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线救鬼指南》 第1章 [穿越重生] 《曲线救鬼指南》作者:晚樾【完结】 本书简介: 叶甚“死”的那日,黄袍加身,万民俯首,好一派风光无限。 死遁前,她问囚笼里的阮誉:“从仙门之首沦为人人喊打,感觉如何?” 对方下场如此凄惨,开口自然阴阳怪气:“陛下当真有心机。” 彼时叶甚不以为然,因为她压根没心。 世人以为替天行道的女皇,皮囊之下,不过是玩弄人心的女鬼。 鬼又如何?她照样捡漏了仙人遗留的指南,硬是靠曲线自救,修成了半仙。 然后便被雷劫劈回了百年前。 改当正派还好说,但问题是……这个时间点的反派,不就是她自己吗?! 指南补刀:是的,但两个你同时存在,曲线,即为回头打败当年的你。 叶甚“活”的这日,得出了个结论。 ——仙人的漏有毒,鬼都不捡。 为了破坏“自己”的布局,叶甚忍着打脸,改名混进了昔日对家。 刚排上队,阮誉顶着那张曾被她锤爆的蓝颜祸水脸,装成新人勾搭:“姑娘,不如我们插队去罢?” 本着你装我也装的马甲精神,叶甚微笑不戳破,主动伸手:“有幸同行否?” 凭借半仙的本(演)事(技),她抢先一步夺下仙门魁首,让对家易了主。 黑白通吃?不外如是。 谁料正跟踪着反派自己,一转头,又撞上了躲在旁看热闹的前对头。 对方折扇轻摇,笑得无害:“好巧啊,在下也是来跟踪的~” 叶甚终于忍无可忍,恶狠狠拍掉他的手:“阮誉,你再装我头给你拧掉!!!” “果然被识破了。”阮誉叹气,却准确叫出了那个本该无人知晓的真名—— “叶甚?” 叶甚:??? 阮誉:^_^ 反派叶甚:对家头子为什么长得这么像我= = * 这是一个女主辛辛苦苦做够坏人又一朝回到好人前的人艰不拆小故事。 沙雕精分社牛事业型【鬼坚强】x正经死宅社恐躺平型【摸鱼人】 叶甚:字改之,反派号叶无仞。重生前希望世界大乱,重生后但求世界和平。 阮誉:字不誉,天生仙力,本质散人。算是白切黑,不过九分白只切一分黑。 【正剧版文案】 一介画皮鬼,如何逆天而上,以鬼身修仙得道? 贪婪、仇恨、怨愤、党同伐异,是为人性本私,正是鬼修所需的煞气。 可她亦不知,曲线救鬼的终焉,竟是重生回到自己挑起的一切纷乱的初始。 ——“何谓三逆之劫?” ——“即逆人、逆众、逆己,你需要改变一个人、一群人和……你自己。” 逆人:当好人被逼到立场相反的绝境,是否还能坚定不变地做好人? 逆众:执念千年的血脉传承,是人在操纵血脉,还是血脉在操纵人? 逆己:管它是人鬼仙妖,可能不惧任何,却独独不可能,不惧自身。 ——“逆天须逆己,逆己方逆天,逆天固不易,逆己实更难。”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仙侠修真 重生 相爱相杀 轻松 主角视角 叶甚 阮誉 配角 叶无仞 柳浥尘 何姣 安妱娣 风满楼 卫霁 尉迟鸿 卫余晖 邵卿 佟解元 颜儿 范以棠 叶无疾 叶无眠 一句话简介:正派自己vs反派自己,真修罗场 立意:任何事情都不是非黑即白的,立场问题的本质是人性 第1章 常言天道好轮回 月明星稀,路过的乌鹊却被吓到南飞失败。 一只惨白浮肿的手臂猝然破开湖面,水珠四溅被蟾光洗得发亮,滴落在一张同样惨白浮肿的女子脸庞上。 ——相当不体面的诈尸场面。 叶甚刚冒出水面,就被鸟毛兜头砸了一脸。 无暇顾及的她手脚并用爬上岸,一头扎进野草丛中又咳又吐,终于感觉四肢不那么僵硬了。 待她起身看清身处何地,顿时震惊不已。 这个地方,她死也不会忘记。 因为她死后的记忆,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叶国皇宫,沉鱼湖。 百年前,她也在这里醒来。 确切说,是她的鬼魂在这里醒来。 当年她懵懵然在沉鱼湖飘荡良久,发现自己竟是一缕毫无记忆的孤魂野鬼,连死因都没印象,只从尸体掌心的笄礼仙印,知晓了名为“叶甚”。 诚然她并不记得笄礼仙印是什么,不过是感觉眼熟便拿来用了,后来游荡了好一阵,才知道这是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仙印。 可抛开名字以外,她一无所获。 有是有几处小伤,但湖底碎石嶙峋,摔进来磕磕碰碰实属正常,至于致命伤,她真真瞧不出。 横竖已是鬼,知道也无用,叶甚坦然接受了连自己是自杀还是他杀都不知的状况,飘飘然去也。 往事先不谈,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叶甚探头往水面照了照,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真以原身重生或者说诈尸了。 映出的那张脸苍白且狰狞,尸斑未退,皮肤被湖水泡得肿胀皱裂,说是活人,鬼都不信。 ——谢谢,有被丑到。 看了又想吐的她暗自腹诽。 可胸腔里杂乱的心跳声又在告诉她,自己现在确实是…… “别看了,你是好好的大活人,就是尸体泡久了,一时半会缓不过来。”一道苍老的声音突兀响起,像是猜到大活人的下一步动作,友好提醒,“也别找了,老夫是在你的神识里说话。” 叶甚:“……?” “《曲线救鬼指南》,正是老夫所著。” 叶甚:“……!” “不过说来话长,你先离开这里罢。”那声音又消失了。 这一惊一乍的弄得叶甚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正骂骂咧咧地准备离开,又听见了一道耳熟的老声。 “什么人!” 叶甚下意识屏息闪身躲至树后,待脚步声由远及近再渐远,才透过梢间看清了那个提着灯笼的老内官。 原来是老熟人。 当年她作为鬼魂飘着离开沉鱼湖后,借着已死皇女的皮囊,转做了画皮鬼,而眼前这位于公公,便是近身服侍的老奴之一。 例行巡夜的于公公挠了挠头,刚刚他惊觉后花园边角那汪废湖旁有道黑影一窜而过,可近看又无事发生。 唉,自己大概真的老眼昏花了。 他也确实老眼昏花了,竟丝毫未觉裂纹自脚下爬开,桥索摇摇欲断。 轰然倒塌之际叶甚眯眼打了个响指,移形换影诀便落在了对方身上。 待当事人反应过来,那危桥已成了废墟,蛀空的断木七零八落浮在湖面上,时不时荡起汩汩的水声。 于公公站在湖畔愣了半晌,抹着满头虚汗连连喘气:“苍天保佑,这废湖是真的瘟啊……” 叶甚听得真切,并不意外他一口一个“瘟”地埋怨沉鱼湖,毕竟六宫中人,皆视它为不详。 其实据说它也曾风光无限,引得倾国佳人到此一游,出现沉鱼奇观而得名,只可惜后面出现了个皇帝叫叶余,因“余”“鱼”同音,便觉得此名对他不祥,下令废了这瘟湖。 彼时的画皮鬼叶甚得知实情,暗笑此人当皇帝的能力很是业余,多想的能力却很专业。 但此刻重生的叶甚,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于公公有哪里不一样了。 当时服侍自己的于公公是个腿脚不好的瘸子,说是某晚不幸踩空危桥所致。 某晚——莫非就是指刚刚被她无心扭转了不幸的今晚? 虽是无心,但她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这具原身,貌似仙力丰沛得过头了…… “鬼啊啊啊——!” 于公公颤巍巍的呼喊把叶甚炸得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自己暴露了。 “闭嘴,吵死了。”尖利的女声取而代之,“树后那人,想要这老家伙活命,就给我出来。” 叶甚摸了摸肿胀的鼻子,心道对方眼光好生毒辣,就这么张跳进黄河洗不清的鬼脸,居然还能看出她是“人”。 于是大方现身,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怎么,区区溺鬼,也想来威胁我?” 溺鬼脸色青白,看着并不比她好多少,闻言利甲更近,抵住那截脖子的要害阴恻恻地盯过来:“方才救他的人不是你?看样子是认识的,倒不如好人做到底,我放了这老家伙,你替我做这水中溺鬼。” 替它的意思,曾经做过鬼的叶甚当然不可能听不明白。 溺鬼因落入水中溺死而形成,故拘于水附近,须吸一人之血,替它死在此处,方能解脱去投胎。 可惜它打错了主意,叶甚望着吓得魂不附体的于公公,十分感动,然后拒绝:“哦抱歉,在下并不认识他,也并非什么好人。举手之劳可以,以命换命没门,你还是让他给你当替死鬼罢。” 第2章 溺鬼:“……” 它也是第一次干威逼之事,显然没料到这人完全不按套路来,口不择言道:“我要他何用!替死鬼替我死,而我替他生,谁稀罕投胎时随个老头长相!” 于公公似懂非懂,很想说“您不稀罕的话要不然松开?”,奈何喉咙被掐,只得悻悻咽了回去。 叶甚更奇怪了:“敢情随我就好?” “不好吗?”溺鬼仔细打量她一番,同样奇怪道,“姐姐生得如此佳人,若用这长相投胎,血赚不亏。” 叶甚:“……” 事实证明,没有女子不爱听这种赞誉——哪怕是句鬼话。 饶是这长相的主人都看不出自个现在哪块皮和“佳人”沾得上半点边,也被哄得心花怒放。 叶甚清清嗓子,刚想表示自己大可高抬贵手用安魂术送它入轮回,神识里的声音又开口了:“别用,答应它,让它吸血。” 虽不明白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叶甚还是依言照做了。 那溺鬼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这人善心未泯改了主意,当即腾出手刺入她手腕,边吸血边叨叨道:“算我对不住,姐姐不妨日后再寻个替死……” “鬼”字未落,它猛地爆发出凄厉的哀嚎,鬼身迅速膨胀,直至承受不住,砰然炸成了飞灰。 变故瞬间发生瞬间结束,别说于公公,连叶甚都傻眼了。 “常人才能做替死鬼,你乃堂堂半仙,一介溺鬼岂受得起你的血。”那声音好脾气地解释道,顺带提醒,“还愣着作甚?快走。” 逃过一劫的于公公抖抖索索地伏在地上,老眼瞅着这女子,想说“多谢恩人”,又实在不敢肯定她究竟是不是人。 吞吞吐吐憋出一句:“您……是死是活?” 叶甚抽了抽嘴角,抬手扎起蓬乱的长发,低头看向他,扯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我死了,我装的。” ———————— 有仙力傍身,叶甚再无顾忌,当即以最快的速度奔去了不羡山。 一路出宫顺利无比,随手施的隐身诀,也明显较以前大有精进。 这就是半仙?她不由得有些飘了。 回到老巢更感亲切,这洞和叶甚最早的印象并无二差,犹记得当年天天听道侣们在山顶起誓,诸如“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的酸诗听得她耳朵起茧,愤而给山洞起名为:“羡仙洞”。 既是对修仙尚未成功自己仍需努力的鞭策,也表达了对此类捧情爱至上还踩修仙大业的肤浅之众的鄙夷。 当年叶甚先是飘到此洞,发现是处仙人遗址,并捡漏了本秘籍,名曰《曲线救鬼指南》。 书有言,孤魂野鬼属轮回之外,待几年后鬼气散尽,便彻底消失了,若不想魂飞魄散,唯有靠修仙自救。 然鬼卑而仙尊,天道不容许鬼身向仙身越阶飞升,所以得走迂回的路子,鬼身先凝体成灵,再以灵体修仙,即所谓的—— 曲线救鬼。 之后三年,叶甚才借了那副画皮鬼的壳子,按指南所示,先凝体成灵,然后拼命修炼了百年,终于飞升在即。 直到她在飞升中被天雷劈了个外焦里嫩,醒来后便发现自己沉在湖底。 刚进洞,一缕轻烟便从叶甚眉心处逸散而出,一老者凭空坐下,鹤发白眉,仙姿卓然。 “唔,这地儿得有千年了吧,老夫还以为它早不在了。”他兀自感慨。 不用问也听得出,面前老者正是曾居于此处的那位仙人。 “敢问前辈,为何我会以原身苏醒?”行礼过后,叶甚试探开口,“是否……与您唯一在《曲线救鬼指南》中未言明的天劫有关?” “心思倒是敏锐。”老者面露欣赏之色,“不枉老夫千年前分了一丝神识在秘籍中,想着后世有缘人能拾得它,并修到最后,天雷自会劈开封印,老夫纵在仙界亦能指点一二。” 叶甚大为感激:“多谢前辈!” “先搞清楚状况,再谢不迟。”老者摆手长叹,“仙籍严谨,那具钻空子凝成的灵体,天雷已毁,并将你的魂魄遣送回了三逆之劫所在的时间点。” “三逆之劫?” “强行逆正道修仙,飞升天劫也会将‘逆’字贯彻到底。所谓三逆,即逆人、逆众、逆己。” “意思是……改变一个人、一群人和……我自己?” “不错。其实三逆之劫,逆己最难,也是你曲线救鬼的终焉。”老者摇头晃脑道,“逆天须逆己,逆己方逆天,逆天固不易,逆己实更难啊。” 单那两个字已砸得叶甚有些发蒙:“什么叫改变我自己?” 老者掸掸长袍倒退一丈远,才把话说完:“你是聪慧之人,记性想必很好,从现在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怎样算作改变你自己——老夫想你心中有数。” 叶甚当然有数。 毕竟百年前,她正是从这个时间点开始,披着画皮鬼的皮囊,摇身成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皇女,搅合世人打得不亦乐乎…… 她暗呼不妙,仍想垂死挣扎:“可‘我’已经在这了,以前那个‘我’怎么还会同时存在?” “万物都有阴阳两面,只是常道下没可能产生交集,既行非常道,这没可能便有了可能。不过必须提醒的是,能同时存在,并不意味着能直接接触,否则……”老者两手成拳做了个相碰撞的手势,和善一笑,“正负相消,两俱湮灭。” 文绉绉的说法,译成白话就是: 和过去的自己对着干,干赢了自己就等于干赢了最后一劫,但不能简单粗暴地正面干,否则你俩会从同时存在,变为同时不存在。 很好,这下想听不懂也难了。 叶甚一掌将手边青石拍成齑粉。 “这天劫是人干的事?” “你玩我呢?!” 对方早料到她的反应,所以预先挪后了些,免得被溅一身唾沫星子。 他倒懒得介意,把小辈拉进这个天坑,挖坑的好歹也得负点责任:“此外,我之前阻止你用安魂术,是想提醒你,尽量少用仙力。” “合着我仙力也涨了个寂寞?!” “……那倒不至于。仙力与魂魄伴生,魂魄归位后,受过天雷锤炼的仙力自然大涨,你已算是半仙之躯了。”老者幽幽提醒,“只能渡劫时需时刻注意,至多消耗三成仙力,否则每渡过一劫都要再挨一道天雷,你扛不住。” 叶甚默默掰着手指,一、二、三,加上灵体挨的那道,她上辈子合该是赌咒发过什么五雷轰顶的毒誓。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诚恳发问:“我明白了,请教前辈名讳?” 接受现实之快,倒让老者愈发另眼相看,不过还是摆手道:“天机不可泄,说来你我确有些渊源,故不便多透露。称谓随你,老夫一贯不在意这些。” “既修前辈的仙法,您说来也算我半个师父,我还是以含有相关字眼的称谓叫您吧。”