地脉便可长生,却不知命数天定!如此作为不仅危害己身,更祸及子孙,世代生前孤苦畸零,死后身堕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这是汝等该得的报应!” 夏浅卿也怒了。 造就这一切恶果的都是崇明帝,他们是来弥补的。 结果它不协助他们修补地脉就罢了,还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们和崇明帝归为一路货色,把怒气全部发泄在他们身上不说,更是诅咒他们尤其是慕容溯不得好死?! “什么神兽圣兽!一只缩头乌龟罢了!” 她抬刀挡住玄武暴虐的一击,同样怒斥出声。 “你若真的觉得这个世道不济,那就该去引导世人向善,慢慢改变这个世道!破罐子破摔算什么本事!” 又是挡下蛇头一击。 “难不成我这个将死之人,是不是也该杀尽天下人,让他们为我陪葬?!” 夏浅卿倏然避过玄武一掌,身形一闪之时,眨眼出现在玄武颈项之上。 她将长刀抵上,嗤声:“神兽之名,也不过尔尔。” 许是因为性命受胁,玄武就那么被她抵住脖颈,良久后,缓缓出声:“后生,你之心性能为,应当承载世人之愿,泽被苍生。” 便见它背上的腾蛇嘶鸣一声,张口喷出冰雪之力,将下方的岩浆牢牢冻住。 有着岩浆翻滚阻挡,慕容溯二人本已将地脉修补了大半,如今冰雪之力相助,二人修补的速度愈发快了些。 玄武缓声:“地脉浩渺,不可乱修,心念不坚定者,即使补了,地脉亦会再次崩裂,心怀恶意者,则会借此窃取灵力,反贻其害无穷。” “如今能够成功修补,这是你们的机缘,亦是你们的恩泽。” 夏浅卿抬眉。 还以为它是因为地脉失衡失了智,原来只是为了考验他们。 玄武已经将目光重新落向她,沉默着盯了她许久,最后望向不远处的九色鹿。 “如何,汝可能救?” “不可。”九色鹿声音空灵,“命数已绝,回天乏术。” 玄武惋惜一叹,又瞧向夏浅卿:“今生劫难你避无可避,如若愿意,我可现在便掐断你命火,送你一个、来世……你可愿意?” 刍族没有转世,身死之后能够存留残魂意志已是莫大的机缘,如今承诺给她一个完整的转世,从头来过,的确是极大的恩泽。 “不必了。”夏浅卿淡然一笑,摇头。 她的命魂如何她清楚得很,苟延残喘之身根本无法拖延,如若转世,需要即刻弃了眼前所有,自去修复魂魄不知多少年。 等到那许多年后,她再轮回转世,早已相见不相识,物是人非。 还不如珍重眼前之人。 这一番交谈无有避讳之言,故而慕容溯二人亦是听得清清楚楚。 几乎是在地脉修补完成的瞬间,慕容溯闪身站定九色鹿身前,墨玉笛上寒光一闪之际,竟是在夏浅卿那层禁制之上又下一层禁制。 这层禁制丝毫不曾收敛杀意,刺得九色鹿登时长鸣一声。 而他眉眼漠然:“阁下不是说过,可以允我一愿……我想救下心爱之人性命,无关他人,不涉因果,可否实现?” 事到如今,谁都可以看出九色鹿先前之言全是磨炼,可慕容溯却仿佛入了魔障,五指不断收紧,执着逼出它的一个答复。 混沌灵力细密如针,不断钻入它的肌理经脉,九色鹿痛苦跌倒。 “业障!”玄武一口玄冰喷出,直射慕容溯,怒喝,“果然与你那父亲别无二致,俱是心狠手辣草菅人命之辈!” “你父亲身为帝王,却不知爱民如子,繁刑严诛,吏治深刻!你母亲更是愚蠢至极,枉造杀业!汝既为帝王,无去繁笃睦之德,促黎民艾安,不怪乎此生福薄寡亲,所求不可得,所恶常伴身,浑浑噩噩,难以终年!” 夏浅卿替慕容溯挡下玄武一击,本欲劝他将九色鹿放下,闻言转脸,一字一顿,不容置疑:“他不会!” 她重复:“慕容溯定会安康喜乐,顺遂无忧。” 玄武不屑冷嗤:“痴妄!” “定然如此。”夏浅卿重复一遍,“我信。” 玄武望了她片刻,冷哼一声,倒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夏浅卿抬手触上慕容溯的侧脸,又踮脚向前,将自己的面颊,贴上他有些犯凉的颈侧,微微闭眸。 传说玄武负有卜兆之能,上达天听,一眼测人凶吉,判人死生,世间万物祸福命数,于它眼前,莫不纤毫毕现。 可她从来不是信命之人。 离开慕容溯之前,定会护得慕容溯长乐无忧,寿数无极。 慕容溯一手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护在怀中,然而另一只抵在九色鹿命门上的手仍是不见松懈,甚至还将杀招向前抵了抵。 他睨过玄武一眼,提出条件:“我要乾舆图。” 乾舆图,传说乃上古流传的山川风物图志,然而因其自上古而来,沾染创世神明之力,据说若是得到乾舆图,可有篡改天地规则之能。 不过这也只是传言而已。 而且神物终究是神物,并非寻常宝物灵器,若以他们寻常之身动用,不仅无法驾驭,更会遭神器反噬,死无葬身之地。 夏浅卿抬脸看他。 ……慕容溯要乾舆图作何? 玄武闻言又要大怒,倒是九色鹿主动出言,嗓音空灵:“予他罢。” “机缘造化,并非我等微末之力可以干涉。天命之人定而未定,是而非是,我等既无力干涉,便顺其自然吧。” 玄武冷哼一声。 只见一封金色的卷轴自岩浆而出,落入慕容溯手中,又被他反手隐去。 而后他退开一步,放了九色鹿。 在夏浅卿拜别带着慕容溯二人离去前,玄武似是迟疑许久,还是唤了她一声。 “你之命数虽然指向死局,但在绝境之中尚存一丝渺茫出路。然而这丝出路会悖你心意,触你逆鳞……” 话至此处,它若有似无地看了她身侧的慕容溯一眼,道了一声“罢了”,慨然:“天命定而非定,玄之又玄,机缘万千,望汝等好自为之。” …… 因地脉裂痕成功修补的缘故,再有修士催动骊珠替百姓疗愈,夏浅卿还特意斫了几根予生树熬水,让百姓饮下,想来百姓苔疮之症很快就会好转。 周明那边也传来了消息,说是映儿的状况同样好转了不少,虽然还未彻底根治,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第112章 诸事顺遂,夏浅卿心境难得安稳下来。 这些时日下来,左右闲来无事,她便有一搭没一搭修习予生树中,刍族先祖传授给她的那套续命心法。 起初汇聚在心口的生命力仍是很快消散。 然而很快,生命力在她心口盘旋的时间明显长了一些,虽然只有少许,也不甚稳固,但还是让夏浅卿眼睛一亮。 这些时日,她静心修习在予生树中得到的心法,虽然汇聚在心口的生命力还是起起伏伏,始终没有彻底稳固的意思,但坚持下去,说不准哪日水滴石穿便得了机缘。 夏浅卿便这样安稳着在宫里呆了大半个月。 某日修炼结束,思量着许久不曾动弹,夏浅卿斟酌一番,决定出宫转转。 顺带亲眼瞧瞧百姓情状。 然而她刚与宫女交代此事,以防慕容溯寻她不到担心,那宫女却是一时踟蹰,欠身对她行了行礼。 说慕容溯考量到宫中孤寂,又见她近日闭门不出,特意请了“福德班”的戏子,为她纾解心情。 夏浅卿登时眼睛一亮。 福德班可是整个大晏首屈一指的戏班子,夏浅卿在集市上看到的“牛郎织女”那出戏,就是福德班的经典曲目。 近日福德班还出了一个“美猴王闹天宫”的戏,听闻精彩非常,夏浅卿一直心心念念着想看。 夏浅卿纠结许久,最后还是决定稍晚一日出宫,先把戏看完。 未曾想福德班竟是一个曲目接着一个曲目演了下去,演了整整三天白天都不重样,还精彩非常,最后离去的时候,折腾地夏浅卿颇为不舍。 若非惦记着出宫,简直都想让他们重新演一遍了。 送走了福德班,夏浅卿又准备出宫,没成想次日时候,宫女又道,慕容溯这次又邀请了享誉江南一代的大厨,要为她烹饪美食,只是美食一道赶早不赶晚,赶热不赶冷,希望烹饪之时,夏浅卿不要外出,以免耽搁。 再之后又邀请了一位乐师,准备专门辅导她的乐理。 虽然修习予生树中老祖宗的那套为她留存生命力的心法并不是必须修习乐理,但修习乐理对这套心法颇有助益。 一来二去,夏浅卿又不是傻子,怎也慢慢发现问题。 戏班子也好,美食也罢,如今修习乐理同样,都是在她想要离宫的时候好巧不巧来到,“适时”拦阻她的脚步。 慕容溯,似乎并不想让她出宫。 在宫女又一次要为她引荐一位精通奇门八卦的老者时,夏浅卿摆手,直言:“不必了,我还有事,日后再说。” 她的确一直想结识一位擅长奇门遁甲的人,毕竟慕容溯在此道上颇有天赋,如若结识,可以为慕容溯助益不少。 但这精通奇门遁甲的奇才,不该现在出现在她面前。 听到她的推拒,宫女显然怔了一下,生出几分为难,迟疑道:“陛下说,这位老者游历四海,不会在一地久待,娘娘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怕是……” “后悔终身?抱恨黄泉?”夏浅卿笑了一声,“我是不是再不留下,你就要说这老者可以医好我的恶疾,甚至让我起死回生?” 话到最后,已然带了几分薄怒。 宫人都道这位皇后娘娘向来好脾气,又没什么架子,那宫女也是头一次见她发怒,下意识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叩首:“娘娘赎罪!” 夏浅卿:“……” 她叹了口气:“起来吧,我并无怪你之意。” 她们都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夏浅卿遣退宫女,望了头顶蔚蓝的天幕片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一跃而起,便欲腾身向宫外飞去。 却在离地刚有一寸距离,便觉体内灵力一滞一空,根本支撑不了她飞身而起,猛然跌落在地,踉跄后退一步。 夏浅卿眸光冷然,须臾,兀自笑了一声。 第68章 慕容溯果然在她体内布下禁制, 令她不可离宫。 她倒没有去寻慕容溯同他算账,而是立定原处,抬手大力一攥, 她周身罡风急遽而起, 将周身树木震动沙沙作响自己,一股浩瀚灵力自她体内猛然震荡而起。 将慕容溯在她体内布下的禁制,轰然震毁开来。 那些被禁囿的灵力流入四肢百骸,充斥她全身。 即便她的心在他身上如何, 与他因果相接令她处处掣肘又如何,她早就能破开慕容溯对她的禁制, 只不过那样不仅会反噬她也会反噬慕容溯, 故而一直隐忍不发而已。 她根本就不是任慕容溯搓扁揉圆的玩偶。 夏浅卿咽下喉中的腥甜之味, 侧眸望过被她灵力震倒而目露惊惧的宫女。 “告诉慕容溯,想要困住我, 再修炼个一百年不迟!” …… 夏浅卿原本打算直接回大沧山,可思及慕容溯种种举动太过诡异, 所以在离开帝京前,她还是往集市上转了一圈。 不同于过去摩肩继踵的热闹,如今集市上虽然人数仍然不少,但都竟然有序地排着队,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夏浅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们是在等待汤药。 众人前方是一名侍卫和一名修士。 那名修士催动骊珠为百姓纾解苔疮之症后,侍卫便会翻搅一下锅中的予生树枝,盛出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递给百姓服下。 一人替百姓消解症状,一人为百姓巩固疗效,一切井然有序。 夏浅卿心下欣然。 瞧此情形, 应当不出几月便会彻底解了百姓苔疮之苦。 她折身刚欲离去,孰料对面倏然传来“砰”一声瓷碗碎地的声音。 那是一个少妇,少妇怀中正紧紧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猛然摔碎撑着予生树药汁的瓷碗后,少妇死死盯住熬药的侍卫和修士,崩溃出声。 “你们为什么要逼我们服药,为什么要夺走我们的恩泽,为什么不让我们活下去!” “什么苔疮之症是恶疾,那分明是好东西!能让寻常人多了天赐神力,更能让我的女儿久病而愈!” “你们凭什么要夺走我的恩泽!凭什么!” 那修士倒是颇为好脾气地解释:“这苔疮之症只是初时可以为你们强身健体,令你们得了修为,可时间长了,一旦苔藓覆盖全身,你们仍会身死……” “可若没有这苔疮我女儿早就死了!” 少妇死死抱住怀中的小姑娘,撇开小姑娘额上的发,露出那狰狞可怖的苔藓一般的痕迹。 “我的女儿早在一个月便无法下地,只能卧病在床,连喘息都困难,我请了那么多的郎中,那么多,无一例外,都让我为女儿准备后事。” “开始看到苔藓的时候,我也很慌,可是等苔藓覆盖上她的额头时,我的宝贝女儿,她居然能起身坐起来,还能自己下地,尝试行走……” 她霍然瞪向那修士,恶狠狠出声。 “时到今日,你凭什么要夺走我们的恩泽!凭什么要夺走我女儿的性命!凭什么!你们凭什么!” 话说着,便欲上前狠狠推搡那名修士,却被一侧维持秩序的侍卫猛然拦阻。 然而女子的这一番话语却是激起千层浪,那些原本沉默的人群中,窸窸窣窣响起哭喊嚎啕之声。 “我那家口子日前上山不留心从山崖滚下,郎中也说他没有活路,我都不知晓我们娘俩该怎么办才好,我那口子面上也是长了苔藓,次日居然就醒了过来……” “我家也是,我伤了腿,无法干重活,家里好几口子都仗着我谋生,我都以为走投无路不如一脑袋撞死完了,身上却突然长了那苔藓,腿也跟着好了……” “对啊,我对街的李大壮是个地痞流氓,又好赌,没钱了就闯到我们家,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抢夺我的钱财,好在这苔疮让我多了天赋之能,一掌就能将他击倒……如今收回我这神通,那李大壮还不知要怎样打击报复!” “就是!凭什么要夺走我们的恩赐!” “没错!他们让我们服药我们就服药!他们要夺走我们的恩赐就夺走我们的恩赐吗!我不服!” “我也不服!” “……” 叫喊声中,百姓冲上前来,抢过骊珠、予生树枝和药盅就要砸,更是猛然推翻盛满药草的铁锅,举起手中榔头朝向四周的侍卫砸去。 好在这些陪随在四周的侍卫们并非等闲之辈,即使混乱如此,也是三下五除二精准将闹腾最凶的几个百姓压制下来,又持刀震慑,生生迫使混乱的集市重新安定下来。 然而即使半跪在地,一名满脸络腮胡的男子犹是不肯死心地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畜生!昏君的走狗!凭什么不允我们得到天赐之能!畜生!” “你们就是见不得我们好!少在这里虚情假意说是为了我们!我呸!” 即使侍卫猝然搭上的长剑,刺得他颈上一凉,怒意上脑的男子犹是破口大骂:“有种你杀我了!杀了我!死了我一个,也会有其他人!有种都杀了我们啊!” 第113章 夏浅卿站在一侧,原原本本将一切收入眼中,免不得一时手脚发凉。 怨不得慕容溯怎样也不愿让她出宫。 竟是……如此。 他将百姓苔疮转好国泰民安的虚假繁荣,呈到她面前,背后里孤身承受下百姓的误解,辱骂,还有指责。 眼看那男子越闹越凶,更是连带着侍卫与慕容溯一同骂了起来,侍卫神色一冷,握剑一挥,剑上寒芒一闪,便要砍下他的脑袋! 却闻“蹭”一声响,一股大力凭空拦在剑下,猛地将侍卫手中刀刃荡开! 夏浅卿收手。 杀了百姓虽然可以杀鸡儆猴,短时间让百姓安稳下来,但以暴力镇压,长此以往,百姓只会越叫嚣越凶,乃至以身搏命,到时不仅于消弭苔疮无益,还会放大百姓怨怒,最终反噬慕容溯。 这些侍卫本就是朝中禁军,瞧见是夏浅卿拦阻后大惊,忙不迭跪下行礼,唤了一声“皇后娘娘”。 一声“皇后娘娘”落下,又是激起千层巨浪。 有人窃窃私语道她乃“妖后”,有人道她与“昏君”沆瀣一气。 然而还有人说,这“苔疮”的福泽,最初乃是因她而来,于是一个个扑到她的脚边,哭嚎出声,争相叫嚷着“请娘娘降下苔疮福泽保佑我等”。 侍卫们忙将她护到身后,以防百姓冲撞。 夏浅卿定定看着朝她大力叩拜的百姓。 百姓眼中承载的,除了 期盼便是殷切,好像得见神女降临,赐予他们福泽。 ……可这苔疮,哪里是什么福泽。 ……分明是令人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的恶疾! 可这要她如何说,百姓又如何会信。 夏浅卿哑然之际,身后忽而传来女子温和耐心而带着笑意的嗓音。 “这药草和骊珠啊,并非消弭诸位苔疮之力,而是为了纾解苔疮副作用,只要诸位服下汤药,用不了多久,就会身有异能而面无恶疾!” 百姓闻言登时恍然,纷纷道“竟是如此”“原来这般”。 又抢上前去,自告奋勇要饮下予生药汤。 夏浅卿诧异回身。 兰烬羽衣轻裳,含笑而立。 夏浅卿回首朝她微笑,心下一暖。 好在兰烬援手,替她圆了过去,夏浅卿心下微宽。 然而嘈嘈杂杂拥挤中,仍是传来百姓仍是略带疑惑的声音。 “可我们如何知晓骊珠和药草消解的是苔疮恶疾,万一是消解我们的天赋异能呢?到时身无异力尘埃落定,我们肉体凡胎,还能闹到宫中不成?!” “对啊!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万一骗我们呢?” “起码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就有天赋之能,长点苔藓丑些就丑些,我才不要喝!” “我也不要!” “……” 眼瞧着百姓又是起了杂乱,更是挤挤挨挨着怒目相向,叫着兰烬“妖女”,简直想要上前问她讨要说法。 夏浅卿心下一沉,脑中急忙思索破局之法,却见人群中那最先叫嚣的百姓忽然间凌空飞起,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一般。 祁奉自半空中浮现出身影,眉眼冷冽。 “区区蝼蚁,也敢在姐姐面前放肆!” 兰烬现身故而祁奉同样出现帝京,夏浅卿倒是未觉意外,然而眼瞧着祁奉手中的劲道直奔着杀人而去,她刚要出声拦阻,便闻兰烬出声。 “小奉儿,莫忘了你还在你姐姐面前,你姐姐可是心怀苍生的族长,最厌满手血腥杀人不眨眼之辈。” 半空中的祁奉冷哼一声,抬手一挥,将那百姓摔到地上。 虽然这些时日下来,百姓们瞧着修士在天上飞来飞去不见得少。 但还是头一次亲眼瞧见修士出手伤人,更是生杀予夺全凭心情。 一时间免不得人人噤若寒蝉,望着祁奉的目光既畏惧又歆羡,乃至幻象若是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得此异能,不知是何景象。 倒是难得的安稳了下来。 只是暴力逼迫终究难以服人,百姓面上虽是不曾直接反抗,但仍是不愿解开苔疮之患。 瞧着侍卫围上前来,状似准备迫使百姓张口,将予生汤药强制喂下,夏浅卿拦阻下来,道了一声“罢了,且让他们去吧”。 此事逼是逼不出善果,还需从长计议。 回宫夏浅卿是不打算回了,而祁奉与兰烬远道而来,她怎么着也算个东道主,便欲引他们先往帝京中她最喜欢的一家酒楼——醉香楼,吃上一顿再做计较。 醉香楼招牌菜是鸭头,不论是干锅鸭头、麻辣鸭头、香辣鸭头,还是卤水鸭头,俱是色香味俱全。 尤其是香辣鸭头,香而不腻,回味十足。 往常她但凡偷溜出宫,都会叫一份醉香楼的鸭头,后来慕容溯也不知从那你知道她时常光顾醉香楼,时不时就会让人从宫外带上一份。 要说她昨日还啃了几个鸭头。 思及慕容溯,夏浅卿又是五味杂陈,本就因百姓苔疮扰得不豫的心情越发沉闷,哪怕是往常最喜欢吃的鸭头,此刻嚼起来也是索然无味。 倒是兰烬瞧了她一眼,又瞧了她一眼,笑问。 “怎么,和慕容溯闹别扭了?” 也不知这人从哪儿看出了她心情不豫是因慕容溯。 “夫妻吵架床头吵床位和。” 兰烬喝了口鱼汤,“唔”了一声道“味道不错”,缓声又说,“只是你与那人间帝王,都是执拗之人,尤其他慕容溯,本就龙非池中物,你陪在他许久又不是不知道,总会摩摩擦擦……” 顿了顿,兰烬叹了口气:“罢了,你们二人的感情你们自己当是有所抉择,我一个旁人毋需置喙太多。” 一侧的祁奉却是冷哼出声,眉眼浮现几分阴郁:“不顺心便杀……弃了他,区区凡人而已。” 话罢,他眉眼弯弯瞧向夏浅卿:“姐姐不如多看看我。” 最后被兰烬一句“你先把你姐姐完成的课业自己完成一遍,再来大言不惭也不晚”堵了带回去,还哼了一声。 夏浅卿心思不定,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对于百姓苔疮之患,兰烬倒是和她商讨了几个法子,但都治标不治本。 夏浅卿索性甩甩脑袋,暂时将这些烦心事扔到一边,微笑开来,问出早该问的问题:“你们怎么有空来帝京了?” “自是为了你呀。” 兰烬瞟一眼身侧的祁奉,笑了一声,“某人被我压着做了太久的课业,暗无天日,连心心念念地姐姐都见不着,整日苦茶不思饭不想,我怎么着也算他半个师父,总得带他出来散散心吧。” 夏浅卿笑了笑,不置可否,望向祁奉:“你之前不是来过帝京,还见了朝中大臣,怎么不来见我。” “谁说我不想!”祁奉气愤,“我来过帝京,可姐姐那时不是在江宁……” 话至此处,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话头猛地一刹。 夏浅卿笑容已经淡下,眉眼间浮上冷肃:“告知陈太尉以四十九名人牲为祭,引来凶兽朱厌为祸,当真是你所为?” 在此之前,她还在心中为他脱罪,心道祁奉虽然心思阴鸷手段也颇为狠戾,但还是能分得清轻重,怎样也不会滥杀无辜,许是有人冒充他也不无不可。 未曾料想。 祁奉,竟当真草菅人命至此! 祁奉亦是惊慌非常,伸手就要拉过她,却被夏浅卿冷然避开,手足无措中,他“噗通”一声跪在夏浅卿身前,按上她的膝盖。 “我也不是有意,姐姐,我真的不是有意……” 那日夏浅卿他们从难梦阁离开,去往长岙山时,他自是想要同去,但他那时被慕容溯所伤还需静养,兰烬还为他布置下课业,他只能歇了心思。 前往藏书阁中寻找书目时,也不知他怎么撞到了书架,将上面的一本被禁制封印的书目,撞了下来。 书籍被封禁,他知晓那册书大抵不详,可其上禁制多年失修,稍稍渡入灵力就能破开,他忍耐不住,破开禁制翻开来看。 看到了召唤凶兽朱厌的法门。 彼时他被慕容溯伤到的身子尚未康健,自是痛恨慕容溯痛恨得厉害。 看着召唤凶兽朱厌的法门,他禁不住生出恶意,想着若是能将朱厌引来帝京为祸,定可动摇慕容溯帝威,报复慕容溯。 这才行岔踏错。 见夏浅卿眸光越发冷然,祁奉再次攀上她的膝盖。 “是我一时入了迷障,姐姐要打我骂我罚我我都受了,姐姐不要不理我……” 一侧的兰烬也是不曾料到他竟捅了如此篓子,一时间也不知该是气是罚,一指墙角,冷声:“过去站着。” 祁奉望了她一眼,又望了夏浅卿一眼,一声不吭起身走向墙角,面壁而立。 兰烬安抚夏浅卿几句让她消气,又敲敲桌面,瞧向祁奉:“你说,你是从藏书阁中看到了那本书目?” 祁奉身形不动,“嗯”一声。 第114章 兰烬皱皱眉。 且不说她记忆中从不记得难梦阁中有这样一本召唤凶兽的书目,即使存有这类书目,也都被她存在密库中,从来不曾拿出示人,怎会被祁奉好巧不巧撞到书架将这本书撞了出来。 她按了下眉心,心道许是时间长了她忘记了,又交代祁奉回去后将那本书找出给她看看。 一顿饭吃得三人各有心思。 夏浅卿结了账,刚要问兰烬二人再要去往哪里,那前来伺候的小二拱手见了一礼,含笑对夏浅卿开口。 “这位姑娘,天字号丁房有位大人,说是想要见您一面。”像是怕她拒绝,小二接着道,“那位大人说是他姓方。” 夏浅卿抬眉一诧。 ……方彦平? 八成是来替慕容溯当说客的。 毕竟她管都没管慕容溯便出了宫。 夏浅卿冷笑一声,让兰烬二人稍安勿躁静待片刻,孤身去了天字号丁房。 推门而入时,果然就是方彦平大马金刀坐在屋中,瞧见了她,还装模作样起身行了个礼,呼声:“微臣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喜什么?” 方彦平笑眯眯:“喜娘娘不日之后便可成为太后,万人之上,天下之人莫不敬仰,怎么不喜?” 夏浅卿被这人阴阳怪气不是头一次了,压下脾气平声静气而问:“方将军此言何意?” “自是陛下不日便要殡天,陛下身下虽无子嗣,但后宫中仅有娘娘一人,故而……” 话语未落已被夏浅卿拍案打断:“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即使娘娘没有子嗣,也可从宗族子弟中过继一人,认为皇子,继任大统。” 方彦平仍是不慌不忙续上被打断的话,“到时娘娘贵为太后,万人之上,把持朝政,微臣毫末之身,自是要大喜娘娘,也好日后能得娘娘庇佑。” 夏浅卿静静凝视他半晌,忽地冷然一笑:“我若真为太后,第一个斩了的,就是你方彦平。” 方彦平挠头做苦恼状。 夏浅卿再次拍案:“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有话快说!” “微臣不曾诳语,所言句句属实。” 方彦平神色端正了几分,“娘娘离开后,陛下便重伤吐血,昏迷至今,御医全然束手无策,娘娘若是再要置身事外,怕是真的要为陛下敛尸了。” 夏浅卿冷笑一声,刚要道慕容溯今早还在跟她有来有往斗法,更想强迫于她,短短半日能出什么幺蛾子。 然而思及早晨见他之时,慕容溯面色确不太好,更别提离开的时候,还听到高公公那一声惊惧的“陛下”。 她一时沉默下去。 方彦平行礼:“微臣所言句句属实,如今圣上龙体已非我等可以造次,只有娘娘能够知晓陛下情况如何。” 夏浅卿指尖微蜷,片刻后出声:“我稍后便会回宫。” 她是生慕容溯的气,但没有拿他身体置气的必要,更别提慕容溯还是一国之君,安危关攸整个国之命脉。 …… 夏浅卿回到昭明宫时,御医院的太医们正在外殿团团转圈,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副手足无措地模样。 见到夏浅卿,纷纷拜下行礼。 夏浅卿道了声“免礼”,本欲直接往内殿而行,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陛下是何情况?” 众太医面面相觑了一眼,为首的窦太医对夏浅卿拱了拱手, “回娘娘,我等只诊出了陛下气血不足,并无其他。可陛下现今全然是气息不平,心脉也不甚稳重,好像稍不留神,那一丝心脉突然……就断了。” 夏浅卿皱眉:“我去看看。” 第69章 内殿之中, 慕容溯阖目躺在床上,睡颜安宁。 白日里的争执还历历在目,那会儿这人偏执蛮横到令她愤怒, 没成想转眼就成了躺在床上, 毫无声息。 夏浅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慕容溯日日劳心劳神,真正说来,夏浅卿倒是极少次数能见他睡得像现在这样安稳。 她拉过他藏在被中的手腕,搭了上去。 片刻后睁开了眼。 并无性命之忧。 只是耗空了灵力, 致使心脉紊乱,她渡些灵力进去, 让他静心休息几日, 弥补了亏空的灵力便可恢复, 无甚大碍。 她心不在焉地抓过慕容溯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回想过去人参娃娃为她开的调理身体的几味补药, 唤来太医前去抓药。 又免不得心生几分疑窦。 若说慕容溯耗费心神透支脑力,她倒是可以理解, 可这人日日久居深宫,为何会透支了灵力? 就算梦中那不知真假的苔藓水潭,慕容溯也是站在一边的,从始至终不曾出手, 怎也没有令他耗空灵力的可能。 她皱眉唤声:“高公公。” 高公公入殿行下一礼:“娘娘有何吩咐。” 夏浅卿开门见山:“你家陛下……近来在忙碌些什么?” 高公公哑然一瞬。 “公公但说无妨。”夏浅卿道,“陛下若要追究,我一人担下。” 高公公沉吟许久,还是叹了口气:“……陛下, 只是怕娘娘忧心啊。” 高公公说,这段时日下来,宫中当真算不上太平。 明明是为百姓祛除苔疮恶疾, 百姓不配合倒也罢了,这段时日下来,更是不间断地有百姓借助由苔疮而生的“神通”,潜入宫中,刺杀慕容溯。 不止如此,那些朝臣不仅提出不了个解决措施,还有意无意间表露出,这些都是因慕容溯执政有过,苍天降灾示警,慕容溯当下罪己诏书! 夏浅卿闻言皱眉。 慕容溯的确瞒得很好,这些事,她一无所知。 “这段时日,陛下一直身在御书房中,没有什么水潭……之物?” 高公公答无。 从高公公口中问不出什么,夏浅卿只能让他先行退下。 很快殿外又有人来报,说是百姓不满让他们服药祛除苔疮之症,有不少百姓在院墙上或是张贴或是画了慕容溯的画像,更是画了她的画像,画得凶神恶煞青面獠牙,骂帝后居心叵测,阻挠他们承得上天机缘。 夏浅卿揉揉眉心。 “让人将画像毁去。”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传本宫懿旨,若是有人再敢造次,杖责二……” 二十可能会要人性命。 “杖责十下。再若不听,罚纹银五两。” 若想控制现下情形,短期内也只能以暴制暴。 宫人领命而去。 夏浅卿又摸上他的脉搏探了一下,探不出什么异常,除了昭明宫那处密道之下,宫中情况她之前也放出灵识探过,俱无水潭之物。 密道深处只有金笼,夏浅卿又不是没见过,总觉得她一旦现身就是插翅难飞,她若前去根本就是自投罗网。 她低眼看向慕容溯。 …… 修士身体强过凡人不知多少,凡人还会因为休息不足而身体虚弱染疾,修士却是很难。 慕容溯身上,还是存在秘密。 想要探清,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跟他睡一觉。 而慕容溯现下虚弱,全然无力反抗,其实是她霸王硬上弓……最合适的时机。 夏浅卿定定凝视他几息。 而后俯下身子,吻上他的唇。 许是因为对她的气息熟稔至极的缘故,夏浅卿不过在他唇上轻啄了两下,还没有多做什么,他便顺从地松开齿关,任她采撷。 夏浅卿却是丝毫不见沉迷的意思,睁着眼睛,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睡颜,仔仔细细观察他的反应。 直到缠绵中她猝不及防一口咬上他的舌尖,令他微微蹙眉时,夏浅卿猛然将额心贴上他的眉心—— 将神识潜入他的识海。 识海中存有记忆。 夏浅卿想要找寻的是有关苔疮之症,尤其是有关水潭的记忆,但这毕竟不是她的识海,所以她只能试着一点一点翻找。 夏浅卿走入 某一处识海。 第一眼,就是小雪飘飞的宫廷。 然后她就看到了慕容溯。 他很小。 大概只有五六岁。 虽然只能瞧出他日后两三分的容貌,但不耽误他此刻就像个精致漂亮的瓷娃娃。 他身子穿的十分单薄,正寻了一处没有结冰湖水畔,掬水清洗自己腕上的伤口。 那伤口应是刀子划破所致,深可见骨。 他将伤口浸入水中,慢慢清洗。 鲜血很快将面前的一摊湖水染成了血色,而他便当真如同一个瓷娃娃一样,不仅不觉冬日的湖水刺骨冰冷,更是面无表情搓洗伤口,像是不知疼痛。 而在他挽起袖子时,夏浅卿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慕容溯细白的如同嫩藕根的手臂上,遍布大大小小十数道伤口,有的已经结疮,有的只剩些很淡的疤痕,还有的,仍在向外渗血。 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有自残倾向。 第115章 但夏浅卿知晓他不是。 慕容溯虽然冷淡而厌世,但若要他做选择,他还是倾向于送敌人上路。 知晓这里是慕容溯记忆所在,不论她做什么他都不知晓,夏浅卿还是走到他身边,蹲下,看着眼前粉雕玉砌的娃娃,摸了摸他的头。 “是不是很疼?”她轻声询问,“怎么这么小就不哭不闹了?” 慕容溯转头看向她。 夏浅卿心下一惊,以为他能看到自己,就闻身后传来低沉沙哑的咳嗽声,唤了一声“殿下”。 那是一个老太监。 白发苍苍,但面容遮掩着乱咋咋的头发下,看不到容貌。 老太监半跪在慕容溯身前,低目看向他受伤的手臂:“又是燕妃伤害了殿下?” 他叹息一声:“燕妃总是拿殿下出气。” 燕妃这会儿早已被贬入冷宫,却总是贼心不死,梦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东山再起,利用各种方式吸引崇明帝的注意,一旦失败,或者在这一过程中受了气,就会拿慕容溯出气。 她怕疼,舍不得在自己胳膊上下手,就划破慕容溯的胳膊,用作泄恨。 许是因为一个遭受遗弃的冷宫皇子,一个是困囿宫中一生不得解脱的太监,彼此间同病相怜,那太监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不过慕容溯一直是沉默的,虽然盯着他,像是在听他说,但从始至终一言未发。 到最后时,太监从袖口取出一个瓷瓶,颤颤巍巍放在慕容溯面前。 “殿下,这是主子过去赏赐给奴才的伤药,涂抹上伤口,很快见好……奴才献给殿下,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话罢,他起身对慕容溯行下一礼,蹒跚而去。 慕容溯望着搁在眼前的瓷瓶,却是久久没有伸手去拿。 次日,逢隆冬深雪。 冷宫之中本就无人过问,更别提会有人前来添置越冬的用物,空旷破旧的寝殿,冷得惊人。 燕妃也不知怎么寻到法门,居然伪装成宫女成功溜出冷宫,如今怕是不知躲在哪一处温暖宫殿里,寻觅时机在崇明帝面前现身,令她“重获荣宠”“东山再起”。 冷宫只余下慕容溯。 虽然知晓眼前所见不过是一场已经发生了的记忆而已,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然而看着蹲在冷宫角落无人问津的慕容溯,夏浅卿仍是在他面前幻化起火焰,在他身上拢起棉衣,奢求能为他遮蔽哪怕一丝严寒。 奈何火光不入他眼,棉衣不上他身。 夏浅卿只能蹲在他面前。 而后张开手臂,将他拢入自己怀中。 夏浅卿清楚知晓她与他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分明什么都没拢到,然而在他贴上她怀中那一诧,他忽而眼瞳一缩。 下一刻,殿外传来熟悉沙哑的又刻意压低了的呼唤声。 是昨日那名太监。 这次他抱来了一床被衾,虽然破旧,又十分单薄,但怎样也比这样干挨冻来得好。 隔着一道殿门,任凭太监如何呼唤,或是怕打门板,慕容溯一直不曾出声回应,也不曾起身拉开殿门。 到了最后,那太监只能将薄被放在角落,喃喃念叨一句“希望殿下可以看到”,转身离去。 再之后,太监还送来了些许吃食。 这一个寒冬,那太监一旦得了什么稀罕东西,也会欢喜着与慕容溯分享。 夏浅卿觉得,放给寻常人,怕是一块冰,在日积月累他人的关怀赠与中,也能慢慢融化,而慕容溯仿佛给自己炼成了铜墙铁壁,不论如何也是无动于衷。 或者说是一直维持这种状态。 既不拒绝,也不主动接受。 更不会主动讨要。 若非他会呼吸会眨眼,偶尔时候还是会应上一两声,说上一两句话,他当真如同一个瓷娃娃似的。 夏浅卿就这样静静陪在他身边。 她知晓这里不可能会有百姓苔疮之症的线索,她也没有必要在这一片识海中逗留,可看着眼前这个稚嫩的慕容溯。 她还是忍不住想陪在他身边,稍微再久一点。 他真的很乖。 与夏浅卿料想的完全不一样。 毕竟她认识的慕容溯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总让她觉得,即便是幼时,慕容溯也该是杀伐果断的。 可实际并没有。 那些宫女太监见他是冷宫皇子,连崇明帝都对这个亲子不加过问,任他自生自灭,于是不敬他不屑他,甚至将残羹冷炙砸到他脚边,慕容溯都是不见悲喜的。 他会收拾那些没有倾洒的还可食用的汤汁,哺入自己口中。 他吃的很慢,并不急躁,若非夏浅卿亲眼见他这两日一般只挖些草根,摘些嫩叶,用作充饥,丝毫看不出他是饿了数日的模样。 除了性子稍显孤僻一些,带着不合年纪的沉冷外,根本预料不到日后杀伐果断的模样。 夏浅卿安安静静看着他。 若非亲眼所见,她当真不知,居于这富丽堂皇的宫廷之中,居然也会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要是早知日后机缘……” 她伸手戳了下他的鼻尖,“我当初定会入宫,将你带离这个是非之地。” 何苦磨难蹉跎。 指尖点上他小巧坚挺的鼻尖之刻,慕容溯喝汤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像是在注视她。 夏浅卿扬眉。 不过她很快知晓是错觉。 因为慕容溯看向的位置,是她身后。 她身后传来衣料摩擦在地的爬行的声音,夏浅卿回过头,看到这段时日一直为慕容溯送来各种用物的那位老太监。 如今右腿扭曲,手臂血肉撕破,指甲断裂,通身上下血迹斑驳,正朝向慕容溯一点一点爬来。 他爬过的位置,留下一行清晰血迹。 “殿下,殿下,求殿下……救奴……” 夏浅卿大惊。 不成想数日不见,已成这般惨境。 慕容溯盯着他看。 不起身,也不上前。 “不、不对,奴才……怎敢奢求殿下、相救……”他不过一条卑贱之命,不值一提,而慕容溯如今自身难保,又如何救他。 太监从怀中摸摸掏掏,颤抖着取出一根用白布包裹着的细长之物,向慕容溯的方向推了推。 “奴才……已身无长物,若是、若是能够,还望殿下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将奴才、与这帕中之物,葬于一处。” “奴才,也算,死而……无憾!” 慕容溯站起身。 他似是有所动容,迟疑片刻,迈上前去。 帕中在他脚前。 在太监越发浑浊无神的目光中,慕容溯俯下身,伸手便要取过帕子。 然而他身形低下的那一个瞬间,前一瞬还是进气没有出气多的太监,居然猛然蹿起身子,一把掐住慕容溯的脖子,重重将他按倒在地。 夏浅卿:“!!!” 太监目眦欲裂:“你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死!!” 他分明在赠予慕容溯的药瓶中,食物里,被衾上,都用了毒,可慕容溯为何仍是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一个无人问津的冷宫皇子,区区一个黄毛稚子,为什么能饥饿不进食,严寒不蔽体! 慕容溯怎么能忍得住,怎么能忍得住! “燕妃杀我沅儿,我杀不了她,你这个亲子就要给我的沅儿陪葬!” 他幼年便受宫刑,入宫成为太监。 本以为终此一生都要在宫中不人不鬼活下去,却是阴差阳错相识一名宫女。 那宫女唤做“春樱”,便当真如同春日里盛开的樱花,面染桃粉,满目妍丽。 春樱侍奉在燕妃宫中,而他则伺候在一侧的宜妃宫中。 他们会在花枝柳稍留下只有彼此知悉的标记,会如同传说那般利用红叶传书,倾诉彼此的心意,也会在更深月 色里,悄悄来到无人知晓的假山深处,胡诉衷情。 他们便如同两个寒冬里抱团取暖的人,依偎在一起,分明碍不了任何人。 孰料却被燕妃发现。 那个恶毒至极的女人,居然下令将春樱活活杖毙,又将她的尸首扔到宫外乱葬岗,任由野狗分食! 莫说与她同甘共苦,他连春樱的尸首都遍寻不到! 这要他怎能不恨,如何不恨! 夏浅卿眼瞳遽缩。 虽然知晓这里不过是记忆,慕容溯不会出事,然而看着被太监掐在身下的慕容溯,仍是下意识伸手,想要将慕容溯救出。 奈何她递出的手如同虚无,只能眼睁睁看着穿透他们而过。 “燕妃戒备心太重,我根本无从下手,你当真是他她生得杂种,我下了么多次毒,你居然都能躲过去。” “我既杀不了燕妃,那就杀你好了。” 太监掐住他的脖颈,双目赤红。 “小杂种,要恨,就恨你那心狠手辣的母妃吧!” 太监猛然要将他脖子掰断—— 第116章 那一刻,血花陡然飞溅! 太监紧紧把住自己的咽喉,却仍是克制不住鲜血从他颈上争先恐后喷涌而出,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他死死盯住慕容溯,眼中尽是震惊之色,像是不敢相信慕容溯一个五六岁的稚子而已,居然能够眨眼间反手夺他性命。 慕容溯松开插入他喉咙的银簪,站起身子让开一步,又抹了下脸上溅到的鲜血。 白帕中的包裹之物,正是这根银簪。 “我只是好奇,我与你素昧平生,为何你想杀我。” 他望入太监目眦欲裂的眼,神情沉静而平和,既无先前命悬一线的恐惧,也无此刻杀人后的惊慌。 只淡淡陈述:“现下知晓了。” 夏浅卿怔怔看着他。 她忽而了悟,为何不论是谁,哪怕是后来赵太傅夫妻对他照料非常,然而慕容溯仍是生分而麻木,拒人千里之外的。 因为自幼长大,他身边陪伴的,一直都是心怀不轨的想要杀他之人。 从无一人予他真心,他又如何拿出真心予人。 那太监狼狈抓住颈上的银簪。 他此前并未说谎,这只银簪乃春樱所留,可怎也料想不到,自己心上人所赠之物,最终成为取走他性命的利器。 可不论怎样说,这的确是春樱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鲜血从颈项、口鼻中不断涌出,他身子剧烈抽搐,目光渐渐从怨恨转为祈求。 慕容溯目光空迥:“我会让人将银簪与你葬于一处。” 太监目露感激,抽搐声渐渐平了下去,很快倒在地上,大睁着眼,没了声息。 天上又飘了雪。 眼下已至三月,这应是这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了。 慕容溯裹在单薄的衣袍上,看着太监身上很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也将溅落在地的鲜血覆盖过去。 就好像纷纷白雪,能掩埋一切罪恶。 慕容溯伫立她身前,眼睫不眨,而后朝她缓缓抬起了手。 虽然夏浅卿知晓实际并非如此,这只是一段过去发生的既定记忆而已,记忆之中根本无她,他伸手只为掬起纷飞落下的雪花。 然而在那一刻,夏浅卿仍是心下一动,伸出一根手指,放入他小小的掌心。 慕容溯眼睫轻动。 他眸带笑意,掌心收拢,将她手指珍重拢入掌心。 …… 眼前景象随飞雪消散眼前。 夏浅卿仍在震惊中久久不曾回神。 方才那一刻,她是真切触摸到慕容溯手心了。 可她分明是在记忆之中,他幼时的记忆怎也不可能有她的存在,如何能够看到她,真正触碰到她。 甚至像现在这样,她分明没有离开那一片识海,然而眼前景象眨眼变幻,全然不受她选择地改变。 她陡然间意识到什么,心神一凛。 ……她身处慕容溯识海之中,如今更够操控他识海变幻之人,唯有他自己而已。 ……而在此之前,慕容溯一心一意想将她困下。 夏浅卿按捺住心底的不祥之感,掐指捏诀,想要化身离开他的识海。 ——毫无变化。 她心下一沉。 果然,慕容溯是察觉到她潜入他的识海了,于是将计就计,索性将她直接困锁在他的识海之中。 “慕容溯!” 夏浅卿放下捏诀的手,咬牙切齿:“有本事你困我一辈子!一辈子都别将我放出去!” 这个混账! 第70章 奈何如今身处慕容溯识海, 人为刀俎我为鱼,真就是喊破喉咙也没用。 气得夏浅卿“混账慕容溯”“慕容溯你个蠢货”“我看错你了慕容溯”挨个骂,又在他的识海中暴躁奔波, 左踢右打。 都是徒劳无用。 骂累了打累了也离不开他的识海, 跟他这么干耗更是没有意义。 夏浅卿索性席地坐下歇息,准备从长计议。 然而她刚松懈下心神,眼前一晃,抬眼便是慕容溯朝她走来的身影。 她心下一喜, 以为他改了注意,良心发现准备将她放出去了, 于是急忙起身迎上。 “慕容溯……” 然而彼此面对面时, 慕容溯眼神毫无波动, 看都不看她一眼完全视她如无物,更是在她站定他身前时, 他脚步顿也不顿,从她身体直接穿透的过去。 与此同时, 身边景象也随之变幻。 夏浅卿一瞬了悟。 这是……她进入了慕容溯的另一段记忆中。 树木拔地而起,处处郁郁葱葱,黄莺啼鸣,河水潺湲, 而在慕容溯举目望向的位置,一间竹屋雅致地搭在山野间,清风骀荡,清爽宜人。 夏浅卿亦是望向竹屋。 她知晓这是慕容溯的哪一段记忆了。 毕竟她可是清清楚楚记得, 她这间原本藏了各式各样不少美食的竹屋,是如何被慕容溯的仇家,一把火烧直接成灰了。 夏浅卿咬牙切齿。 所以说啊, 慕容溯真是坑她不浅! 眼下,慕容溯还是一副十六七岁的少年样,不同于如今的性情莫测喜怒不形于色,此刻的慕容溯,眉眼间还是沾染着属于少年人的恣意轻狂。 这会儿应该是他与她初初相逢的时候,慕容溯被予生树治愈伤势后不久。 慕容溯立定竹屋不远处。 竹窗开着,传来锅碗瓢盆作响的声音,间或飘来食物的香气。 那会儿的她正在做饭。 夏浅卿亦步亦趋,看着五年前的慕容溯望着竹屋,目光浮沉,他眼下面容稍显稚嫩,但不耽误夏浅卿仍是猜不透他正在想什么。 直到树上跃下一名暗卫,跪在慕容溯面前。 “殿下,我等业已寻到煌阳金。可需现在便去拿下夏姑娘?” 夏浅卿心下大震。 煌阳金?! 她自是听过煌阳金之名,似金却非金,不识之人只会将煌阳金当初寻常金玉,却不知煌阳金坚不可摧,牢不可破,乃是万金难求的宝贝! 若说这世上有真正可能将她困住的器物,煌阳金怕是算上一个。 没有想到,慕容溯不仅在五年前便得到了煌阳金。 还想利用煌阳金捉拿于她??!! 便听慕容溯“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定竹屋不动,道:“不必。” 不必你还嗯! 夏浅卿心道。 要说慕容溯当时好在没有用煌阳金捉她,且不说一群凡人能不能把煌阳金套她身上暂且不提,若是这人与她初识便以暴力逼迫,她只会与慕容溯挣个鱼死网破不死不休。 断然不会像此刻这般,与他倾心相许。 慕容溯只将视线落在竹窗上,又与暗卫吩咐:“先退下吧。” 暗卫领命而去。 眼看竹屋前的木桌上摆放了一盘炒好的春笋,还有一根焖烧的鸡腿,而慕容溯的目光正一动不动落在两盘菜上。 夏浅卿生出一种她很快就要饿肚子的不祥预感。 果然下一瞬,慕容溯的身子便跃了出去。 他动作真的很快,夏浅卿只看到他身子一跃一闪,在竹屋短暂定立一刹,桌子上的两盘菜就没了踪影。 虽然已经切身经历过,然而眼睁睁看着自己做好的菜,被这人悄无声息掳走了去,夏浅卿还是忍不住上牙磨下牙,恨得咬牙切齿。 真可恶啊。 这人怎么能就这么不要脸地明目张胆偷人家菜呢? 果然下一刻,就闻屋中那个过去被偷了菜的她,咆哮出声,而后急匆匆迈出竹屋。 而慕容溯已经盘膝坐在树桠间,面前放着一笋一鸡,正举着竹著悠闲享用。 这人也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小坛酒,见她怒气冲冲出来抓他这个贼,还不忘遥遥朝她敬了一下,莞尔一笑。 “佳肴甚美,多谢款待。” 夏浅卿:“……”人已气死。 想想她那会儿真是慈悲,怎么就没将这人抓起来,直接给他痛扁一顿呢。 这糟心的过去看着实在闹心,夏浅卿懒得理他们俩,在这片记忆识海中转了起来。 慕容溯修为不及她,识海中总有薄弱之处,只要她能寻到,就可破开识海成功脱身而出。 然而夏浅卿转了半天,直到下了雨,也是一无所获。 识海中的雨自是落不上她身,夏浅卿一时半刻寻不到线索,只能重新回到竹屋。 那会儿已经傍晚,又恰逢阴雨天,四野昏暗。 她看到过去的自己推开房门,挑一盏灯,朝仍是栖身在树桠间的慕容溯抬目,问他。 “落雨了,要不要进来避雨?” 慕容溯垂眸看着她,须臾,弯眸一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姑娘便不怕我对你图谋不轨?” “你可以试试。”她不屑嗤声,转身回屋,“爱来不爱。” 慕容溯在树上静了几息。 他向前跃下,踏着濛濛细雨,走到未曾合拢的竹门前,推门而入。 第117章 竹屋不大,没有多余的客房,那时的她睡在屏风内的里屋,而在外间,她特意将两面桌子拼到一起,又铺上被褥,简单做了一张床榻。 像是怕打扰到她,慕容溯脚步声极轻,倒也没有费言“多谢”之类,他望了屏风几息,和衣躺在了“床榻”上。 却是久久没有合眼。 夏浅卿清楚记得,她那会儿倒是知道慕容溯进了竹屋,但始终不觉得慕容溯会对她不轨,或者说不觉得他有能耐对自己不轨,于是全然视他如无物,很快睡了过去。 然而此刻她的神魂站在外间。 看到慕容溯在夜色中一动不动了半晌,从袖中取出了一方如同黄金制成的细链,细链长约三尺,两端是如同镣铐一样的结构,正被他握手中把玩。 然而片刻后,他还是收好细链,原封不动放入自己袖中。 夏浅卿心头恍然。 直到多年之后的此刻,她亲眼看到慕容溯的记忆,才后知后觉,当年的慕容溯,居然真的生出过用煌阳金将她绑起来的念头。 而且看那细链的样式,她若没有猜错,他分明是想一端缚起她,令一端绑在他自己身上! 这个疯子! 奈何她那会儿全然是个没心没肺没有所谓的状态,根本不曾把慕容溯往阴暗方向想。 再之后便是她被慕容溯蹭吃蹭喝气急,于是做了顿全虫宴,准备好好恶心一下他。 慕容溯自是没有去碰那堆虫子,如她当初料想的那般摆出厌恶的姿态。 然而在那时的她外出采集食材,只余下慕容溯一人时,便见他坐在竹屋外的藤椅上,瞧着被她放在窗边桌上的炸金蝉,伸手夹了一只,递入口中慢慢咀嚼。 他面上并无勉强之色,也无喜欢之意,就那样慢慢地嚼,又咽下。 夏浅卿站在记忆识海中静静地看,无声叹息。 是啊。 他幼时居于冷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冬日里甚至只能啃食草根维持生计,又怎会对吃食有太多的挑剔。 不过那时的她并不了解慕容溯,天真以为他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富贵公子,才一厢情愿觉得,慕容溯定是珍馐玉馔供养大的,对这种乡野滋味不屑一顾。 慕容溯吃了两只,夏浅卿能看出他不讨厌炸虫,不过他也没有什么口腹之欲,只抬手唤来暗卫。 吩咐道,去捉些虫。 要挑可以吃的虫,可口的,炸出来香脆的,虫不可带毒,更不可蜇人。 但可以看起来吓人。 “不可伤她。”像是想到什么,他弯起眼眸,“但可令她气急败坏,暴跳如雷。” 她性子太淡,仿若不属尘世中人,万事皆不入她眼,可他偏偏想见她驻足,满目生机。 夏浅卿:“……” 我还想看你被我痛扁的模样! 这人当真可恶! 而后如慕容溯所料那般,等那时的她傍晚归来后,看着爬了一桌的虫,果然又是一通暴跳如雷。却也可瞧出那些虫子均是可口,浪费了实在可惜,于是一边抓虫一边骂他。 慕容溯坐在窗外的槐树上,瞧着她忙里忙外,眼中带笑。 许是因为身在识海之中,她是站在慕容溯的立场上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此刻她见他满目温和笑意,不住心下恍惚一瞬。 早在他们这时相识,慕容溯似乎便对她意味莫名。 夏浅卿不知晓他在想什么,但这段时日下来,她能看出,慕容溯心思更多的不是在夺嫡,而是将目光落上她。 再之后便是夏浅卿都切身经历过的,仇家寻到慕容溯身在燕回山的线索,现身刺杀,包括那想要在慕容溯身上下情蛊的慕容琦,以及清了刺客后,慕容溯问她是否愿意同他下山。 被她毫不迟疑拒绝。 夏浅卿站在一边,看到慕容溯被拒绝的那一个刹那,目光陡然晦暗如许,像是有无边无际的欲念在其中翻滚,然而他眼睫很快垂落,极好将那抹情绪遮掩了过去。 再次抬眼时,已然成了温和良善的模样。 “好。”他应了一声,后退一步,弯眸朝她行下一礼,“多谢夏姑娘这段时日的照料,感激不尽,后会……有期。” 那时的她沉浸在终于将这尊大佛送走了的喜悦中,丝毫不曾留心他话语中的意味深长,只挥挥手道了一句“一路好走”,痛快折身返回自己的竹屋。 此刻,站在记忆深处,夏浅卿看着慕容溯凝视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而暗卫跪在他身前,再次询问,殿下此番前来燕回山,是为得能人异士相助,眼下她却毫不迟疑离去,是否需用煌阳金将她拿下。 良久没有答复。 “不必了。”忽闻慕容溯一声轻笑:“她会随我下山。” 陪在我身边。 夏浅卿睁大眼睛,看着属于记忆中还是面容稚嫩的慕容溯偏过头来,眼中清清楚楚映出她这个根本不属于这段记忆的人,唇角轻勾,声音清晰传入她的耳中。 “我的卿卿,定会,永远,陪在我身边。” 夏浅卿一掌拍了过去! 他不是记忆幻象,他是慕容溯真正的神魂,将他拿下,便可逼他将她放出! 然而掌心之下的慕容溯不躲不避,更不见任何反抗之意,而神魂又是一人命魂所系,击上他瞬间夏浅卿变拍为抓,一把掐住他的手臂,怒喝出声。 “放我出去!” 慕容溯展臂将她接入怀中,又在她鬓角落下一吻,他神魂在她眼前渐而转淡,任凭她如何出手也抓他不住。 他轻笑:“卿卿错过一次可以离开的机会。” 即使是在他的识海之中,但她毕竟修为精深,她若 狠下心来伤他神魂,定可将他拿下。 奈何她总是太过心软。 抓落他神魂的手只能抓住一片虚无,夏浅卿咬牙切齿,索性放手。 “我不走了!” “我今日定要深挖你的识海,找出你究竟做了什么,百姓苔疮之症与你有何关联,那水潭又是何物!” “等我出去,我定会以煌阳金将你绑缚!让你为我当牛做马,受我驱使!” 他神魂散去,只余一声轻笑盘旋不去。 “求之不得。” 识海之中重归静寂。 夏浅卿现下就是非常的后悔,后悔她在进入慕容溯的识海之前,还特意用灵力补充了一下慕容溯亏空的身子。 要不慕容溯就不会这么早清醒过来,更将她困在他的识海之中,插翅难飞。 ……这不就是农夫与蛇吗?她这个夏农夫好心用自己的体温给慕容蛇救了过来,结果那慕容蛇转头就给她来了一口。 夏浅卿叹息一声。 可惜眼下说这些都没用了。 识海中记忆随主人心念而动,一般越是深刻的记忆,越会在识海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那些渐渐被淡忘的记忆,也会慢慢在识海中抹去。 慕容溯的识海受他操控,夏浅卿在他识海中逛了逛,发现那些让他印象深刻不可磨灭的记忆,大多都被他屏蔽起来,根本不容她窥探半分。 夏浅卿找找转转,终于找到一处遗留了缝隙的记忆识海,她一喜,一脑袋朝着缝隙钻了进去。 第一眼,是昏惑的夜。 只有夜明珠莹莹闪烁。 夏浅卿恍惚了一下,看着周身再熟悉不过的景象,后知后觉这是在她的长明宫中。 虽然慕容溯总会来长明宫陪伴于她,可他夜间前来长明宫,一般除了睡觉不会多做什么,如何会有这样一段对他来说印象深刻的记忆。 难不成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 慕容溯是在长明宫的哪个犄角旮旯藏着什么,然后在她睡觉的时候,这人再悄声起身,偷偷行动? 这么想着,便闻耳畔传来细弱的喊声,带着几不可闻的哭腔。 