叶甚击掌一笑,作顿悟状,“——坑爹前辈。” “……记仇得很。”无语半晌,对方似是认命地叹道,“坑爹就坑爹吧,反正算起来老夫确实是你的……” “什么?” “没什么,确实坑了你行吧。真受不了小年轻,一个两个怎都这脾性……”坑爹前辈袖袍甩得万般无奈,“总之三逆之劫全靠你自己,旁人只能提点一二,若还不懂,在神识里叫……咳,叫我就好,但不该说的,老夫也不会多说。” 话音甫落,山谷里传来山鸡啼鸣,晨曦初露,柔柔透进这一方天地,将仙人的身影照得虚幻,愈显缥缈不可及。 天光破晓,又换一日新。 叶甚走出羡仙洞,遥望旭日新升,不禁唏嘘仙途坎坷:“我也该走了,否则再过月余,正好能撞上那个飘到这里,捡到那本秘籍的‘我’。” “着什么急?起码这几日足够你在这做第一件事。”身影消散前,坑爹前辈忍不住再次友好提醒。 “做什么?” “躺下。晒太阳。” “啊?” “啊什么啊,你看看你这副躯壳,不得暴晒好几天才能晒回原样?要老夫说,在湖底泡发了不是你的错,出去吓人可就是你的错了。” “……” 作者有话说: ---------------------- (一个同样不正经的食用指南) 1.主角三观可以全权代表作者三观,允许上升~ 2.男女主1v1,无三角无误会无火葬场,双处双初,但双不洁。 望注意,这里的双不洁,指的是【心不够洁,行不够正】,与感情无关,与性情有关。 不够≠100%≠0%,只是都有人性负面,擅坑蒙拐骗,爱不走正道,属于做的是惩恶卫道的好事,但本质都不是什么绝对正义的纯好人╮(╯▽╰)╭ 第2章 苍天何曾饶过谁 休整数日,重归人模人样的叶甚将痕迹抹净,离开了羡仙洞。 月落中天时分,她回了一趟沉鱼湖。 第3章 这一次临水照影,倒映出的不再是那张鬼脸,而是一张腮若新荔、细腻如脂的女子脸庞。单论样貌谈不上极美,却流露出逼人的艳气,像极了话本中形容的“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皮囊是不差,当得起溺鬼那句“佳人”。 可这张脸,不是她记忆里更熟悉的那张脸。 而那张脸的主人——叶国二皇女叶无仞——此刻仍好好活着,在玉门宫搂着皇夫朱昧歇息。 想起方才路过窥到的百般香艳,叶甚老脸一红,好歹是她曾顶过三年的脸,这旁观的代入感委实强了些…… 只是正沉迷极乐的叶无仞永远想不到,过完这最后一段快活日子,会被身下男色真的送去极乐世界。 而后被捡漏到《曲线救鬼指南》的她刚巧再捡了个漏,披着叶无仞的皮囊,化身为画皮鬼,逐步策划起凝体大计。 沉鱼湖底散落的骨骸,粗略一瞥便至少沉过十数不止的尸体。 半仙之躯不仅五感清明,能视浑水若无物,速度与力气更是登峰造极,她一路飞上跳下,不用隐身诀都能快到无人察觉——当然用上也无妨,反正隐身御剑点火求雨这类低阶仙法的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低阶仙法能干啥?打个架捉只妖都犯愁…… 正事要紧,叶甚抛开愁绪,干脆利落甩出一物。 女官服噗通落水,击起的涟漪顿时搅乱了水下见不得光的丑恶。 那正是叶甚死时穿的,不过是官品最低的淡紫色,看来她生前远不如做画皮鬼时风光。 这一丢半砸的,水波带动几具尸体晃得厉害,其中一具指骨被震断,戴着的饰物因此松脱,浮了上来。 叶甚见状一勾,那枚戒指便躺在了手心,顺手拭去表面泥水,发现上面镶着一粒小小的平安扣。 拿着这件事与愿违的东西,即使不是自己的,也很难不唏嘘。 谁让自古权力纷争,都得由尸山血海堆砌,一汪偏僻废湖下沉没的无名尸体,不过是深宫埋骨的冰山一角罢了。 说到底,湖有什么瘟的? 别有用心者,才是致瘟根源。 叶甚捏紧了那枚平安扣戒指,面色沉得可怕。 ——自己是被杀后抛尸沉鱼湖的。 魂魄归体后,她终于能确定这点。 凶器是晒太阳时逼出的脑后金针,普通人不懂龟息诀,气门被锁,必在十息内窒息而亡。 伤得隐秘,也难怪当年孤魂野鬼的她没发现。 但这并非让她动了真怒的原因。 ——她死后还被修士下了销魂咒。 普通人死后,鬼魂自会随无常爷而去,候着转世的机会,可被下了销魂咒的鬼魂,记忆丧失,在轮回中无迹可寻,只能在死不瞑目中等待魂飞魄散。 销魂咒乃第一修仙门派天璇教上上代太师所创,初始仅用来惩治大恶之人,但随着被滥用泄愤谋私,遂又废为禁术,可惜覆水难收,禁不住私下流传。 “好、好一个销魂咒!”叶甚银牙咬碎,恨声道。 死便死,可若非被下了万恶的销魂咒,她怎会被迫沦为孤魂野鬼? 又怎会只能修那曲线救鬼的偏路,兜兜转转还得渡那杀千刀的三逆之劫? 重生前她忙于修炼,无暇管生前破事,现在既已知晓,就无法淡然而过了。 毕竟,做鬼可以死不瞑目,但做人不行。 真相若如这一潭浑水,便让她来彻底搅和一番! 叶甚森然笑笑,在隐身离开前再一掐指,丢出了一连串火诀。 她早算准了今晚东风将至,火诀一落在野草丛上,便顺势蔓延开灼灼大火,加之废湖边本就沼气滋生,其势更是汹不可挡。 顷刻之间,火舌长啸,风声齐作,烧亮了这如墨夜色,也撕破了这深宫表面的寂静。 行至宫门时,她不知怎的心血来潮止了脚步,迎风坐在右侧的凤阙重檐上。 在这最高之处,四周景色尽收眼底,只见后花园火海熊熊,六宫中人被陆续惊醒,扑火者、躲避者、求救者乱作一团,各种呼声织成一片,嘈杂得很。 好一派惨烈的热闹。 叶甚忽而生出莫名的熟悉感,细一回忆才想起—— 是了,当年她也在此处,目睹了一副何其相似的光景。 ————【百年前】———— 四月初七,宜祭祀,宜祈福,宜除旧纳新。 宫门前已被围得水泄不通,自发赶来观礼的人天没亮便接踵而至,人声鼎沸,从未如此热闹过,好在围观民众虽多得吓人,却能做到不推不搡,颇为和谐。 守卫们倒乐得清闲,反正女皇有谕在先,不触及安全就任由围观。 个别坏规矩的,实则也不需要他们动手,只消边上随便哪个人骂一句“真是和那臭名昭著的天璇教教徒一派作风”,立马就能被群起攻之。 “这天璇教有了不起的?不就是千年前由仙人在凡间开宗立派的么!笑话,真神仙也照样得靠香火供奉,它倒好,摆出副高高在上的架子给谁看!” “我早就觉得天璇教迟早要完了,之前我村里闹虎妖,它家嫌酬劳少,好说歹说才肯派几个臭修士来除祟,村子都快祸祸没了才抓住!还好朝廷及时支援,又帮安顿又帮重建,我从那时便看透了,信天信地都不如信国家!” “要我说信天信地也没毛病,而是天璇教说白了,还不是一群多了点仙力的凡夫俗子?大家没必要把它当成神仙捧!怪我没早想通,还让我儿拜入天璇教,进去学没学到啥有用的,反而洗脑了似的帮他们说好话!” “年轻人不懂事,打两顿就好了。我儿之前不也是?现在脑子清醒了,比我骂天璇教还骂得更狠哩!唉,牙阝教害人不浅啊!” “何止牙阝教?简直渣滓地!都听说了天璇教太保那事吧?那是人能干出的事?我还听说他们太傅出身花街,最爱到处撩拨小白脸,未婚就搞出了个私生子,连孩子他爹都不知道是谁!” “这还比不上太师丧心病狂!对外吹什么修为和地位最高,结果这些年背地里一直在拿活生生的童女炼制禁药!你们猜为了什么?为了治他不举的毛病!” “现在好了,阮狗据说仙力耗尽,连筋脉都全断了,待会登基大典示众祭天还有他好看的!这种畜生落得这种下场,当真是苍天有眼,善恶有报!” …… 种种仇怒人怨,宫内正梳妆打扮的叶甚自然感受得到外面冲天的煞气。 贪、嗔、痴、慢、疑,这五毒煞气,便是人气之一,中气的别称。而她捡到的那本《曲线救鬼指南》,第一步说的便是鬼身凝体成灵,需吸足大量人气。 可不煽风点火一把,她怕是熬个几年鬼气都散了,也无法凝体,所以才想到借皇女叶无仞的身份,搅起世间纷乱,来催生五毒煞气。 比如天璇教的覆灭,再比如…… 身后有人细步走近,叶甚不用回头,也听得出那熟悉的钗环碰撞声。 “无……”何姣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已不再是皇女心腹,而是替女皇执掌六宫的女官之首,忙垂眸改口道,“陛下,便衣已安排妥当。” 叶甚看了她一眼,心知指的是安排好了混在人群引导风向的便衣,没说什么,只弯了弯唇角,漏出个“嗯”字。 反正捅刀子和递刀子的事,就算她不去做,也有的是人之间早想拔刀相见,横竖只差临门一推。至于导火索爱是什么是什么,反正貌似合理即可,你死我活的恩怨情仇便点爆了。 何姣接着道:“还有那位,也已为陛下安排妥当。” 而那位,自然是指据说里“仙力耗尽,筋脉俱断,准备示众祭天”的天璇教太师阮誉了。 两人从前都是以名相称,叶甚一时听得颇不适应,忍不住道:“看样子,他还是对你不搭不理?” 但何姣没如往日那般调侃回去,一板一眼回道:“是,陛下。” 叶甚像是想到什么,笑得有些自嘲:“说来奇怪,他对谁都是张半死不活脸,尤其是你这位从天璇教叛逃来到这的……偏偏对我,阴阳怪气得很。” 何姣这回想了片刻,才道:“铲除牙阝教,陛下乃首功,他小心眼罢了。” 见她这副姿态,任叶甚再腹诽无趣,也不好继续了。 小心眼么……或许谈不上,毕竟把人家老家一锅端了,的确是她。 谁让她深谙,党同伐异,乃人性本私。 当今信仰修仙者遍地,大小门派不计其数,天璇教能被誉为第一修仙门派,风头最盛,矛盾自然也最多。反观叶国自建国数百年来,励精图治,选贤举能,轻赋税,重司法,亦深得民心。 一山不容二虎,天璇教与叶国皇室的关系渐发微妙,民众对待教权与皇权的态度也日趋分裂,偶有摩擦不断。 她正是利用了这点,一步步推翻了天璇教在信仰中的至上地位,挑起了民众的仇恨,直到双方拥护者彻底撕破了脸,打得怨气四起,打得不死不休,打得……正合她意。 第4章 民愤倾轧之下,天璇教纵使千年不倒,最终还是被推翻了。 而掐指一算,这场由她一手策划的纷乱,也差不多长达三年了。 想到这叶甚顿觉头顶上的冕旒压得头疼,默默叹了口气。 唯一的意外,就是这场登基大典了罢。 她原本压根就没有当皇帝的意思,可天璇教前脚刚倒,后脚卧榻多年的先皇就驾崩了。 百废待兴之际,万民情愿,她是想赖也赖不掉,毕竟叶国皇室的传统是能者居上,没什么传男不传女的皇位。 叶甚闭了闭眼,任由侍女给自己穿上凤皇锦袍,内心暗忖—— 差不多了,凝体就是今日。 ———————— 叶国宫门两侧设有双阙,左为龙阙,右为凤阙,新皇既为女子,按礼法,便该登上右侧的凤阙,授玺继任。 华服沉重,三跪九叩之礼折腾下来,四肢酸痛的叶甚总算登上了凤阙。 在欢呼声中站定后,囚车被推上了城墙。 刹那间人群中爆发出极其刺耳的倒喝声,尖叫有之,嬉笑有之,怒骂有之,反响竟比新任女皇出场还真挚热烈几分。 叶甚:“……” 行吧,她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喜不如厌,爱不及恨”这个道理了。 她摆手制止了作为司礼女官的何姣,示意多给情绪上头的民众一会时间——正好趁乱多吸煞气。 人群中逐渐起了“女皇果然仁厚,宁可屈尊静候也不强求大家肃静”的私语,片刻之后,终是消停了。 何姣暗暗松了口气,开始宣读诏书。 “授玺——” 叶甚在一名青年男子面前半跪下来,若说何姣是她的左膀,那么右臂莫过于此人,他名为风满楼,乃推翻天璇教的民间起义团“定胜阁 ”的阁主。 与天璇教一役,皇室力量终归有限,民间起义团才是讨伐主力军。为了稳固民心,叶甚懒得睬那帮老古板的反对,破格让外人来行授玺礼。 风满楼眉目硬朗,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生得一副极易为人信服的英貌,虽是草莽出身,却有大家风范,仔细净手后,他从金盘锦帕上拿起传国玉玺,端重肃穆地放在了面前女子的手上。 叶甚微微仰头,那双本凛然生畏的眸子笑意温和,伸臂将她扶起。 “礼成——” 除了囚车里的太师,全场齐跪,高呼女皇万岁。 叶甚俯瞰众生大快,不禁感怀。 此景像极了话本里所描写的“君临天下”,当真风光,当真恣意。 可惜对她而言,凡人的风光恣意,并没有什么卵用。 功名利禄、金银珠宝、美人珍馐,都不如凝体成灵。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快三年了。 礼毕后,该进行最后一步也是民众最迫切看到的一步——拿天璇教太师祭天了。 “诸君,请先听我一言。”叶甚徐徐走下凤阙,走上城墙,朗声道,“之所以不自称‘孤’,是因为深感自己并不够格。” “天璇教覆灭,非我功劳,非叶氏功劳,而是诸君的功劳;我能站在此处凤袍加身,亦非我能力所及,而是承了诸君所望。” “我一直觉得,叶氏先祖定下‘能者居上’的传统是极好的,该传承下去。但能者居上,不该只能是姓叶的能者居上。所以……”叶甚晓得接下来的话有些惊世骇俗,稍作停顿。 “下任皇位继承人,我决定交给你们推选的定胜阁阁主,风满楼。” “而他之后的下任继承人,同样应出自民间,交由所有人选举决定。” “——自即日起,叶国皇权废除世袭继承制。” 叶甚总算听到了超过囚车被推上来时的欢呼声。 反正她马上就不要这皇位了,不如留给被最多人信得过之人。 对人而言,他们支持的,只会是自己相信的。若是自己不信的人得势,将来出了岔子,他们会立马倒戈,还觉得自己果然有先见之明; 而自己相信的人得势,哪怕将来和他们所想出现了偏差,也会先寻理由维护之,不到无可抵赖的地步,都不会承认自己打脸的事实。 “好一招指桑骂槐,谁不知道太师无需选拔,是直接内定继承的。”囚车里的太师披头散发,拖着铁索指向翻腾的人海,语气嘶哑,透着阴阳怪气的冷意。 叶甚不置可否:“哦,所以从内定继承的仙门之首沦为人人喊打,感觉如何?” 他并未回答,更像在自言自语:“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陛下当真有心机,听了这些话,他们更恨不得爬上来啐我两口了吧。” 叶甚突然升起一股烦躁,当即毫不客气地回击:“我可没这么说,看来太师大人心里有数得很,才乐得对号入座。” 对方冷哼一声,没再说话,亦没机会说话,侍卫蜂拥上前堵了嘴,将铁索悬在城墙上,准备将他吊下去。 不知谁先带头鼓起了掌,那掌声如惊涛拍岸,夹杂着“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的高喊,砸得叶甚耳膜生疼。 好一派惨烈的热闹。 五毒煞气盈满体内,凝体成灵终于成功。 她不愿去深究自己到底为何在烦,是被戳破了心思,抑或是心生了不忍? 她只知道,她不用也不想继续当叶无仞了,反正怀里的遗诏上早已拟好理由,这理由她读过多遍,怎么读都甚是伟大、甚是光荣、甚是正确。 既然红尘事了,多待半刻又有何意义?不如即刻归隐修仙去也! 思及此处,新任女皇顿时长出了口气,状似痛苦地捂着胸口,口吐鲜血,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头栽倒下去。 ———————— 《叶书·诸帝本纪·卷十四》: 中宗至睿懿文大孝大圣皇帝讳无仞,明宗第二女也,母曰昭献圣皇后萧氏,生于承乾元年秋十月戊寅。资质伟丽,才艺过人,性英断多谋,不失仁善。 承乾二十八年三月辛巳,因伐天璇教,得万民请愿,晋封皇太女。同月壬辰,明宗崩。四月庚午,皇太女即帝位,改元为盛昌,废皇权世袭继承制,立定胜阁阁主风满楼承其位。 然伐仙教有违天道,终致折寿损身。帝勉力支撑,授玺礼毕,祭天礼未始,即灯尽油枯崩于人前,时年二十八。 盛昌元年五月甲子,官民送行,长街俱恸,帝下葬皇陵,谥曰至睿懿文大孝大圣皇帝,庙号中宗。 作者有话说: ---------------------- 本文非穿书非系统,有自己单独的世界观,私设摩多摩多,还请理解。 本文的重生和穿越比较特殊,由于横跨两个时空(但两个时空不是并举,重在当下,重生前的平行时空只会以插叙的方式交代重点),所以时间线可能略费脑子,在作话说明一下叶甚的前两章经历,方便理解: 被下销魂咒,沉尸湖中→沦为孤魂野鬼,飘荡月余后发现山洞,捡到《曲线救鬼指南》→撞见被害身亡的二皇女叶无仞,扒皮顶替成为假皇女和真画皮鬼→三年内伐天璇教,完成曲线救鬼第一步的“凝体”,登基为皇立刻假死,归隐修仙→苦修百年后,死于飞升的天雷→穿到百年前的平行时空,从湖中重生爬出(第一章 开头),此时平行时空的另一个“她”刚作为孤魂野鬼飘走→回到山洞,得知“曲线救鬼”的终极任务→晒回人样后,回到湖畔放火烧了后花园,目睹乱状,联想起登基那日。 另:常规修仙界几乎不会涉及皇权,但本文表面最大的矛盾就在于教权与皇权(实际是人性立场的矛盾),所以镜头难免给到皇宫。 不过放心,除了这段回忆杀,皇宫镜头,几乎没有(问就是不爱权谋宫斗的人其实写不出_(:3」∠)_) 第3章 而今迈步从头越 放的那把火令叶甚忆起了诸多久远的往事,因此这觉睡得并不踏实。 直至日上三竿一骨碌跌下床,她才哈欠连连地爬起穿衣。 对着铜镜穿上崭新的白衣红裳,她摸着下巴打量一番,横看竖看,还是自个的原脸配上偏爱的红白色调顺眼。 当画皮鬼那三年,她不得不违心顺着叶国皇室以紫为尊的传统,风头固然够,可实在憋坏审美。坑爹前辈唯一不坑的地方,大抵是在羡仙洞里除了那本破指南,也留了些奇花异草,鬼捡到是没用,人捡到还是能换不少钱的。 她在客栈大堂拣了张空桌坐下,随口问店小二:“最近的纳言广场怎么走?” “不远,客官出门直走,到路口处左拐一里路就到了。” “现在什么时辰?” 店小二扭头瞅了眼柜台上的仙晷:“午时下三刻……” “了……人呢?”话音未落只觉眼前疾风刮过,再定眼一看,桌前哪里还有人在? 叶甚急奔而出,内心狂草。 诚然,仙晷又是那天璇教太师所创,靠仙力计时,物美价廉,精准轻便,迅速取代了靠天计时的日晷。 第5章 可重点是她只是睡了一觉再扒了两口饭,午时怎就快过了! 荒废啊,太荒废了! ———————— “广纳言,自由议——午时过,广场闭——” 纳言,意为广纳群言、广征民论。纳言广场便是供大家商议讨论之处,各城均有设立,每日午时开放。场内立有数排纳言石,来人可在其上自由张贴,无需署名,随意发表,而场倌则会在闭场后收集石上纸张,将所谈重点汇成小报。 这玩意总算和天璇教没关系了,是朝廷设立的,各地小报会上交给纳言司,不过普通人亦可以付钱一看。不过说是随意发表,多数议论的自然还是当前之事,所以如果想了解近来大事,来这最快不过。 假扮皇女那会,小报都是纳言司直接送到叶甚桌案上的,现在身份不复以往,她唯有亲力亲为来看看了。 『诸君请注意,距离天璇教今年星斗赛报名截止,仅剩三日,慕名前去修仙的有能之士,切勿错过。』 『区区仙门选拔入门弟子,也值得日日播报?恕在下直言,本朝科举素来不收任何费用,天璇教参赛数日却要一锭银子,未免名不副实。』 『前言狭隘,单就星斗赛分成文斗和武斗,分别考文化知识和武功仙法这点,足可见天璇教广纳人才之心,当真有见地。』 『仁兄所言极是,反观其它修仙门派,不都只考武功仙法?从不考虑多数人不比世家子弟有条件。天璇教为众着想,特别设立文斗,让毫无根基的好学者也有机会拜入仙门,堪称一股清流。』 『清流大可不必,无非是依葫芦画瓢,仿照了科举分为的文举和武举,前朝早有此法,又非天璇教所创,何须事事视其为起源!』 …… 在纳言广场一目十行转了圈,闭场钟声就响了。 叶甚走在最末,排了五个铜板给场倌:“拿份小报,傍晚自取。” 场倌头也没抬,继续登记:“何人收报?” “叶……”正欲脱口而出“甚”字,顿觉不妥,那个“她”很快会以叶无仞的身份出现,她最好别到处留名,以免招来麻烦。 正所谓人在江湖飘,哪能没马甲,就是取啥名好呢……翠花?桂香? 叶甚虽是个取名废,基本审美还是在的,自己取的如此土味,不如照搬现成。 方才纳言石上,有位诗人写得颇对她胃口——“痴人之前莫说梦,梦中说梦愈阔迂”,意思是说,在脑子不聪明的人面前别讲你做的梦,他们理解不了,可是会当真的。 遂掩唇一笑,答曰—— “叶改之。” 当晚叶甚在房内来回踱至深夜,拍板决定了接下来何去何从。 “没错,正是多数人讨论的所谓大事。”她指着小报上的大字,对浮在半空的老者肃然道,“报名参加天璇教即将举行的星斗赛,坑爹前辈觉得如何?” 重生前她借着皇女皮囊,从而打入叶国皇室,逐步抖出天璇教的诸多龌龊,毁其口碑声誉,使民众对其的信仰彻底破灭。 既要逆己,重生前怎么做的,重生后她就得反其道而行之,和自己对着干,就必须保住天璇教,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直入虎穴,提前阻止这些破事发生! 坑爹前辈淡淡睨来一眼:“进天璇教是对的,就是你的目的并不单纯罢。” 叶甚被一语戳破心思,讪笑认了:“顺便找个安全去处,先躲一躲即将披皮复出的那位嘛,躲进天璇教,总不用担心我会和她撞上了……” “算盘打得挺全。”坑爹前辈点了头,又道,“考虑好了报文斗还是武斗?” 叶甚只觉这问题问得莫名:“还用考虑?短短数日,准备文斗绝对来不及啊。” 坑爹前辈默了一瞬:“……也对。” 叶甚总感觉那两个字前面的停顿略可疑,但也没深想:“至于武斗,即使我不能过多使用仙力,单凭半仙之躯也能随便应付吧?” 对方这回接得很快:“既然要去,万不可应付。你也清楚,星斗赛的文武斗前三甲,是为太保和太傅的关门弟子,你若没拿到名次,充其量是个外门弟子,那还谈何行事。” “我当然清楚。”叶甚了然笑道。 太师、太傅、太保,并称为天璇教的“三公”。太师除修为和地位最高外,亦居三公之首,掌仙法,太傅掌礼罚,太保掌政务,在教中仅次于太师。 一旦成为关门弟子,便可能被选作下任继承人,她倒不在乎这个,反正只要拜入掌礼罚的太傅门下,帮天璇教清理门户不单容易得多,也更名正言顺了。 当然众所周知,这些与太师无关。太师被誉为天选之人,其继承人不需要经过任何选拔,由上任太师直接内定,在继任前从不会现身。 关于怎么来的这个未解之谜,民间可谓众说纷纭,有说是上任太师之子,有说是仙人转世托生,还有说是什么吸天地日月之精华从后山神石里蹦出来的…… 想到这,叶甚忽生好奇:“您对人间事这么八卦,那知道天璇教太师到底是从哪来的吗?” “不!知!道!”八卦的坑爹前辈硬邦邦丢下这么三个字,一溜烟散了。 好罢,不知道就不知道。 然而不管是怎么来的,“天选之人”都是个听起来十足拉仇恨的存在。 叶甚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终是叹了口气。 画皮鬼没有心,也就没有那么多活人的情绪,是以她当年亲身经历却没感觉的那些事,现在回忆起来,却多了几分共情和理解。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堂堂天璇教太师,却落得那般下场,该是恨极了自己的。 别说死前阴阳怪气地嘴自己几句,没破口大骂,都算有涵养了。 ———————— 星斗赛到底是第一修仙门派一年一度的选拔赛,排场有够夸张,搭建的临时报名所竟比纳言广场还多,看得叶甚难免摇头。 都城邺京可是天子脚下,须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当天子的心可以很大,大到包容万民,也可以很小,小到一件能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事物存在都不能忍。 天璇教与叶国皇室,迟早会撕破脸,不是教灭,就是国亡。 虽然自己当年的煽风点火,让二者间多年来摇摇欲坠的势力天平提前翻了,但结局怎么看,确然也是注定了的。 “下一个——” 叶甚闻言收回心神,放下一锭白银,客气行礼:“见过仙君,我来报名。” 孰料对方推回银子:“不用,今年太师改了规矩,我等只负责登记,报名费等去往五行山,进行初赛验身时再现场收。” 叶甚:“哦?” “姓名?” “哦,叶改之。” “年龄?” “二十……四。” 其实加上重生前她已逾百岁,但躯壳怎么看都在二十左右,既不记得自己卒于几岁,姑且多算点好了。 “性别?” “啊?”叶甚从脸到胸上下指了指,“我哪看起来不像女的?” 修士一脸见怪不怪:“例行询问而已。毕竟有些报名者有奇奇怪怪的癖好,也不是没见过。” 叶甚:“……” “出身?” “无家籍,无派别,自由路人。” “参赛缘由?” 叶甚奇道:“还需要缘由?不想参加星斗赛的修士,不是好修士。” “……倒是句大实话。那文斗还是武斗?” “武斗。” “行了,下一个——”修士将登记纸从边缘分开,一撕为二,将下面那张递给叶甚,“三日后,带着它来五行山验身。” 见叶甚品貌不凡,顺口多加了一句话:“早点来排队,带些干粮。” 天璇教与邺京毗邻,整个建教在五行山上,占地足有数十万亩。五行山连绵近百里,重峦叠嶂,云海翻滚,难怪民间会用“势如五行”来形容气势甚高。 此时叶甚正站在五行山山脚下,遥望那排到半山腰的长队,总算明白人家为什么要好心提醒那么一句。 老天,这会鸡都还没叫呢! 这队伍长度真的合理吗?! 她重生前见过最长的队伍,是天璇教覆灭后她开仓让民众来领免费大米的,那也没眼下看到的半数多啊! 叶甚服了,一脸生无可恋地准备去排队。 “姑娘若为排队烦恼,在下有一妙计。” 忽闻有温润清雅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叶甚一抬头,便撞上了一个男子含笑的灵动眼眸。 只是看着这双眼,她就想起那句“骨重神寒天庙器,一双瞳人剪秋水”。 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眼。 来人敛了手中的二十四股象牙折扇,翻身从树上跃下,施施然落于她跟前,一袭月白缎袍似有日光流转其上,明明举止俱是斯文,却端着副风流不可方物的模样。 第6章 偏偏紧接着开口说的话很不斯文。 “——不如我们插队去罢。” 作者有话说: ---------------------- 一个诈尸一个插队,你俩真是史上出场最不体面的主角了。 叶甚:所以? 阮誉:所以咱俩果然天生一对呢~(挥扇笑) 第4章 天青色等那烟雨 叶甚这才看清对方相貌,左右张望无人,眨了眨眼:“我们?” “是的,我们。” 叶甚懒得跟他客套:“你我认识吗?我为什么要跟你蹚这趟浑水?” “人不都是从不认识到认识的?在下——言辛,言语的言,辛苦的辛。”对方复又展开折扇,笑得波澜不惊,“至于原因嘛,姑娘若是真没动走捷径的心思,也就不会多此一问了。” 叶甚觉得他笑得颇为欠扁,反唇相讥道:“你既小聪明这么多,又何必在这干等个陌生人一起?” 言辛摇摇头,轻叹:“姑娘此言差矣,这插队,也是门技术活。” “怎么说?” 言辛仿佛看穿了叶甚心里打的小九九,和善提醒道:“山路狭窄,一览无余。就算用隐身诀飞到队伍前头,在门口现身时,极大可能也是会被前后察觉的。” “……所以应该怎么做?” “所以——姑娘能帮我出下报名费吗?” 叶甚眉毛拧成麻花状,声音顿时高了八度:“教我插个队就要一锭银子?奸商也不是这么个奸法。” “哦,抱歉,是在下没说清楚。”言辛立马拱手道歉,“能暂借一下报名费吗?保证有借有还,可立借据。” 叶甚观他这身打扮,确实不像是江湖骗子:“那你自己怎么没带?” “出门带了。”言辛老实承认,“然后在想事情,没留神就掉了。” ……你这把破扇子怎么没一起掉了。叶甚腹诽。“行吧,我答应你。” “多谢姑……” “别姑娘姑娘的了。”叶甚被他的声音挠得好生不适应,心道加上重生前的岁数你叫我姑姑都绰绰有余,遂挥手打断他,“我姓叶,字改之。” “哦,多谢叶姑娘。”言辛伸手从树上拈了片叶子,没看叶甚和叶子一般绿的脸色,继续说下去。 “隐藏一片叶子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把它放进树林中。插队亦是这个道理。我们只需临时施个唤雨诀,待大家纷纷撑起伞,人群密集,伞会遮挡视线,哪里还辨得出情况有异?就算此时身边突然多出两个人,也不会被发现的。” “可惜在下不曾学过仙法,堪堪懂些拳脚功夫,只能报文斗了。所以这隐身诀和唤雨诀,还得麻烦叶姑娘。”言辛总算觉察到叶甚面色不善,赶紧从树后拿出把油纸伞,态度乖巧,“叶姑娘若没带伞,不介意的话可与我共撑一把。” 到底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叶甚自认栽了:“你当真没学过仙法?” “没呢,所以才要来学。” “那你怎知道我就会?” 言辛不禁失笑:“看叶姑娘过来的速度,可不像是和我一样来参加文斗的人呢。” “……那你怎又知道我有钱可借?” “这个嘛,凭所见直觉。” 叶甚奇道:“但参加武斗的大多非富即贵,比我看起来有钱的应该一抓一大把,怎么看你都已经等了有一阵功夫了。” 言辛被她这话逗得眼睛笑得更弯了,自觉失礼后轻咳一声,指了指那长长的队伍肃然道:“你看这长度,少说得排好几个时辰,其他有钱人哪里会自己上?留几个家仆帮着排队和传话,就直接下山歇息等消息再来了。” 叶甚:“……” 山以石为身,人以水为源。 天青等烟雨,甘霖速召来。 唤雨诀一出,乌云迅速朝山道聚拢了过来,叶甚估摸着唤来的云层差不多够坚持一炷香时间,便收了仙力。 “上来,我带你隐身飞上去。”叶甚在半空中对着言辛伸出左手。 对方盯着她的掌心,愣了一愣。 叶甚好不容易逮着了揶揄的机会:“怎么?你都讹上我了,不会这时候要来一句男女授受不亲吧?那我可带不动你了。” “叶姑娘既不在意这些,在下自然没必要多想,冒犯了。”言辛回过神来,飞身跃上树后再轻点一步,便拉住了那只纤细白净的手。 山间微凉的晨风从两人另一侧的指尖透过,却绕开了两只相交而握的手。 许是觉得初识男女这么拉着手,虽是迫于现实,也难免有些尴尬,言辛便又开始没话找话:“叶姑娘的仙法好生纯熟,依在下拙见,拿个武斗前三甲不成问题。” 