夏浅卿隐约觉得这声音哪里有些熟悉,然而她沉浸在“发现秘密”的喜悦中,根本不曾多想,追着声音毅然迈入内殿之中! 内殿中亦是缀着一颗夜明珠,不像外殿那般明亮,但还是能让她大致看清殿内景象。 第一眼,是伏坐在榻上的慕容溯。 他衣袍半褪,软缎的玄色睡袍松松垮垮悬挂在他的臂弯之上。 而他左肩之上,正搭着一条细长白嫩的小腿。 另一条小腿则被他握在掌心,别在腰侧。 夏浅卿面容一僵。 床榻之上,女子小腿发颤,分明是想挣扎起身,却因身上之人的压制根本推搡不动,只能听到她喘息声急促,紊乱得厉害。 声音是夏浅卿再熟悉不过的,属于她的声音。 便见锦被翻涌间,慕容溯俯低面庞。 从夏浅卿站立的位置,看不太清榻上具体情形,甚至看不清那时的她神情究竟如何,只能看到那一个瞬间,她身子猛地一颤。 别在他腰侧的细白脚趾霎时绷紧,而后止不住地剧烈发抖,她下意识大力挣扎,想要逃离那种灭顶的失控感,却被他牢牢制在掌心,分毫动弹不得。 第118章 她咬住唇,终于抽噎出声。 那声音似哭非哭,清晰传入耳中,令夏浅卿猛地回神,面上登时爆红滚烫,她头也不回,一脑袋扎出这片识海。 余光里最后一眼,是慕容溯终于抬起面庞,将榻上之人揽在怀中低声轻哄。 而他眼尾晕红,唇色水光莹润。 …… 第71章 夏浅卿抱膝蹲在识海之中。 只觉窒息。 她与慕容溯到现在都没进行到最后一步, 方才的那种情形,统共也就那么三两次,只一眼, 她便清楚知晓是哪一次。 甚至此刻亲眼瞧见, 她还能回想起当时崩溃至极而又难以自控的可怖感受。 怪不得慕容溯不曾遮掩这段记忆。 他根本就不怕她看! 这个混账! 夏浅卿满心绝望。 可她又不可能在慕容溯识海中当一辈子鹌鹑。 夏浅卿呼了口气,站起身。 有了方才的经历,她不觉得慕容溯放开的那些记忆识海里能有什么好东西,她进去又能寻到什么线索, 他根本就没安什么好心。 她索性在识海中闲逛起来。 起码摸清慕容溯识海中情形,最好彻底探清他混沌灵力究竟修炼到几成, 也算没有白来这一遭。 夏浅卿且行且探, 最后来到他的灵力渊海前。 每个修行之人的识海中都有灵力渊海。 灵力渊海是一个人灵力源泉的所在, 其中盛满灵泉,就如同一桶水, 每当动用灵力,这只桶就会倾倒出灵力之泉, 供给使用。 灵力渊海会根据修为深浅而大小不一。 初习灵力者的灵力渊海便如一碗水,贮存的水少,使用的也快。而如她一般,修行到这种地步, 灵力渊海已极为浩大,如同一处海域。 可慕容溯的灵力渊海为何亦是浩瀚广阔? 夏浅卿站在他的灵力渊海前。 慕容溯的灵力渊海亦是如同一处汪洋,浩浩汤汤无边无际,可他修习灵力不过短短一月有余, 为何会在识海中形成这样广阔的一片灵力渊海? 因为他修习的是混沌灵力吗? 而且他渊海中的灵泉也与她料想的截然不同。 如她这般,灵泉是澄澈明净的,如同泉水一般, 没有丝毫污浊。而如九婴那等妖兽,灵泉则是浑浊不清的。 可慕容溯的渊海灵泉,却是二者兼而有之。 有的灵泉澄澈无瑕,有的灵泉却是黑沉晦暗,两种全然不同的灵泉交错在一起,流淌起伏,却是泾渭分明,毫不冲突,丝毫没有侵染彼此。 这还是夏浅卿头一次见到这般景象。 瑰奇而不可思议。 夏浅卿好奇掬了一捧。 灵泉自指间流泻之时,夏浅卿只觉脑中“嗡”一声。 眼前似乎闪现出幼年慕容溯被燕妃一脚踢倒的景象,还有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在心口弥散开来,像是感伤,但那种感伤又很淡,更多的是麻木和习惯。 夏浅卿愣了一下,又掬起另一捧灵泉。 这一次,眼前闪过她在滁州时,寻到好吃的酥饼往慕容溯手中的景象,她感觉到慕容溯对那酥饼并无太大喜欢之意,可在望向她时,他仍是生出浅淡的珍惜之情。 她再次掬了一捧。 这一次,沉郁而压抑的痛苦,铺天盖地覆压上来。 她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倚靠在梼杌翅膀后,面色苍白了无生机的自己。而慕容溯半跪在她面前,伸出手,将身子已然冰冷的她,缓慢而珍重揽入自己怀中。 这是她当年剜心躲在梼杌翅翼之后,慕容溯寻了她足足三年之久,终于寻到她的景象。 夏浅卿闭了闭眼。 哪怕灵泉在手中彻底流泻而下,那种自泉水传来的细密而无处不在的痛意,仍是盘旋心口,经久不散。 许久,夏浅卿慢慢平复下心绪,望向眼前的灵力渊海。 ……灵力渊海中,居然能看到记忆。 那是不是说明,她在慕容溯识海中遍寻不到的有关苔疮之症的记忆,在这里有可以寻到? 这样想着,夏浅卿再次伸手触碰上灵泉。 那些或澄澈或黑沉的泉水自她掌心划过,慕容溯过于的记忆与情绪一点一点闪现她的脑海,令人感同身受。 慕容溯的情绪真的很淡,过往二十余载,他很少会有剧烈的情绪波动,万事万物好像皆不入他眼,他人践踏欺凌不觉痛苦,他们鼓吹追捧也不知喜乐。 好像唯有和她一起时,他情绪波动还能稍稍大些。 夏浅卿一片一片灵泉摸索过去,很快,脑海中当真闪现过百姓苔疮之症的画面。 可在发现百姓苔疮之症时,慕容溯的心情,不是难受,不是无措,更没有身为一国之君见百姓苔疮之症泛滥肆虐无法控制,而该有的沉郁与焦急。 反而从容淡然。 就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夏浅卿探入另一捧灵泉。 这一次的景象是侍卫前来传话,告知慕容溯,帝京中百姓抵触用骊珠治愈苔疮,甚至多次与修士大打出手,帝京上下局势动荡。 而灵泉中传递出来的情绪,是他在百姓苔疮之症中看到一线生机,那一线生机,可以为她延续寿命。 夏浅卿诧异睁眼。 ——百姓罹患苔疮之症,能够为她延长寿命。 慕容溯的意识中,为何会有这样一段不知所谓的念头? 他究竟有什么东西在瞒着她? 慕容溯身上隐藏的秘密好像就在眼前,昭然若揭,夏浅卿再要伸手,准备递入下一捧灵泉,让真相大白。 然而就在指尖碰上灵泉那一刻,她只觉腰身一紧,被人猛地从灵力渊海中拽离开来! 夏浅卿一惊,又一凛。 “慕容溯!” 身后之人蹭了蹭她的颈侧,轻声细语:“卿卿不是想让我将你放出吗,怎么不寻找法门离开我的识海,反而逛到这里了?” “放开我!”夏浅卿并不受他引诱,沉声,“我之前要你放我你不放,好巧不巧偏要在此刻现身,分明心里有鬼!” 慕容溯吻了下她的耳尖,居然就那么坦然地“嗯”了一声:“是啊,所以我只能前来拦阻,不可能容你看透真相。” “你!” 他于身后打开通道:“我送卿卿离开这里,可好?” “你说困就困,说让我走就走。”夏浅卿一肘将他逼开,冷笑一声,压根不往出口的方向看上一眼,“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慕容溯,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慕容溯与她四目相对,面容温和。 须臾,他莞尔一笑:“那卿卿便留下吧。” 下一刻,慕容溯眨眼现身她身后! 夏浅卿毕竟是身处他的识海,就好像关在一个处处遍布机关的囚牢,那些机关受他所控,令她诸般掣肘。 所以在她反身一掌准备将他逼开时,只觉身子一松,她拍出的手臂毫无征兆垂落下来,身子却是直直朝他撞了过去。 被慕容溯接入怀中。 而后他伸指抬起她的下颌,吻上她的唇。 夏浅卿一颤。 神魂的接触与**全然不同。 神魂乃一人最为本源的存在,透入根本,几乎在舌尖撞到一起的刹那,一股难以言明的刺激感便翻天覆地涌入脑海。 夏浅卿懵然一瞬,麻意侵入四肢百骸。 她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受。 明明一身注意力都被彼此相触的舌尖引走了去,可那种感觉又蔓延到身体的每一处,每一处都像是有一条舌尖,在不断地舔|舐,挑|弄。 这样还不够。 她看到慕容溯掬起一捧灵泉,淋到了她的脖颈之上。 那一瞬,夏浅卿眼前再次闪现过夜半三更的长明宫中,夜明珠昏惑不明,香气靡乱,而他于她面前俯首,猝不及防吮|吸上来。 神魂与意识双重刺激。 夏浅卿呜咽一声。 他的手他的唇他的呼吸,处处都充斥他的气息,如同海水源源不断翻滚上来,灌入口鼻,将她溺毙其中。 不知在哪一个瞬间,她终于趁慕容溯松懈的时机,猛然挣脱他的钳制。 神识一晃,从那处出口冲出他的识海。 …… 夏浅卿猛然睁眼。 神识已经回归她的身体,可那种身不由己无法自控的溺毙感,仍是在心头盘旋不去。 慕容溯正躺在她的身边。 下一刻,夏浅卿霍然翻身而起,压坐在他身上刹那,双手向前一推,扼住他的咽喉,怒喝出声。 “慕容溯!” 慕容溯睁开眼。 不同于她的喘息难平,他气息平稳,即便被她擒在身下,面上亦不见太大的波动,反而温声细语询问。 “舒服吗?” 夏浅卿:“……” 她面色涨红。 那感受自是不能说痛苦,可那种难以自制的失控感,意识一片空白,灵魂完全不受自己控制……怎样也是难捱。 第119章 “不要说些无用之事!”她怒然,“我在跟你说正事,你究竟做了什么?!” 她眼下可以确定慕容溯与百姓苔疮之症必然有什么联系,可具体是什么联系,慕容溯又在其中出了什么作用。 她一无所知。 而他也不可能坦白。 因为慕容溯眼下就那样坦然摆出一副任她施为的模样,要杀要剐随她心意,反正她又无法拿他怎样。 “慕容溯!” 然而怒喝一声后,夏浅卿除了哑然,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识海已经探过,受他所控,她完全就是瓮中那只鳖,还把她折磨的不轻。 哄骗,示弱,令他心软?可他若当真如此好说话,也不可能坐上如今这个位置。 吊起来严刑拷打?……她忍不忍心暂且不讨论,倘若能被一个严刑逼得开口,那他就不是慕容溯了。 四目相对正是僵持,夏浅卿腰上的水月镜忽然传来动静。 是兰烬来信,语带叹息。 “浅卿啊,你家小奉儿,又闯祸了啊。” …… 祁奉昨日亲眼目睹百姓不愿医治苔疮恶疾,又见夏浅卿与兰烬徒劳无策,更别提还瞧到不少百姓门前贴了夏浅卿的画像,还人人都想上去啐下一口。 于是昨天夜里,祁奉直接催化了帝京百余名百姓的苔疮之症至末期,令他们通身上下遍布苔疮,痛苦不堪。 而后操控百姓梦境,扮作“神明”降下“神谕”,恐吓百姓,如若他们仍是不肯服药,那百余名百姓,便是他们未来模样。 百姓纷纷惊醒,或是瞧向患了苔疮的枕边人,或是瞧向染疾的街坊四邻。 那些本因骊珠功效而苔疮渐缓发展的百余名百姓,在一夜之间,成了碧绿色苔疮完全覆盖过身体的病症末期,腥臭的苔疮遍布全身,让他们变得面目可憎不说,更是有数十人直接没了气息。 再回想起昨夜梦境中的“神谕”,百姓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哪里还顾得了得到天赋异能,纷纷争着抢着寻到骊珠和予生树枝,恨不得即刻祛除自己身上的苔疮。 人性由来如此,不见棺材不落泪。 如若不让他们亲眼看到自己性命受挟,他们只会抱着侥幸心理痴心妄想。 夏浅卿听罢兰烬陈述,心下微沉。 此事非同小可,她断然不可置身事外。 然而在她自慕容溯身上翻身而下时,便觉手腕一紧,被慕容溯一把攥住。 兰烬传话内容她不曾遮掩,让慕容溯从始至终听了个完整,却是一直不曾出言。 此刻,他自下而上凝视着她,面容温良无害:“带我一起?” 夏浅卿定定看着他。 而后一把甩开他的手,拂手一挥。 数层屏障从殿中拔地而起,将整个昭明宫笼罩其中,哪怕一只蚊子或苍蝇都飞不进来,逃不出去。 “眼下我先去解决祁奉之事,之后再回来处理苔疮之症。” “你安静在这里等我。” 顿了顿,她道。 “若我有事耽搁,也会托人将你放出。” …… 夏浅卿安置好宫中情况,让高公公有任何事宜尽快告知她,便匆匆忙忙赶到醉香楼。 客房中只有兰烬一人静坐。 “祁奉呢?” 百姓不肯服药治疗的棘手情状,因着昨夜祁奉的一场“神明”降“神谕”,的确化解了不少。 “小奉儿虽然初衷是好,可他确确实实伤了百余条人命。”兰烬虚渺一笑,“你觉得你们严明公正的大沧山,会放过他吗?” 虽在意料之中,夏浅卿仍是心神微凛:“可说如何处置?” “身为神子却轻贱人命,暴戾恣睢,若不严惩,更成祸端。”兰烬模仿前来捉拿的刍族之人口吻,“罚生灭劫雷十道,以示惩戒。” 夏浅卿心下一沉。 生灭雷威力巨大,便算是 她全盛之时,生生承受十道劫雷,最后亦会修为尽废,魂魄重创,换成祁奉接下这十道雷,魂飞魄散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我要回大沧山一趟。”夏浅卿沉声,“帝京与慕容溯,便托付给你了。” …… 夏浅卿马不停蹄赶回大沧山时,入眼便是半空之上的劫云剧烈翻滚,诡谲难辨。 压迫的整个山峰昏暗不明不说,连往日虫鸣鸟啼都尽数消失。 她寻着头顶劫云起伏最大最为黑沉的所在,到了后山。 入眼便是祁奉半趴于地,周身衣衫破碎,止不住地发抖,通身上下几乎瞧不见一寸好皮,双腿亦是被劫雷连根劈断,更是皮肤皴裂,正汩汩地向外涌着鲜血,将他身下的泥土氤氲出一片鲜红。 祁奉咽下一口血。 他太过痛苦,以致深嵌泥土的指尖都弯曲到变形,而他硬是紧咬压根,一声不吭。 这般景象着实太过惨烈,莫说向来心软的周明满面不忍,便算是夏老,也不住闭了闭目。 又一道劫雷当空劈落,重重劈上祁奉身体,激得他浑身剧烈颤抖,猛然痉挛,终是克制不住地呕出一大口血,彻底昏死了过去。 夏浅卿望着他的目光未动,问向身侧的族人:“多少道了?” 族人还未来得及答话,斜对面不远处,一人一张国字脸,眉眼冷峻,不怒自威,声如铜钲般铮然作响。 “七道生灭雷已落,还有三道。” 夏浅卿一步上前,声色冷静:“那剩下的三道,我替他受。” 未曾想她胆敢主动上前应劫,那人“哦?”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番夏浅卿,肃然而问:“来者何人?” “夏浅卿。” 她自报家门,拱手朝男子行下一礼,“想来阁下便是正魂者裘燃钦。” 夏浅卿幼时便听闻正魂者的名头。 正魂者非是刍族之人,但与神子一般,都是天定之人。 与神子的普惠苍生不同,正魂者的存在,从来是为了归正世人,尤其是将那种身负天命却行岔踏错之人导向正途,抑或世有暴虐,引导天命之人成长,推翻暴政,更离新权。 祁奉伤人性命百余,引来正魂者倒算不上意外。 那正魂者裘燃钦听罢她报上的名姓,又是打量了她一眼,目中隐露不满:“夏浅卿,现任刍族族长?” “是该同受生灭雷之劫。” 身为刍族族长,本该肩负刍族济世之责,却从担任族长之后便徘徊族外,抛却责任,与外族之人通婚结亲不说,更是剜去己心用做救下寿数短暂的凡人,可谓愚极蠢极。 本就难堪刍族族长重担。 夏浅卿本已几步上前站于劫云之前,闻言回眸望过裘燃钦一眼。 “我该肩负之责,这三年来的确是我不曾尽到,即便降下惩戒,我亦甘愿。” “但我与异族之人通婚,救其性命,不过是我自己选择,不曾伤天害理,无有枉顾人伦,有何不可?” “今日甘愿为祁奉承下三道劫雷,只因他此次害人性命,根本上是因我而起。” “而他毕竟是神子,肩上所负不仅是自己一人性命,更是万千苍生,断然不可草草殒命。” “但无论如何,他不该轻视人命,更是引诱他人以人牲为祭,引来朱厌为祸……这七道生灭雷劫,他怎样也该接下。” 她缓声。 “如今七道雷劫已矣,余下三道,我为族长,对族人导正不严,另其行岔踏错,合该承下。” “这才是我接下生灭雷劫的缘由。” 话落,她一步迈前,于劫云之下站定。 头顶劫云密布,云层剧烈翻涌间,可以清晰看到暗色的雷电在其中闪烁,更是有雷丝不断向中间汇聚,只为劈下那震天撼地的一道劫雷。 耳侧忽而有人唤了她一声:“卿儿。” 夏浅卿侧过来。 夏老眼中难得浮现出难安,他拄杖想要上前,却被身侧的周明拉了下来:“无论如何,祁奉伤害百姓之事,终究与你无甚直接干系,你……不必替他承受此劫。” 他见过这劫雷模样,知晓这生灭劫雷是何等威力骇人,修为不够精深者,一道劫雷便可致其魂消魄散,再无转世可能。 他便算再如何心肠冷硬,也无法看着自己的孙儿承此灾劫。 她毕竟是行在消失边缘的人啊。 自身难保,又如何护佑他人。 夏浅卿站于云下,闻言安抚一笑,目露坚定:“无妨的,爷爷。” 一语落下,便闻头顶雷光轰然巨响,一道水桶粗的紫黑色雷电骤然直劈而下,直直就要笼罩上她! 夏浅卿坦然闭目。 却在劫雷兜头劈落的瞬间,夏浅卿忽觉腰身一紧,肩头一沉,眼前视线随之一花。 有人在劫雷落下的前一刻,环住她的腰身猛然将她护在身下! “轰隆”一声,劫雷震天憾地。 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气息充斥鼻尖,夏浅卿躺在慕容溯身下,被他紧紧揽在怀中,没有受到哪怕一丝劫雷的伤害。 第120章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手,缓缓抚上他的后颈。 “慕……” 一语未落,又是一道劫雷轰然劈落! 雷光大震之际,身上之人又是剧烈一颤。 许是因为修习混沌灵力之故,这人对着劫雷有一种致命的吸引,那些落在他们身上的劫雷往往需要许久才能汇聚成型,到了他,竟是在短短的几个呼吸便落下两道。 最后一道亦是在头顶已然成型,下一瞬,轰然劈落! 夏浅卿:“!!!” 她大力掰住慕容溯肩头要将他推远,可这个双手颤抖分明都要揽不住她的人,在生灭雷劫落下的那个瞬间,也不知哪里来得气力,竟是再次一把揽紧她的腰身,将她严严实实藏入怀中。 轰隆一声。 生生为她受住最后一道劫雷。 夏浅卿只觉周身血液凝固。 直到慕容溯侧首伏到她的耳畔,避开她的身体,猛然呕出一大口血。 夏浅卿终于如同回神了一般,手忙脚乱将他扶起,又颤抖着触上他的手腕,想要探查他的情况。 心下无措。 慕容溯不是还在宫中吗,不是被她困在昭明宫中吗,怎会这么短时间就能破开她留下的禁制不说,更能赶到大沧山,替她接下完整的三道劫雷。 即使修习的是混沌灵力,但他修习时日太短,一道劫雷都可能令他魂飞魄散,更别说接了三道。 夏浅卿脑中空濛,浑浑噩噩甚至不知身在何处,但在察觉有人正在掰开她的手,要从她怀里抢走慕容溯时,她还是知道一把将人重重搡开。 而后重新将慕容溯揽入自己怀中,向他体内渡入灵力,竭尽全力护住他的心脉。 人参娃娃受周明传唤,连屁股都来不及擦便火急火燎赶回,入眼就是慕容溯呕血不止的情形。 他上前本欲赶紧探查慕容溯的情况,没成想连慕容溯的脉搏都没碰上,就被夏浅卿毫不留情地重重一把推开。 他下意识要炸毛:“夏浅卿你还想不想救……” 却在视线触及她的面庞时,责备的话语倏然一止。 夏浅卿已然不知何时泪流满面,而她好似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正在流泪,像是按部就班,又像是机械着动作,向慕容溯体内不间断地渡入灵力,似是要将全身灵力都给渡尽。 连众人在她耳畔呼唤都听不到。 人参娃娃长叹一声,避开夏浅卿的手,一声不吭着喂慕容溯服下一颗颗药丸。 情之一字啊,让生者死死者生,当真磨人。 第72章 慕容溯状况极差。 他承下三道生灭雷劫, 除了被雷电直接击上的皮肤皴裂以外,外表瞧不出太大的异状。 然而他体内灵力极度紊乱。 前一瞬还是灵力渊海干涸,整个丹田与识海都濒临崩毁, 下一刻却是灵力急遽暴涨, 冲击他通身经脉,似是想要破体而出。 连人参娃娃也拿他无法。 用人参娃娃的话说,若是灵力单纯枯竭,他就设法补充慕容溯渊海中灵力, 维持丹田稳固,若是单纯灵力暴涨外溢, 他便化消或导出慕容溯体内灵力, 防止冲击。 可像慕容溯现在这样, 一会儿多一会少,一会儿冲击一会儿干涸……所以他到底是该补充还是该导出啊? 今晨才见帝京那边情况可控, 于是急急忙忙赶来大沧山的兰烬,闻言一把薅过他的萝卜叶子, 嗤声唤他庸医。 “谁庸医,说谁庸医!” 人参娃娃暴跳如雷:“有本事你们治!他一个修习混沌灵力之人,根本就是平生所见唯一,这种情况更是头一次遇到, 谁知道怎么救!” 他们这边吵得不可开交。 而从始至终,夏浅卿不曾开口说上一句话,她只安静坐在床畔,握住慕容溯的手, 不间断地控制他体内灵力。 充溢时导出,枯涸时补充,循环往复, 无止无休。 可控制他人体内灵力运行又哪会简单,心神高度统一,更别提慕容溯体内灵力时好时坏,坏时甚至会令灵力冲撞到她体内,令她经脉刺痛。 最终还是周明不知何时到来,想要拉开她一直攥着慕容溯的手,叹息。 “浅卿,事情尚未行到末路,莫要耗空了自己。” 夏浅卿抬眼看他。 她眼中其实不见什么悲伤或急躁,反而冷静而温和,除了眼底带着微不可查的血色外,瞧不出什么异状。 “我不曾耗空自己。” 她摇头:“只是他现下情况不稳,总要有人替他稳固心脉。” “那让我来,浅卿暂且先去歇上一歇,稍作调理,可好?” 夏浅卿沉默几息,垂下眼眸,点了点头:“多谢明叔。” 她起身,周明随之坐在她的位置。 然而就在他握上慕容溯的手腕的那一瞬,一股刺痛骤然透骨而来,直入骨髓,令他霎时面色惨白,猛然缩手。 脱手刹那,夏浅卿迅速重新按上慕容溯手腕,又抬眼诧异看向周明,对他反应如此剧烈而心生不解。 周明亦是愕然看向她:“浅卿……不难受吗,能承受住?” “并不是很难受。”夏浅卿实话实说,“尚好,我能承受得住。” 她没有说谎,更没有逞强。 慕容溯体内灵力对她的反噬冲撞,只是丝丝缕缕如同针刺一般的痛觉,偶尔猛烈了些,才会如被一把纤薄的小刀,在经脉上划了一道口子,让人难受得一哆嗦。 但后者的情况很少。 而且即便是这种程度的痛意,也是完全可以承受下来的,周明又非初出茅庐的稚子,刀山火海都曾历练过,更不至于反应如此剧烈。 倒是那边的人参娃娃和兰烬听到动静,过来查看。 他们一个医术精湛,一个精通奇技淫巧,了解到这一情况后,不约而同陷入了沉思。 良久,兰烬先开了口:“这种情况,很像是慕容溯排斥他人的接触,他……只容你一人触碰于他。” “或者是因为你的心在他身上,你们二人之间因果相接,这才使你顺利承受下慕容溯灵力的冲击。”人参娃娃接口。 “不过不管怎么说……” 二人对视一眼,看向夏浅卿,异口同声,“救下慕容溯的关键,还是在你身上。” 夏浅卿一愣。 兰烬:“不过到底要如何救……” 人参娃娃:“又该从哪里下手……” “还需我们考虑一下!” 说着,二人化身离开。 兰烬与人参娃娃离开半日,慕容溯的情况自己先稳定了下来。 他体内的灵力没有再横冲直撞,也没有骤然干涸,而是进入了丹田和魂魄缓慢崩毁的过程。 虽不至于像之前那样随时都有可能毙命,但按照这种速度崩毁下去,慕容溯撑持不了太久,不出十日便会性命垂危。 夏浅卿试着为他修补,无果。 如今兰烬与人参娃娃俱是无法,她望着慕容溯安静的睡颜,脑中恍恍惚惚。 一会儿想倘若她与慕容溯不得不一起同生共死,似乎倒也可以接受。一会儿又想她既然已经天不假年,为什么就不能让慕容溯好好活下去。 傍晚时候,人参娃娃一步撞了进来,欢喜吆喝。 “有办法有办法了!”他迎着夏浅卿望来的目光,“有个法子可是试一试!……不过我不敢保准一定成功。” 他小心翼翼问夏浅卿:“你可知晓,祁奉如今神子身份不保?” 祁奉受了七道生灭雷劫,虽然性命保了下来,但修为尽废,丹田尽毁,已然成为废人。更别提他之前轻贱人命,视百姓性命如草芥,种种因果加身,他注定无法成为神子。 “这是那正魂者裘燃钦亲口说的。” 既然引来了正魂者,便说明祁奉残杀百姓之事关攸重大,身子身份定然不保,无力挽回,然而亲耳听到,夏浅卿还是不由恍然。 只是祁奉性子暴虐偏执,她醒来后的这段时日越发明显,这般品性,也确实难堪神子之位。 他如今神子之位被废,总好过日后满手血腥恶业无数来得好。 夏浅卿敛下思绪,抬目又问:“祁奉神子之位被废,与救下慕容溯性命有何关系?” “你可以让慕容溯成为新任神子啊!” 夏浅卿一愣。 “神子承接天地福泽,存有莫大机缘。祁奉倘若不是神子的这一层身份,根本承受不下七道生灭雷劫,早就身死道消了。” “既然如此,若是让慕容溯成为神子,说不准可以为他延命。” 人参娃娃摇头晃脑。 “何况慕容溯修习的是混沌灵力,他本就想要成神,若是成为神子,日后登顶天道之巅岂非水到渠成!” …… 人参娃娃说,这其实是兰烬想出的主意。 不过那会儿兰烬的水月镜中突然传来动静,她着急赶去处理,这才让他前来告知于夏浅卿。 第121章 不过若有任何需要,让夏浅卿只管跟她开口。 夏浅卿与人参娃娃道了谢,说她会考虑一下。 人参娃娃离去。 屋中再次留下沉寂下来。 夏浅卿坐在塌边,也没点灯,就着菱窗中照入的夕阳余晖,一动不动看着仍是在沉沉昏睡的慕容溯。 须臾,她起身为他掖好被衾,转身离开屋子。 …… 夏浅卿祁奉那边看了一眼。 过往数十年修为尽废,一朝跌入谷底,祁奉又是那样一个性子骄傲的人,夏浅卿本以为他会备受打击一蹶不振,然而站在他屋外还未推门而入,便听到祁奉不屑的一笑。 他躺在床上,通身筋骨断裂,连坐起来都成困难,却眉眼骄纵恣意。 他对前来安慰的族人道,即使无法修行灵力,他也可修习符箓,修习阵法,即便从头再来,他也不见得比诸位修炼得慢。 这一点倒是确然,祁奉天赋异禀,只要潜心修炼,日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夏浅卿心下慨然,看着祁奉与屋内的众人,尤其是那些满是好奇的孩子们,吹嘘“生灭雷劫也不过尔尔我还没觉得疼便挨过去了”,她推开房门的动作顿了顿,还是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今夜无月,夜色岑寂。 夏浅卿隐去气息,身形几闪,来到山巅的祠堂中。 历代神子,基本都是天定。 天地选定合适的人选,登临神子之位,心系万物困苦,庇佑世间安宁。 照理说来,一人之力,无法决定神子身份。 但也有传言说,西北之地有天梯勾连天地,能够成功攀上天梯者,可以窥见天道浩渺,勘破生死伦常。 攀上天梯,便有可能干涉下一任神子的身份。 而族中的天衍罗盘,可以探出天梯的位置。 夏浅卿身为族长,族中宝物所在她了如指掌。 只是刍族力强,历代神子都是从刍族之中诞生,她为刍族族长,却想将神子身份交给一个外族之人,定会引起族中上下口诛笔伐。 她只能……不告而取。 夏浅卿倒是没有耗费太多精力,便解开祠堂中的禁制保护,顺利取到罗盘。 然而在她将天衍罗盘放入芥子袋中准备转身离去时,入眼便是夏老拄杖站在祠堂大门前的身影。 “爷爷?!” 夏浅卿惊愕一瞬,倒是没有自欺欺人着遮掩什么,而是垂下眼,一声不吭。 然而预料中的呵斥与苛责却是久久没有落下,只听老者嗓音喑哑,语重心长。 “据闻天梯之上,机缘与危险并存,非心智坚韧者,不可登上天梯,而一旦失足跌落,便唯有死路一途……哪怕可能尸骨无存,你也要为了那人间天子,执意攀上一趟吗?” 夏浅卿沉默一息,眼角弯出一抹极淡的 笑意:“如何说是为了慕容溯,难道不能是为了我自己?” “我苟延残喘之身,性命难保,若是登上天梯成为神子,我便可保下性命,何乐不为?” “那你舍得吗?”夏老沉声,“你舍得,眼睁睁看他去死吗?” 夏浅卿沉默。 “当你直面一场既定的死亡,很多时候,并不会有太多的迟疑,人死如灯灭,不过一场幻梦而已。” 夏老拄杖上前一步,意味咄咄逼人,“却往往舍不得自己的珍重之人,仓促结束这一生。” 便如他一般,多希望那年中毒身亡的是他,而非他的儿子与儿媳,多希望他们能活到今日,陪伴这一对孪生女儿健康长大。 “你当初既能毅然剜心救他,如今便能狠心在二择一的岔路口前,放弃他的性命,为自己谋生?” 良久沉默。 夏浅卿抬眼。 “我现下无法给出准确答复,但我只能说,我或许会当真舍弃救下慕容溯的机会,为我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慕容溯情况稳定下来后,我想了很多。但不管怎样想,我始终认为,他怎也不像是会因三道生灭雷劫便殒命的人。毕竟他谋划了很多。” “百姓苔疮泛滥,我不清楚慕容溯究竟做了什么,但一定与他有着密切的联系。他耗费心血谋划了一个足以影响万物苍生的局,不可能甘心大事未竟而中道崩殂。” “我觉得,他有保命之法。” 夏浅卿眸光微闪。 而且,即便真将慕容溯推上神子之位,那也是个完全可以接受的结果。 她若所料不错,慕容溯图谋不小,怕是即便是她,也拦阻不下。 而神子虽是通达天地,却受规则束缚,不可轻贱人命,更不可恣意妄为。与其令慕容溯肆无忌惮,不如让神子的身份给他锢上一道枷锁,束缚住他。 夏老无言,须臾,他抬眼:“你意已决?” “我意已决。” 夏老沉沉闭目。 夏浅卿似是听到他一声叹息,又似是只是她的错觉,便听夏老又问:“准备何时出发?” “明早。” 她双手向前,对夏老深深拜下。 “该安置之事我已妥善安置,日后再有事宜,便劳烦爷爷了。” …… 取回天衍罗盘后,已过了丑时。 距离天明还有几个时辰。 夏浅卿先去了映儿房中。 周明早前便告知于她,映儿的状况好了不少,最近几日,映儿不仅清醒的时间长了不少,更是可以试着下地活动。 只是映儿身子仍是虚弱,一日十二个时辰,能有十个时辰都是在沉睡中度过。 昨日时候,得知她回到族中,映儿更是仓皇下地,说什么也要寻她,说是有事想要亲口告知于她。 奈何映儿身子仍是羸弱,下地走了几步便气力用尽,晃了晃无力晕倒过去。 而那时慕容溯情况还不稳定,她脱不开身,即便心下再如何焦急,也只能辜负映儿。 此刻,映儿仍在沉睡。 屋内烛火朦胧,照得屋内的莲花床亦是空濛。 害怕将她吵醒,夏浅卿放轻动作,慢慢坐在塌边,又递出手,轻轻拂过她的额头、脸颊。 她睡得十分不安稳,夏浅卿的手刚刚抚摸上她的脸颊,映儿便猛地痉挛一下,而后慌乱抬手,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抱入自己怀中。 她唇瓣轻动,嚅嗫着说了些什么。 夏浅卿听不太清,俯下身子,把耳朵凑在她的唇边,仔细倾听。 她听到映儿叫了声“姐姐”,而后是一些“别走”“留下”“不要去”“等”一类的字眼,眉头紧锁,神情焦急。 夏浅卿拍拍她的后背,又轻轻揉开她的眉头。 她离开大沧山的时日太久,没有尽到身为姐姐的义务,将映儿一人留在族中,甚至连映儿身怀苔疮之症都不曾看过一眼,着实……不配称作映儿的姐姐。 眼见映儿抱着她手臂的力度越发得紧,更是大力抓挠起来,叫着“姐姐别走”,嗓音中染上哭腔。 夏浅卿也顾不得将人吵醒,伸手将映儿从莲花床上抱了起来,揽入自己怀中,低声安抚。 许是依偎进她的怀抱,熟悉的气息萦绕周身,映儿终于慢慢安分下来。 揪住她衣角的手慢慢松开,眉头也舒展开来,重新安慰睡了过去。 夏浅卿亲了亲她酡红的脸颊,又陪了她一个时辰,见她神色安然,再无其余异状,这才起身,悄然而去。 衣角划过手背时,犹是沉睡的映儿下意识想要攥住,却只攥了个空。 “姐姐……” 夏浅卿身影与气息一同消失屋中,映儿徒劳地攥紧掌心,眼眸紧阖,眉头皱起,流露出痛苦之色。 “不要,登……天梯。” 夏浅卿回到屋中时,慕容溯仍在安然沉睡的,她又探了下他的经脉,见他状况尚是稳定,和衣躺在了他的身侧。 她无意入睡,脑中一直思索明日寻找天梯之事,却在不知不觉中,迷迷糊糊糊睡了过去。 夜色沉寂中,她模模糊糊觉得,慕容溯好像醒了过来。 他不曾开口说些什么,就那样垂眸注视着她。 夏浅卿一惊,猛然睁开眼来。 慕容溯坐在她的身侧。 他神色安然,虽然面色仍是苍白,气息亦是起伏不稳,但神志显然是清醒的,即便是负伤在身,却是不见重伤之后的奄奄一息命悬一线。 夏浅卿心下一喜,在安下心来的同时,又没什么太大意外地想,他果然不会因为区区三道生灭雷便性命难保。 夏浅卿想骂他害她操心。 然而到最后时,她只是张开手臂,任由他俯身将她拥抱入怀。 夏浅卿在他颈侧埋首,听着他胸腔中沉稳跳动的心脏,安心闭上眼睛,又蹭了蹭,心满意足。 “若你要干什么坏事,慕容溯,我劝你趁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尽早干完。” 她在他怀中睁开眼,凝视他的下颌。 “否则,待我日后安稳归来,定会把你金屋藏娇,严刑拷打,看看你究竟背着我在谋划些什么。” 第122章 他含糊笑了一声,俯下脸,亲亲她的额头。 “好。” 夏浅卿却是不满他一触即分的吻,伸臂环过他的后颈一把将他拉下,逮住他的唇角,狠狠咬了一口。 直到口中尝到了鲜血的味道,她才舔了舔,心满意足地放开了慕容溯。 “天梯之行机缘万千,却也选择万端。” 他却仿若不知痛觉,重新吻上,流连在她的唇角,像是安抚,又像是不舍,“我究竟是生是死,选择全在卿卿手中。” …… 晨光熹微,窗外黄鹂啼鸣之声传来时,夏浅卿睁开了眼。 她愣了片刻,霍然转脸,看向身侧的慕容溯! 第73章 慕容溯仍在沉沉昏睡。 他面色雪白, 唇瓣亦无色泽,丝毫不见意识中康健红润的色泽。 夏浅卿盯住他的唇,见那薄唇虽然苍白至极但全然安好, 丝毫不见被人咬出口子的痕迹, 她终归还是闭了闭眼,无声叹息。 果然……只是一场梦啊。 天梯之上机缘不定,慕容溯眼下昏迷不醒,她自是不会带他同去, 也不欲惊扰族中他人,于是在又为慕容溯调理了一次身体后, 夏浅卿掩住气息, 化身离开大沧山。 有天衍罗盘在手, 夏浅卿很快确定了天梯的大概位置。 她行了半日,根据罗盘指示, 大概还需半日的路程。 却是突然间察觉异状。 因为腾云行了半日之久,在她心有所感低眼去看时, 足下所见,赫然是大沧山。 她奔波半日,竟是仍在大沧山徘徊! 夏浅卿虽是心下惊愕,却是只将自己站立的高度降了下来, 而非贸然回到大沧山中。 她清醒知晓自己的确是往西北而行,并不曾在原地徘徊,可如今眼前却仍是大沧山的景象,只能说此大沧山非彼大沧山。 夏浅卿怀着一心戒备看向大沧山, 入眼所见,是一双佳人相携而立。 男子端方,风骨峻拔, 而女子婉约,容貌秀美,举手投足间又带有几分英气。二人相视而笑,能瞧出是一对感情甚笃的眷侣。 夏浅卿却是瞧着二人,慢慢挑起眉头。 不仅这二人的容貌,让她觉得十分熟悉,更在看到二人之时,不由自主着,她生出一种主动亲近,甚至想要依靠他们的感觉。 她握了握掌心。 心底深处,有一个答案喷薄欲出。 便见二人身后,夏老拄杖缓步而出。 他的身侧,跟着蹦蹦跳跳的映儿,映儿面色红润,体态轻盈,满面天真笑意,与其他孩童一般活络好动,丝毫不见这段时日来,因罹患苔疮之症,连维持清醒都成困难的模样。 就见映儿笔直扑向那一双眷侣,边奔向他们边欢喜而唤:“爹,娘!” 夏浅卿心头一震。 映儿扑到二人怀中,任由那男子俯身将她抱起,揉了揉她的脑袋。映儿把脸凑上去与他蹭了蹭,又张开手臂朝向女子,央她来抱。 康健如常,满面生机。 而夏老拄杖站在他们身后,满目笑意。 夏浅卿定定望着这副温馨至极的画面,眼眸不眨。 直到映儿回过头来,弯弯的眼眸看向她,朝她挥舞双手,欢喜呼唤。 “来呀姐姐!” “快来,我们一家人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夏浅卿未动。 良久,在映儿又一次张开手臂,满面笑容朝向她时,夏浅卿脚底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朝他们走去。 她生来父母双亡。 眼中所见,是夏老残朽之身,不仅撑持整个大沧山,还需照料她与映儿。 而映儿先天不足,她幼时最常听到的,便是映儿命悬一线的消息。 那时的映儿需族人天天为她护养,而她修为浅薄,别说亲自照料自己的孪生妹妹,她连见上映儿一眼都成困难。 既帮不了爷爷,也救不了映儿。 所以她只能逼迫自己变强一些,再强一些,再强一些,强到可以顶天立地。 其他的同龄孩子依偎在父母怀中,撒娇哭闹,无忧无虑,而她只能默默蹲在角落,自己包扎自己的伤口,自己安慰自己要坚强。 她能忍受下来,也早已习惯。 可是啊,她是多么渴望,渴望父母也可陪在她的身侧,在她哭泣时给她拥抱,在她受伤时给她安抚。 她好累啊。 好希望,有人能给她依靠。 日光透过枝桠,斑驳落上她的家人们,而映儿就那样沐浴在日光下,朝她伸手,笑靥粲然,迎接着她。 夏浅卿步履踉跄,奔向他们。 “卿卿。” 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呼唤,嗓音清越,依稀缱绻,熟悉至极。 属于慕容溯的声音。 夏浅卿脚步一顿。 对面的映儿仍在朝她招手,眉眼灵动,满目期待。 夏浅卿立定不动。 心口原本满载的欣喜,一点一点冷静下来。 她显然已经进入天梯的范畴,这是……天梯对她的考验。 那一声属于慕容溯的呼唤恍若只是错觉,也似是她沉溺虚幻美好中的自我警醒。 此刻,映儿与她无缘得见的双亲,仍在不远处,含笑注视着她。 夏浅卿却是后退一步。 失去的注定都已失去,真正的映儿,还在等待彻底化消身上的苔疮,重获新生。 她要做的不是沉溺在虚假的美好中,而是直面现实,珍惜眼前人。 夏浅卿转身,提步离去。 却闻映儿在背后又唤了一声“姐姐”,夏浅卿脚步顿了一顿,仍是毫无迟疑提足再要迈步,便闻映儿撕心裂肺的呼唤声陡然而起。 “姐姐是不要映儿了吗?!” 夏浅卿顿足,却没回身:“正是因为要,才不能沉溺于虚假的幸福,在此逗留。” “谁说虚假?哪里虚假?”映儿嗓音带出哭腔,“天梯之上,一切皆有可能,姐姐只要迈过来,就可以与我们在一起!姐姐为何不能过来试一试,连试一下都不肯,难道姐姐不是主动放弃一家团圆的机会吗?” 夏浅卿不动。 背后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还是说,在姐姐心目中……” 映儿伸手,指向夏浅卿对面。 那里,慕容溯不知何时出现,矜冷孤傲,孑然静立。 映儿嗓音委屈带怨:“他慕容溯,当真比我们更为重要?!” “不是的。”夏浅卿低声,“不是这样的。” 她百年寿数中,真正与慕容溯在一起的岁月,不过两年有余,在她绵长的岁月中,慕容溯占了很小一部分。 可他又是她百年寿数中,极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你们之间,并无谁更重要之分。于我而言,你们都很重要。” “可姐姐因他一句话驻足!” 夏浅卿抬起眼,看向对面不远处的人。 慕容溯静静站在那里,既不向她走来,也不出声解释些什么。 他便那样立定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眸色晦暗不辩,静默无言。 夏浅卿亦是沉默。 当初在予生树中,见到的所有人都有他们的三魂五魄,她眼中所见,是一定意义上真实的他们。 而眼前的这个慕容溯,她不知晓究竟是真正的慕容溯,还是仅仅是她内心投映的一个幻象而已。 可不论他是真的,抑或假的,夏浅卿心中的那个答案,不会因此发生改变。 “我是因他一句话而驻足,他毕竟是我的心上人,此番来登天梯的初衷也是为了他。” “但我又不只是为他一人而来。天梯之上存有大道,我来登上天梯,亦是为了寻求自己的大道。” “我想探究世间万物起源,探究族人不得善终的根源,想在我有生之年,得到化解苔疮之症的方法,还世间安宁。” 映儿定定看她:“这是你的答案?” “这是我的答案。” 映儿注视她良久,面容渐而变幻,还是那一张属于映儿的脸,神情却幻化成一个似是慈悲带笑,又似是戏谑带恶的模样。 只见“映儿”朝她露出一抹诡异的笑,而后抬手一挥。 周身景象开始急遽发生变化。 熟悉的大沧山渐渐从眼前消失,云霭层层叠叠翻涌而上,充斥夏浅卿的周身,眨眼之间,伫立于云端之上。 她竟是,已然站在天梯之上。 不过这天梯并不是她以为的梯子似的模样,而是直接将她托举到云端之上。 “你说你既是为慕容溯而来,又要寻得大道,那我倒要看看……” “映儿”伸手一弹,便见云端之上,慕容溯眼瞳猝然一黑,整个人如同失了神志般陡然失力从云端栽倒下去! “于你而言,究竟是慕容溯重要,还是你口中的大道重要。” 夏浅卿眼瞳一缩,却仍是深深看过“映儿”一眼。 第123章 “大道与他,从来不是二选一。” 话罢,她追着慕容溯跌落的身影,毫不迟疑跃了下去。 …… 兰烬是急哄哄冲进大沧山的。 二话不说就要奔着夏浅卿的屋子而去。 “慕容溯呢?慕容溯?!快让慕容溯出来,我要拿他一用!” 然而还没来得及推开房门,就被人参娃娃拦了下来,人参娃娃还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她安静。 “慕容溯如今性命难保,还在昏睡,你找他作甚。”话罢奇怪瞧向兰烬:“话说你之前被急吼吼叫走,不是有要事需用处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兰烬跺了下脚:“我的要事缺慕容溯不可成!” 话罢便要夺步进屋。 却是又被人参娃娃拦了下来:“哎你不能进!慕容溯的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夏浅卿临行前特意托付我照顾好慕容溯,你不要耽误他养伤,他性命不保砸我‘神医’招牌。” “再不找他这世间就没有活人能给你医病了!” 兰烬一掌将他拂开。 她之前急匆匆离开大沧山,连亲口告知夏浅卿前去登天梯都没机会,全因她留在帝京的人给她传了消息。 说是帝京苔疮局势再次恶化。 她那时颇为疑惑。 毕竟夏浅卿已经取来了骊珠,完全可以化消百姓苔疮之症,再加上这段时日以来,众修真门派修士亦是遁入凡尘,替百姓化解苔疮疫病,百姓苔疮如何还会异化? 她左思右想不解,只能亲身去看。 未曾料见,回到帝京之后,她只要见到一名百姓,便是一名百姓身染苔疮恶疾,殊无一人能成例外。 而百姓们在染上苔疮后,萌生各种灵力,或是可以飞檐走壁,或是可以隔空取物,或是可以隐匿身形,还有可以幻化形态,直接变成另一个人,各类神通加于他们之身,不一而足。令百姓 心思良善之人或许只会借助灵力方便日常生活,可更多的百姓,却是为所欲为,抢掠偷盗,纠纷缠斗,尤其是那些灵力强悍者,仗着自己力强,烧杀为恶,毫无拘束。 甚至在修士加以拦阻,劝说他们服药时,趁着修士不备,直接反杀! 更为可怖的是,眼下不仅是人类出现苔疮之症,包括妖、灵,虫草鸟兽,都是出现了苔疮覆盖的症状。 而且帝京苔疮还在以着可怖的速度向外扩散,她来大沧山前简单探查了一下,发现自帝京向外三百里,都呈现出苔疮肆虐的迹象,连郊外,甚至更远的她还没来得及探查到的地方,都出现了苔疮肆虐的迹象! 人间苔疮,已然濒临失控! “现在唯有慕容溯能遏制苔疮肆虐!快让我见慕容溯!” 人参娃娃听她叙述也是惊惧非常,毕竟骊珠的功效他们看在眼中,实在没有想到苔疮又会肆虐,却又不住疑惑:“可慕容溯他都自身难保了,他要如何遏制人间苔疮?” “让他下令封城!” 苔疮赋予百姓灵力的强弱,是根据百姓自身原本的强弱而定。 也就是说,那些原本就身强体壮身量剽悍者,被赋予的灵力就强,而那些羸弱之人,被赋予的灵力就弱。 而凡人中的体能强悍者,自是皇宫中那些日日操练、从刀剑上舔血过来的将军与士兵。 修士数量极少,毕竟凡人中身负灵根者十万之一,眼下百姓失控,单靠修士之力根本克制不住。 只能依靠朝廷。 偏偏在她去寻那方彦平讲清这一厉害关系,方彦平安安静静等着她把话说完,分明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却是眉头都不见动弹一下,平静陈述。 “没有陛下旨意,我等不敢擅自行动。” 叉叉他个丫丫的! 还要得到慕容溯的旨意! 她气得骂方彦平榆木脑袋,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眼下都到了这种关头,他居然偏要拿到那一张死纸! 然而方彦平死活不下令,她也没有办法,于是急匆匆赶回大沧山,找寻慕容溯。 “别拦我了,现在这种局势,慕容溯就是死了也得把魂儿拿出来摆平!” 兰烬一掌拂开挡在前方的人参娃娃,一步迈入屋中,看向床榻位置:“慕……” 入眼所见,榻上殊无一人。 兰烬一愣,听到一侧传来茶盏碰撞的轻响。 她后知后觉地偏过头,看到菱窗畔,梨木桌前,慕容溯正坐在那里。 那人面色霜白如雪,意态萧寒,而眼神清明,呼吸平稳,哪里有命悬一线朝不保夕的半丝迹象。 瞧见兰烬破门而入,慕容溯将一侧的茶盏朝她推去,颔首微笑:“阁主请坐。” “你没有事?” 紧随其后哒哒迈入屋中的人参娃娃,入耳就是兰烬这一声惊愕而带怒意的疑问,而后便见她身形一化,眨眼站定慕容溯身前,掐住他的前襟,轰一声,将他大力按到椅上。 她嗓音带起无法遮掩的磅礴怒意。 “慕容溯,你分明安然无恙,却诓骗浅卿前往天梯为你以身涉险?!” 第74章 夏浅卿睁开了眼。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 没有一丝光亮,就好像落入一片虚无之中。 她紧忙环顾周身。 空无一人。 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跃下天梯的后,她确保自己真切抓到慕容溯了, 还将他抱入怀中, 她也记得慕容溯在她发顶吻了一下,叮嘱她不要忧心。 可慕容溯人呢? 与他双手交握那刻,她感触到了属于慕容溯的气息,他就是慕容溯, 并非天梯构建的虚假幻象,与那“映儿”全然不同。 可为何, 此刻只她一人在此。 ……慕容溯呢? 夏浅卿刚欲起身去找, 便听杳无边际的黑暗之中, 传来属于映儿的声音,但那声音十分怪异, 伴随着“嘿嘿嘿”的诡笑。 “让我看看,看我看看, 我的大补丸掉到哪里了,掉到哪里了呢~” 祂又嘿嘿嘿地一阵怪笑,还深深吸了口气,满是憧憬, 像是闻到了喷香扑鼻的美食。 “这可是一只刍,万物灵力的缘起,太香太香了。……可惜遗失了心,不然补上加补, 嘶,可惜,可惜……啊!” 然而祂一句“可惜”还未落下, 忽有一道人影将祂猛然扑倒在地,而后颈上一凉,一柄短小如同匕首一样的小刀抵了上来。 夏浅卿将“映儿”钳制压下,低眼而望,冷着嗓音问:“你究竟是何人?” 猝不及防被擒,祂亦是愕然:“你没死,从天梯之上跌下,你居然毫发无损,怎么可能?!” 随即想起什么,祂一瞬恍然,嗓音阴柔:“……原来是他。” 祂口中的“他”是谁,再也清楚不过,夏浅卿闻言心底一沉,将刀锋更为逼近了些:“你对慕容溯做了什么?!” “我能对他做什么?那不过他的一缕分魂在此,他本体根本不在,我想对他如何也做不到!” 祂一声嗤笑,“何况,那缕分魂是为了救你而死,与我何干?” 夏浅卿心下一惊。 分魂。 那方才陪伴在她身侧的,居然是慕容溯的一缕分魂,可连她这样的修为,都做不到分魂,只能令魂魄离体而已,慕容溯能成功分魂,护佑于她? 何况她在前往天梯时,慕容溯分明还处于昏迷之中,怎会分魂陪她。莫非那时的慕容溯的确苏醒过来,而非她以为的一场梦? 可那缕分魂将她护佑而自己消散,现下不知会不会对慕容溯有何影响。 她勉强压下心底的不安,将刀刃往祂颈上又靠近了些许,寒声。 “你究竟是谁?” “能够屹立天梯之上。”祂目露蔑然,“自是神。” “神?”夏浅卿眯起眼睛,“心思不轨,灵力不正,妄想害我后吸取我的灵力反哺己身。这般阴邪奸宄,也敢自称为神?” 祂却笑了一声:“世间所有生灵都以你们刍族的灵力为生,我不过其中之一而已。” “什么意思?” “罢了,谅你不久于世,便让你看看,这个欺瞒了世人万万年的真实世界,究竟生得何种模样!” 黑气充斥周身,夏浅卿只觉眼前一瞬模糊,一幅景象如画卷一般,徐徐在眼前展开。 …… 大沧山中。 兰烬 掐住慕容溯的衣襟,僵在原处。 因为她怒喝声将将落下,下一刻,便察觉慕容溯气息极不平稳,心脉也是紊乱至极,的确是重伤在身随时可能一命呜呼的状况。 兰烬:“……” 话都出口她只能尴尬找补:“……你都这么个就跟豆腐渣捏起似的残废模样,不好好躺着休息,还在这里坐着装什么好人?” 慕容溯拉下她拽着自己前襟的手,虽是面色苍白不带一丝血色,然而一双眼眸黑沉不见底,淡声回答她上一个问题。 第124章 “我的确骗了她。”他道,“令卿卿离开大沧山,登上天梯,看透这世间的真相。” 兰烬心神一凛:“何意?” 慕容溯眸光空迥无情:“除刍族之外,包括你我在内,都不配苟活于世。” 这世间所有生灵,都该为刍族偿命。 …… 混沌分化,天地初开。 这是夏浅卿第一眼见到的景象。 万物都在初生之时。 夏浅卿入眼所见,更多的只是一望无边的荒原,寂寥空旷,只在偶尔时候,会生长出一两棵小草,却又很快干枯下去,像是承受不住苦旱的气候。 那些鸟兽虫鱼,更是难以见到。 夏浅卿很快看到了一名刍族之人。 想是不知多少代之前的一位刍族先祖了。 那刍族先祖灵力澄澈纯粹,又浑厚至极,远比夏浅卿这个族长都要雄厚数百倍以上,生得面容英挺,满目朝气,对比这一片毫无生机的荒芜之景,显得格格不入。 这位刍族先祖想来是生性慈悲之人,在瞧见脚边一朵耷拉着脑袋的枯萎小花时,俯下身子,将灵力渡入一缕,只见小花如沐甘霖,重新焕发生机。 看到一只翻了肚皮的壁虎,他抬手拂过,壁虎翻过身子,攀爬而去。 就这样,他瞧见一只濒死的生灵,便搭救一只。 直到他遇到了一只小鸟妖。 小鸟趴在枯叶之上,哭的肝肠寸断,又奄奄一息。 天地诞生之初,灵力稀薄,根本无法供养如此多的生灵谋生,于是在混沌初开万物萌生后不久,天地间走向便灵力枯竭,令万物行至末路。 除了生来力强的刍族,可以自生灵力外,他族接连凋亡,难以存活。 于小鸟妖而言,树木凋零,虫孑死亡,便是灭顶之灾。 小鸟妖没了家园,也没有食物,一个一个奄奄一息,接连饿死、病死,即便是被家人竭力保护的它,也身染重病,濒临死亡。 那刍族之人瞧见近无生气的小鸟妖,将灵力哺入它身,救下它的性命后,揉了揉它的脑袋,便欲继续提步而去。 小鸟妖却是一把抱紧他的腿,问他能不能给它一点灵力,帮它救救它的家人。 刍族先祖点头允应允。 毕竟这些灵力于他而言,全然可以承受。 他拂手令森林生机重现,恢复它的家园,又补给了那些灵力枯涸濒死的其他小鸟妖,让它的家人、挚友,重新陪伴她的身侧。 小鸟妖欣喜化作人形,跪在他的面前砰砰磕着头,喜极而泣,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这位刍族先祖便这样救了一个又一个的生灵,花草虫鱼,飞禽走兽,只要他能看到,便援手救下。 而他便一轮朝阳一般,生机蓬勃,哺育他人,不知疲倦。 后来又有越来越多的刍族之人加入其中。 可天地灵力即将耗尽,哪怕他们用尽浑身解数,也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刍族救了一个又一个的生灵,又看着那些被救下的生灵因没有灵力供给而重新陷入绝境,尤其是那位刍族先祖看着那只被他救下的小鸟妖,因为家园仍是没有灵力供给,重新树木凋亡沦为死地,只能不远万里寻求他来相救,最终却因灵力干涸死在半路上。 一切的一切,让刍族之人很是清楚,若想重新让世间恢复生机,还需从根源上令天地灵力再现。 可他们也不知晓如何令天地灵力再现。 直到他族捧着一株予生树苗走到刍族之人面前。 而后齐齐跪在刍族之人面前,请求他们慈悲救世。 他们说,予生树中存有万千机缘,乃一切生命的起源和归依所在,刍族之人若是以予生树为媒介,用灵力供养予生树,再令予生树供养天地,说不准会令天地再现生机。 刍族先祖陷入沉思。 以自身灵力供养天地,并非轻而易举可成。 天地浩渺无尽,而刍族即便力强,也不过蜉蝣之于沧海,想要弥补天地灵力,并非朝夕可成,需用刍族之人世代供养,千年万年甚至上亿年,旷日持久。 而供给天地灵力,定会令刍族本身灵力亏损,带来祸患。 不仅祸及自身,更是累及后代。 …… 刍族先祖一时间迟疑下来。 然而那些他族生灵却是一个接一个跪拜在刍族先祖面前,泪如雨下,祈求他大发慈悲,拯救苍生于水深火热。 当世之时,唯有刍族可救苍生。 刍族先祖抬起眼来。 他望着眼前毫无生机的天地,黄沙漠漠,邪风肆虐,四季轮转杂乱无序,那些生灵们畏葸靠在一处,彼此间瑟瑟发抖,朝不保夕。 许久。 刍族先祖轻声应下:“好。” 世间万物尽数行至末路,唯有他们刍族安然存活,这大抵便是苍天降下的昭示,告知刍族本应救世。 众生灵闻言纷纷喜极而泣,蹿起身来鼓掌称庆,抱着彼此载歌载舞,而后纷纷再次拜在刍族先祖之前,叩谢大恩。 刍族先祖却是正下神色:“但在此之前,我有一项要求。” 他道:“待天地生机重现之时,还请即刻切断刍族对天地灵力的供养,莫要令我世世代代受其所累,不得翻身。” 众生灵忙应本该如此。 看着眼前景象中,众生灵皆是欢天喜地,夏浅卿却是心下微沉,隐约生出几分猜测。 便闻耳畔又响起嘿嘿怪笑,属于映儿的声音,却极其诡异,缠扰不散。 “你猜,天地生机重现之时,这些受你们恩泽而得以赓续繁衍的各族,是否会主动协助你们切断对天地灵力的供养?” 祂笑:“他们舍得,结束这一切吗?” 眼前画面随之一转。 成了一副身处岩浆地狱的景象。 第一眼,夏浅卿看到了被绑在沉铁荆条上的一名刍族之人。 此刻天地灵力充沛,那名刍族先祖当是早已逝世,眼前的这位刍族之人虽然一身狼狈,然气态斐然,沉稳峻拔。 想来亦是族中的一名佼佼者。 便见一名修士打扮之人立定他的面前,换了一声“族长”,无声而笑:“族长当真慈悲,哪怕明知是场鸿门宴,亦是前来赴宴。” 被换做族长的刍族之人咳出一口血沫,自嘲而笑:“阁下以世间生机复苏,当结束我族对天地灵力供养为由,加以相邀,我焉能不来?” “哈哈哈!”修士长声而笑,又眉眼一沉,“可惜,怕是不能如族长所愿了。” 刍族族长眉色深敛:“万万年前,你我先祖分明许下承诺,到时定会切断供给。如今阁下为何想要违誓?” “何来违誓?怎说违誓?” 修士哈哈一笑,抬手一拂,便见各族生灵现身,走上前来,满是新奇地打量着这位浑身负伤的刍族族长。 “你说,你族一直在供养天地灵力?……可你族力强,供养天地不是理所应当吗?”一名人族道。 一只花妖也是点点头:“就像日光普照大地,还需我们回报吗?” “就是!上苍给你们如此能为,就是为了让你们供养天地,怎么还要切断?” “你们刍族已经这么强了,拿出点灵力供给我们,那不该是不值一提?那么点灵力都不舍得给,岂非自私自利?” 诸般争吵嘈嘈杂杂,充斥耳边,却没有哪怕一人、一妖、一灵,站在刍族这边,替他们说上一句话,全将这万万年来刍族的贡献,视作理所应当。 “并非不舍,而是力有不逮。” 那刍族族长面色发白。 “万万年的灵力供应,就如同有一根无形的管索,插入我族人体内,不断导出他们的神魂之力,世代延续下来,我族体质明显减弱。” “不仅令寿数缩短,灵力时有不济,更是出现了一些病症。” “那病症令我们通身上下遍布苔藓一般的恶疾,逐渐深入肌理,药石罔顾,最终只有病死一途!” 众生灵一时哑然,陷入沉默。 半晌,众人后面,传来一个柔弱又微小的嗓音,带着几分畏葸之意。 是一只小鸟妖。 “可……可是,你说,是你族于万万年前,在天地灵力枯涸万物濒危之际,以自身灵力供养天地,才让万物生机重现?” 小鸟妖小心翼翼道,“你……有什么证据吗?会不会,会不会是……你们族中本是自然感染了这一病症,如今无药可救,只能依靠汲取天地灵力医病……” “这才,编造出、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毕竟刍族的目的是减少天地间灵力的体量。 他们所谓的切断对天地灵力的供应,可以减少天地灵力的体量。而大规模吸收天地灵力,也会减少天地灵力的体量。 究竟天地间灵力是如何减少的,不过口头上的一句说辞而已。 瞧着众人目光尽数落上它身,小鸟妖不由自主化作原型,举起翅膀捂住自己的脑袋,一脸的恐惧与胆怯。 第125章 “我只是……胡乱猜测而已,你们不要当真!”它缩起巴掌大的小身子,瑟瑟发抖,“因为我长这么大,从未听闻刍族灵力供养一事。” 刍族族长惨然一笑。 哺育天地灵力长达万万年之久,最初时,各族还对刍族感恩戴德,感谢他们舍己奉献苍生,可旷日持久,千年万年万万年已过,世人在不知不觉间慢慢淡忘了刍族供养天地之事。 他们万万年无私奉献,尽数沦为泡影! 那修士已经长笑着走向刍族族长。 “看到了吗,听到了吗,我们从来不曾违誓。” “是你们刍族,凭空捏造反哺天地灵力之事,妄图理所应当汲取天地灵力!” 他手中握一柄长剑,抵上刍族族长的心口。 “眼下事迹败露,你居心不良,挑唆各族关系,妄想令各族对尔等感恩戴德,俯首称弱……” 长剑笔直而刺! “当诛!” 鲜血飞溅之际,过往幻象戛然而止。 …… 埋藏万万年的真相被血淋淋揭露出来。 不论是兰烬,抑或人参娃娃,俱是陷入沉默。 他们没有理由怀疑慕容溯所言为假,毕竟不论是人是妖是灵,贪婪俱是没有止境,事到终末,都会想着继续汲取刍族的灵力,强劲自身,甚至梦想着有朝一日通过刍族灵力的哺育,可以飞升成神。 哪会去管刍族的死活。 慕容溯说得极对,他们都是刽子手,都是吸食刍族精血为生的妖魔。 良久,兰烬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音沙哑:“你要做什么?” “改命。”他淡声,“为她,为刍族,改命。” 兰烬眼睛一亮:“该如何做?我可帮你!” 然而还不待慕容溯答话,便见房门被人自外撞开,入眼便是小小的漂亮的女童跌跌撞撞冲进来的身影。 “映儿?” 兰烬一惊又是一喜。 毕竟自从罹患苔疮之症后,映儿连维持清醒都成困难,没成想她不仅能自己下了床,还跌跌撞撞来到这里。 祁奉正滚着轮椅跟在映儿身后,朝兰烬颔首微笑:“兰姐姐,映儿醒来便直奔姐姐屋中而来,我正巧遇见,拦她不住。” 映儿面色苍白,眼中满是惶然与焦急,环顾屋中一圈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人后,无措出声。 “姐姐,姐姐在哪里,我要姐姐,姐姐!” 兰烬上前将她抱起,想要缓声安抚。 映儿的目光已经落上慕容溯,登时眼瞳一缩,目露恐惧,哭喊出声。 “坏人!你是坏人,你会让姐姐伤心的,你这个坏人!” 兰烬一诧。 “姐姐不想害人,姐姐那么善良,那么好,可你要害很多很多的人!很多很多,数都数不尽!还要把姐姐关起来,让姐姐反抗不了你!” 兰烬目露惊愕。 且不说映儿此前从未见过慕容溯,对他哪里来的如此大的惧意,而映儿口中的慕容溯会害死很多人,更会将夏浅卿关起来,究竟何意。 她看向怀中抽抽搭搭的小姑娘:“映儿何出此言?” “我从梦里……都看到了!他是个坏人!” 身后的祁奉盯住慕容溯,目露讥嘲。 他虽是不知映儿这个“梦里得见”缘由为何,又是否为真,但有映儿在此抗拒,说不准便可令夏浅卿离开慕容溯。 他求之不得。 “不要让他得到神子之位!” 映儿又是哭喊,指向慕容溯。 “一旦如他谋划的那般,让他从祁哥哥那里顺利承接神子之位,那就真的、真的真的无力挽回了!” 此言落下,兰烬与祁奉俱是一震。 且不说夏浅卿登天梯为慕容溯改命,根本不曾在族中声张,族人俱是一无所知,更别提映儿这段时日一直昏迷更是不可能知晓。 况且—— “什么意思?”祁奉眼瞳骤缩,“什么叫他慕容溯谋划,从我这里承接神子之位?” 兰烬亦是心神震荡。 祁奉失去神子之位,一是因他引来朱厌,在肆虐帝京,令他神子之位动摇。 再便是此番人间苔疮之症,百姓不愿治疗苔疮,令祁奉催化百姓苔疮,纷纷殒命,令百姓心生恐惧,只得治疗。 “慕容溯。” 一个猜测在脑中渐渐成型,兰烬看向桌边那人,不可置信。 “那本出现在难梦阁藏书阁中,可以引来异兽为祸的禁书,是你特意留下,令祁奉捡到?” “百姓抗拒治愈苔疮之症,引祁奉出手伤人,亦是在你意料之中?” “还是说……” 她大胆推测。 “此番人间苔疮之症泛滥失控,本就是你……一手谋划?” 她话语落下,除慕容溯外,屋中几人俱是心头一震。 更为可怖的是,这番可说是灭世之言的猜测入耳,慕容溯却是不惊不俱,古井无波,更是眼睫轻抬,和缓问询。 “兰阁主不是说要帮我吗?”他轻声,“人间苔疮,不过是替刍族改命的必要一环。” 竟然是认了下来! 祁奉猛然举着掌心杀招便要冲上前去! 然而根本不待他靠近,慕容溯眼睫一抬,浩瀚而浑厚的灵力瞬间自他体内震荡开来,不仅将祁奉狠狠震开,连同轮椅一同跌到屋外。 哪怕是兰烬,亦是猛然后退数步,才险险稳住身子。 二人俱是目露骇然。 只一式,便让他们知晓慕容溯修为几何。 全然不是他们以为的,凡人之身从无到有,即便修习了一段时日的灵力,但与他们这些修炼不知数几年头之人相比,仍是差得远。 相反他灵力雄厚无尽,浩瀚如海,已然根本不下于夏浅卿! 他修为何时成长到如此恐怖的地步? 竟是连与他朝夕相伴的夏浅卿,亦是不曾察觉自己早已不是慕容溯的对手?! “慕容溯。”哪怕是兰烬自诩见过无数大风大浪,此刻面对慕容溯,亦是心下惊骇不已,“你到底要做什么?!” 慕容溯眼睫不动。 他目光平和而空无,好像世间再如何纷繁阜盛,再多的生死伦常,俱是不映他眼,不入他心。 “成神。”他平静道,陈述事实,“创世之神。” 兰烬心头悚然。 创世神明。 放在混沌初开,生机不见,天地尚处于蒙昧之际,神明创世,自是带来无尽生机,令生命从无到有,蓬勃而起。 可眼下无数生命正在代代繁衍,绵延不绝。 这种境况下再说创世,首先要做的,就是覆灭原本已有的世界。 与其称其为创世神祇,不如称之为……灭世邪魔。 第75章 夏浅卿眼中再次陷入一望无尽的黑。 她眼眸不眨, 身子无意识地细细发抖。 竟是如此。 竟是……如此。 族人历代罹患久无良药的苔疮之症,非是天灾,而是人祸。 身下, 那仍被她掐住脖子的“映儿”又是发出一阵嘿嘿嘿的怪笑。 “于我而言, 我当真要感谢你们刍族,若非你们不知疲倦的供应灵力,我如何能够得此机缘,修炼成神?” 祂叹息道:“分明你们才是最该成神的人啊。” 夏浅卿渐渐敛回心绪, 低眸看祂:“伪神。” 这等邪物,贪婪作祟, 私欲猖獗, 怎堪为神? 伪神的面容一瞬扭曲, 须臾,又眉眼舒展着笑了开来:“罢了, 谅你已不久于人世,我便饶了你口无遮拦之罪。” 祂坦然道:“自你刍族供养天地以来, 世代神明都是如此诞生,包括他正魂者裘燃钦亦是如此,自以为坦荡光明,不过是神明的走狗而已。” 祂嗤声一笑, 下一刻,竟是眨眼从她手底消失。 “这世间最大的秘密我已告知于你,让你做个明白鬼。……来吧,将你的神魂灵力供养于我, 成为神明的食物吧!” 那一瞬,森寒浩瀚而避无可避的灵力,朝准夏浅卿的脑袋轰然而来! 夏浅卿避无可避, 只闻“啪”一声脑袋开瓢的声音。 血花混着脑浆飞溅之际,伪神讥嘲一笑,迈步便要走向她无声倒下的尸体。 然而提步瞬间,祂觉眼前一热,而后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滴答落下,温热而黏腻,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祂疑惑了一下,伸手摸了把自己的脑袋。 摸到一手红白混合之物。 他眼瞳登时一缩。 不对! 那被开瓢了的,不是夏浅卿,而是祂自己的脑袋! 身后有人猛然飞来一脚,将祂重重踹倒在地,白花花的脑花混着红艳艳的鲜血跌在眼前,祂神情惊恐。 夏浅卿一脚踏上他的后背,不耐啧声:“真难杀。” 脑袋都裂开了,居然还不断气。 “我是神,你不可以杀我!你怎敢弑神!” 第126章 祂脑袋已裂,即便是神身也撑持不了多久,很快就会殒命,必须摆脱夏浅卿,进行救治,尽快救治! 夏浅卿笑一声,脚底力道丝毫不减:“我这不就是在弑神吗?” “我是神,我是唯一可以召唤天梯之人!夏浅卿,你若杀了我,你就没法让慕容溯成为神子……不,我可以直接令他成神,救他性命!” 夏浅卿笑容微滞。 伪神像是抓到她的把柄,急忙出声:“你可以不信,可以杀了我,不过是慕容溯注定成不了神,我一定会拖着慕容溯给我垫背!” 夏浅卿冷冷看他:“你可以决定神子的人选?” “自然!”祂张狂道,“祁奉便是我亲手选出的神子!” “你当初为何选择祁奉?” “因为祁奉十分有趣。”祂坦然道,“他心性说正不正,说邪又有一丝纤细的道义悬着他的良知,选择了他,未来会有很多的趣味和不确定性。……哪里像你,一心一意只为苍生,呆板又无趣。” 夏浅卿眸光冷下。 真是情况竟是如此,维系苍生的要紧性,不如祂的一句“有趣”重要。 她抬脚便要拧上祂四分五裂的脑袋。 “夏浅卿!你当真不想救慕容溯了不成?!”伪神惊叫出声,“天梯可允一人成为神子,若杀了我,你就永远失去这次机会了!” 怕这个吸引力不够大,祂又急忙补充。 “或者你不想让慕容溯成为神子,我也可以让你成为神子!夏浅卿,我可让你成神!助你化解刍族和整个人间的苔疮之劫!” 夏浅卿动作一顿,却是不动声色着“哦?”了声,踩上祂半截脑袋的力度也松了几分。 瞧见夏浅卿被说动,伪神大喜,急忙道:“只要你能放过我,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是你自己成为神子。” “抑或慕容溯成为神子。” …… 兰烬立定慕容溯对面,心神凛然。 她要拦下慕容溯。 她亦有救下刍族之心,可不该像慕容溯谋划的这般,令世间所有生灵都为刍族陪葬。 刍族先祖当初既然舍己供养世间,便是怀有慈悲之心,冀望可以得见世间各族生机勃勃,欣欣向荣。 若是此刻不管不顾覆灭世间,岂非这万万年来刍族的付出,俱是付诸一炬? 他们各族可以为刍族赎罪,为他们当牛做马,甚至以身供养刍族,补偿这万万年来刍族的奉献。 她知晓在世人面前揭露刍族供养之事,定然会引发轩然大波,甚至想要令世人接受此事,亦是需要耗费诸般波折。 可覆灭万千生灵只为刍之一组,她相信,这亦是夏浅卿所不愿见。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救下刍族。 映儿说的对,此番决不能让夏浅卿将神子之位转加慕容溯之身,否则,以慕容溯如今能为,再加神子之身,即便他不曾成为真正的神明,这世间也会鲜有人能是他敌手。 兰烬目光落向闭目靠在椅上,似是倦怠无神的慕容溯,不动声色地将右手置于身后,准备与夏浅卿递话。 然而还不待她捏出咒诀,手腕骤然一痛,将成未成的传话术也碎在指尖。 慕容溯睁开眼,淡淡看她:“笼中燕雀,插翅难飞。” 兰烬咬牙。 这还是她头一次被人讥讽力有不逮,更别提这个人在不久之前,还被她视为不堪一击的柔弱凡人。 慕容溯眸光平静:“我本不欲令你们知晓这一切,在一无所知中走向湮灭,于你们而言,方是最好的选择。” 可惜。 他看了眼兰烬怀中的映儿。 映儿身负预知之能,是最大的一个变数。 映儿亦是感受到他的目光,下意识攥紧兰烬的衣襟,眸光颤抖。 “慕容溯!”兰烬满目戒备地望向她,“浅卿有多看重这个妹妹,你看在眼里,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慕容溯低眸挽唇,丝毫不受她威胁:“眼下事迹败露,是你们装聋作哑,全做一无所知,抑或我杀了你们永绝后患……你们可以做一个选择。” “不要轻举妄动的是你,慕容溯!” 祁奉拭去唇边鲜血,忍住心口剧痛,摇着轮椅挡在兰烬与映儿面前,目露凶狠,“你若敢杀我们,姐姐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我会瞒下。”他无声垂眸,淡然陈述,“倘若实在瞒不下去,那便恨我吧。只要卿卿心里有我便好。” 这个疯子! 头一次,兰烬痛恨自己,当初察觉慕容溯性子偏执,修习的又是不可捉摸的混沌灵力时,没有劝阻夏浅卿早日离开他。 兰烬很快冷静下来。 “你怎敢胸有成竹确认,浅卿定会为你求得神子之身?天梯之上机缘万千,说不准她便得了因果,得知你如今谋划,主动出手拦阻于你。” 慕容溯颔首:“的确如此。” 未曾料他居然认同,兰烬诧异抬眉。 “劫雷入体,激我体内混沌灵力,令其紊乱冲撞,我撑不了太久。究竟是要我得成神子之身,转死复生,还是无药可医,爆体而亡……” 他面容温和,仿佛眼下谈论的不是攸关自己性命之事,而是在旁观无关紧要之人的生死。 “选择权,全在卿卿一人之手。” …… 夏浅卿眼前摆着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慕容溯成为神子。 与之对应的是,她这个失却了心的人,注定难以长活。 另一个选择,则是她自己成为神子。 代价是慕容溯体内混沌灵力受雷劫激化,灵力冲撞,过不了多久,他便会爆体而亡。 总而言之,她与慕容溯,只能一人成为神子,另一人身死。 夏浅卿沉默下去。 她已活了百年之久,虽有遗憾,却非不可释怀。只是眼下得知族人罹患苔疮万万年不得解脱的真相,她尚未寻得破解之法,便要离去,实是辜负族人。 可要让她当真放弃慕容溯,她舍得吗? 何况慕容溯生死亦是关攸无数黎民,牵涉巨大。 “你究竟要选哪一个?”伪神在她脚下发抖,脑浆流失一点一点迎接死亡的感觉着实不好受,祂忍不住催促出声,“你再犹豫,等我死了,你们两个一个也活不成!” 夏浅卿看祂一眼。 伪神被她盯得瑟缩一下,然而自己的小命还在夏浅卿手中,祂清了清嗓子,正色出声。 “看在你们刍族贡献匪浅的面子上,不论你选择让谁成为神子,我都可以尽其所能地为你族做出补偿。” “我虽无法化解苔疮恶疾,却可调动 天地灵力,补充刍族之人体内灵力,哪怕是那些罹患苔疮恶疾的族人,也可顺利活到半百之龄,不至于像现在这般,过早夭亡。” “只需,你将你们二者中被放弃之人的灵魂,完整献于我。” 夏浅卿眸光一凛。 “喂喂喂!不要这样看我,我真的是在帮你!” 伪神叫嚷:“为你们一族延寿,那可是逆天而行,仅凭我一人之力根本做不到,必须借用你或者慕容溯的力量!” “你是刍,又是族长,魂灵强大。而慕容溯修习混沌灵力,亦非等闲。” “所以借助你们之中任何一人之力都可。” “毕竟怎样都要死,在临死前为你族人贡献最后一分力量,那不是你求而不得之事?” 说着,像是怕夏浅卿不相信祂,祂抬手捏下一个繁复的咒诀。 那一刻,四野似是传来上古神祇低语,虽然听不懂在说什么,但夏浅卿清晰懂得那话语中意。 她与慕容溯中,他日后身死那人,将供养刍族,为其延寿。 “这样总可以了吧,能为你减少很多顾虑。” 伪神道:“选择谁,快给我个结果。” 夏浅卿须臾无声,闭了闭目。 她其实隐约有种感觉,慕容溯并非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他好像一直在隐瞒她什么,又像在谋划些什么,而她一无所知。 选择了他,未来或许会发生连她都预料不到的变故。 所以,她该让慕容溯……去死吗? 伪神仍在催促。 万般利弊权衡自脑中滑过,夏浅卿终是沉沉闭上眼。 “我选……慕容溯成为神子。” …… 此刻,大沧山之上。 天穹忽现异相,彩霞万里,鸾凤啼鸣,有无边清正之力自上天直射而下,令慕容溯沐浴其中。 大沧山众人纷纷哗然,毕竟这般景象,在多年前的过去,他们也曾见过。 便是祁奉当年被定为神子。 可那时的神力,远不如此刻雄厚澄澈。 兰烬立定慕容溯的对面,虽然早已料见夏浅卿多半是会选择他,可此刻亲眼看到神力尽数融入他的身体后,终究还是心脏沉了又沉。 也不知过了多久。 第127章 天穹异相终于平复下来。 兰烬眼前。 那人长睫轻动,缓缓睁开了眼。 那一刻,浩瀚无匹的灵力,自他周身,轰然震荡开来。 第76章 夏浅卿久久凝望大沧山的方向, 看着通天彻地的祥瑞神光五色交辉,又自大沧山渐渐消散开去。 尘埃落定。 如她所愿,慕容溯终成神子。 她足下位置, 觉得自己脑浆都要流尽了的伪神小心翼翼捏了个诀, 准备趁她心思不在,悄无声息化身离去。 “寻常凡人为何会罹患苔疮恶疾?” “啊,啊?”伪神做贼心虚地缩手,瞧向目光不知何时落向他的夏浅卿, 只能按捺住动作,撇了撇嘴, “你可以问问慕容溯。” 祂没有说谎, 百姓苔疮之症的起端, 祂的确不甚清楚。 祂并不知晓百姓苔疮之症究竟是不是因慕容溯而起,也不知晓慕容溯现下究竟在谋划什么, 唯一知晓的,便是慕容溯想为刍族, 为夏浅卿,改命。 刍族如今日薄西山,万万年来的灵力供应,可说是将他们剥削了个干净, 这数千年来,刍族供应的灵力愈来见少,都不够祂们汲取。 慕容溯若可令刍族转死复生,那刍族就可重新补充天地灵力, 祂们也会获得更多的灵力供养,自是乐见其成! 但祂作为一个既得利益者,自是不会多做掺言, 一切矛盾纠纷,她夏浅卿与慕容溯自行解决就好。 于是祂摆摆手,煞有介事:“百姓为何罹患苔疮之症,这其中掺杂着改天辟地的大事,机缘不到,我嘛,不可多说。” 夏浅卿凝睇住他,也不说话。 伪神被她盯得发毛,干笑了声,讨好道:“该做的我已经做完了,眼下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以……放我走了吗?” 须臾静默。 夏浅卿点了点头。 伪神心下大喜,忙要捏诀化身离去,毕竟祂眼下脑浆都快流干净了,到时候大罗神仙难救! 然而下一刻,只闻“铿”一声,一柄五尺长到横在祂眼前,将祂刚刚捏好的咒诀刺破。 “你要杀我?!”伪神霍然回眸,不可置信,“你说要放我走,眼下出尔反尔?!” 夏浅卿摇头,满目实诚:“我只是想要亲自送你上路。” “你不可以杀我,夏浅卿,我警告你不可以杀我!” 眼下就算是傻子也能瞧出夏浅卿干的是卸磨杀驴的勾当,祂崩溃惊叫。 “我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神而已,九天之上,还有真神坐镇!我若死了,定会惊动真神,到时……你吃不了兜着走。” 夏浅卿点点头表示了解,将刀锋横上祂的颈项:“还有遗言要说吗?” 伪神嘶吼出声。 夏浅卿眼眸不眨,手起刀落,刀锋切开祂脖颈之际,庞大的灵力轰然自刀锋震荡开来,撕扯过祂的身体。 眨眼之间,将祂彻底挫骨扬灰。 “抱歉,不能给你留个全尸。”夏浅卿垂下眼睫,“因为你太难杀了。” …… 夏浅卿离开那一处空间时,头顶位置,那层层叠叠的云霭已然消失。 伪神的确没有骗她,天梯受祂所控。 不过这伪神除了难杀了些,实力当真算不上强悍,连她的障眼法都看不透,还被她压榨了个干净。 只是伪神说,九天之上,还有真神坐镇。就是不自那真神是正是邪,能为又有几何。 她心下思量着,驾云折返大沧山。 脑中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虽然她此行令慕容溯成为神子的目的已经达到,还意外得知了刍族罹患苔疮之症的真相。 但要如何将这一切告知族中以及世人,如何切断灵力供养,化解族人苔疮之症,百姓苔疮之症又与慕容溯是否有所关联…… 夏浅卿眉头皱起。 ……她总有种感觉,那伪神好像很是期待慕容溯成神。 诸般情绪盘旋脑中,夏浅卿低眼时,才注意到半日已过,她已回到了大沧山。 她前去登天梯不曾声张,只除了几个亲近之人,无人知晓。 眼下,大沧山静谧依旧。 族人沉溺于安好岁月中,全然不知,自己的生命力正被天地间所有生灵汲取。 夏浅卿心下沉甸甸一片,头一次生出茫然,无意识朝向自己的居所而去。 她拐过柳枝柔软飘摇的灞河柳,第一眼,便是坐在秋千上的慕容溯。 似是听到声响,他抬起眼。 与她四目相对。 而后莞尔一笑。 夏浅卿心头一软,跃足朝他扑了过去。 她扑入他怀中,听着他胸口位置沉稳的心跳声,一切答案尽在不言中,她没有傻乎乎问他好了没有,只深深埋入他怀中,闭上了眼。 慕容溯给她调整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 怀中之人的气息缓慢而清浅,渐渐平稳下来。 已然沉睡过去。 这段时日下来,她又是彻夜不眠地为他调理身体,又是登天梯与那伪神缠斗,早已身心俱疲。 此刻能见他安好,当真是,再好不过了。 兰烬从屋中出来时,入眼就是这幕景象。 夏浅卿倚靠他怀中,睡得无知无觉,丝毫不知这个与她朝夕相伴的枕边人,究竟心思多深,谋划又是何其恐怖。 兰烬心下复杂。 察觉到兰烬气息,慕容溯抬目朝她看了一眼。 他眼瞳清正而空无,好像除了夏浅卿,世间无事能入他眼。 兰烬遥遥一拂,令夏浅卿彻底失去意识,惊扰不醒,而后朝他伸出手。 “把人交给我。” 她道。 “事已至此,我拦你不住,自也不会不自量力试图拦你,更不会将你所谋之事告知夏老他 们。” “但浅卿若是知晓你谋划之事,定会伤心。” “你若是当真为她好,就让我带她离开。” 奈何慕容溯丝毫不为所动:“她要留在我身边。” “你不可能瞒她一辈子!” 兰烬觉得他不可理喻,“她不是你养在掌心的娇嫩花朵,刀山火海俱是经历过!浅卿性子敏锐,很快就会察觉异常……说不准现在已经察觉,不过沉湎在你此刻安好的喜悦中,一时半刻无暇顾及而已!” “尤其眼下祁奉被你禁囿,倘若祁奉久不现身,定会引她怀疑!” 想起当初祁奉得知自己失去神子之位,亦是在此人谋划之中,气得不顾一切扑上前来,结果都不见慕容溯有何动作,祁奉便重伤吐血,连爬起来都成困难。 兰烬心下亦是生出怆然。 比起祁奉这个心性时有偏移却仍在可控范畴的旧神子。 眼前这个心思深重,又实力深不可测的新神子,显然更令人绝望。 与他对峙,当真是他们负隅顽抗。 可她仍是不甘心,不甘心放任夏浅卿留在他身边。 “我信不过你。” 见慕容溯仍是环抱夏浅卿,丝毫没有松口之意,兰烬只能咬紧牙根,实话实说:“慕容溯,我信不过你。” “你选择的是一条与世背离之路,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倘若失败,留给浅卿的,只会是一个彻底拾掇不起的烂摊子,和无尽的指责与痛苦。” “而神子与神明看似只有一字之差,实际差之千里,你如何确保,在众人察觉你重新创世加以拦阻前,便成功修成神身?” 慕容溯抬目看她一眼,倒是没有隐瞒:“等到人间苔疮彻底蔓延,我自可修成神身。” 世间各族俱是汲取刍族精魂与生命力供己修炼,他便以苔疮之症为介,吸收世间所有生灵精魂,助他修成神躯。 “人间苔疮之症,果然是你一手策划?!” 虽然此前已有几分猜测,但听慕容溯亲口承认,兰烬仍是心下骇然,又生出几分胆寒。 人间苔疮之症泛滥到今日不可控制的地步,绝非朝夕可成,这局棋,他居然是从还是凡人之身时便开始布局! 他早就谋划举世间所有生灵性命,重新创世。 而她甚至不知那时的他不过一个凡人而已,究竟哪里来的能耐,能够拨动世间万千生灵的命盘。 “——慕容溯,你当真是疯了!” 慕容溯神情极淡:“不疯何以救世?” 兰烬的心沉了又沉:“可如此一来,你那崭新的世间,当真会是浅卿愿见吗?” 她原本以为,慕容溯即便重新创世,也会尽他所能的保下一些世间生灵,毕竟哪怕不是为了他自己,也要为了夏浅卿。 “以世间所有生灵的性命为代价来重启世间,哪怕你真的成功,等到尘埃落定,迎接浅卿的,也只会是一个已经被你覆灭的世间。” “到那时,她眼中所见,满目疮痍,毫无生机,如上古刍族先祖那般,陪伴他们的除了无边无际的荒芜,便是毫无生机的天地。” 第128章 “刍族朗月清风,否则当年不可能同意以自身灵力供养天地。浅卿更是心性悲悯,能救则不杀。” “我知晓各族万万年汲取刍族灵力,死不足惜。” “可如今尚未行至穷途末路,你便要以万千生灵换他们一族存活,你觉得,浅卿会开心吗?” “而若让她知晓这一切都是她的挚爱之人所为,又当真不会令她陷入痛苦,自责到无以复加吗?” 她凝视慕容溯,一字一顿。 “倘若如此,慕容溯,你带给她的只有绝望。” 话语清晰入耳,然而从始至终,慕容溯一直垂眸,将目光落于怀中之人,即便兰烬再如何与他权衡利弊,讲明因果,他都不动不惊,似是根本不曾过心。 见他久不答话,兰烬蹙眉便要再次出声,就听慕容溯终于开了口。 “错了。” 他笑了一声,无不可畏:“不会有绝望。她眼中所见,只会满目春暖花开,充斥生机与希望。” “好大的口气!”兰烬怒然,“即便你如今身为神子,瞒得了一时能瞒得了一世吗,到时天地倏改……” 话未尽便被慕容溯打断:“那便留给她一个从未改变的天地。” 兰烬一愣。 她清晰知晓慕容溯不可能放弃灭世计划,可眼下之意…… 她蓦地睁大眼睛。 “你要做什么?!”兰烬不可置信出声,“创造幻象不可能,创造幻象终有一日也会露出马脚。……难不成你想彻底清洗她的记忆,令她抛去过去的一切,与你所谓的新世界,一同新生?!” 便如一个呱呱坠地的孩童,眼中所见即是她认知的一切,哪怕那时焚土千里寸草不生,她也只会以为这世界本就是这般模样。 就如同生在战时的孩子不知和平,生长和平年代的孩子永远想象不到战争是何等残酷的模样。 “你疯了吗?!”兰烬瞪大眼睛,“那样的话,连你们在一起的记忆都会被磨消干净,那样的她还是她吗?!” “只要卿卿永远陪在我身边。”他抬目看过兰烬一眼,平静陈述,“我们之间,总会有新的记忆。” 兰烬:“……” 这人就是个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走吧。不要逼我杀你。”他望过她一眼,眸色极淡,“你若死了,她会伤心。” …… 夏浅卿醒来时,已经回到自己屋中。 眼下解了慕容溯的性命之忧,族中供养天地灵力之事乃是心腹大患。 天地灵力既已稳定,必须切断刍族对天地灵力的供应。 最痛快的做法便是广发信函,延请人、妖、灵、魔等各族首领齐聚于此,相谈相商,让他们主动解除对刍族灵力的汲取。 但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他族相不相信这一说法暂且不提,即便相信了,愿不愿意解除与刍族的契约,又是一个问题。 就像她幻境中见到的那般,人心不足蛇吞象,兔死狗烹卸磨杀驴的可能性极高。 他族若要联合起来对付刍族,依仗刍族一族之力,哪怕实力再强,也会寡不敌众。 