叶甚瞅着身侧之人面色微红、双目闪躲的样子,顿觉有趣,原来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小白脸。 蓦地又想起了什么,神情转而复杂了起来。 “言辛。”叶甚突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没头没尾地发问,“你对叶国皇室,怎么看?” “什么?” “……或者换个说法。我之前在本书上,看到有个小国,那里皇室不是世袭继承的,每任皇位的继承人,不是上任皇帝的子女,而是让百姓们自己选出。这规矩,是不是很新鲜?”叶甚定眼看着他,语气十足认真,“你怎么看?” 言辛仿佛被她的认真感染到,低头想了一下。 思考后慢慢答道:“新鲜是新鲜,但终究……贤者居上,最合适不过。我看着甚好,是个值得传承下去的好规矩,能想出并立下这规矩的人,在下佩服。” “佩服?真的?” “在下从不说谎。” 叶甚仔细瞧他神色,怎么瞧都是澄澈一片,答得真心。 她便没再说话,加快了速度,内心却愈发纠结起来。 ———————— 雨很快下了起来。 长长的队伍此起彼伏响起细碎的抱怨声,其中带伞的赶紧撑了出来,没带伞的也赶紧掏钱在路旁商贩那现买。顷刻间,整条山路放眼望去,已再看不到乌泱泱的人头,只有大同小异的伞面。 叶甚和言辛交换了一下眼色,言辛正为两人撑着油纸伞,叶甚拉着他朝队伍前端徐徐落了下去。 雨下得愈发得大了。 叶甚落地后见左右无异,周边所有人果然都将整个身子缩在伞下,注意力只顾得上盯着脚下那一隅之地,生怕被这场说来就来的大雨弄成落汤鸡,湿了怀里那张报名登记的纸,不由得大松口气。 收回隐身诀后,除了沥沥雨声外,什么动静也没有。 叶甚按捺住插队成功的雀跃,胳膊肘捅了下身边,小声赞道:“兄台,真有你的啊!” “不敢当,主要还是仙君您的功劳。”言辛很给面子地迅速夸回去。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颇为受用的叶甚见轮到自己,上前一步,放下登记纸和两锭银子,主动指了指两人,对着修士笑眯眯道:“我们一起。” 言辛会意,上前附和:“一起。” 今日负责初赛验身的是位女修,她来回扫了几眼面前财大气粗的女子和静如青莲的男子,不知给两人脑补了些什么,皱了皱眉,拿起纸重复确认道:“叶改之,武斗?言辛,文斗?” 两人俱是点头。 女修捏着银子收入储物用的乾坤袋中,似是觉得不够干净,甩了甩手指,又指向嵌在石桌上的感应灵石:“手放上去,测一下仙脉水平,青光愈高,说明你资质愈佳。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实际年龄超出要求,现在就给我回去,别想装嫩,否则灵石会直接把你反弹出去。” 叶甚低声叫言辛先测,对方依言将手放了上去。 灵石渐渐从下至上亮了起来,青光最终停在了过半的高度。 女修见状,微愣后眉头皱得更紧了,看着言辛的眼里透出惋惜之色——惜的显然不是资质不够,能过半者已算上上乘了。 “言辛,仙脉四星。”女修在纸上涂了四笔,“下一个。” 下一个自然指的是叶甚。 叶甚低头瞅了眼掌下青光大放的灵石,心中默念了三个数。 三数之后,果然听到了清脆的碎裂声。 她迅速抽回手,免得碎石扎到自己。 “叶改之,仙脉……碎了?!!”女修大受震撼。 你仙脉才碎了,是它碎了。叶甚心里翻了个白眼。我仙脉好得很,就是因为太好了,这种测普通人的破石头拿去测半仙之躯,不裂开才怪。 “……二位稍等。”女修起身走远了些,低声对着传音石一通嘀咕,还不忘施了屏声诀。 言辛垂眸,顺手捡了片碎石把玩,啧啧叹道:“叶姑娘好生厉害,在下真庆幸没看走眼,抱到条靠得住的大腿。” 叶甚报以一笑:“好说好说,回头记得还大腿的钱。” 云霾渐散,雨霁天晴。 半晌后,女修才回来坐下,拂袖掸了掸碎石,对后头苦等骚动的人群喊:“稍安勿躁!新的感应灵石马上送来。” 第7章 又转头和风细雨地向两人说:“恭喜二位,初赛验身已过。请即刻进山,顺着这条路一直往上走,尽头处便是泽天门,自会有其他修士来接应你们。” 叶甚对这般态度转变倒是不觉意外,只是好奇:“那我仙脉算几星?” “其实用不着打星了。”女修递过笔,一脸有求必应,“不过小仙君想要几星,都可以涂上。” 叶甚:“……” 由于前面灵石碎裂耽误了好阵子,后面又要等新的灵石送来,以致于山路虽长,这会只剩下叶甚和言辛二人并肩同行。 “叶姑娘果然真人不露相,感应灵石都裂了,却只涂了五颗星。”言辛手里掂着那枚碎石,不禁莞尔。 “言多必失,树大招风,这些道理想必阁下也懂。”叶甚摊手作无奈状,“虽然那玩意一碎大概很难低调了,但表面还是尽量悠着点……我也不想的,如果她肯不测仙脉就算我通过,何必白白损失……那玩意贵吗?” 言辛顺口接道:“不贵,太师一刻钟能做八个。” 叶甚:“……你怎么这么清楚?” 言辛无辜脸看着她:“这就是文斗的题目啊——天璇教的感应灵石乃太师所做,已知太师一刻钟能做八个,太师每做三刻需休息一刻,每做百个会手滑做错一个,问太师每天从巳时做到戌时,一月至多能做几个?” 叶甚暴汗。 这什么鬼题目?文斗就考这些玩意? “再比如天璇教的基本情况。天璇教坐落于五行山上,五行山共分为金、木、水、火、土五峰。金为钺天峰,太保及其关门弟子所住;木为梁天峰,普通仙师和外门弟子所住;水为泽天峰,五行山主峰,主殿所在,亦是太师所住;火为焚天峰,太傅及其关门弟子所住;土就是垚天峰了,给后勤杂役住的,哦还有我们这种外来访客。”言辛折扇轻摇,如数家珍地倒起了理论知识。 “方才人家说的泽天门,便是泽天峰的正门,亦是天璇教的正门。这可是重点的考试内容,参加文斗的人哪个都得划起来,这几乎必考。” “还比如言语表达、逻辑推理、资料分析、政史常识……” “停停停。”叶甚被绕得头晕,赶忙制止他,“我报的是武斗,好了可以了。” 心道,救命,还好她报的是武斗…… 到底是仙门盛地,纵是天璇教的主门,也不走叶国皇宫那般金碧辉煌的风格。 泽天门坐落在一座宽阔的月台上,足有五丈高,全由大理石铸成,抬头方可见刻有“泽天门”三字的匾额悬于最高处,自带端严肃穆之气。而门两侧各立有石柱一根,世间百态栩栩精雕其上,左右各书八字,合为天璇教教规。 右书:悯生问道,不计谤詈。 左书:愿泽天恩,万古余璇。 是叶甚记忆中的那样,又不全是。 事实上,她之前也只亲眼看过一次泽天门,在天璇教覆灭那日。 当时自己脚下的这块地早已伏尸上万,血流漂橹,有己方的,也有敌方的,哪还辨得出原本大理石材的原貌。 整个泽天门都被熊熊战火包围,那火烧了彻夜,愈烧愈烈,冲天的浓烟甚至积聚山间,几日不散。 而后,那门终于塌了。 岿然屹立千年不倒的泽天门,象征着天璇教存在的泽天门,终是毁于那日。 那时的叶甚其实并不太记得泽天门什么样,其他人大抵亦如是。 所有前来征伐的人,注意力都在那高高站在泽天门上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样貌生得极美,面色却极寒,素衣裹身猎猎散于狂风中,右手持剑,毫无惧意。她回首看了看身后泽天门内所剩不多的教徒,皓腕高举,凝霜剑指天,开口高声喝道,其声铮铮,宛如昆山玉碎。 “诸君,且战!” ——天璇教太傅,柳浥尘。 作者有话说: ---------------------- 噢看这大型掉皮现场,作为掉皮最快的主角,你们真是披皮披了个寂寞。 叶甚:讲道理,我掉得比他慢了半章。 樾佬:太师大人,听见没你cp说你比她快~(猥琐笑) 阮誉:……甚甚,过来我们谈谈。 叶甚:(暴打樾佬中)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第5章 似是昔日故人来 刚踏上泽天门前的台阶,修士没迎来,倒迎来了个粉雕玉琢的团子。 那团子从门后绕出,蹬蹬蹬跑了过来,仰头看着叶甚道:“你就是那个和娘亲一样,把灵石搞碎了的姐姐吗?” 叶甚:……爬了个山路的功夫,我已经连山上小孩都知道了吗? 低调好难,压力山大。 她俯身摸了摸滚圆的小脑袋,笑眯眯地点头:“是呀,姐姐叫叶改之,你呢?今年多大了?” “我叫柳思永。”团子脆生生地答道,掰着手指数了数,“八岁了!” 好家伙,这小家伙也姓柳。私生子的传言,不会是真的吧…… 叶甚撸着人 类幼崽的手突然感到有点烫,讪讪地收了回来。 她直起身看向慢一步才来的修士,问道:“这孩子是……” “二位便是叶改之和言辛吧。”众人齐齐向二人行了一礼。 领头的修士看清柳思永后顿时吓了一跳,连忙抱回身边,让其他修士看着,回头歉然一笑:“这孩子……先天有些不足,神智约莫只有四五岁,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看在他的母君是……” “不必看在我的面子上。”记忆中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还是一如既往的白衣。 不是柳浥尘又是谁。 “参见太傅大人。”修士顿时从中间散开排成两列,对着来人恭敬行礼,叶甚与言辛面面相觑,也依葫芦画瓢跟着行礼问好。 “见过师尊。”领头那人对着柳浥尘喊道。 “娘亲娘亲。”柳思永上前欲抱住柳浥尘,却被凝霜剑挡了一挡。 柳浥尘黛眉微蹙:“思永,说了在外要叫母君。” 那包子脸顿时耷拉了下去,小声叫了声母君。 叶甚瞧着怪可怜见的,忙主动解释道:“那个……太傅大人,思永没做什么,不用责怪他。孩子嘛,好奇心旺盛,估计是听到了新鲜事就跑来看看,只是打了个招呼,不冒犯,不冒犯。” 言辛亦点头称是。 柳浥尘这才拉起柳思永的小手,虽然神情依然冰冷,但眉眼间已然舒展开,顿生出几分柔和来。她直接无视了言辛,而是仔细打量一番叶甚,语气不是询问而是肯定:“叶改之?” “正是。” “根骨俱佳,不错。” “不敢当。” “后生可畏,无须自谦。”柳浥尘罕有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期待你接下来在星斗赛上的表现。” 叶甚抱拳,态度不卑不亢:“愿不负所望。” “其余人留在这等候剩下的报名者,鸿儿,你亲自带他们去歇息,切勿怠慢。”柳浥尘转身牵着柳思永离开,不忘对领头的修士嘱咐道。 “是,师尊。” ———————— “方才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在下乃太傅座下大弟子,单名鸿,复姓尉迟。”尉迟鸿领着二人穿过泽天峰,果然如山路上时言辛所说,往垚天峰走去。 叶甚琢磨着这就是未来的大师兄了,嗯……看着就很靠谱。 她强行按捺住想先打听一番未来师尊八卦的心,旁敲侧击地感慨:“思永那孩子挺可爱的,没想到竟有不足之症,天璇教难道没有能治好的法子?” 尉迟鸿叹了口气:“说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寻医问药这些年我们也没少做,但都说……后天想治愈很难。” “那太傅大人怎么也不待孩子温柔些?刚刚我看思永都快哭了。” “师尊她性格一贯如此,加上又身为掌礼罚的太傅,在人前总得摆出严肃的架子。”尉迟鸿似是想到了什么,又不好多说,低头笑笑,“但其实师尊内心还是挺温柔的,人也好说话,有机会的话你便知道了。” 叶甚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遂转移话题:“那思永说‘我和他娘亲一样把灵石搞碎了’,难不成太傅大人当年测仙脉时,也发生了这种状况?” 尉迟鸿道:“是的,此等仙脉百年难得一遇,我们方才听说的时候也非常惊讶,便赶了过来。” 叶甚顿呼厉害。 要知道她是凭半仙之躯才导致了灵石碎裂,凡身的柳浥尘能测出这个水平,当真天赋不可限量。难怪如此年轻就承了天璇教太傅之位,难怪能在天璇教覆灭那日以一己之力扛下千人围攻,等等不对…… “百年难得一遇?”叶甚摸了摸下巴,觉得说不过去,“不至于吧,以贵教每任太师的仙脉水平,没道理做不到啊。” “叶姑娘又说笑了。”一路快被遗忘的言辛举手插了句话,“这灵石就是太师大人做的,他没事拿自己去测做什么,碎着玩吗?” 第8章 尉迟鸿忍住没笑,点头道:“确实如此,我们说的‘百年难得一遇’,本就没打算包括太师大人。” 叶甚:“……” 接下来的一路叶甚都在想,做太师的,真是没有最拉仇恨,只有更拉仇恨。 报名者所住的客房位于垚天峰东西两侧,男女分开,二人共用一室,故叶甚被先安置在了东侧客房,言辛则被尉迟鸿继续向前带去了西侧。 “告辞,下次我把借叶姑娘的钱带来。”言辛走之前对她说。 “行,回见哈。”叶甚摆摆手便进了屋,起了个大早折腾一番她现在困得慌,只想找张床躺下补会觉。 她头也不回走得太快,没有看见言辛转身时意味深长的笑意。 言辛摊开掌心,垂眸抚了抚那枚碎石,但笑不语。 叶甚……叶改之…… 出现了预料之外的人呢,有意思。 ———————— 不知是不是五行山上的仙气养人,叶甚这一觉睡得很是踏实,直到傍晚才被前来送餐的杂役叫醒。 对床的室友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见她睡得沉也没叨扰,见叶甚醒了,便甜甜地招呼道:“姐姐总算醒啦,要一起吃吗?” “啊?哦,好啊。”叶甚揉了揉眼睛在桌前坐下,见这姑娘粉黛不施却清秀可人,身姿曼妙,瘦而不柴,右眼下一颗美人痣长得她莫名眼熟,顿生出亲近,“叶改之,请多关照。” 对方笑得有些羞赧,看着我见犹怜:“小女姓何,名姣,唤我姣姣就好。” 啥? 叶甚手抖了抖,喃喃重复道:“何姣?” “嗯。”何姣伸出纤纤玉指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写了出来,“左女右交的姣……你怎么了?” 叶甚扶额:“……没什么,咬到舌头了。” 猛灌一口水后,叶甚总算冷静了下来,边吃边悄悄打量了何姣半天,总算和记忆里那个锋芒毕露的浓艳美人慢慢重叠到了一起。 哪个少女不曾是一张白纸? 原来,何姣一开始长这样。 算算她变成那副黑化的模样,也不过往后推一年左右的时间。 这天璇教,还真是一所易容所啊。叶甚唏嘘。 吃饱喝足后,叶甚立马寻了块林间静地,美其名曰去抓紧修炼准备武斗。 “坑爹前辈,在吗?”叶甚盘腿坐在石头上,叫神识里那位出来。 “何事?”老者再次在一缕轻烟中现身,脸上写满对这个称呼的无奈。 皓月当空,而叶甚的双眼比头顶那轮圆月还明亮三分,简直亮得可怕。 “天上没有馅饼掉,但可能掉下个第一劫。” “我想,我找到逆人之劫最合适的对象了。” 当年,何姣可以说就是压垮天璇教作为信仰至上地位的,那根稻草。 何姣出身贫寒,却凭借努力拿下了文斗前三甲,正式入了天璇教的门,成为了太保的关门弟子。 