必须要想一个万全之策。 实在不行,哪怕是拿出强硬手腕,逼迫他们解开契约也行。 夏浅卿这样想着,穿好裙裳,踩上鞋子,便要往门外而奔,去寻夏老他们商议此事。 没成想刚刚门前,房门便被人自外向内推开。 是慕容溯。 见她醒了过来,慕容溯抬眸微诧,迎着她撞来的身子将她接入怀中,又把她打横抱起,一边向屋内走一边柔声询问。 “这便休息好了,不再多睡会儿?” 夏浅卿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摇了摇头:“我还有些事没有处理。” 顿了顿,她微微让开身子,望入他的眼眸:“你不……回宫吗?”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人间苔疮还不知晓情况如何,你为君王,不去处理一下?” 夏浅卿还记得那伪神所言,人间苔疮之症,与慕容溯关系匪浅。 她自是不全信伪神言辞,但不耽误试探一下慕容溯。 慕容溯神情并无变幻,连眼睫都不曾颤动一下,只将她放到榻上,点了点头:“是该回去了。” 他问:“不与我一起?” 夏浅卿摇头:“族中还有些事情没处理,你先回去。” 一时半刻从慕容溯这里探不到什么线索,她倒也曾执着,只半是玩笑半是正经看着他道:“你眼下已为神子,前途无量,而我也因这一趟得了不少机缘,说不准等下一次见面,我便是活蹦乱跳寿数无尽了。” 她心下仍是惦念着供养之事,无心与他相缠,又推了他一把:“去吧,你我俱是责任在肩,不可肆意妄为。” 慕容溯垂眸凝视她,须臾,俯脸将唇落上她的唇。 夏浅卿以为他是离开前的一个告别吻,倒也不曾推拒,微仰着面庞,任由他亲。 她以为慕容溯会一触即散。 然而很快,她起了喘息。 呼吸都要被他吞咽的那一刻,夏浅卿捶了一下他的肩头,把他推开,因为方才唇舌相濡,嗓音还有些黏腻。 “别闹了,快回去吧。” 慕容溯低低“嗯”了声。 与他这一声“嗯”相反的,是他伸出手,将她推倒在榻上。 而后他覆了上来。 第77章 突然被慕容溯覆住, 夏浅卿愣了一下。 她推推他的肩头,刚要让他别闹,便感觉他低下面庞, 蹭了下她的鼻尖, 把唇贴上她的唇。 和方才以及过去都不一样的一个吻。 夏浅卿过去不知被他吻过多少次,时不时就会被吻得失神,可直到这一次接吻,她才察觉, 以前的每一次,慕容溯都是内敛而克制的。 因为这一次, 她真的有要被他拆吃入腹的感觉。 他动作其实并不急切, 反而慢条斯理, 但吻得很深很细致,给人一种正在细细品尝美食的错觉。 夏浅卿大致能猜出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顿了顿,主动伸出双手, 环抱过他的后颈。 …… 两个人其实都很不适应。 夏浅卿看慕容溯以前折腾时那么有法子,以为这人当真无师自通天赋异禀,直到眼下真刀实枪动起来,才察觉他其实也很生涩。 不仅动作间很是拘谨, 只要她哼一声眉头皱上一下,他就会停顿下来,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等到她舒展开眉头,或者点头, 告知可以,才会继续。 期间他也会出声询问,问她可不可以, 疼是不疼,可慢慢的,就变成了能不能受得了,舒不舒服,间或着还会问出更为露骨的一两句话。 到了后来,更是亲她一下,就问一句,试探一下,就问上一嘴。 夏浅卿就是傻子也能瞧出这人安得什么心思,于是在又一次压抑着闷哼一声后,她抬起自己的手心,一把压上他的唇,恶狠狠警告。 “闭嘴!” 只是她一双眼眸酝着潋滟水光,嗓音也黏腻得不行,这一声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 便见慕容溯在注视了她几息后,被她覆在手下的唇轻动,说了一个“好”,只是他气息潮热,随着他张口说话濡湿她的手心,更别提在她收手的那一刻,他探出舌尖,舔了一下她的手心。 夏浅卿立刻缩手,剜了他一眼。 …… 男女之事上,夏浅卿也是只见过猪跑没吃过猪肉的那一类。 往常看话本子说,一般都会疼痛。 然而真的到了她身上,痛意很轻。 或者说几乎没有,许是因为在这一过程中,慕容溯一直在关照她的反应,让那本就几不可感的痛意越发虚无,反而渐渐滋生出另一种滋味。 夏浅卿很快适应下来,索性顺其自然沉沦。 所以等夏浅卿察觉事情超脱她的控制的时候,已经晚了。 脑袋昏昏惑惑,根本想不了太多。 夏浅卿攀住他的肩头,就像溺水之人贴着浮木,推又推不开,只能大力抓住他,挣扎着唤了慕容溯一声。 可他根本不理。 窒息感和眩晕感争相涌了上来,脑中好像有一重浪潮未完另一重浪潮接着叠加而上,她掐了他的胳膊一把,奈何这人根本不为所动。 夏浅卿只觉自己好像被他拖拽入暗无边界的深渊,意识都消失殆尽了,连自己的呼吸都感触不到。 脑中恍恍惚惚间,她下意识想要去抓慕容溯纤长而浓密的眼睫,却被他顺势抓过她递来的手。 他垂下眼,循着她的指尖再次吻下。 夏浅卿初时还想,人家毕竟是尽心尽力将她伺候舒坦了,如今自己还在难受着无法纾解,她若直接管都不管的确太不厚道,于是哪怕慕容溯翻来覆去没完没了,她也都紧抿着唇瓣,一声不吭。 可等到慕容溯让她坐下时,夏浅卿终归是一口咬上他的肩头,呜咽着“混蛋”“不要脸”“厚颜无耻”,接连骂他。 第129章 这不是她体恤慕容溯的问题,而是慕容溯都不知道折腾几个来回了! 每次她终于觉得结束了可以离开了,可等她起身的那一刻,他居然又是咬住她的唇,抱着她又蹭又亲,没完没了! 然而不论她怎样骂,慕容溯眉眼动都不动一下,不仅坦然受了,甚至还有几分随她破口大骂而他乐在其中的意味。 又一次被他把住脚踝时,夏浅卿眼睛都红了,她吸吸鼻子,忍无可忍伸手去够他垂落在她身侧的一小撮乌发,狠心揪了一下。 这才压制住嗓中的低呼,咬唇骂他:“有完没完,慕容溯,你是不是个人啊!” “自然不是。”他低喘一声,抬起同样泛红的眼睛注视着她,含笑柔声询问,“卿卿亲自为我求得的神子身份,这么快便忘了不成?” 夏浅卿咬牙。 打他骂他不顶用,她开始尝试转移话题:“差不多够了,我此番回来还没有去见过爷爷,等久了会让他担心。” 奈何慕容溯根本不为所动:“爷爷又非常人,在你回山的那一刻便能感受到你的气息,早已知晓你安然归来。” “但我觉得……嗯,要亲口告知爷爷一声。” “你现下精神状态并非极佳,若是前去见过爷爷,反会令他忧心。” 夏浅卿腹诽到底是谁让她精神状态不佳,便感觉他揽住他的腰身,让彼此间的距离更贴近了些,道,“先养好身子,不急于一时。” 这一下让她连话都说不出。 他俯身过来,亲亲她剧烈颤抖的眼睫,温声细语提议:“卿卿不是一直试图通过双修,探查我体内灵力修习情形?眼下既已遂卿卿之愿,为何又不将神魂送进来,仔细查上一查?” “……你滚!” 过去把神魂进入他体内,她还能有自保之力。可这人眼下修为已不下于她,她若将神魂送入,不仅根本探不出什么,反而会任他为所欲为。 与他神|交都有可能。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从前我想睡你,你千方百计也不肯,跟个、守身如玉的贞洁……烈夫似的。如今……成了你愿意了,反过来根本不顾我的意愿,索求无度,没完……没了。” 她被他折腾的颠三倒四,连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上句不接下句,好容易缓过来一口气,颤着嗓音挣扎骂他。 “我以前没发现,慕容溯,你真是个畜生!” 他不轻不重“嗯”了一声,笑道,“畜生就该为所欲为。” 夏浅卿睡醒来的那会儿还是旭日东升,这会朦朦胧胧抬眼,才注意到屋外已不知何时夜色弥漫,星斗漫天。 她抬了下手指,两目放空。 在此之前,任谁怎也料想不到,这种事情上居然如此磋磨。 又不用上刀山下油锅,与她往常提着刀跟妖兽干架相比可说是不值一提。 身体的疲倦之感并不强烈,可精神却是疲倦非常。 一次又一次的濒临崩溃,她实在有些吃不消。 所以在被慕容溯拥入怀中时,夏浅卿忍无可忍掐住他的肩膀,挣扎着咬牙切齿骂了一句“混蛋”,这才在他的叹息声中,晕了过去。 …… 夏浅卿倒是知晓慕容溯抱着她,前去后山。 大沧山后山有一处温泉,也不知这人从哪里得知,温温润润的泉水泡上身体时,舒服的让她忍不住叹息一声,眉头也随之舒展开。 感觉到慕容溯在一旁给她鞍前马后,又是擦背又是揉腿,夏浅卿自是没有拒绝。 有人伺候不享受白不享受,毕竟慕容溯是将她折腾得筋疲力尽的始作俑者。 只是没想到这种事不仅不比干上一天架轻松,大起大落的,反而让人更为疲倦。 而且这人与她厮混了整整一日,怎么着也该喂个八分饱了吧,眼下怎也不至于继续折腾她了。 然而夏浅卿很快发现,她把慕容溯想的太是个人了。 夏浅卿是被慕容溯闹腾醒的,她原本还迷迷糊糊的神志不甚清醒,却在睁开眼的第一时间。 她眼瞳骤然睁大,忍不住蹙眉低呼出声。 这一声在寂静的温泉中格外突兀,夏浅卿忍不住面色红了一下,踢了他一脚,斥责的话语无意间带出几分嗔意。 “你在干嘛?” “帮你清理。”慕容溯倒是神色如常,端得一副正人君子的衣冠禽兽样,瞧见她眼中怒色,莞尔一笑。 “难不成你想到时走一步,便……” 话未出口,就被夏浅卿双手狠狠覆上。 她面色酡红,眸色水光盈润,恼羞成怒:“闭嘴!” 他们虽然没有刻意哺入灵力,但这种事情,只要做了,就会在无意识间采补对方身体。 可这怎样也不是拿到明面上说的东西!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人这么不要脸! 慕容溯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倒是见好就收。 毕竟现今又不是逞口舌之争的时候。 夏浅卿实在不想和他多做纠缠,毕竟这处温泉又不是什么隐秘的所在,随时都可能有人来。 到时候瞧见光天化日她与慕容溯在这里…… 她丢不起这个人! 她转身就要往岸上爬。 然而慕容溯根本就是个不达目的不会善罢甘休的主儿。 夏浅卿刚刚迈出一步,就被他圈住腰身,重新拉了回去。 夏浅卿又是一声眉头蹙起,眼中霎时一层水汽泛出,她咬住唇瓣,去拉他。 “我自己……来,你、慕容溯,离我远些!” 慕容溯垂下眼睫,倒是听话地收回手指,只是在离开的时候,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惹她呼吸又是急促了几分。 这种关头夏浅卿也懒得与他计较,将他推开,背过身子,自行清理。 然而很快,她发现她高估自己了。 根本下不去手。 碰上去就忍不住想要缩手。 她试了好几次。 咬着齿关正是无措之际,便觉腰身一紧,慕容溯一手掐住她的腰肢,自她后背贴上,又俯脸吻了吻她的后颈。 慕容溯的确是在帮她,她能感觉他已经尽可能地当个人了。 可等到结束的时候,她仍是身子克制不住地发抖,倚在他怀中,呼吸急促,连睁开眼打他都没力气了。 她闭着眼,感觉慕容溯抱她上岸,送她回房。 …… 第78章 夏浅卿睡醒时, 黄昏将尽。 她居然与慕容溯厮混了整整一日,又睡了一整个白天。 慕容溯已然离去。 应是回宫了。 她并没有感觉什么倦意,反而神清气爽, 体内灵力充盈不少, 如果不是她命魂已绝生机已断,定会给她补给不少。 不得不说,双修当真是个好东西。 如果慕容溯能张弛有度见好就收那就更好了。 之前在榻上与慕容溯说的并非全是搪塞之言,她早该见过夏老, 没成想稀里糊涂耽误了这么久。 眼下已经入夜,她又不便打扰, 想了想, 起身要往映儿的屋中走去。 然而刚刚迈出屋子, 便迎面撞上兰烬。 瞧见是她,兰烬面上浮出笑意, 迎上前来,调侃出声。 “让我看看这是谁呀, 几日不见,如今满面生机,看来天梯之行颇为顺利,不愧是我们浅卿!” 夏浅卿没有如往常那般附和应答, 眼眸不眨地盯了她片刻,反而慢慢地皱起了眉头。 兰烬……有些憔悴。 在夏浅卿的印象中,兰烬向来是精致而洒脱的,无论遇到什么难题, 都会有千奇百怪的法子令难题迎刃而解,即便解决不了,也会伸手一挥, 任其而去,从来不会令难题羁留于心。 这还是她头一次,瞧见兰烬满怀心事。 哪怕兰烬眼下对她露出微笑,那也是她勉强打起精神的强颜欢笑。 夏浅卿握住她递来的手,没有与她废言寒暄,开门见山询问:“遇到什么难题了吗?是……与慕容溯有关?这才令你难以与我开口?” 兰烬一怔,心下无声苦笑。 看啊,慕容溯,你的卿卿是如此的敏锐,你大可以瞒她一时,可你当真能够永远将她瞒下去吗? 可她又如何将这一切告知夏浅卿? 如今苔疮之症已经大肆蔓延,世间生灵无药可医,若不创世,就是整个天地间的所有生灵连同刍族一起覆灭。 他们拦不下也没有必要拦下慕容溯。 可依夏浅卿的性子,倘若知晓这一切,定会竭力拦阻慕容溯。 而她如今又非慕容溯敌手,只会以卵击石,到最后,怕是真的会如慕容溯所说那般,被他洗去记忆,成为养在他身边只能依附于他的菟丝子。 那样的夏浅卿还会是夏浅卿吗? 倘若如此,岂非是她亲手害了夏浅卿? 夏浅卿耐心等待兰烬的答复。 便见兰烬静默片刻后,唇角抬起,挽出一抹笑,张开双臂将她抱住,无声一叹:“抱歉啊浅卿,眼下我不知该如何与你开口,等到时机成熟,我再与你言说,可好?” 第130章 夏浅卿本就不是强人所难的性子,闻言颔首,笑言:“好,我等你。” 顿了顿,她反而主动开口:“兰烬,我倒是有事需要劳烦于你。” “倘若有朝一日,我变得不再是我,你一定要记得将我唤醒。” 她还记得当日在予生树中见到的幻象。 慕容溯将她困在江南烟雨之中,抹去她的记忆,如同一对寻常夫妻那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与她赌书泼茶、琴瑟和鸣。 然而,她却连自己的刍族身份都忘却了个干净。 予生树中的幻象昭示未来可能发生之景,过去慕容溯修为不及她,她虽有挂碍,却并真正留心。 可眼下慕容溯的修为不下于她,倘若有心,将她困锁一处与世隔绝,并非没有可能。 而在幻境之中,便是兰烬将她唤醒。 兰烬听出她语气中的郑重之意,端正神色,点了点头:“好,我会记得的。” …… 映儿仍在沉睡。 夏浅卿在那张小小的莲花床旁就坐,想要触碰映儿又怕惊扰到她,只能缩回手,蹙起眉头,放低声音叹息。 “我每次来见映儿,映儿都在沉睡。为何你们来见,就能瞧见映儿睁开眼睛活蹦乱跳的模样?” 兰烬哑然。 之前映儿的确是因为身子不济,精神力不佳,导致沉睡时间偏长。 可眼下之所以还在昏睡,全因慕容溯的手笔。 那日他们与慕容溯对峙时,映儿看见慕容溯就哭,看就他就发抖,哭着喊着叫他坏人,说他会让姐姐伤心。 她那会儿就是傻子也能瞧出映儿是不知何时得了预知之能,是真怕慕容溯会为了永绝后患,直接杀了映儿这个变数。 于是在映儿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时,慕容溯遥遥拂手一点,映儿顿时晕死过去。 她当时是真的吓到了。 好在她很快察觉映儿气息平稳,只是单纯睡过去了。 而且映儿受苔疮蚕食的神魂也在一点一点养护,有着慢慢转好的迹象。见慕容溯虽是令映儿昏睡,但也在协助映儿调养身子,并无伤害之意,她这才安下心来。 眼下见夏浅卿满面忧惧,兰烬也无法与她说明实情,只能安抚。 “映儿身子现下大好,但尚未真正恢复,许是机体自我修复过程中的自我保护,这才让她一直昏睡不醒。等她彻底恢复,大抵就会苏醒了。” 夏浅卿自是也能瞧出映儿正在转好,点了点头。 “我要去见爷爷一趟。” …… 夏浅卿去见夏老时,夏老正与族中德高望重之辈,谈论苔疮之事。 人间苔疮之症,因为兰烬借助慕容溯的权力,动用朝廷力量,将那些以苔疮为祸的百姓暂时压制下来,虽然此法治标不治本,但人间现下状况还算勉强稳定。 然而族中苔疮之症,却是又生事端。 有骊珠在手,族中罹患苔疮之症的族人明显有转好的迹象,甚至有些患病轻微的族人,都被骊珠彻底治愈。 然而不知为何,少则三五日,多则一旬,那些被骊珠治愈的族人,又会重新感染苔疮之症! 好了又坏,坏了又好,反反复复,根本根除不了! 何况动用骊珠为族人祛除病症,骊珠的灵力很快便会亏空,而骊珠并非无穷无尽,数量有限,长此以往,族人还是会回归到被苔疮折磨乃至身死的痛楚之中。 这根本,仍是一条死路! 众长老正是面面相觑愁眉不展之际,厅外忽然传来一声平静的陈述。 “骊珠本就治标不治本。” 众人闻声转脸,看到夏浅卿自议事厅外沉着而来,她站定议事厅中,道,“我们此前并未厘清族人罹患苔疮之症的根本缘由,无法对症下药,自也无法真正救下族人。” 众人目光齐齐落上她。 夏浅卿本以为,她为了一个凡人不惜剜心,抛下身为族长的责任,定会令族中长老对她失望至极,如同夏老过去对待她那般,眼下直接将她逐出议事厅也不无可能。 然而长老们面上并未表现出任何不耐,望着她的目光仍然是慈爱而温和的,那是一种长着对晚辈的纵容,却也有着对她这位族长的信任。 更是缓声询问:“族长可是有何高见?” 夏浅卿望了眼夏老,又望了眼周明,这才在众目睽睽之中,眼睫垂下,没有隐瞒:“我日前去登了天梯,在天梯之上,我看到了族人罹患苔疮之症万万年不得解脱的真相。” “乃是与我族……供养天地有关。” 夏浅卿将自己在天梯之中的所见所闻一一讲述,从那位刍族先祖舍身定下契约,到后来各族背叛,包括那伪神死于她手之事,无所隐瞒,一一告知。 而后得来了良久的静寂。 众长老沉浸在巨大的信息量中,久久不曾回神。 最后还是周明先开了口:“那浅卿可是知晓,该如何切断我族对天地的供养,救我族于水深火热之中?” 夏浅卿垂下眼:“不知。” 话罢,又苦笑一声:“何况,万万年供养天地,我族本源灵力也好,生命力也罢,俱是彻底空耗,已然行到灯枯油尽的地步,即便真正切除供养,怕也无法令我族……转死复生。” 话落又是长久的沉默。 半晌,有人哑着嗓音出声:“倘若能够借助神子之力,可是能有解法?” “神子乃是最为接近神明之人,可以上达天听。”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名长老连声附和,“说不准可以寻得法门。” “是啊,浅卿,新任神子不就是那位凡人帝王?他承我刍族恩情得成神子,即便不是为了救我一族之命,为了遏制世间各族苔疮之症泛滥,也断然不可置身事外。” “神明并非无所不能。” 夏浅卿道,“否则盘古也不至于在开天辟地后,骨节为山,体脉成海,血为淮渎,毛发生为草木,以自己的身体哺育天地。” “且不提到底如何能救,即便要救,那也是逆改生死之局,到时十之八九会和盘古一样,以身殉道,化为天地规则的一部分。” 有长老立时出声:“为了天地大义舍身赴死,不是理所应当吗?!” 夏浅卿并没有反驳那位长老,而是说了另一个问题:“若是慕容溯当真修得神明之身,还有另一条路可以供他选择——” “成为天地共主。” 一旦成为天地共主,呼风唤雨,挟山超海,不过眨眼而已,世间万物生死在他面前如同玩物,随他为所欲为。 “敢问荀长老,换做是你,会选择哪一条路?” 那荀长老一时哑然。 莫说是慕容溯,即便换作是他,虽然口口声声说着苍生大义,但事到临头,也不敢确保自己真正秉持初心,舍己奉公。 毕竟这世间何人不自私,既是能成就自己,作何牺牲自己去成就他人? 那毕竟是成为天地共主! 而慕容溯一旦成为天地共主,那世间将无人再是他敌手,万物生生死死,兴衰成败,都将在他股掌之中翻覆。 到那时,与其说世有神明,不如说……那才是真正的邪魔临世。 见众人神色俱是凝重,夏浅卿倒是面色平静:“神子看似与神明只有一字之差,但距离成神还有很大一段距离,慕容溯想要修成天地共主,几无可能,诸位长老倒是不必着急杞人忧天。” “这段时日,我也会盯住慕容溯,尽我所能确保他不会误入歧途。” 顿了顿,夏浅卿抬眼,眸光沉凝,又补充道。 “哪怕,以我的性命为代价。” 第79章 刍族供养天地之事, 还是要尽快告知各族。 否则若是任由各族无穷无尽汲取天地灵力,只会不断扩大刍族灵力的亏空,致使苔疮之症越加严重。 即便眼下寻不得切断刍族供养天地灵力的法门, 起码令各族有所收敛, 放缓修炼进度,适当减少对天地灵力的汲取,这样也能让刍族缓上一口气。 “然兹事体大,即便要向各族公开我族供养天地之事, 也当做好万全的准备,确保万无一失。” 夏浅卿环顾众长老一眼, “否则, 一旦他族得知真相后恼羞成怒, 生出卸磨杀驴之心,抑或贪得无厌欲求无尽, 妄想榨干我族最后一丝利用价值,难保不会重蹈当年那位刍族族长的覆辙。” “浅卿有何高见?”周明问。 “我计划将各族首领约来大沧山后山相谈此事, 在此之前,我会在后山布下生杀阵法,一旦突发事端,也能有自保之力。” “此外, 我也会寻神兽白泽前来襄助。” 夏浅卿道,“白泽生来负有护佑之力,可在各族前来相商之时,给与我族庇佑, 而白泽又知善恶辨忠奸,到时哪族心思不轨,白泽一眼即可辨出。” 众长老纷纷点头允好。 周明看向夏浅卿:“生杀阵法由我带领族人设立便好, 至于寻找神兽白泽,白泽乃庇佑皇权的神兽,此刻白泽应在宫中,寻找白泽,便劳烦浅卿了。” 第131章 …… 夏浅卿回到宫里。 她本意是直接找到慕容溯,问他白泽的所在,带白泽去往大沧山,然而她在宫中转了一圈,从始至终没有瞧见慕容溯的身影。 甚至连他的气息都察觉不到。 显然不在宫里。 夏浅卿站在慕容溯的昭明宫里,也没去惊动宫女太监,问他们慕容溯哪里去了,而是在殿中一动不动立定片刻,提步来到偏殿的位置,打开暗道,钻了进去。 她其实一直对这处暗道颇为抵触。 毕竟她每次进入暗道,都不是什么值得留恋的记忆。 而且暗道中那方煌阳金打造的牢笼,虽然慕容溯什么都没说,也没对她有什么实际的强迫动作,但若考量不错,那囚牢十成十就是慕容溯特意为她准备的。 故而她每次进入暗室,都有一种自投罗网的危机感。 只是眼下她顾不得这么多了。 密道狭窄而阴森,向下延伸,不知尽头。 黑暗本就会令人心生恐惧,何况这下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她,夏浅卿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一面在心想骂着慕容溯是个混蛋,一面壮着胆子向下而行。 倒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她很快站到了密道尽头的暗室中。 入眼就是趴伏在地的白泽。 他并没有化作人形,而是维持着兽形。 明明看起来他毛泽光滑,身子也是健硕如常,不见羸弱无力之意,然而不知为何,夏浅青总觉得他虚弱至极。 甚至有种他根本就是奄奄一息的错觉。 夏浅卿皱起眉头,下意识上前想要问他怎么回事儿。 然而刚刚纳步,便觉背后忽有深冷气息陡然而至,身体的本能动作快过意识,只闻“铿”兵刃出鞘声作响。 夏浅卿手持长刀,抵在一人颈前。 然而在看清来人瞬间,她却眉头抬起,诧异出声:“慕容溯?” 被她抵住脖子的人正是慕容溯。 夏浅卿松了口气,撤回他颈上的长刀,没好气道:“我到处找你人都找不到,现在莫名其妙出现,去哪里了?” 慕容溯意味深长望了眼白泽,垂眸无害一笑:“去亲自查看一下帝京百姓的苔疮之症了。” “陛下如今成了神子之身,灵力运用倒是得心应手。” “托卿卿的福。” 夏浅卿哼一声:“花言巧语。” 话罢,她目光落上慕容溯。 慕容溯今日身着一袭玄衣。 他其实平时衣着多为深色,尤其多为玄黑一类的色泽,许是因他容貌太过昳丽之故,深色衣着能稍稍压制他姿容的绮丽瑰艳,显出几分肃穆庄严,更衬和他的身份。 倒是夏浅卿偶尔给他挑选衣着时,反而喜欢挑选一些月白、湖蓝、松绿一类的浅淡的颜色,衬得他眉目如画。 只是他今日的这一身玄衣,与他过去的衣着有所不同。 他毕竟身为帝王,哪怕衣色看起来再如何厚重质朴,但衣着上仍会有一些暗纹流转,透露出一种低调的奢华。 然而这身却是黑到极致,半丝光亮不见。 让人觉得,好像极适合他行走在夜色之下,藏匿身份。 甚至头顶倘若戴上一顶帷帽,便可融于暗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夏浅卿一番心绪尚未转完,便听慕容溯便主动开了口:“卿卿寻我所为何事?” “我想托白泽前往大沧山一趟。” 夏浅卿敛回心绪,她也没问慕容溯是否知晓刍族灵力供养天地之事,只将自己此番会邀请各族首领齐聚大沧山的事说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为人间天子,也在受邀之列。” …… 邀请各族集聚大沧山,夏浅卿把日子定在三日之后。 余下的两日她到处走了走,尝试能不能找到挽救族人的一丝线索。 这两日下来,慕容溯也出乎意料地没有缠着他,反而专心致志把心思放在人间苔疮之症上。 三日的时光匆匆而过。 当日,午时。 各族首领齐聚大沧山后山,包括人、妖、魔、灵,以及一些久不出世的小宗族,齐聚一堂。 夏浅卿在众多首领之中,不论怎样说也是年少至极,但她的经历众人大都有所耳闻。 至少她是以少年之身继任族长之位,令整个刍族莫可拜服。虽然也有传言说,她之所以能够继任族长之位,还是沾了夏老的光。 不过不管怎么说,能够成为刍族之长,怎样也是不可小觑。 众人瞧着夏浅卿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兴致盎然。 毕竟这还是各族头一次见到这位年轻的刍族之长,过去约他们商谈要事,一般都是夏老。 夏浅卿倒是很快便注意到慕容溯,以及跟在他身后的白泽。 不过那会儿她还在招待其他人,于是与慕容溯简简单单打了个照面,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去应付其他人了。 倒是那名烈山虎族的族长狂延,甫一现身便哈哈长笑出声。 他目光灼灼发亮,出现瞬间便将目光盯紧夏浅卿,招呼都不打,上来就是一句:“夏族长可是考虑清楚了,准备嫁入我烈山虎族了吗?” 狂延本来就生得人高马壮虎背熊腰,这一声问话又丝毫不曾压制,一时间雄浑敞亮的嗓音回荡在整个后山,久久不散。 顿时将众人的目光全部吸引了过去。 尤其是已经走了有一段距离的慕容溯,他脚步顿了顿,将目光调转过来。 夏浅卿亦是瞧了狂延一眼。 五十年前,她阴差阳错前往烈山附近斩妖,阴差阳错遇到一只三千年修为的蛟龙。 那时的她修为尚是浅薄,不是对手。 阴差阳错让狂延救了下来。 夏浅卿倒也觉得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没想到在她询问想要如何报答时,这位烈山虎族的族长在灼灼望了她半晌后,道,救命之恩,不如以身相许。 竟是想要让她直接嫁入烈山虎族。 若非后来周明见她久不回族,找了过来,告知夏浅卿还需参加族长角逐,此刻难以顾及自身婚姻之事,并与他做下为期五十年的约定。 若五十年后狂延还是旧情未忘,再考虑婚嫁之事。 眼下,那边正在接待灵族的周明也是听到这边的动静。 他瞧了眼喜怒不变的夏浅卿,又瞧过狂延一眼,倒也没有明面上直接拒绝狂延,只转移开话题道,眼下还有商讨,若有和想法不妨等谈完要事再说。 