然而,曾经衔着泥巴做窝的燕子,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也终究只是听着好听的故事而已。 何姣跳出了泥潭,却陷入了狼窝。 因为她的师尊,天璇教这一代的太保范以棠,是个人面兽心的人渣。 范以棠光实实在在被锤在铁板钉钉上的罪名就有三条: 其一,欺师灭祖。 他曾在他的师尊亦是上代太保范施施修炼时,色心顿起,欲趁其不备而强之,导致上代太保怒急攻心,仙气逆转,仙脉爆裂而亡。 其二,染指后辈。 他继任太保之位后,巧言令色威逼利诱玷污了一众后辈弟子,关门的外门的后勤的都有,成年的未成年的也都有,甚至男女不忌,不完全统计的受害者就高达近百人,何姣则是其中之一。 其三,借势敛财。 奷淫掳掠他既占了前半部分,显然没道理不占后半部分。太保掌的是教中政务,凭手中大权敛财可谓易如反掌,做假账贪教内钱财倒也罢了,更唆使修士在应邀下山除祟期间哄抬要价,搜刮民脂民膏,发了不少民难财。 如此三条就够他万死难辞其咎了,其余民间传闻真真假假,不必多表。 但范以棠此人看着正派,又极擅伪装,以致多年来烂事一箩筐,却都捂得严严实实,没被抖出来。 直到他踢到了何姣这块铁板。 时至今日,叶甚尤清楚地记得,她重生前第一次见到何姣的场面。 彼时刚巧也是一个月圆之夜,她成为画皮鬼叶无仞算算已约过去一年时间。 经过初步谋划,不少民众的信仰已开始动摇,民间对天璇教渐生微词。 那晚她拿着定胜阁阁主风满楼的邀帖,出宫正准备赴约,看看什么样的民间起义团有胆魄公然与天璇教对立。 然而车轿行到半路猝不及防停下,外头马儿的嘶鸣和侍卫的叫骂下隐约闻见女子哭声,叶甚揉了揉被撞痛的额头掀帘而出,那泣血红颜便撞入眼底。 何姣双臂张开,不怕死地拦在路中间,生生阻住了去路。 那晚满月生辉亮如白昼,何姣衣着华丽,妆容瑰艳,眉眼间全无干净纯粹,有的是逼人的恨意,和叶甚看不懂的坚定与决然。 人一出轿她当即跪下,头重重磕在坚硬的石路上,溅开教人不忍直视的血花。 叶甚顿生不忍,上前制止侍卫,亲自扶她起来蔼然道:“姑娘,你找我可有什么要紧事?” “叶国二皇女,叶无仞?”何姣反手钳住她的手臂,眼里光芒大放。 “是我。” “你可也在暗中搜集……那些证据?”何姣靠近一些,悄声问道。 叶甚一惊,没有作答,只防备地盯着她。 何姣见这般反应心里已有了数,她松开叶甚,余光看了看街道两边被动静闹起围观的路人,再次跪了下来,朗声泣道:“民女何姣,天璇教太保座下弟子,求叶国皇室,为我等受天璇教戕害之人做主!” 而后用传声诀和叶甚又说了一句话。 她说:“助我复仇,我手里的证据保你推翻天璇教。” ———————— “哦?很快嘛,可喜可贺。”坑爹前辈的声音将叶甚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原是节同时异,往事成空,唯有明月依旧。 叶甚定了定神,问他:“逆己我懂了,逆人和逆众之劫需改变到什么程度,才算是渡劫成功?” 对方摸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斟酌了半天措辞,才道:“这个,也不好具体形容,反正逆得越彻底越好。当你要改变的那个人或那群人,其命运、行为、想法,抑或是立场,彻底与原本背道而驰,即算渡劫成功。渡劫成功后,不多时天雷自会降下,你见到便知成功了。” “但丫头,三逆之劫不是那么容易的。人心复杂,有些命数亦是注定的,别太理想了。”坑爹前辈一眼便看穿了叶甚所想,摇头道,“须铭记天机不可泄露,你可以阻之、劝之、教之,但不能直接告诉你要改变的对象,原本会发生些什么。” “当然其实要老夫说句实话,你告诉了也没用,是个人都可有自己的想法了,哪会被轻易改变?你想要人家走原本不打算走的路,人家只会觉得你多管闲事,慷他人之慨,要么就是得了癔症。” 叶甚回去后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绕去屋后挑了棵树躺了上去。 在这里她可以看见何姣姣好的侧颜,挑灯夜读的模样被油灯影影绰绰地映在窗纸上。而从西南方向远远望去,透过云海,钺天峰依稀可见,在黑夜中如一只吞象的巨口,在等待着它的猎物走进,然后蚕食之。 何姣,无疑是最佳的选择对象。 只要能改变何姣的命数,不管是让她免受荼毒,还是阻止她最终去找叶国皇室揭发求助,都无异于削去了那个“自己”的左膀。 ——既能渡了逆人的第一劫,亦下好了最后一劫逆己至关重要的一步棋。 叶甚又何尝不明白,说出实情也是徒劳。 人总是信自己想信的东西,不想信的,亦非要撞了南墙才会信。 窗前专注的少女必然付出了漫长的努力,才走出那个边陲小村,才走到这儿满怀憧憬地备考星斗赛。 摸着良心说,叶甚没什么把握能从一开始就阻止她。 不过……没把握也要试试才知道。 叶甚嘴里衔着根狗尾巴草,双手枕于脑后,抬头看着月亮,暗叹摸着良心说,她不也根本没什么把握能渡过那天杀的三逆之劫么? 天上即便大发慈悲掉下个第一劫,也真的,完全没有馅饼掉。 作者有话说: ---------------------- 柳浥尘:青梅竹马,阴阳相隔。出身逆境,未婚先孕。姿容冠绝,天赋异禀。青年登顶,刚正不阿。以一敌千,壮烈身死。无论样貌还是人品,无论感情线还是事业线,我都如此be美学,为什么我不是女主? 樾佬:你说得都对,然而作者只想写篇沙雕,三娘你太有深度了,怎么适合当女主呢╮(╯▽╰)╭ 第9章 柳浥尘:……呵。 叶甚:……呸! 第6章 雄志须明胜负多 星斗赛开幕礼如此重要的仪式,天璇教的三公自然都要出席露面,叶甚也得以第一次认真看清了太保范以棠。 如果说何姣是她的重点保护对象,那么范以棠便是她的重点对付对象。 这般待遇并非全然由于何姣,只是范以棠好歹在自己重生前,是个以一己之渣拉垮了整个天璇教口碑的战斗渣,生生给叶国皇室送了一个偌大的人头。 要渡逆己之劫,她此行必须得抢先“自己”一步,帮天璇教肃清门户,而首当其冲的,就是要解决这姓范的人渣。 正想着,太师阮誉已经说完了他的开幕词。 其实也没说两句。毕竟太师既不掌礼罚也不掌政务,虽是三公之首,但那是与生俱来的高位,平时实际上更多在研修仙法,并不怎么插手过问天璇教事务。 因此星斗赛太师能说的,不外乎都是那些官话套话,叶甚反正没在听。 她悄悄转了点身,站在后方的言辛似乎有所察觉,亦看向她含笑点了点头。 “站如松,坐如钟,这是每个天璇教教徒须恪守的基本行为准则!诸君既来到这里,当不忘以此为标准约束自己。” 太师坐下后,太傅柳浥尘便接着站起,神情严肃地环视了一圈,见台下之人大多姿态松散,声音不由得冷了下来。 “欲练英雄志,须明胜负多。”柳浥尘从身旁尉迟鸿托着的漆盘上拿过一卷轴,挥手将之抛向台下,那卷轴立时展开扩大,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清晰可见,不过大多都是晦暗无光,只有极少数熠熠发亮。 “这是上一年的星斗赛,通过初赛验身的五百二十四人,而他们中,最终通过星斗赛三考的人数,只有五十二人——不足十一。而今年,报名人数增至了七百一十二人!望诸君拿出斗志来,否则出门右拐,不送。” “我说完了。”柳浥尘收回卷轴,面无表情地坐下。 叶甚看着左右不知是被震精神了还是吓精神了的一众人士,内心深表诚服。 你太傅终究是你太傅,人狠话不多,不多但管用。 最后,总算轮到了主管星斗赛的太保。 范以棠这会应该已年过不惑,但修仙之人保养得当,看起来也就像位模样周正的青年。他侃侃而谈了半天,从星斗赛的起源谈到历史,从历史谈到近况,从近况谈到赛制,从赛制又谈到注意事宜,谈得众人又不精神了。 叶甚初始觉得他的声音有些耳熟,又实在想不起在哪听到过类似的声音,苦思冥想了半天无果,只好作罢。 虽然讲的内容她基本是左耳进右耳出,却也不得不承认,范以棠到底是文斗出身的太保,理论知识底子有够过硬的。不仅如此,他开头还不忘帮前面那位说话不太留情的柳太傅打了个圆场,借势鼓励了大家一番,言辞之恳切,确实是个深藏不露、善于逢迎到难对付的家伙。 好不容易捱到散场,叶甚在人群中没瞧见言辛,便准备自己先回垚天峰了。 没走两步便被叫住,还是那句熟悉的“叶姑娘”。 听到风声,她转身抬手,轻松接过那只飞来的钱袋,掂了掂后看向来人笑道:“哟,还有利息呢。” “滴水之恩,在下当涌泉相报。”言辛照旧挥着那把二十四股象牙折扇,答得颇为爽快。 “那我……”话未说完就被稚子的声音打断。 “那姐姐你也不能收情郎的钱呀。”柳思永不知从哪处旮旯角又冒了出来。 叶甚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偏生瞧见言辛在扇子后笑得不能自已,俯身戳了戳柳思永的小脑瓜,好气又好笑地问:“你这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小小年纪从哪学的情郎这个词到处乱用的?” “娘……母君对我说的。”柳思永感觉到自己好像又说错了话,呐呐道,“她说,男孩子可以给喜欢的女孩子钱,但女孩子也真心喜欢男孩子的话,就会心疼男孩子不收他的钱,而不是有多少拿多少。” 这孩子不也挺懂的,真的是神智有损么……叶甚汗颜:“你母君这话倒也没说错……但她会告诉你情郎这个词?” 柳思永摇头:“这个我是听山上其他姐姐说的。” “那你最好千万别在你母君面前说这个词。” “啊,为什么?” 叶甚举起手,做严肃脸:“看见这个巴掌没有?你要是在你母君面前说了,一眨眼它将出现在你的屁股上。” 柳思永双手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小屁股,头摇得像拨浪鼓。 言辛笑够了,才上前澄清:“思永,我只是你叶姐姐的朋友,不是什么情郎。刚才的钱是我之前向她借的,今天还给她。” 柳思永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啊……” 看得叶甚忍不住上手捏了两下他的包子脸,笑盈盈地提醒道:“看样子,你又偷跑出来看星斗赛的开幕礼了吧?不早了,该回去了哦。” 那包子呆了呆,“啊”了一声,挥挥小手跳起来跑了。 “急着打发柳思永走,又刻意避开了人群往回走,可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言辛见叶甚停了脚步,遂也跟着停下,好整以暇等着她开口。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叶甚勾唇一笑,在二人周边施了屏声诀。 她信手把那钱袋丢回给了言辛,脸上不再有开玩笑的痕迹:“钱我就不要你还了,就当交个朋友。我想请你帮个忙,尽力而为即可。” 言辛见她神情这般转变,也收了扇子认真了起来:“何事?” “接下来的文斗一考和二考,你有几成把握拿下前三甲?我要听实话。” “这话说的……都说了在下从不说谎。”言辛无奈答道,“九成以上吧。” “那我要你速速拟出一份押题的重点题目给我——就是让文斗考生看了后能快速提分的那种——你可有这个能力?” “有是有……可……” “可什么,又不是偷题,只是押题这不算作弊吧?” “不是这个,而是叶姑娘报的不是武斗吗?要文斗题目做什么?” 叶甚沉默了一下,语焉不详地说:“为了……应付另一场考试。” 言辛见状也识趣地不执着于问清楚,点头应道:“好,日落之前,我会请送餐的杂役把题目送到叶姑娘那。” “如此多谢了。”叶甚收了屏声诀,拍拍言辛的肩膀咧嘴笑道,“我会尽力摘得武斗魁首,希望与阁下顶峰相见喽。” “顶峰相见?”言辛嘴里念叨了遍这个新鲜词,低头笑了笑,“看来我也得尽力了。” 当晚叶甚拿着一摞纸悄然出门,在垚天峰当题贩子自卖自夸转了一圈,卖了三锭银子,得意洋洋地回屋去了。 说服何姣打道回村显而易见是没可能的,她不如想法子提高何姣竞争对手的考试水平,只是打压削弱这种恶性竞争手段,她做不来也做不到,那便煽风点火让他们神仙打架吧。 言辛给的题目质量叶甚表示放一万个心,只要让其他考生临时抱佛脚多看看他写的押题内容,再确保他自己能拿下文斗前三甲,占掉一个名额。 以何姣的出身,所学知识能通过考核当个外门弟子已是烧了高香,几乎没可能像叶甚重生前的那样发展,拿下文斗前三甲,从而拜入那人渣太保的门下。 虽然这样对努力备考的何姣不能说没有愧疚,但……这种遗憾的结局,总胜过那种惨烈的结局。范以棠她迟早会解决掉,若能从他魔爪下先扒拉出一个受害者,也是极好的。 叶甚睡前捂了捂荷包,心想当倒爷还净赚了两锭银子,如此一举两得,她在心底为自己的机智比了个大拇指。 ———————— 一考结束回来,何姣的脸色果然不太好。 叶甚给她端了杯热茶问她感觉如何,她苦笑着摇摇头:“会做的我都做了,但今年题目有些偏,有不少我没见过,可看身边考生下笔的速度普遍挺快的……唉,还是我水平不够。” 她恹恹地趴在桌上,指甲挠着桌面回忆道:“比如它居然考了泽天门所用的大理石材,这我真不知道。” 叶甚心里叹了口气,就凭何姣生长的环境,大概从小只能看到些土砖稻木搭成的房屋,哪有机会见到大理石这等名贵的建筑材料,又能了解到哪里去? “怎么考的?” “就考具体叫什么,产自何处。” “所谓‘玉砌朱栏’,其中的‘玉’指的便是汉白玉,它不是玉却华丽如玉,所以称做汉白玉。而泽天门所用的汉白玉更是其中的上等品,产自房山高庄。”叶甚脱口而出。 “怎么连叶姐姐你个武斗考生都知道!”何姣一脸震惊,仿佛被沉重打击到,懊恼地跺跺脚跑了出去。 留叶甚在原地傻了眼。 自然而然脱口而出那么一句答案后,她比何姣更震惊。 第10章 是啊,她怎么会知道?! 她半天才回过神来,手哆哆嗦嗦地从褥子下摸出几页纸,正是言辛给她送来的文斗押题原稿。 她一目十行地看过去,果真有看到介绍泽天门建筑材料的内容。 但震惊程度只多不少。 ——因为她压根没翻过这份原稿。 她本就下意识嫌文斗内容冗长又枯燥,连看两眼都提不起兴趣,遂收到后直接随手施了个诀,将这沓纸翻印了个百份就抱去卖狗皮膏药了。 愈往下看,愈是心惊。 虽然说全都知道听起来未免脸大,但……的的确确上面写的所有题目,她仅需一眼,脑中就能自然想起答案来。 她又细一回忆言辛在山路上时说的那些关于文斗考试的话,当时明明听得不甚仔细,但此时想来,竟也能一字不落地复述。 尤其是那道计算太师一月能做多少灵石的鬼题目,答案好像是…… “八千五百五十四。” 叶甚再次脱口而出,然后捂着脸倒在床上。 奇怪的知识增加了。 但这真真是活见了鬼了。 她很笃定不管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自己绝对没涉猎或是听闻过这里面写的那些玩意儿。 除非是……她不记得的生前。 