奈何狂延却是不依不饶。 他环顾在场的各族首领:“爷怎么听闻,夏族长已经身许了那人间帝王?” 说着,他不屑一笑:“帝王又如何?不过区区凡人而已,爷一根手指就能将它碾碎,让他死死无葬身之地哈哈哈哈!” 说着,他抬指向下一按,做出一个碾死人的动作,又是叫嚣。 “那人间帝王应是也在受邀之列,站出来,有胆子站出来,让爷好生看看,看看究竟生得何种风流倜傥令人一见忘俗,还是动用了那等的狐媚手腕,这才令夏族长芳心暗许。” “区区凡人而已,你若敢于站出,爷不介意送你个痛快啊哈哈哈哈!” 夏浅卿皱皱眉头,先望了眼人群中的慕容溯,见他神色稀疏平常,似乎瞧不见什么怒意,这才调转目光,重新落上狂延,压低嗓音,沉声开口。 “今日邀请诸位前来,乃是有要事相商,其他事宜都请稍后再谈,哪族若是执意兴祸,扰了要事,那我不介意请他暂且离开。” 她不曾点名,但明眼人都能听出这是在警告狂延。 狂延自是瞧出夏浅卿动了几分怒意,于是哼一声,摆摆手:“那好。爷给你面子,谁让爷认定你了!等着要事谈完,再看看那人间天子究竟是何种模样!” 吵嚷之声落下,各族首领也齐齐就位,夏浅卿未曾多做寒暄与客套,将那日她在天梯之上见到的过去之景,呈现给众人看过。 让他们亲眼看到,在天地诞生初期,灵力匮乏,万物难有生机时,刍族先祖舍己供养,而后惨遭背叛。 幻象完整呈现完,整个大沧山后山,陷入长久的沉寂。 众人沉溺在这巨大的信息量中,难以置信。 不相信他们能够代代传承绵延至今,都是刍族世代以命魂供养而成。也不相信,他们的祖先,竟然能做出这等兔死狗烹卸磨杀驴之事。 于是仍有人想要垂死挣扎一番。 一名北海冰夷族的首领沉声询问:“敢问夏族长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些信息,又如何证明此间信息尽数为真?” 夏浅卿看着他:“这些,乃是我登上天梯而知。” “若非亲身登上天梯,我自己都不知晓刍族短寿夭亡,竟是供养天地之故。这么多年,世世代代流传下来,我一直以为,刍族合该如此。” 她为刍族族长,却天真以为,族人本就该寿数短暂,天不假年。 第132章 若非有此机缘,她如今还是蒙在鼓里,欢喜度日,无所挂碍。 这也是,她身为族长的失职。 “登临天梯?!”有人惊愕问声,“可是得见神明?” 天梯之上便是神明,无所不能,他们多少人梦寐以求能得见神明一眼! 果然便见夏浅卿点了点头,还不待众人赞叹她当真得到神明点化,便闻夏浅卿平平淡淡陈述。 “可惜是伪神。”她道,“贪婪自私,满心阴诡,已经被我杀了。”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杀、杀了? 虽然她口口声声说那神明是假,可就这样杀了,还是令人心神震荡,不可置信。 刍族强悍,居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 “可惜即便是那伪神,亦是不知破解我族供养天地之法。” 夏浅卿并未在意众人的震惊,只平静陈述。 “故而,我今日邀请各族首领前来相商,一者是为了令大家了解这个埋藏了万万年的秘密,希望大家伸出援手,共同探求切断天地灵力供应之法,助我刍族再现生机。” “毕竟眼下天地灵力已经复苏,并无我族继续供养的必要。” “其二……” 她环顾众人一眼。 “便是展现我族诚意。” 毕竟依照刍族之能,连“神明”都可斩杀,自也可不动声色杀了在场到位的所有人,而后再设法杀了世间各族生灵。 毕竟倘若这世间无有需要汲取灵力者,那么刍族也不必供养天地,自会重现生机。 这一点,夏浅卿没有明说,但众人都可心领神会。 登时有人勃然而起:“何必故作冠冕堂皇大义凛然的模样!眼下世间苔疮之症大肆泛滥,据说,这苔疮之症就是从你们刍族而来!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利用苔疮之症覆灭世间,也好护佑你们刍族转死复生!” 这番栽赃之言入耳,夏浅卿倒也不见气恼:“苔疮之症的确是自我族中来,毕竟我族遭苔疮之苦已久。可我族之所以罹患苔疮恶疾,正是因我族世代以灵力乃至生命力供养天地灵而致。” 她望过那开口说话之人,字字清晰恍若落下毒誓。 “何况,我无数的族人,我血脉相连的胞妹,都罹患苔疮恶疾,朝不保夕。若是能够,我何尝不愿得到化解苔疮之法。” “这等恶疾夺我血亲性命,扰我族人安宁,又怎会纵容苔疮猖獗世间,大行其道!?” 那人仍是想要开口,却被身侧一名鹤发童颜的道人拦了下来。 道人凝望夏浅卿:“夏族长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啊。” 他道:“不管怎么说,天地一体,我们无人可以置身事外。或许正是这一缘由,才致使刍族之外的我们,也受苔疮病痛所累。眼下哪怕是为了我们自己,也当协助刍族切断对天地灵力的供应。”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夏浅卿拱手作揖,对他们表示谢意。 “好了好了,正事谈完了,该谈私事了吧!” 人群中,正坐于众人中央的处于众人簇拥中的狂延,倨傲地抬起下巴,目光如电,环顾众人一眼。 “那人间天子莫不是只缩头乌龟,连站出来嗷嗷叫唤一声也不敢吗?啊哈哈哈哈!” 说着,张狂而笑。 夏浅卿倒是不担心如今的慕容溯会不是狂延的对手,只是破解刍族对天地灵力的供养,最好能够集思广益,借助各族之能寻到破解之策。 多交一个朋友,总比多一次冲突要好。 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起冲突,终归还是能避免就避免的好。 慕容溯显然也是清楚这一点,也或许是觉得眼下的狂延便如那上跳下跳的跳蚤一般,掀不起什么风浪,于是只遥遥望过一眼后,垂眸不予理会。 无人应答,夏浅卿本以为依照狂延的火爆性子,会直接拍案而起,叫嚣闹事,那她倒可以顺其自然将他一人“请”出去。 没成想狂延在环顾四周一眼后,居然不暴怒不起事,反而唇角一挑,伸手把什么东西向外大力一甩! 那是一根鲜红的绳子,绳子的一段在霍霍绑上夏浅卿的手腕后,另一端竟是直往人群中而去。 狂延放肆的笑声随之震荡。 “这是爷好容易觅到的宝贝,能让彼此间存有奸|情之人,无处遁形!” 便见红线的另一端,霍霍直向人群之中的慕容溯,精准绑上他的手腕。 一端缚在夏浅卿手腕,一端连接上慕容溯,结果显而易见。 下一瞬,便见狂延暴怒而起,一掌毫不收敛力度,直袭慕容溯! 狂延修为不低,毕竟五十年前就能将三千年修为的蛟龙毙于掌下。 眼下一掌击出,令整个大沧山后山气流都随之剧烈震动,令天空飞翔的鸟儿跌落,溪水里游动的鱼儿惊跃,连慕容溯身边的几名首领,都齐齐飞出数丈,形容狼狈。 而在杀招落下刹那,身处漩涡正中的慕容溯,眼睫轻抬了一下。 众人预料之中粉身碎骨的画面久久没有出现,慕容溯就那样安然而坐,持握一盏茶水安静啜饮,毫无异状。 然而下一刻,狂延毫无征兆地倒飞而去,重重撞上一块大理巨石,骨头断裂的“喀嚓声”清晰入耳,他才失力跌下,大口呕红。 狂延的实力在场之人很多都见识过,没成想眨眼之间就重伤至此,伤他的还是一个人口相传的区区凡人。 一时间,众人将目光落向慕容溯,惊魂难定。 夏浅卿亦是将目光落上他。 虽然早有预料,但…… 慕容溯,仍是比她料想的更强。 第80章 众人将目光落向慕容溯, 惊魂难定。 良久,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夏浅卿叹息一声,挥了挥手, 让侍候在一侧的族人将狂延搀扶下去。 这才继续谈回切断供养天地灵力与苔疮之事。 这一次, 众人的神情明显认真了许多,也严肃了许多。 他们之前还对夏浅卿的实力表现怀疑,可眼下一个凡人都能强悍至此,若有杀心, 杀了他们,可说是轻而易举。 夏浅卿这又将苔疮一些线索告知众人, 最后拱手行下一礼, 表示感谢, 各族首领这才一个个告辞而去。 瞧见众人走了七七八八,夏浅卿望着静坐一处静静望着她的慕容溯, 抬步便要向他走去。 却被一位女首领拦了下来。 那是百灵鸟一族的族长。 生得身形小巧,眉眼灵动, 与上古时代那背叛刍族的小鸟妖,同属一族。 百灵鸟族长拦下夏浅卿后先屈膝行了一礼,应是自己多年前的先祖对不起刍族,面容满带歉意, 但还是端正神色,与夏浅卿见礼道:“我有一些有关人间苔疮的线索,想要告知夏族长。” 她说,人间苔疮泛滥后, 生命力井喷般迅速涌出,但那些生命力并非像刍族灵力一样用于供养天地,而是汇集在予生树中。 而那些生灵力又并非被予生树吸收, 予生树反倒好像只是一个媒介,将那些灵力储蓄在予生树中,又悄然汇入不知何处。 但具体汇于何处,他们就探查不出了。 百灵族长神色凝重,像是怕夏浅卿不信,忙补充道:“我百灵一族不擅灵力修习,对灵力的感应迟钝,为了方便族人修炼,先辈们研究出这一套探知灵力的方法,这才阴差阳错,让我们感应到人族感染苔疮后生命力流向的异状。” “今日告知夏族长,还望能够给夏族长帮扶,也算是勉强……补偿我族的少许罪孽。” 夏浅卿与她颔首微笑:“多谢。” 百灵族族长摇摇头,还是神情凝重的补充:“那样庞大的生命力汇于一处,倘若能为一人所用,那力量足以覆灭世间,还望夏族长审慎以待。” 罢了,她又躬身行礼。 “若有需要帮扶之处,夏浅卿尽可告知,我等万死莫辞。” …… 送走了百灵族族长后,夏浅卿立定几息,还是走到慕容溯面前,与他四目相视。 须臾,她面色如常询问:“帝京还有其他事情吗?” 慕容溯点点头:“人间苔疮之事尚未了结,我还要回去主持大局。” 夏浅卿倒也没有拦他:“那你去吧。”她微笑道,“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等结束了就会去找你。” 慕容定定凝视着她,黑眸晦暗幽深,却是微笑询问:“卿卿不与我一同离去吗?” “卿卿不是要盯紧我吗?”他语调温柔如许,“不该一步不落守在我身边,盯紧我的一举一动?” 夏浅卿眸光深敛,良久,她还是面色如常微笑:“那你等我。我有些事情还没处理完,等我半个时辰,回来后我便随你回宫。” 她未再多管慕容溯反应,折身而去。 夏浅卿先去找了一趟周明。 揭露刍族供养天地之事,虽然明面上各族满含愧疚之心,但私下里不乏有人心怀不轨,潜入刍族妄想催生事端。 第133章 周明那会儿刚刚拍倒一个,让带下处置。 “明叔。”夏浅卿唤了一声。 见周明忙迎过来,她笑了笑,闭目下去,揉了揉眉心,“我有些事宜,需要托付明叔。” 她神色凝重:“我想,托付明叔再次构筑一方法阵,构筑……诛神法阵。” 周明诧异:“那伪神不是不堪一击吗?……而且依你之言,祂不是早已毙命在你手中吗,为何还要构建法阵?” 夏浅卿:“我不是为祂。” 周明抬眉:“那是为谁?” 夏浅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道:“慕容溯有一方煌阳金构筑的牢笼,就在皇宫暗室之中,我会尽快将其带出,请明叔大沧山接应,将牢笼安置在阵法之中。” 登天梯回来后,她沉浸在慕容溯转危为安的喜悦中,恨不得一脑门扎入他怀中再也不出来,与他推心置腹,日日厮混,什么都没心思想。 如今从喜悦中恢复神志,理性回归,即便再不愿承认,但种种异状摆在眼前,让她隐隐约约有种感觉,人间苔疮之症应是与慕容溯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不论是人间苔疮自他们经行过得江宁、帝京而起,之后诡异失控,还是兰烬总是对她欲言又止,神情怆然。 都在说明,慕容溯,极有可能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她不知晓慕容溯执意成神目的在何,毕竟他不是那种贪恋权势或尊荣之人,可他既以众生为筹码,就说明他图谋不小。 倘若有了煌阳金囚笼,一旦慕容溯真的踏入邪魔歪道,到时就可直接将慕容溯困在其中,而非取他性命。 “除此之外,我想请明叔,与爷爷以及各位长老,推演一番天道运行。” 她沉声。 “看看,这世间究竟会行往哪一步。” …… 夏浅卿赶到大沧山后山时,慕容溯正侧身而坐。 他目光空迥,落于虚空位置,动也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慕容溯眼下修为不下于她,夏浅卿知晓他早已察觉她的到来。 果然,在她再次提前一步时,慕容溯转过头来,含笑而问:“事情都办完了?” 夏浅卿垂眼“嗯”一声,“走吧。” 说着,转身便要纳步。 然而还没迈出一步,她只觉手腕一紧,被他一把攥住之际,他又一拉,夏浅卿身子失衡,猝然跌入他怀中。 她下意识心下一紧。 那一个瞬间,夏浅卿似是觉得慕容溯已经察觉到她对他的怀疑与戒备,甚至知晓她想要布下法阵,反用他的煌阳金来困住他。 然而在伸手作势撑开他身子的瞬间,夏浅卿顿了顿,还是顺着他的动作,把自己整个人靠入他怀中。 说到底,她对慕容溯图谋不小的种种怀疑,归根结底都只是猜测而已,并没有什么实际的证据。 何况,慕容溯还是她亲手推上神子之位的。 哪怕他现在默默无闻,日后,终有一日,也将居于九天之上。 眼下,还是将能做好再说,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慕容溯一手圈住她的腰身,一手轻拍她的后背。 不得不承认,慕容溯的怀抱还是舒服非常的。 她幼时失怙,不曾像其他孩子一般,在父母怀中撒娇嬉闹,但长大后,慕容溯的确是一位极好的夫君,在她坎坷波折之时给她依靠。 如果他们是一对寻常夫妻就好了。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平平淡淡,再好不过。 夏浅卿这样想着,不知不觉连什么时候睡过去都不知道。 醒来时,已经回了宫中。 慕容溯不在。 这段时日下来,慕容溯时不时就不在,夏浅卿倒也不曾留心,毕竟慕容不在,反倒方便她去办事。 她径自去往密道。 煌阳金铸造的那方囚牢果然还在其中,她抬手按上,将囚牢传送到大沧山中,然后又鬼鬼祟祟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无一人,慕容溯是真的不在。 实在太过顺利了,简直有点不敢相信。 她捞起腰上的水月镜,刚要问一问周明有没有收到牢笼,水月镜已经传来动静,周明的面庞浮现其中。 他眉色深敛,神情凝重,唤了一声“浅卿”,沉声:“我已与夏老他们推演出来了,天道示警,世间,即将覆灭!” 虽然有所预料,但听周明亲口说出,夏浅卿还是心神一凛。 周明面容肃然,又有几分不可置信:“我们此前从未察觉天地异状,只觉即便眼下苔疮之症泛滥,也总能寻到解法。若非浅卿示险,兴许如今还做着盛世太平的美梦,在无知无觉中走向湮灭。” “可有解法?”须臾,夏浅卿敛眉道:“有预兆灾劫自何处来吗?” 周明沉默。 “自……紫微帝星而来。” 夏浅卿眉心重重一跳。 他道,“天道示下——” “世临末日,世间生灵,在劫难逃。” 第81章 夏浅卿许久没有出声。 一旦这个悬而未决的猜测成为现实, 那她大致能将这段时日的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慕容溯亲手推动百姓罹患苔疮病症,以疫病为遮掩,混淆视听, 掩盖他剥去世间生灵生命力的真相。 那些生命力最终会尽数供给于他, 令他从神子真正成为神明。 她不知晓慕容溯哪里来的能耐,谋划了今日的一切。 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设法拦下慕容溯为要, 否则这世间走向灭亡的就不仅仅是刍之一族,而是整个三界生灵。 万般心绪自心头划过, 夏浅卿还是闭了闭眼, 再次睁眼之时, 眸色已然沉敛下来。 “我要往予生树中看上一眼。” 毕竟按照那百灵族长之言,世间生灵的生命力应是以予生树为媒介, 再转入慕容溯体内。 予生树中,说不准能得转机。 周明看她:“予生树中能得解法?” “……试试吧。”夏浅卿低下眼, “毕竟灭世印记还不曾真正落于慕容溯之身,只能在最后关头,奋力一搏了。” 周明凝重颔首,再要说什么时, 背后突然传来喧哗之声,夏浅卿听得不太真切,隐约有什么“苔疮泛滥”“大沧山难辞其咎”“寻仇”之类的字眼。 从水月镜中只出现周明一人身影时,夏浅卿便觉得, 此番只有周明一人前来告知,不见夏老身影,着实不该。 眼下看来, 如今各处苔疮泛滥,无力阻止,各族只会把大沧山这个苔疮最初出现的地方,视为散布疫病的所在,认为是大沧山刻意为之,争相前来大沧山寻衅滋事。 夏老是被绊住了。 夏浅卿下意识想张口询问可需她做些什么,然而周明先一步对她安抚而笑,出了声:“人间苔疮,我们尽力压制,予生树那边,便劳烦浅卿了。” 夏浅卿嗓音一哑,须臾,“嗯”一声。 是啊,即便她如今现身大沧山又有何益,眼下还是拦下这场灭世浩劫为要。 她俯下身,朝着水月镜中的周明深深俯身。 “明叔,族中,托付你们了。” …… 日光明媚。 夏浅卿自昏暗的密道中离开,站定昭明宫外的第一眼,便被强光刺得忍不住眯了眯眼。 宫 阙堂皇富丽,却又静寂非常。 慕容溯不喜旁人陪随,身侧除了一个高公公为他传唤朝臣鞍前马后,几乎不见他人。 莫说有人与他交心无话不谈,这偌大的宫廷,怕是能够与他闲谈的,都无一人。 夏浅卿并不知晓慕容溯究竟如何走到今日这一步,却又隐约理解他为何走到今日这一步。 她收回目光,敛下心绪,化身便要往燕回山的予生树而行。 然而她刚要捏出咒诀,皇宫外突然传来轰一声巨响。 与此同时,天幕之上重重叠叠的乌云翻滚而来,期间电闪雷鸣,遮天蔽日。 夏浅卿眯了眯眼,能瞧见层云之中有蛟龙野凤翻滚。 来势汹汹。 随即有人轰一声撞到眼前。 夏浅卿寻声低眼,看到高公公衣衫不整,一身狼狈,踉跄而来。 瞧见她后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下,语气惶然,声泪俱下。 “娘娘!娘娘奴才终于找到您了娘娘!陛下正孤身一人阻挡妖兽,您快去救救陛下吧娘娘!” “为首那人自称什么狂延,说是陛下动用狐媚手段,这才勾下娘娘心神!他今日就来试试陛下深浅究竟如何!” “倘若陛下能够打得过他那他不再纠缠,若是不敌,就用陛下的鲜血装点他和娘娘的婚仪!!” 说着,高公公又是痛哭出声。 “娘娘,娘娘,您快去救救陛下吧!快去救救陛下!!” 夏浅卿立在原地,看着乌云密布的天幕,动也不动,眸光从始至终无波无澜,平静至极。 第134章 眼见高公公哭的实在太惨,夏浅卿还是低下嗓音,实话实说:“我倒是希望……狂延能留下慕容溯。” 毕竟,若是狂延当真能将慕容溯困住,那样起码证明慕容溯还没那么强,事情尚有转圜之机。 话落,一声凶兽咆哮震天。 梼杌! 这声音夏浅卿可说再熟悉不过,分明是当初令她毫无还手之力,致使她与慕容溯阴阳两隔的梼杌! 那一瞬间,慕容溯气息一瞬消失,夏浅卿眼瞳一缩,下意识脚底微动,但在瞬间闭了闭眼,冷静下来。 慕容溯气息仍在其中,不过妖兽太多,让他的气息不是那么明显而已。 “我不会出手。” 夏浅卿抬目望着云波诡谲的天幕。 邪氛弥天,妖鬼翻覆,放给过去的慕容溯,的确凶多吉少。 可今时不同往日。 他们面对的,是一步之遥便可得成大道的慕容溯啊。 “能绊住慕容溯,我倒要谢谢了。” 顿了顿,夏浅卿道,“如果还有什么未竟之事,也尽可能地了却心愿,莫留遗憾。” …… 夏浅卿立定予生树前。 从外观来看,予生树与寻常树木并无不同,郁郁葱葱伫立树林之中,若非刍族肩负守护予生树的责任,只会当它是一株寻常草木。 予生树乃世间生灵的归处,不怪慕容溯以予生树作为媒介,将世间生灵的生命力渡入他身。 夏浅卿眸光一冷,手中金簪寒芒大涨之际,五尺长刀现于手中,她持刀凛然一劈,直没予生树干! 然而刹那间予生树光芒大震,连带着她与刀光一起吞没予生树中。 夏浅卿再次睁开眼时,便是刍族老祖盘膝而坐的身影。 瞧见夏浅卿,刍族老祖颔首微笑,神色似慨然似安然。 “看来,真神即将诞世。” 夏浅卿眨了下眼,面容难得的露出茫然之色:“……真神?” 老者抚髯而笑:“自己的枕边人也要不识得了?” “不是……灭世邪魔吗?” “神如何,魔又如何。”刍族老祖摇摇头,“是神是魔,一个称呼罢了。” “您早便料想到今日之局?”夏浅卿愕然,“慕容溯撅地脉,散苔疮,汇聚世间生命力于他一人,成就他神明之身不说,更有灭世之心。” 她不可置信,“您既是早已知晓,为何视之不见?” “因何拦阻?如何拦阻?” 刍族老祖微笑,“天地灵力本就枯竭,因刍族干扰而勾引残喘至今,本就是强弩之末。这许多年的哺育,看似令天地灵力重现生机,实则不过回光返照而已,终究还是要走向湮灭。” “天地早该重启。” 刍族老祖道。 “何况天地自有命数,慕容溯谋划这许久,哪怕稍有一步出错,便会前功尽弃,万劫不复。……可他偏偏成了。” “慕容溯能走到这一步,何尝不是说明,天地气数本该如此。” 夏浅卿良久沉默。 老者抚髯:“你想斩断予生树,让这苟延残喘的世间再拖上须臾……可予生树是世间生命的归处,你斩断予生树,便不是在亲手将世间生灵送上亡路吗?” 许久,夏浅卿嗓音微哑:“只能如此了吗?” 除了覆灭世间生灵,令天地重启,已然无路可走了吗? 刍族老祖笑了一笑,似是忆起什么,目光怅然:“……不论慕容溯灭不灭世,刍族都已濒临绝境。” 夏浅卿一愣,便见老者伸手一拂。 她腰上的水月镜光芒大震,镜中影像随之放大。 只见整座大沧山中,两方对垒,彼此鏖战,鲜血淋漓染红土壤,哀鸿遍野,满目疮痍。 夏老与周明以及诸多长老挡在族人之前,直面一层比一层凶猛的袭击。 各族倾巢而出,术法神器不要命的祭入大沧山中,还引来凶兽盘旋,不止梼杌,更有穷奇,相柳等等诸多妖兽。 更为可怖的是,各族一面攻击,身上的苔疮一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攀长,遍布他们周身! 夏浅卿:“!!!” 怪不得各族纷纷往大沧山问仇,世间苔疮,竟然已经恶化到这般地步了吗?! 夏浅卿目光紧锁水月镜,下意识想要化去身形…… “想回族里,给予族人庇佑?”便闻老者叹声,“各族倾巢而出,浩浩汤汤,你一人之力,去了又能如何?” 夏浅卿不吭声,又道:“那便置之不理?” 族人危在旦夕,她为族长,如何置身事外,苟活一处? 刍族老祖眺望帝京城外,指端轻捻,目光空无而悲悯。 “世临绝境,唯有神明,方能给予庇佑。” 他话语未落,只见澎湃生命力骤然自予生树中冲天而起,汇于皇城之外。 哪怕身处予生树中,也能清楚看到天幕之上,五彩霞光交相辉映,龙凤交颈和鸣,祥瑞频生。 望着夏浅卿愕然的目光,老者叹息挥手:“去吧,迎接真神降世。” …… 慕容溯根本不需她操心,需要操心的是他的敌人,夏浅卿离开予生树的第一时间,便直往大沧山而行。 刍族终归力强,即使面对他族排山倒海的攻势,仍是保留还手之力。 各族虽是不遗余力,但仍是拿刍族不下,伤亡惨重,此刻偃旗息鼓,正自顾不暇。 夏浅卿穿梭大沧山山麓,第一眼,看到一个长着鹿角的孩子在动。 那孩子趴在地上,似是已无呼吸,露出的后颈位置苔疮密密麻麻遍布。 夏浅卿目光怆然。 芸芸众生,俱是苦苦挣扎。 她上前拂手,想要将那孩子葬下,结果现身那孩子身前瞬间,眼前刀光一闪! 直朝她而来。 带着狠戾入骨的恨意。 “夏浅卿!你刍族散播灾疫害死我爹娘,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夏浅卿还未拦阻,只看到对方身后闪过极细微的一道寒光,没入他的脑中,对方身子霎时僵在原处。 下一刻,对方脑袋凭空炸裂开来! 夏浅卿目光一悸,然而近在咫尺的血浆并没有如预料中那般溅到她的身上,她只觉眼前一暖,视野一黑,整个人被拢入一个熟悉又哪里令人些许陌生的怀抱。 夏浅卿恍惚许久。 她抬起眼,彼此间四目相对。 慕容溯一身神力清正,无人可匹,而灭世印记煌煌昭昭,清晰刻落他眼底。 第82章 慕容溯立定的那一刻。 夏浅卿出手就是杀招。 她脑中清晰地 想, 好像已经没有退路了。 虽然刍族老祖直言世间濒临绝境,苟延残喘不了多少时间,但她若不拦住慕容, 那这个世界, 怕是会旦夕覆灭在慕容溯手中。 可惜她身子只动了一刹那,招式尚未真正落下,身体就失去了全部力气。 夏浅卿跌了下去。 她知晓只有这一次机会,趁着慕容溯还不曾对她有所防备, 立即出手,出其不意, 或许还能有机会将慕容溯制于掌下。 奈何眼下差距太大。 转瞬之间, 落败。 她甚至没有看到慕容溯出手。 夏浅卿模模糊糊地想, 原来哪怕她早已是半神之躯,与真神相比, 也会有这样不可逾越的鸿沟啊。 慕容溯接住她跌倒的身子,甚至不曾开口问她为何出手, 只抚了抚她的脸颊,又在她刻意撇脸避开他的触碰后,将她抱了起来,缓步而行。 那些人族的, 灵族的,妖族的,各族众人围在四周,被慕容溯周身灵力逼得不可靠近, 只能破口大骂刍族造下如此深重的罪恶万劫不复,骂她不得好死,骂慕容溯定会碎尸万段。 可渐渐的, 随着慕容溯一步一步迈出,那些辱骂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些恨不得冲上来将他们碎尸万段的狰狞面容也变得越来越温和。 不知从哪一个时刻开始,众人一个个跪拜下来,朝向慕容溯深深行礼,满目狂热,振臂高呼—— 真神降临,福佑四海! 那些原本恨不得吃他们肉喝他们血的人,此刻尽是满目虔诚得望着慕容溯,大呼救世主,求他大展神通,覆灭此世,重创崭新人间。 夏浅卿瞳仁放大,心下怔然,目光缓缓落上慕容溯。 这便是神明之力。 转瞬之间,更易人们信念,该换天地规则,让原本对他们深恶痛疾的众人,记忆颠覆,成为狂热信徒,虔诚追随。 念头方起,夏浅卿就觉得意识模糊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抽离脑中,她勉力维持清醒而不得,只能在晕死的最后一刻,一把揪住慕容溯的襟口,怒然而视。 “慕容溯!你连我的记忆也要一起改变……” …… “夏娘子这是也来浣洗衣服吗?” 山石,乔木,溪水,流水声淙淙作响。 第135章 妇人们拿着棒槌,正在敲打面前的衣物。 夏浅卿挎着竹篮脚步轻快而来,听到她们问话,摇了摇头笑道:“我刚挖了两个笋,过来清洗一番,今晚回去做个炒青笋。” “我就说夏娘子家凡事都是你的那位夫君亲力亲为,怎么可能让夏娘子亲自浣洗衣物?”一名头戴布巾妇人笑言。 几人中有一名看起来与夏浅卿般大年纪,成婚不过半年的少妇抬起眉头,笑了一声,“今日怎么舍得让夏娘子下厨了?” 夏浅卿摇头:“他近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左右我闲来无事,做顿饭而已。” 少妇慨叹:“夏娘子嫁了位好夫君,真是让人羡慕。” “可不是。” 几人纷纷应声。 “那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疼爱得紧。