记忆纵然丧失,但有些事在脑中早已习惯成自然。 一旦遇上,意识就会如吃饭喝水般比理智更快地作出回应。 而那些丧失的生前记忆里,还掩埋了多少被她遗忘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 何姣:学霸竟在我身边。 叶甚:学霸竟是我自己。 阮誉:学霸竟是我西皮。 太傅:学霸竟是我徒弟。 樾佬:学霸……学霸帮我算下这道数学题啊啊啊qwq 第7章 无巧成书现端倪 何姣直到夜晚才回来,顶着双红红的兔子眼。 叶甚这会已心态良好地想通了过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管她丧失的生前记忆里有多少秘密,总归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多出这么些文斗知识都有备无患。 “叶姐姐,刚才我一时情绪失控,对不起啊。”何姣先开口,歉然道。 “没事的姣姣,考试而已,平常心对待就好,不还有二考呢。”叶甚不介意地摆摆手,从床头拿起食盒递了过去,“今晚你又要挑灯夜战了吧,我去厨房给你要了份宵夜,还温着呢,吃饱了才有力气看书。” 猝不及防被抱住,叶甚微微叹气,尽量轻柔地拍着少女的背,在心底也说了声“对不起”。 纵然一开始她这么做只是为了渡劫,可经过这几日同处一室的相处,联想到重生前那个面目全非的何姣,她是真心喜欢现在这个纯粹又努力的姣姣。 可不管是视其为渡劫对象还是朋友,她都得这么做。 姣姣,我曾看过那样的你,看过许许多多像你那样身心都浸在仇恨里的人,或许他们乐在其中,或许他们倍感痛快,但我……不希望你成为那样。 你貌美,有才,且如此上进,外面世界之大不会无你的用武之地,你本不该把最好的年华和念想葬在这里,毁在一个人渣的手里。 你的人生纵然难像那片朝阳一样发光发亮,亦当如那轮明月般,静谧美好。 何姣抱了一会便放开了叶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谢叶姐姐,我会继续努力的……不说这个了!哎,你今天的武斗一考怎么样?” 叶甚脑中浮现出柳太傅那张冰块脸,忍俊不禁道:“不怎么样。” “不会吧,叶姐姐你不是仙脉五星吗?我才三星呢。”何姣哀叹。 “哦,不是我不怎么样。”叶甚笑笑,顿了顿才说下去,“是……其他人普遍不怎么样。” 文斗一考,考的是百科知识,二考则考与仙法相关的理论知识。 武斗一考,考的是身体素质及武功,二考则考低阶仙法的使用。 力、速、攻、防,这些对半仙之躯都不在话下,叶甚在有所保留的情况下,依旧顺利通过拿下了一考第一,且成绩一骑绝尘。 可问题就出在一骑绝尘这里,这可委实有些奇怪,按理说来报名天璇教的人,怎么着也不至于表现成那个逊样子——看柳浥尘的脸色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之后考武功的时候,更是惨不忍睹。 考法是让考生站在一根铁索上,那铁索悬于山涧之上,堪堪只能立住一足。十漏刻方为一刻钟,而考生需在短短一漏刻时间内,往返铁索,拔下山涧对面的旗面,其间水下有各式机关齐发,难是不难,但也当真不易。 在叶甚眼中倒算得上是个绝妙设计,既考验了武功、内功、轻功,还需具备前面考的那四项身体素质——不过眼见那些考生超时的超时,掉下水的掉下水,她才后知后觉可能对他们来说是绝而不妙。 在一旁当主考官的柳太傅脸色青了又紫紫了又黑,恨铁不成钢地斥道:“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武斗考生!” 直到叶甚最后一个跳上铁索,一招仙人指路迅速飞掠向前,每次落在铁索上都能精准点在铁索相接的关节之处,机关扫来时她闪身避过,又翻身跃下,右手拉紧铁索暗暗发力一甩,那机关便被甩开的铁索乒乒乓乓打了回去,而叶甚借着反弹之力再次跃上高空,向前冲刺的速度还更上了一层。 当她拿着旗面轻巧落回原地时,时间尚有富余,柳浥尘的脸色这才好转了些。 叶甚落地时没少挨同行的眼刀子,默然望天道:真的不是我不想低调,全靠你们衬托好不好。 当年她凝体成灵后,每日都在不羡山的悬崖下苦修武功与仙法,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几乎不问世事,脑中只有修仙二字。 整整百年,不敢懈怠。 和那鬼见愁的湍流瀑布相比,这种小山涧算得了什么? 这些人但凡肯在那里待上一年时间,过这关都会如履平地。 哪有什么绝对的天赐好运,不过是天道酬勤罢了。 “哎,看来这次星斗赛有些文盛武衰啊。”何姣不懂武斗中的门道,是真心为叶甚感到高兴,“反正叶姐姐厉害就好了!” 若只是这么简单倒好了。叶甚眼里闪过一丝异色,没有说出口这话。 ———————— 武斗二考的现场坐着太保范以棠。 一问监考修士,说是文武二考临时交换了主考官。 叶甚看着身边纷纷大松口气的一众考生,心里苦笑这货无耻归无耻,但确实比冷面无情的柳太傅会做人多了。 这要换柳太傅有什么小辫子,大概不消半刻就会被看不顺眼者全给抖出来,还要添油加醋一番。 二考考的是仙法,仙法分为天、地、海、人四类,与一考的五项类似,二考也各考一种最基础的低阶仙法,分别为御剑、点火、凝冰、隐身,再加一种自由发挥。 都是些最基础的低阶仙法不假,不过考验的既是尚未正式入门之人,能粗略掌握已属难得了。 好在叶甚是最后一个出场的,她得以仔细琢磨前面考生的表现。 看着看着,她确实觉得不太对味了。 二考和一考情况差不多,多数考生仍发挥得不尽如人意,是柳太傅在此又要冷脸的水平。 所幸这次在场的是范太保,他只是和颜悦色地端坐着,偶尔点头,偶尔微笑,偶尔还对考生说上一句“无妨,再接再厉”——假得让叶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无端感觉自己越看起来能力出色的考生,反而越频频犯些低级错误。 如果说一考是巧合,那么她不太相信二考还是巧合。 若是真有人希望出现这种考生普遍失利的局面,那么毫无疑问,最破坏这个局面和谐的,就属她叶甚了。 “最后一位,叶改之——” 叶甚甩甩头发大步流星走上了考台。 想看失利是么,那本姑娘就好好玩一把失利给你看! 不怕你不现出端倪! 接下来的场面,直到许多年后,都被 天璇教弟子在茶余饭后,作为“星斗赛名场面之一”而提起。 考御剑时,叶甚才刚飞过及格线,就一个脚滑跌了下来,众人皆大惊,然而她又在落地前一刹那及时召回仙剑,在惊呼声中重新飞起,直冲九霄。 考点火时,叶甚一连丢了数个火诀都小得可怜,修士瞅着那风烛残年状的火星叹气不止,正待宣布结果,一个火球轰在地上轰得他眉毛焦了三根。 考凝冰时,叶甚将六缸水同时挑上空汇成巨大的冰球,那球突然哗啦化开,叶甚撑着冰伞歉然地望着被淋了一头的众人,道了四个字,过满则亏。 考隐身时,叶甚施法后便原地消失了,在场无人发现她,等时间一到,她神不知鬼不觉现身在太保面前,笑意盈盈,顺手碾死只人家头上的苍蝇。 自由发挥,叶甚掩唇惊呼了一声太师大人,众人齐齐回头,见到后方走来的阮誉连忙行礼,而后便见那“阮誉”解了易容诀,不是叶甚还能是谁? 第11章 记载这段的人不知该用“扣人心弦”还是“吊人胃口”来形容这副名场面,最后大笔一挥,评曰: 吊人心弦。故患有心疾者不宜观看。 后事暂不多表,眼下的叶甚经过这番折腾,心中已然有了数。 始终用余光观察现场的所有人后,她果然发现了一个人的神情不太合拍。 其他人面露期待时,只有他似有紧张,而其他人大松口气时,却只有他似有憾色,折腾五回下来,她愈发肯定不是自己的错觉。 意料之外,却又在意料之中。 ——人渣太保范以棠。 二考结束后的路上,叶甚稍加思索,便明了其中利害。 她早该想到的,凡事如果找不到幕后黑手,直接盯着既得利益者准没错。 武斗为的是选出太傅的关门弟子,如果这届武斗水平变得差劲,削弱的自然是太傅门下的实力。 削弱太傅图什么?太师显然不用图的,他自己就是山大王,那就只有和太傅平起平坐分庭抗礼,三公剩下的那位了。 叶甚做画皮鬼那会,也有听说过一点天璇教内斗的事,不过她没放在心上,民众也没放在心上。 毕竟那是人家内部的事,任你内部打得头破血流,不影响外部的话又与自己有何干?可一旦影响到了自己哪怕半分,管你内部孰是孰非,有什么好在意的,直接捆成一道去见阎王吧! 看客要的,终归不是真相,而是自个的清静。 尽管尚不清楚范以棠背地里搞了些什么小动作,是事先收买了考生,还是暗中下了药,抑或是在现场动了手脚? 总之这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要的就是脱不了干系,你脱不了的干系越多,姑奶奶以后要帮天璇教先清理门户就越名正言顺! 叶甚在心里给范人渣的账上又记了一笔。 难怪二考临时交换了主考官,拥有测碎了灵石的仙脉,一考还完全不受影响,他怕是坐不住想亲自来看看了。 恐教他失望了,她二考表现得虽说略有些跌宕起伏,可惜结果依然没被影响,如此想来,范人渣八成又要在三考的时候暗搓搓搞事情了…… 思及此处,叶甚在自己门前停住了脚步,略一思考,转身继续向前朝着西侧厢房走去。 有道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般的队友。 前二考的分数排名明日才会放榜公示,但找队友这种事嘛,岂能在原地等? 第8章 窄不过冤家路窄 星斗赛第三考,不再像前两考是单打独斗的考核,而是由一文一武两个考生一同组队,进入后山密林猎杀妖兽,又称畋斗。 畋斗本质考验的是配合,武斗出力,文斗出法,促使双方在第三考中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天璇教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组队允许考生优先凭意愿寻找队友后报备,若无报备即按随机分配,不过由于文斗每每报名数量都多于武斗,因此前两考成绩放榜时,会以武斗数量为线,划分通过文斗的数量,以便凑足一对一组队。 从规则来看,文斗只不过门槛更低罢了,竞争可比武斗激烈不少。 见西侧厢房已陆续有东侧厢房的人出没,叶甚并不奇怪,毕竟想提前定下队友的,必不止她一人。 只是颇苦恼的是,想提前定下她为队友的,也不止一人…… 一路婉拒邀约的叶甚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对着靠在门边的言辛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热闹好看吗?” “言某也是正准备出门,看来,与叶姑娘又想到一块去了。”言辛挥扇笑道,“到底是一骑绝尘的武斗新星,想抱叶姑娘大腿的人多得很呐,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个荣幸,再抱上一回。” 叶甚懒得跟他废话,直接问道:“文斗两考下来,你感觉如何?” “这可不好说了,文斗不比武斗直观,通过人数也要参照武斗数量,还是等明日放榜叶姑娘自己看看吧。”言辛眨眨眼,仍是那副爱故弄玄虚的调调。 “只是问下你的个人感受。”叶甚不吃他这套,强调了感受二字。 “个人感受的话,姑且还算不错——不过两场文斗考试下来,在下瞧着旁人普遍应当也发挥得如此。”言辛笑了笑,看着叶甚的目光似乎意有所指。 叶甚不着痕迹地挪开眼:“那行,我信你,那畋斗组队的事……” “荣幸之至。”言辛接得很干脆。 叶甚长舒口气,拍拍他的肩膀,道:“一言为定,回见。” 周围一群盯着叶甚的考生,瞧她与言辛的模样,顿生戚戚,都知没戏了。 然而到底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翌日叶甚站在榜单前,有点笑不出来。 她是武斗前两考的第一,这个想都不用想。 言辛拿下了文斗那边的第一,这个也在她预料之中。 但问题是,为什么今年第三考的组队规则,改成了二文一武?!! “叶姐姐……”身后的何姣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求道,“听说你和文斗第一名已经约好组队了,现在能把我带上吗?” 叶甚无语凝噎——你都这样开口了,我还怎么说得出“不能”? ———————— 从言辛那离开后,叶甚路过自个门前却不是很想进去,长吁短叹地继续随处走走,权当散心了。 言辛的态度依旧无所谓,一听是她室友便答应了——虽然她宁愿他不答应。 修士解释说是今年武斗情况不佳,而文斗考生却发挥超常,两边严重失衡,若按以往规则难免对文斗考生有失公允,三公遂都同意修改为二文一武制。 通过武斗的只有二十七人,原本按叶甚的计划,何姣低于文斗前二十七名便无缘第三考,现在可好,改规则后,文斗足足有五十四人入围。 而何姣,正好是第五十四名。 叶甚一口老血差点咳出来。 她重生前虽不清楚何姣那届星斗赛具体如何,但绝没听说过什么二文一武,难道是因为自己重生后参赛扰乱了原本应该发生的事情,才会导致这般变故? 卖了一晚押题,她好不容易才将文斗考生的水平拉高一茬,把何姣挤了下去,结果倒好,人家说今年说扩招就扩招,何姣不仅堪堪挤进了第三考,还挤进了她和言辛这支文武双魁的队伍里。 坑爹前辈之前提醒过她别太理想,说什么有些命数是注定的,证明来得如此之快,她不得不信上三分。 不过总归不能说完全没影响……叶甚自我安慰地算了算,即使何姣第三考的成绩与自己和言辛共用,以她垫底挤进第三考的分数,无论拿了多高的组队分,何姣都不可能逆袭为文斗前三甲了。 罢了罢了,当个外门弟子也比当范人渣的关门弟子强多了。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不枉她辛苦折腾一场。 “叶姐姐怎么在这里?”柳思永的声音打断了叶甚的兀自纠结,她抬头一看,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走到焚天峰入口来了。 “哈、哈……走错路了。”她干笑两声,正想掉头却被小东西一把抱住。 “最近大家光顾着去忙那个比赛了,都没人陪我玩!”柳思永委屈巴巴道,“叶姐姐既然来了,就陪我玩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叶甚怒从胆边生。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搁我这卖惨! 会装可怜了不起啊! 半个时辰后,叶甚站在齐膝高的溪流里,又抓起一条壮硕肥美的鲈鱼,随手丢进坐在溪石上欢呼雀跃的柳思永怀中的竹篓里,满头黑线地拧了把湿淋淋的裤腿,内心捶胸顿足。 行吧,会装可怜确实了不起。 罢了罢了,就当提前来熟悉自己将要入住的地方好了。 一路跟着走上焚天峰,入目皆是茂林修竹,环境清幽,并不似它的名字这般冷硬。途中遇到的修士均穿着焚天峰弟子的统一服饰,一袭滚了红边的对襟白袍,倒是让偏爱红白色调的叶甚对此处又平添出几分好感。 连带着看这缠人的团子都变可人了,同时想起了什么。 “思永,怎么不见你爹呢?”叶甚装着不经意地问。 柳思永歪了歪头:“我站得很稳呀,为什么要跌跤?” 叶甚嘴角一抽:“……不是这个跌,而是……” 被这双无邪的眼睛盯着,叶甚又问不出口了,话在喉咙滚了半天,终究化为默默扔进竹篓里的鱼。 他爹,十有八九是不在了罢,而以柳太傅的性子,也不太像会对心智有损的孩子提这档子事。 眼看竹篓就快装满,忽闻见女子渐近的谈笑声。 柳思永眼睛亮了亮,又忘了嘱咐喊起了“娘亲”,放下竹篓就跑上山路。 来人果真是柳浥尘,和两名面上蒙着轻纱的紫衫女子。 柳思永显然认出了其中与柳浥尘并肩而行的那名紫衫女子,开开心心叫了声“无眠姨姨”。 叶无眠抱起柳思永原地转了两圈,接着从怀里掏出一盒糕点,笑着打趣道:“一年不见,思永沉了不少,莫不是远远闻到了你最爱吃的山楂糕,我和你娘亲人还没到呢,你就跑过来了?” 第12章 “才不是呢,我刚刚在旁边和一个姐姐抓鱼呢,听见你们的声音就上来啦,今晚无眠姨姨和我们一起吃烤鱼,好不好?”柳思永洋洋得意地昂着脑袋,拉着柳浥尘和叶无眠跑回溪边,“欸?人呢……” 唯余那只扑腾着数条活鱼的竹篓留在原地,哪还有人在? ———————— 流年不利啊祸不单行。 叶甚边铆足了劲奔下焚天峰,边暗骂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如果说之前在榜单前她是被重重打了一闷棍,这会她则是仿佛再次感到了在飞升中挨的那道天雷,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在瞬间被炸成了飞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叶无仞怎么会在这里?! 她方才差点就和“她”撞上了!! 是谁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 分明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最危险啊啊啊!! 叶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回了垚天峰,爬上树顶着片芭蕉叶冷静了起来。 一直从白昼冷静到了黑夜,她那吓出窍的三魂七魄总算慢慢回了体内。 没办法,叶无仞那张脸对她第一眼造成的直接冲击太大太大,搞得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了拔腿就跑。 现在冷静下来后再仔细一想,她作为叶无仞时期,除了天璇教覆灭那日又根本没来过五行山,所以这个叶无仞,只是叶无仞,是还没有被“自己”扒皮顶替、如假包换的叶无仞本尊。 那她夹着尾巴逃个什么劲……虚惊一场。 但也真不能怪她草木皆兵,掐指粗算时间线,那个“自己”这会,应该已经在羡仙洞捡到了坑爹前辈留下的那本《曲线救鬼指南》,差不多在近期就会撞上被枕边人害死的叶无仞,化身为画皮鬼了。 看来叶无仞从这回去后,便大限即至。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叶无仞在死前,竟曾和皇妹叶无眠来过天璇教一趟。 想到叶无眠,叶甚眉头又拧巴了起来。 叶无眠这个三妹妹吧,秉性忠孝,对皇位没那个意思,所以叶无仞平素主要和大皇子叶无疾明争暗斗各种不对付,但和她还算相安无事,但关系也就一般,两人一同来到这里是要干嘛? 而且叶无眠似乎还与太傅柳浥尘关系匪浅,她们是什么关系,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叶甚毫无头绪。 这都是她重生前不知情的事。 不过叶甚有预感,叶无仞后来身死,必定和这趟来天璇教有点关系,而这之中必定还隐藏着她重生前没发觉的秘密。 这秘密或许和叶国皇室有关,或许和天璇教有关,或许…… 和二者都有关。 叶甚掀了盖在脸上的叶子,眼睛却并没感觉刺激。 四处无光,夜幕早已降临。 她抬头眯眼看了会儿黑云厚重的天穹,拍拍屁股翻身跳下了树。 好一个月黑风高夜。 正适合她一探究竟。 作者有话说: ---------------------- 我取名都有典故的哦,比如风满楼出自“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柳浥尘出自“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叶无眠出自“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何姣出自“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范以棠出自“一树梨花压海棠”,叶无惜出自“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叶甚:听着真不错,所以我们的名字怎么来的? 樾佬:哦,配角才会翻诗词推敲名字,主角名当然是直接想到就取。 叶甚:…… 阮誉:甚甚淡定,上辈子杀猪这辈子当她主角这个道理,我们不是早知道了么。 第9章 暗潮已到无人会 叶甚照例施了隐身诀,悄无声息地又回到了焚天峰。 叶无仞其人,性狡诈,利字当头,醉心权势,极具心机,并不比她掉包后的那个“叶无仞”好对付。当年若非错估了自家皇夫朱昧和大皇子叶无疾的关系,叶无仞也不至于大意死于枕边人之手,给了叶甚可乘之机。 就算叶无眠不知何时和柳浥尘有了私交,但叶甚不认为,叶无仞会吃饱了撑的跟着这个关系一般的妹妹跑到五行山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叶无仞来天璇教必定有什么事要做,或是有什么人要见。 叶国皇室和天璇教的关系这会即使尚未真正撕破脸皮,依然还是很微妙的,叶无仞和叶无眠的皇女身份敏感,应该也不方便在此逗留太久。 反正畋斗前还有三日休整,她死死盯住叶无仞,迟早会抓住把柄。 果不其然,第二日叶无眠和柳浥尘哪也没去,就在焚天峰上陪着柳思永玩了一整天,看她俩这老友叙旧的画面,怎么看都委实没看出什么异常来。 不过见到柳浥尘居然会露出那般盈满柔软的笑容,叶甚又对自己未来的师尊开了眼,大感好奇,暗忖将来定要找机会打听打听柳太傅的往事。 而叶无仞明显和其他人都不熟,一直在房里待着。 直至深夜,她披了身玄青色外袍悄然出门,径直下了焚天峰。 叶甚勾了勾嘴角,从树上一个鲤鱼打挺就跟了上去。 坐了一天,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不过叶甚完全没想到一路跟着叶无仞,穿过泽天峰,来到了钺天峰,竟见到了一个她意料之外的熟人。 显然这个意料之外的熟人,并不是指和叶无仞见面的人渣太保范以棠,毕竟堂堂二皇女亲自跑来钺天峰,不是见那货还能是见谁? ——是指言辛。 老实说,刚跳上一棵树盯着那两人时,偏头就瞅见隔壁树上也蹲着一个人,这深更半夜的确挺吓人的。 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后叶甚顿时松了一口气,见言辛貌似并未发现施了隐身诀的自己,叶甚无声地抿了抿唇,悄悄绕到他身后,压低了声音幽幽道:“言……辛……” 言辛看上去也被吓了一跳,左右张望了下,试探开口:“你是……叶姑娘?” 没意思,变了点声还是被立刻识破了。叶甚顺手给他也施了隐身诀,以便对方能看到自己,问:“你怎么在这?” 言辛:“后来的不应该先回答吗?” 叶甚:“……我跟踪一个人过来的。” “好巧啊,”言辛冲她微微一笑,“在下也是跟踪一个人过来的。” 永远没讨到便宜的叶甚真想一脚把这人从树上踹下去。 盯梢要紧,叶甚与言辛都默契地没再说话,飞身又向前靠近了数丈,一上一下隐身在离范以棠和叶无仞最近的树上,专注凝视着夜会的两人。 距离近是近了不少,然而范以棠当真谨慎,即使夜半无人时都没忘记在周围施下屏声诀,以致于叶甚盯得再死,也没能看出他们叽里咕噜了些什么。 盯得眼眶都酸了,也最多能勉强通过口型分辨出,叶无仞提到了“叶无疾”“皇位”“我也可以”,范以棠则提到了“星斗赛”“畋斗”“与你无关”。 而谈着谈着,叶无仞的神情逐渐不耐,显然是在压抑着怒气,而范以棠始终端着那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假模假样。 两人谈了足足有一刻钟,叶无仞主动抽身走出了屏声诀的范围,冷冷地丢下一句“范太保可不要后悔”后愤然离去。 范以棠见人影已远,亦敛了那副假笑,脸色微沉地回了他的元弼殿。 叶甚和言辛又耐心等了半晌,确定双方不会再回来后,方才对视一眼,跳下了树。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垚天峰,叶甚先叹道:“没看懂,你会唇语吗?” 言辛诚实回答:“我也不会。” 叶甚叹得更厉害了。 “不过刚刚多谢叶姑娘帮我也施了隐身诀。”言辛又道。 “啊?哦。”叶甚反应过来,才想起问他,“你不会仙法的话,去跟什么踪?如果不是碰巧遇上我,你就打算那么远远看着?” “叶姑娘总是喜欢说笑。”言辛低头笑笑,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不会仙法可以拿现买的隐身符临时用用呗,但一张就要两锭银子,忒黑了——多谢叶姑娘人美心善,帮在下省了这笔巨款。” 叶甚:“……” 明明自己没损失什么,为什么面对言辛,她总觉得对方占了天大的便宜…… 换言辛问她:“那个人你认识?” 那个人自然指的不是范以棠。叶甚沉默了下,答:“叶国二皇女,叶无仞。” “你知道她和范以棠的关系?” “当然不知。” 言辛回想了下这两人不欢而散的样子,不由得猜测:“那有无可能是……那种关系?”突然想起柳思永那句话,活学活用道,“比如范以棠是她的情郎?” “绝无可能。”叶甚一口否定。 “为什么?” “范以棠都多大了?要是英年早婚的话,孩子恐怕快有叶无仞大了罢?看着嫩是一回事,但叶无仞可不会好他这种老油条。她好的是那种看着好拿捏逗趣的年轻小白脸……”叶甚眼珠一转,笑眯眯地指了指言辛,“喏,就像你这样的。” 第13章 言辛:“……” 总算反将了他一局,叶甚心里大为痛快。 说笑归说笑,叶甚心里同样清楚,她是一路跟踪叶无仞来到垚天峰的,那么言辛就只会是跟踪范以棠来的。 他跟踪范以棠做什么? 但正如言辛没问她跟踪叶无仞做什么,叶甚也没问出口。 虽算是朋友,却各自怀揣着秘密,不可说则不必说,可说时则自会说。 直到道别,她与言辛都彼此心照不宣地没有追问下去。 ———————— 叶氏姐妹果然如叶甚所料,没有多做停留。 翌日一早,叶无眠便向柳浥尘辞行,和二姐一同离开了五行山。 柳浥尘看上去和叶无眠的关系确实好得出奇,明明是那么个性子极冷的人,却牵着柳思永一直送到了山脚下。 “就送到这吧,我走了,有机会还会再来看你们的。”叶无眠何尝不是面露不舍,上轿前抱了抱柳浥尘道,“自己多保重,三娘。” 远远望着这副依依惜别的模样,叶甚莫名生出几分怅惘。 “一个是天璇教中赫赫有名的太傅,一个是叶国宫里高高在上的皇女,所谓天上谪仙人和人间富贵花,莫过于此吧。而这二人居然能成为如此挚友,可真是件稀奇事。”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的言辛替她说出口了内心所想。 见叶甚一脸不置可否,言辛便问:“那叶姑娘觉得,这样立场不同的交情,能维持多久?” 这话问得叶甚良久不语。 好半天后才道:“我不知。” 转身时又幽幽补了一句:“……但愿能久一点吧。”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直到此刻叶甚才恍然明白,自己成为画皮鬼叶无仞后过的第一个中秋佳节,叶国皇宫内齐放天灯的那个团圆夜,叶无眠在天灯上写下这句诗的真正含义。 与之共婵娟的亲人在身边却疏离。 但愿长久的挚友远在天边不能及。 叶无眠只能待在自己的追月宫中,寂寥望月,以灯祈愿。 愿望何其美好,可立场终归殊途。 重来一次,她无法回答言辛这段立场不同的交情能维持多久。 她只知道她重生前的结果,是这段交情没能再维持超过三年。 因为三年不到,柳浥尘在天璇教覆灭的那日宁折不弯,最终以一敌千,当众自爆,壮烈身死。 而她记得,那日叶无眠也随她一同去了那里,眼看着柳浥尘浴血战死,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 一想到柳浥尘和叶无眠,叶甚在回去的路上就有些烦躁,左思右量,还是忍不住提醒言辛:“这次看一眼,认个脸熟也就算了,以后你务必记得,尽量少在叶无仞面前露面,离她远点,对你有好处。” 要知道再见面,叶无仞可就是满心想着怎么让大家打起来好推翻天璇教的“自己”了。 这话没因没果的,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言辛识相地没多问,挥挥扇子干脆应了下来:“好。” 叶甚很满意这个答案,遂右手成拳捶了捶胸口,爽快道:“明日就是星斗赛第三考了,阁下放心,有我罩着你。” 尽管这壳子受困于那天杀的三逆之劫,不敢过多使用仙力,但应付区区畋斗,随便马马虎虎抓只稍逊色些的低阶妖兽,横竖以她与言辛前两考的分数,第三考交出这样的成绩,也足够两人双双拿下文武斗的魁首了。 至于何姣……外门弟子就外门弟子吧,沾点光也算是补偿人家的努力。 眼下唯一不确定的就是,范人渣在前两考没把她搞下去,会不会又在第三考的时候暗中使点什么绊子。昨晚夜探钺天峰,听他与叶无仞那番密谈,只言片语中没准提到的就是关于这事。 罢了,没听懂就没听懂,万一出事了,架不住她叶甚还留有后招呢。 至于那两人还谈了什么,叶无疾又怎么牵扯其中,叶甚决定暂且不去想它,等解决了范以棠,一切自当水落石出。 折扇后的言辛笑得眉眼弯弯,再道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 (小剧场)爹是什么人 叶甚:思永,之前我说的爹,意思就是……和你娘亲一起抚育你、陪伴你,经常和你娘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或许做得没你娘亲多,但肯出钱,很有担当的那种人——有吗? 