哪像我家的臭男人,邋里邋遢,连个衣物都能穿上一个月不换,还别说主动浣洗。” “这夏娘子的夫君对待夏娘子,就跟对待天上的神仙似的,珍贵极了。” “那不就是神仙吗?你们又不是没见过他们二人站在一处,可不就是郎才女貌,神仙眷侣!” “对对,神仙眷侣!” 妇人们笑,夏浅卿也笑了起来。 此地毗邻山涧,地势崎岖,村民自幼生活在这里,因为地处偏僻,又出行不便,所以与外界交流很少。 大多数时候他们为了采买物资,才会下山出去一趟。 问候完夏浅卿,他们便聊到丈夫日前在山下城镇带来的消息,说那闹了大半个大晏的疫病终于无声消止下来。 “还好我们偏僻,不曾波及我们。”一名妇人道。 “就是不知那疫病究竟从何而来。” “原本听说是那名不知身份的皇后带来的,可又听说那位皇后才是真正的神女,以身殉道,这才渡化灾劫。” 几人跟着知晓的外界传言闲聊,又瞧向一旁从始至终不曾参与的夏浅卿,问道。 “夏娘子,你夫婿复姓慕容,天家亦姓慕容,你们是不是为了躲避灾疫,自帝京而来啊。” 夏浅卿笑了笑,没否认也没点头。 那包着头巾的妇人笑道:“你就不用瞒我们了,你与你那夫君根本不像寻常人,怕是用不了多久便会回去吧。” …… 夏浅卿洗完笋又去下游的湖泊中挖了些藕,这才收拾往回走,路过村东的赵屠夫家时,又买了块新鲜排骨一起带回了家。 夏浅卿是精于做饭的,做的也快,几乎在她把饭菜摆在桌上时,身后便传来了房门被人推开的声音。 她刚要转身,便觉背后一暖,熟悉的气息随之笼罩上来。 慕容溯的嗓音响在耳畔:“我不是说等我回来做饭,你好好歇着。” “左右闲来无事罢了。”夏浅卿自他怀中转过身子,望着他精致的容颜,伸手摸了摸他的侧脸,“何况一顿饭都做不了,难不成被你养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才好?” 慕容溯笑了笑,低头看向桌上:“卿卿今晚做了什么菜?” 夏浅卿做了一个清炒竹笋,一个莲藕炖排骨,还有一个蛋花汤,简简单单,不过她手艺好,饭菜极为可口。” 吃完饭窗外已经落黑,慕容溯替她卸了发钗,打来温水,给她洗脸,洗脚,这才拥着她躺了下来。” 夜里很静,只有屋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蛩鸣,夏浅卿躺了半天,睁开眼。 “睡不着?”耳畔传来慕容溯的低哑的声音,极轻。 夏浅卿没有回答。 她自半个月前醒来后就住在这里,没有记忆,不知过去。 只有一个慕容溯陪在身边,事无巨细地照料她。 而她虽然不记得过去,但对慕容溯没有任何抵触之心,看到他的第一眼便心生欢喜,哪怕他抱她亲她,她也不会有任何反抗之意。 感觉是骗不了人的,她打心底里喜欢他,信任他。 可不知为何,她又隐约有种感觉,她此刻经历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只是她一厢情愿做的一场梦而已,不知何时就会怦然一声,尽数化作泡影。 夏浅卿沉默了很久,开口:“听说帝京肆虐了很久的疫病平定,你皇家姓氏,不该一直在这里。” 慕容溯沉默一息:“那我该在哪里,帝京吗?” 夏浅卿“嗯”一声。 慕容溯轻笑出声,揉揉她的脸:“那过些时日我带你回去,好吗?” 夏浅卿顿了顿:“我不该属于帝京,我的责任不在那里。” 耳畔呼吸一瞬停滞。 第83章 夜色中沉寂延续了很久, 才听慕容溯张开口:“卿卿想起什么了吗?” 夏浅卿摇头:“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种感觉而已,一种她不该现在此处安稳度日的感觉。 慕容溯抚了抚她的侧脸,没再多说什么, 只将她揽入怀中:“睡吧。” 第二天醒来时, 慕容溯早已不在。 这种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他们在此住了一个月,大多数时候都是与慕容溯同睡同起,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像那些寻常人家的夫妇一样。 很少时候像现在这样, 她一睁眼慕容溯就不在, 即便不在, 也就一两个时辰,大多数时候他陪在她身边。 夏浅卿也没去找, 毕竟慕容溯一旦离开,去的地方很远, 根本不是她想找就能找到了。 她起床,穿衣,洗漱,左右无事, 便挎着篮子出了门。 眼下时节正好,山中野菜颇丰。 夏浅卿什么都挖了点,将野菜放入篮中,一抬起眼, 正中就是一个青绿萝卜叶子竖在那里。 她上前薅住萝卜叶子,一把将萝卜拔了出来。萝卜在被她拔出地的瞬间便哇哇大叫,化成一个玉雪可爱的 胖娃娃, :“谁拔我谁拔我!谁趁我好端端睡觉的时候拔我。” 一眼看见夏浅卿顿时一愣,随即欢喜大叫出声。 “我终于找到你了夏浅卿,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说着他便呜呜的哭出了声。 “你都不知道我找你找的有多辛苦,慕容溯那个黑心肝的把你藏的太深了,根本找不到你的任何蛛丝马迹。呜呜。” “不对,我不能在这里悲春伤秋了!你要快些拦下慕容溯,不能让他灭世,不然我们都要死!” 好端端拔出一只萝卜,突然间大变活人,夏浅卿也是吓了一跳,就见那萝卜又跳又叫,又是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又是吱哇乱叫,满头大汗。 夏浅卿定定看着他,迟疑着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抚道:“你不要着急,慢慢修炼,定会通晓人语,做很多自己喜欢做的事。” 人参娃娃明显愣一下:“你在说什么浑话呢夏浅卿,我在跟你说正事!” 夏浅卿只见在她安慰过后,萝卜明显的暴躁起来,口中又是一阵吱吱哇哇的尖叫。 人参娃娃真的要被她气哭出来:“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你知不知道再用不了几天,最多不出一旬,天地便会重启,兰烬,你妹妹,我……世上所有的人,都要玩完!” 说着,人参娃娃再次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他突然间意识到什么,猛的抬头,看向从始至终一脸茫然又无动于衷的夏浅卿,反应过来:“不对!你是听不懂我说话吗?还是……不认识我了?” 夏浅卿一脸不解。 人参娃娃就是傻子这会儿也知道怎么回事了,气得又是一通辱骂送给慕容溯。 夏浅卿看他嘴唇张合,但她耳中只有他哇哇乱叫如同孩童吵闹的声音,但大致能猜出什么。她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认识我是吗,特意来找我,告知遗失的记忆。” 人参娃娃欢喜点头。 “可我听不到你说什么,你可以……” 话语未落,一股庞大的神力笼罩而来,人参娃娃脸色登时一变。 慕容溯回来了! 他急急忙忙拉了一下夏浅卿的肩膀,让她低下头来,伸出手指在她眉心点了一下,而后转身就跑。 “这是兰烬要我给你的东西……有机会我还会过来找你的!” 人参娃娃的身影眨眼消失。 夏浅卿眨了下眼,站起身。 耳畔传来温热的气息,慕容溯已不知何时站到她的身边:“怎么了?” 夏浅卿没说话。 她其实没想把自己看到人参娃娃的事告知慕容溯,可心里又很是清楚,此地的风吹草动,怕是早已尽在他的眼中。 她抬起眼,实话实说:“我看到萝卜在跳,想要告诉我什么,看到你就跑了。慕容溯,他好像很怕你。” 慕容溯看着他:“想恢复记忆吗?” 夏浅卿沉默下去,须臾,她摇了摇头。 对于记忆,她有种无端的抵触之感,似是一旦想起一切,眼前的这些就会成为镜花水月,一触即散。 但她又很清楚,那些记忆,早晚都会恢复。 第136章 当天晚上,夏浅卿又做了个梦。 她梦见一张莲花床上,一个小女孩正坐在床上。 见到她时,小女孩神色欢喜,又有几分悲哀。 夏浅卿不由自主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她不记得这个小姑娘是谁,但知晓她在她心中很重要。 于是她轻声细语询问:“你想告诉我什么吗?” 小姑娘垂眼摇摇头,然后抬起脸朝她笑:“姐姐只要能幸福,就算记不起映儿,记不起一切也没关系。” 夏浅卿醒了过来。 四周黑暗,犹是黑夜。 慕容溯又是不在。 夏浅卿在塌上坐了片刻,隐约察觉到什么,起了身,向屋外走去。 她跟着冥冥之中的感觉,走到一处地下暗牢,见到暗牢之中,正关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和她生得截然不同,但气息非常逼近她。 瞧见是她,对方亦是一愣,扑上前来:“夏浅卿?!” 夏浅卿恍惚一瞬:“姒……晨衣。” “你还记得我,你竟然还能记起我!”姒晨衣眼中爆出欣喜,“那你还不快些拦下慕容溯!” “刍族注定灭亡,拦阻不住!慕容溯想要救下刍族,不惜创世,可创世的前提是世间生灵尽数覆灭……现在只有你能拦下他!” 夏浅卿眨了下眼:“慕容溯为何将你关在此处看?” “……他要用我给你换命。”姒晨衣哑然一瞬,低眼解释,“你失了的心,无力回天,慕容素调养我的身体,令这具躯壳不断配适你的神魂,等他创世那时,便会将你的神魂放入我的身体,给你重生之机。” 夏浅卿点点头。 “现在只有你能拦下他夏浅卿!”姒晨衣抓住挡在面前的栏杆,目光急切:“他与你朝夕相伴,对你毫不设防。你必须拦下他!” 夏浅卿几息沉默,指尖捏出一道光华融入姒晨衣眉心,朝她笑了笑:“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话罢,便要转身离开。 “你就这样什么都不改变吗?!安于现状,无动于衷,你知道慕容溯是为了救你们一族让其他生灵都陷入绝境吗?!”姒晨衣大喊,不可置信,“你不该是如此自私之人!” 夏浅卿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慕容溯并不是为了救刍族而灭世,或者说不是为了单纯救刍族而灭世。” “世间灵力早该耗空,在刍族历代供养下,呈现一种天地灵力重新恢复的假象,实则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世间必然灭亡,就算倾刍族之力也救不了行到穷途末路的世间,与慕容溯灭不灭没有关系。” 她实话实说:“慕容溯早些灭世,不过是早一点开启新世界。” “可我们现下都好端端的活着啊,为何不等真到了穷途末路那一步再说!”姒晨衣盯着她的背影,不可置信,“你便什么都不做吗?!” 夏浅卿沉默许久,只道:“我会设法送你出去。” 从暗牢出来的时候,晨光熹微。 人参娃娃正巧赶到院中。 昨日已经找到了人,趁慕容溯不在,一大早人参娃娃立刻找了过来。 见到夏浅卿,他立刻踮起脚,把自己手中的药往她嘴里塞。 塞完后又划了一个符咒,融入她的脑中,这才开口:“这次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 人参娃娃咬牙切齿:“兰烬没时间来,我来的时候她说单用药解不了慕容溯下在你身上的封禁咒术,必须要配合术法才能有效,哼,慕容溯当真讨厌!” 他又塞给夏浅卿一瓶药:“这是疗养你记忆的药,连续服用三天就能恢复记忆。” 夏浅卿摸了摸他的头:“谢谢。” 又道:“姒晨衣关在这里,劳烦你带她出去。之后……便不要来找我了。” “你要做什么?”人参娃娃立刻如临大敌,“兰烬说她拦不下慕容溯,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拦下,还是尽可能的保下更多的人要紧,让他们在新世界中能存留一线生机。” 他神情凝重:“你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夏浅卿,你想做什么?有什么谋划?” 夏浅卿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朝他笑了笑:“快去吧,慕容溯快回来了。” “你……” 然而还没等他再问,人参娃娃便感觉到慕容溯的气息,于是只能跺了跺脚,化身而去。 再之后的好几天,颇为安定。 慕容溯时在时不在,不在的时候居多。 夏浅卿也没多问什么。 她不觉得自己能瞒过慕容溯自己见过人参娃娃一事,更别提还放走了姒晨衣,但他从始至终不曾盘问,夏浅卿也当做不知。 白日里在的时候,总是会为他描眉点妆,洗手做羹汤。 或者赌书泼茶,岁月安好。 除了在夜里时候,总会缠人得厉害。 让人觉得,好像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 夏浅卿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因为失了心,也因为旁的什么,她时常犯困,好像随时昏睡过去,但每每都会强打精神,不然慕容溯看出异常。 天地四野也在无声发生改变,时不时就能感受到地底震动,看到河水倒流,连天幕都会在一个刹那倏然黯淡下来,好像太阳下一秒就会湮灭。 但那些异状持续的时间往往很短,几个呼吸,甚至只有一瞬,寻常百姓都没发现便结束,故而一直不曾引起太大的恐慌。 唯有夏浅卿望着浓云翻滚的天幕,时时失神。 快了,或许是今日,或许是明日,用不了多久,天地大限便至。 又一日黄昏将近,夏浅卿眺望夕阳,久久出神。 忽觉背后一暖,熟悉的怀抱拥了上来。 慕容溯吻了吻她的耳后,柔声询问:“看什么呢?” 夏浅卿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在他怀中转过身子,彼此间四目相对:“我做好了饭,一起吃吧。” “好。” 夏浅卿今晚做的菜简单,一盘凉菜,一盘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鱼,外加一碗汤。 两个人本就都不是话多之人,慕容溯口欲又淡,夏浅卿过去倒是热爱美食,但如今心不在此,一顿饭下来,两个人都很沉默。 吃完饭慕容溯收拾下碗筷,又端水给她洗漱,不知不觉间天色暗沉下来,他点燃烛火,拥着她躺了下来。 为她宽衣之时,夏浅卿忍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出手将人推拒开来。 慕容溯本就能折腾,这几日尤其花样繁多,他似乎没有将记忆全权遮掩的意思,这段时日下来,反而主动将她的神识拉入他的识海之中,令她看到他们过去的一点一滴。 于是水到渠成与她神|交。 记忆中,过去的她被慕容溯拥在龙塌之上,锦被翻涌,她攀在他的肩头,实在承受不住就咬他一口。 识海之中,他照着记忆中的画面一点一点复刻,将她双足抬起,吻上她的唇。 ……可她今日身子着实不济,实在无力与他折腾。 而慕容溯只是将她衣着褪下而已,并没有对她的推拒生出任何不豫,只是拥住她的身子,一同躺下。 “睡吧。” 沉沉睡去后,夏浅卿只觉自己的意识不断上浮,上浮,上浮,好像上浮到九天之上,低眼俯瞰,便是世间生灵的百态。 她看到人间合家欢乐,看到妖灵在山间翻滚,看到草木葱绿生长,看到万事万物美满合乐。 可那些美好的景象,在下一瞬骤然调转。 天地剧烈坍陷,星子陨落,山火肆虐,洪水滔天。 树木倾倒,灵兽奔逃,人们从家中狼狈跑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沦为废土。 夏浅卿只觉心口剧烈一窒,从睡梦中猛然惊醒过来。 她偏过头看向熟睡的慕容溯。 他一手环住她的身子,将她揽入怀中,双目合起,神色安然。 先前趁着敦伦最后那一瞬,夏浅卿给他下了昏睡咒诀,一时半刻他醒不来。 远处传来天地倾覆与奔逃呼救之声,愈远又愈近,夏浅卿腰上推开手臂,按住自己越发钝痛的心口,踉跄走了出去。 迈出房门的第一眼,便是迎面惊惶奔来的人参娃娃。 “慕容溯呢!慕容溯在哪里,他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说灭世就灭世了?!” 这才瞧见夏浅卿,又是大惊:“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对,你神魂的气息为何这么弱,好像转瞬就会散了,你做了什么?!” 跟在他身后的兰烬神色凝重:“她将她的命魂散布出去了。” 她望向夏浅卿:“你要凭一己之力救世?” 慕容溯不论灭世也好,重新创世也罢,定会留下夏浅卿的性命,令她安稳活到新世界。 所以她分出命魂,隐藏在姒晨衣体内,通过姒晨衣将命魂碎片散布出去,让世间生灵都沾染上她命魂的气息,那些有了她命魂庇佑的人,或可在新世界里得到新生。 第137章 “你会魂飞魄散的!”人参娃娃惊叫:“先失心,后散魂,就算慕容溯能为通天,也无法救你性命!” “我也留了神魂给你们,护佑你们日后新生。”夏浅卿笑了一下,笑容缥缈,一触即散,“慕容溯便托付给你们了。” 新天地必会有新神,慕容溯虽性子偏执,但大事在肩,还是能担待起来。 “不不,不该是这样,死的不该是你!”人参娃娃大叫,“慕容溯担不起来新世界,他那般性子,怎么可能成为新主!” 几乎话语方落,脚步声渐起,熟悉的气息缓缓逼近。 慕容溯缓步而来。 他显然是将今夜定为灭世之日,每走一步,地面便塌陷一丈,熔岩在脚下翻滚,蒸腾。 而他身后的整片天地,如同画布一样,寸寸撕毁,崩塌。 也不知这番对话慕容溯听进去多少,他目光深沉晦暗,落在夏浅卿身边,意味难明。 夏浅卿看着他。 慕容溯比她预料中苏醒的要早,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应该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后他才苏醒。 许是他神魂过于强大,连她刻在他神魂深处的昏睡咒也起不了太大作用。 慕容溯立定他们身前大概一丈距离,朝夏浅卿伸手:“过来。” 夏浅卿不仅不进,反而后退一步。 她目露戒备,却笑得轻快:“我没有拦你重新创世,你也莫要拦我如何迎接新世界。” 慕容溯没有同她多说,只朝她招了下手。 那一瞬,她身子不受控制腾空而起,朝慕容溯飞去。 然而她神魂分崩离析,只余一缕勉强撑持,早便是强弩之末,几乎在身子腾空瞬间,便觉喉中一甜,随即不受控制地弯腰下去,大口呕红。 人参娃娃跟在她身后,他是医者自是知晓夏浅卿的身体如今到了何种地步,本还想着怎么能给夏浅卿保住哪怕一缕神魂,顿时又气又急,随夏浅卿飞起时,想都没想,一把抽出自己平时挖草药的铲子,朝慕容溯心口凿了过去。 “你能不能轻点不要折腾她了!” 只闻“呲”一声,鲜血飞溅声起,铲子刺入慕容溯心口。 人参娃娃握住铲子,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他居然刺伤了慕容溯,他不过太过着急动作快过脑子,随手刺一下而已,还是用一把没有什么攻击力的铲子,居然真的伤到慕容溯。 怎么可能?! 慕容溯不该轻飘飘一挥手,就把他击飞好几里远? 人参娃娃跌落在地,望着自己沾染鲜血的手,怔怔向后退去:“不,不……” 便见慕容溯低眼望向自己心口的伤口,握住把手,向内又是重重一刺。 完整没入。 “慕容溯!” 夏浅卿接住他倒下的身子,脑中电光石火,这段时间下来的一切异状,在此刻都找到缘由。 人参娃娃仍是一脸茫然。 兰烬按住他的脑袋,神情凝重,心下了然:“他有向死之心。” “……何意?” “此间天地如行至数九寒冬,草木孤零,再如何挽救也无力回天,天地覆灭便如同草木腐朽,慕容溯的灭世,不过是顺水推舟顺其自然而已。” 兰烬低声:“而天地重启,则如春回大地,只需一个萌芽一粒种子,万物便可重现生机。” “话虽如此说,可种子在哪里?” 慕容溯真正要成为的,便是那粒种子。 他借苔疮而汲取的所有灵力与生魂,融成蓬勃的生命力,散布世间,为开辟这片新天地埋下生的种子。 慕容溯从没想过生。 他给自己定下的,从来都是死局。 夏浅卿看着怀里的人。 这段时日下来,慕容溯对她所做一切不可能一无所知,不加拦阻也不加制止,她的确觉得诡异。 但时间太过匆忙,灭世用不了几日,她只能把精力放在保住更多人上,让他们在新世界能得新生,无暇多想。 不,应该说想过,但她考虑过的,一直是慕容溯如何保住她的性命,令她在新世界里获得永生。 而非是把他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他心口的利器早已掉落,可生命力随血流迅速流逝,夏浅卿只能感觉他的神魂之力在迅速消散,渗入山川大海,滋养世间万物。 他布局太久,根本拦阻不住。 夏浅卿摸上他的脸,神情恍惚:“我以为,你会霍尽一切和我相守。” “求之不得。”慕容溯笑了一下,“但你珍重这个世界,我舍不得……令你失望。” 四野隆隆作响,日月坠落,天地倾颓,他靠在她的怀中,慢慢闭上眼睛。 “乘你之愿,为你创造了一个崭新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满载希望,生机盎然。” “卿卿,在新世界里好好活下去吧。” …… 天地诞生之初必有神明降世,夏浅卿以一人之魂,渡万千生魂,承载万世间千愿景,水到渠成羽化成神。 天地重启的第一万年,万物生机勃勃,那些被她生魂庇佑的生灵们,在充沛的灵力中一个个苏醒,重新复活,渐渐找回他们过去的记忆。 夏浅卿在下界山头建了一个小屋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好像回到了从前。 妹妹已经长大,成为新任刍族之长。 人参娃娃在山野中采集草药,时不时来她这边蹦蹦跳跳。 姒晨衣行走世间,济世救人。 各忙各的。 而兰烬依旧那般花前月下,摇摇酒杯,浅斟一口。 好像什么都没改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几人又一次凑到夏浅卿的小院中,吃饱了饭喝足了酒,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玩乐,唯有兰烬从握着一杯酒,来到院中,看向一侧静坐抚琴的夏浅卿。 夏浅卿其实并不是个能静下来的性子,年少时一门心思扑在修炼上,成为族长后又诸事纷繁,由来没什么心思做抚琴这种雅然之时。 可时间已经太久了,漫长的岁月,能够改变很多人。 夏浅卿也不例外。 “你为刍族族长之时,便有人说,你是世间最有可能成神之人。后来啊,因为剜心,又觉得世事无常。没成想兜兜转转,最终仍是得道成神。” 兰烬偏头,看向从始至终眉头都没动上一下的人,心声慨叹:“你如今性子,当真像极了无欲无求的神明。” 夏浅卿不置可否。 兰烬没在这个话题上逗留太久,晃了晃酒杯,慢悠悠开口:“慢慢神生实在无聊,浅卿,找个伴吧。” 她笑眯眯凑上前去:“我最近在人间遇到了一个姝色,模样……你见上一见,如何?” 夏浅卿头都没抬:“不见。” “那我让他来见你?” “不必。” “要不我给你们约定一个浪漫的地点,给你们一个不期而遇的邂逅……一眼倾心?” 夏浅卿终于抬起脸,看了她一眼:“吃饱喝足,慢走不送。” 难得见夏浅卿毫不留情下了逐客令,兰烬笑出了声。 她醒来这段时日,觉得所有人都有变化,但那些变化又在接受范畴内,即便再如何变化,还是他们熟悉的人。 唯有夏浅卿不同。 她好像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不见波动,没有涟漪。 也没有任何生气。 仿若……一个行尸走肉。 兰烬倒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他们一直在沉睡,而夏浅卿却是清醒着孤身一人走过了万年,自是不同。 眼下见她神色内敛着下了逐客令,虽不明显,但显然隐有薄怒,还是令人欣喜。 兰烬看了她一眼,一眼意味难明,难得的十分好商量:“那行吧。” 傍晚时候,兰烬几人陆陆续续离开。 夏浅卿送走客人,一丝迟疑都没有,直接在自己的小院外布下结界。 兰烬的性格她了解,嘴上说一套实际做一套,说着不打扰,不知道何时便会趁着她不注意,把人硬塞过来。 她不喜欢有人打扰。 新天地诞生之初,只有她一人,那段时日她的确觉得孤独,可渐渐地,她在不知不觉中习惯,反而不再喜欢繁华与热闹。 她检查了一番结界,觉得十分牢固,这才安心返回屋中,准备睡觉。 成神之后不用吃不用喝不用睡,但她一直保留这些习惯,唯一像人的习惯。 她推开屋门。 不属于她的的气息伴随着一抹身影,一同闯入她的世界。 夏浅卿眼瞳一缩,下意识出手,却在那个瞬间猛然停下。 屋中之人身姿挺拔,眉眼瑰丽,明明身着一袭素淡白衣,不点一点颜色,偏偏容颜盛极,迤逦如画。 夏浅卿怔怔盯着他,僵在原地。 新世界诞生之初时,她其实找过慕容溯,找了好久,可他彻底融入天地之中,融入世间万物,令生灵万物处处都有他的气息,但又处处不在。 第138章 渐渐的,她接受了慕容溯哪里都在,一缕风,一滴水,一片晚霞,好像他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但又脆弱至极,一触即散,转瞬即逝。 不知从何时起,她习惯了自己一人,很少会想起慕容溯,甚至觉得她早已忘记他的容貌,声音,忘记有关他的一切。 可直到他真切站在她眼前,她才恍然,相思从来不忘。 屋中之人安静站在那里,夏浅卿下意识上前一步,孰料对方却是戒备后退,眼中只有陌生和疑惑。 “……不知姑娘是谁?我为何会在此处?” 夏浅卿张口刹那,泪水先一步滚落下来。 心头思绪万千,有万千疑问,想知晓他如何醒来,如何出现此处,如何会忘却她。 但话到了嘴边,却终是怕一旦问出,便会惊醒这一场幻梦,惊醒这场转瞬即逝的美好幻梦。 她宁可维持现状,不惊扰,不冒犯,就这样静静看着他,沉浸在这场美梦中,自欺欺人。 于是她眨落眼泪,朝他微笑:“没什么,我不过路人而已,偶然经过,打扰到你……抱歉,好好休息。” 话罢,她转身欲退。 却是手腕一紧,被人拉住。 夏浅卿望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许久,恍然抬眼。 莫名伸手将人握住,他大抵觉得冒昧,然而指尖动了一动,他还是抿住唇,再一次将她手腕牢牢握住。 “我醒来后,记忆一片空白,不知来处,亦不知去往哪里。” 可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便忍不住心生欢喜,见她落泪,则心口钝痛。 他朝她微笑:“你之于我,不可或缺。” 就算记忆一无所有,但看见你,还是会心动。泪眼婆娑中,她伸出手,迎着他张开手臂,扑入他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