柳思永:哦,那有啊。 叶甚:!!! 柳思永:无眠姨姨! 叶甚:…… 柳浥尘:…… 叶无眠:…… 杨羲庭:…… 第10章 误入惊得鸥鹭起 天璇教的后山密林,又名复归林,位于泽天峰北端,亦是五行山最北之地。中心地带囚着众多妖兽,乃天璇教多年来除祟所得,养在此处,供仙师弟子练手使用。畋斗时,会暂时解除所有低阶妖兽的禁制,任考生在林中选择猎杀。 这段话是言辛说的。 妖兽也和修士一样,分为低阶、中阶、高阶、天阶四个阶品,但考虑到人神智高于兽,又有各式仙器仙法傍身,总体还是同阶修士略强些。不过无论是修士还是妖兽,即使处于同一阶品,实力亦可能所差甚远,须因个体而异。 这段话是何姣说的。 叶甚听着这两人一左一右念叨这些理论知识,内心深深汗颜。 那个,别看我只是一介武斗考生,其实你们说的我脑子里都有印象…… 想想自己尚未搞清楚这印象是怎么来的,叶甚还是闭嘴让他们说去了。 “那,言辛哥知道天璇教具体每阶的修士人数吗?”何姣面露沮色,“二考考了这个题目,可这些数字每年都在更新,我怎么知道今年是个什么情况……” 叶甚心下不假思索地默念出答案:低阶修士两千五百三十八人、中阶修士四百六十六人、高阶修士包括柳太傅和范太保共五人,天阶修士——那当然只有万年拉仇恨的太师阮誉了。 同时言辛也接着耐心解释道:“低阶修士数量最多,有两千五百五十九人,中阶修士有四百九十六人,高阶修士仅三人,分别是柳太傅、范太保和章仙师,天阶修士则只有太师大人一位。” 哎?叶甚闻言倒是多看了言辛两眼。不是怀疑他所言有差,而是看来自己印象里的那堆理论知识,并不是最近的,而至少是一年以前的。 这就有意思了。 那边何姣秉着虚心好学的态度还在继续追问:“那妖兽呢?复归林中可有低阶以上的妖兽?” “自然是有的,不过不多,低阶妖兽上百,中阶仅有十几,而高阶仅有太师大人两年前抓的一只——不过大可放心,低阶以上的妖兽远非普通考生所能敌,在畋斗中不会被放出来。” “多谢。”何姣居然比个赛还不忘随身带着纸笔,一通狂记。 细一瞧,写得密密麻麻都快挤到了纸张边缘,用心简直天地可鉴。 “此等拼劲,堪称吾辈楷模啊。”趁何姣埋头苦写的时候,言辛悄声对叶甚评道,“其实你室友还是挺厉害的,是个可塑之才。” 叶甚心想,她当然厉害,她厉害死了,她厉害到能助叶无仞把范人渣连天璇教一块端了呢。 ———————— 很显然,美其名曰让文武考生相互学习的畋斗组队,到了文武双魁的队伍里,只有何姣一个人是真心在学。 叶甚和言辛年岁都比她长,既是队友,也乐得带这个小妹多长长见识,是以一路下来,两人都不急于寻找要猎杀的妖兽,反而是带着何姣到处观察别组。 畋斗的主要目的并不在于为难考生,而在于培养修士日后合作除祟的习惯,故其他组大多知难而退,尽量选低阶妖兽中的弱鸡,偶尔遇到些有能力有追求的队伍,才会挑只厉害点的,猎完交差。 总之一路看下来,仅看见两三组实在打不过,被迫弃考,使用了提前给考生备用的封印符。 兜兜转转,一行人止步在了复归林中心地带的外缘。 此处有一林中小湖,湖上有沙鸥翔集,鹭点烟汀,叶甚指着趴卧在湖中心的那只鹿妖,拍手乐道:“正合适,就它了。” 见何姣面泛疑色,言辛便又给她解释道:“鹿一千年化为苍鹿妖,又五百年化为白鹿妖,两千年则为玄鹿妖,看这只的颜色,正是最低的苍鹿妖,但在低阶妖兽中,也算中上之品了。” 叶甚摆手作轻松状:“都在这待着,看叶姐姐用一只手搞定它。” 言辛和何姣便见她右手一弹,先飞了块石子到那鹿妖头上,鹿妖从湖中站起,戒备地盯着走来的叶甚。 然后它伸长脖子嗅了嗅,猛地跳起就逃,蹄下溅开大片水花,那群鸥鹭也被这猝 然搞出的大动静惊扰,纷纷四散而走,留下一地鸟毛。 叶甚:“……” 言辛:“……” 第14章 何姣:“……” 确实是一只手搞定了——搞跑了。 叶甚尴尬地收回那只手,刚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之前大放厥词的颜面,便听得一声长啸穿云裂石而来。 那啸声明明初始尚在远处,又仿佛一瞬间就近至跟前,其声比天雷更响绝,其调比锯齿更尖利,震得林间草木颤动,枝叶狂落,何姣直接被震得口吐鲜血,晕厥过去。 叶甚心神一凛,闪电般飞身跃回言辛身边,蹲下身迅速施法封了何姣的五感,否则没有武功的人迟早会被这啸声震穿耳膜,七窍流血而亡。 而几乎是她刚跳离原地的下一瞬,一条足有树木粗壮的鳞尾骤然横扫过来,那鳞尾扫了个空,便重重击在了那汪林间小湖中,叶甚光凭身后的余威都能感受到其中有横扫千军之势,起身回头看去,那冲力猛到竟将整个湖的水都击上了岸,在湖底上生生拍出一道裂沟来。 登时气浪翻卷,土屑四飞,好在凭叶甚的目力,还是一眼看清了那不善来者的真实面目。 ——赤练蛇妖。 众所周知,赤练蛇妖的阶品越高,则鳞色更深。 好极了,瞧这条大家伙红得都快发黑的鳞色,显然已修至高阶,再联想一下方才言辛解释的那通话,叶甚忍无可忍在心里爆了粗口。 这特么绝逼就是被太师抓来的那只高阶妖兽! 也是复归林阶品最高也是唯一一只高阶妖兽!! 范人渣姑奶奶我迟早要把你那黑肠子揪出来给你绕脖子上打个蝴蝶结挂在东南枝上吊死再喊群乌鸦来尝尝你的肉是酸是甜是苦是辣还是咸!!! 拜托她虽然有些不那么低调但看起来终究也只是个普通人好吗! 范人渣竟肯为了对付她下如此血本!! 真是可以,但没必要!!! 身旁的言辛明显也认出了这是高阶妖兽,一脸大受震撼。 叶甚手上仙力凝聚,颇为肉疼地咬咬牙。 在不羡山中归隐修仙的百年,她斩杀的高阶妖兽没有十只也有八只,再凭她现在的半仙之躯,倘若真的仙力全开,这货铁定撑不过三个回合。 可问题是,她如今至多只能消耗三成仙力。 所谓的半仙之躯到了打架的时候,除了速度快点力气大点以及耐摔点外——顶个毛线球用? 靠那些低阶仙法,要搞定这条大家伙? 叶甚属实觉得这听上去比三逆之劫还更扯。 感受到言辛殷切且信任的目光,她抽了抽嘴角:“我尽量试试。”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她飞掠上空,沿路顺手接了一把震下来的叶子,双指弹射而出,那叶子便片片化成弯刀状呈弧线形连朝着赤练蛇轰击过去,叶刀叮哐在蛇头四周划过,迸溅出星星点点的火花,但尽数被坚硬的鳞片挡了下来。 叶甚本就没指望第一波叶刀能造成伤害,而是盯准赤练蛇被火光刺激到眼睛的一霎,借移形换影诀闪现到赤练蛇七寸之处,双腿紧扣住蛇身,本来负于背后的左手高高举起,现出暗藏的最大一柄叶刀,注入仙力狠狠对准要害刺去! 赤练蛇再次发出了尖锐的长啸,狂舞蛇身,将身上的人甩飞了出去。叶甚被那蛮力甩得足有三丈之高,落地时一连死命拉住几根树藤才安全站稳。 她抬手一擦鼻尖上猩红的鲜血,拔下叶刀上粘连的几片蛇鳞,狞笑两声——这血当然不是她的,是赤练蛇的。 不能过多使用仙力又如何? 本半仙纵然不能杀了你,也定要你放点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叶甚深知决不能给它喘息的时间,转而又将湖里和草地上残余的水全用凝冰诀挑起,围绕蛇身冻成冰锥,齐齐朝着那块被掀了蛇鳞露出血肉的破绽处扎去! 而她本人亦紧随其后,快得只剩残影,趁着赤练蛇吃痛的刹那,反身掐住它的脖子,腰部使出全力将那大家伙倒踢飞了出去!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在赤练蛇翻倒坠地的时候,叶甚一掌拍在地上,地面顿时骨碌碌滚开一路尘土,那漫天尘土即刻应召而起,朝着赤练蛇席卷裹去,径直裹上整个蛇身,和它身下的土地严丝合缝地并在了一起。 ——尘埃落定。 叶甚暂时松了一口气,顾不得清理这满身尘土,起身冲着言辛大声喝道:“我杀不了这赤练蛇,困不住它多久的!你带着何姣,我们先快……” “走”字尚未出口,便第三次听到那声抓心挠肝的长啸。 范人渣你祖坟炸了! 炸的当然不是什么祖坟,而是禁锢住赤练蛇的那层土壁。那土壁轰然炸开,炸得叶甚才松下去的那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她也没料到这大家伙竟能如此之快就破了自己的仙法,当真不愧是被太师亲自逮回的坏东西。 三招过后,三成仙力已经几乎耗尽,一时半会是不可能恢复了。 用封印符?她才不要!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眼看着半只脚都已经踏进了天璇教了,这时候放弃岂不笑话! 再说了,范人渣那天杀的为了对付她,都不惜把唯一一只高阶妖兽放了出来,十之八九这封印符根本就无用! 她原本以为,好歹把范以棠未来文斗魁首的关门弟子拉来做了自己的队友,多少会令他投鼠忌器。再加上两人素昧平生,他充其量应该也不过是想让她糊,结果—— 他根本是想要她死! 要死你自己死去,老娘做人做鬼做灵死了又死复又死,绝不能再死了! 叶甚翻身避开头顶炸得四散而飞的土块,滚回言辛身边。 “我没辙了,你给我上!” “我?”言辛满眼同情地帮她掸掉头发上的叶子,大惑不解,“叶姑娘让我一个文斗考生上去对付高阶妖兽?可又是在说笑?” 叶甚毫不留情重重一爪子拍掉他的手,恶狠狠地道:“谁跟你说笑,说得就是你!” “——阮誉,你再装我头给你拧掉!!” 作者有话说: ---------------------- 喜闻乐见喜大普奔喜不自胜掉皮了掉皮了掉皮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甚:……她到底在高兴什么? 阮誉:说是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喊出给我们取的cp名了。 叶甚:啥? 阮誉:守甚如誉。 叶甚:……你他娘的可真是个取名鬼才。 第11章 出家人不打诳语 眼见赤练蛇发狂得愈发厉害,言辛——准确说是阮誉——知道此时不宜多说话,总算收敛了玩笑的表情,叹了口气,承认道:“好罢,果然被识破了呢。” “要我出手可以,”他丢了叶子直起身,从袖中拿出那把二十四股象牙折扇,轻飘飘地补充道,“此地是天璇教,叶姑娘是否该改个称呼?” “太、师、大、人、请、上。”叶甚咬牙切齿地蹦出这六个字。 阮誉于是满意地转过身去,指尖一拨那扇子轻巧地在他手中转了两圈,立即化为了一把仙剑,只见那仙剑通体纯银,仅在剑柄处镶着三颗冰蓝色的舍利子,自带古朴之气。 他没有回头,但叶甚听得出他轻佻的语气。 他说的是:“都在这待着,看本太师用一只手搞定它。” 叶甚:……你不内涵我一句能死?! 即使容貌和气息变了,但赤练蛇一见到那剑就缩了缩,掉头想跑。 而正如叶甚知道不能给它喘息的机会,已经活捉过它一次的阮誉比她更深谙这个道理。 他抬手将剑飞掷于空中,那剑得了仙力满灌,顷刻间便扩大了数十倍,锁定住赤练蛇快准狠地刺了下去,直接刺穿了那身坚硬的鳞甲,把它死死钉在地面上动弹不能。 而后阮誉轻轻落在那巨剑的剑柄之上,手一落下便是凝血诀这种高阶仙法,硬生生击碎了高阶妖兽体内的妖力屏障,将其体内血液一滴不剩全部冻住,根根由血凝成的冰凌从蛇体内穿透而出,鳞次栉比,偶有几根上还挂着破碎的脏器,看着甚是骇人。 “嗡——” 赤练蛇自知已无生还余地,临死前发出声声凄鸣,体内妖力嗡然震动,似乎想靠爆体拉着身上之人同归于尽。 “小……”叶甚下意识欲开口提醒,又立刻反应过来杞人忧天,遂闭了嘴。 阮誉面色微沉,斥了声“孽畜敢尔”,右掌当即掐了封天诀重重拍在蛇身上,又在电光火石间将仙剑收至原样,御剑飞回空中。 封天诀是最为霸道的封印仙法,一封妖力,二封妖身,三封妖魂,三封过后,必死无疑。 赤练蛇体内堪堪引爆的妖力遇上那诀印,便被悉数吞噬殆尽,纵是它满眼不甘,最终还是倒地断了气。 阮誉御剑其上,垂眸确定它已无生息,右手仙力外放,径直打入尸体的七寸,一枚内丹被高高打上半空,却见他随手一拈,将之收入袖中。 第15章 从头至尾,滴血不染,片叶不沾,也当真只用了右手。 叶甚低头看看灰头土脸的自己,再看看人家在九天上衣袂翩飞的仙人之姿,忍不住啧了两声。 纵使是让修仙上百年的自己仙力全开,也未必能做到这般游刃有余,年方二十二的阮誉境界已然如此,这还有天理吗? 合着天理就是不让她安生修个仙非要苦她心志劳她筋骨,一到阮誉这就放水放得水漫金山? 如果说之前她只是在心里扎扎太师的小人,眼下亲眼目睹了他出手,那一举一动都在拉仇恨的感觉,真让她恨不得就地拔草做出个小人来扎。 然而没天理归没天理,老实说她叶甚活了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见识到施展仙法施展得如此登峰造极的人。 对于修仙之人来说,此等画面不可不谓赏心悦目,就是极度引起舒适的对象的嘴能别那么引起不适,便再好不过了。 ———————— 解决完了赤练蛇妖后,阮誉施施然落回叶甚身边,将所得的内丹递了过去,而那剑亦重新化为了那柄二十四股象牙折扇。 叶甚瞪着他,没说话也没接丹。 “好罢,方才开玩笑的,既是朋友,叫什么太师大人就显得太过见外了。”阮誉重新展开扇子,笑得一脸诚恳,“还请叶姑娘收下这丹,待出林之后,务必对外全包揽下这斩妖功劳——反正以你前两考出色的表现,再出色一些也无妨。至于刚才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白给的功劳不要白不要。叶甚劈手夺了那内丹过来,没好气地开口:“是谁总和我说‘在下从不说谎’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在下虽不算出家人,不过修仙问道之人亦要以清规戒律行自我约束。”阮誉答得坦然无愧,反问道,“但在下何时说过谎?” “你说你不会仙法?” “天地良心,我说的是‘在下不曾学过仙法’,我确实从未向谁学过,都是自己钻研习得的。” “……那你说你叫言辛?” “当时说了在下后,可拉了个长音,后面还有两个字,说得轻了些,叶姑娘大抵没有听清。那句说的是‘在下的剑,言辛,言语的言,辛苦的辛’。”阮誉指了指手中折扇,和善介绍道,“此为言辛剑,取自‘誉’字拆分后的‘言’和‘兴’,平时可化作扇形,可惜极少有用武之地,导致都无人知晓它的名字呢。” 叶甚给这番咬文嚼字的诡辩气笑了:“行,都是我过度解读了?” “过度解读谈不上,在下确实也刻意误导了。”阮誉将黑锅主动揽了些过来,却又反击道,“但叶姑娘何尝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说谎?两两抵消,我觉得也无甚不公平的。” “我又说什么谎了?” “其一,你刚说你没辙了。”阮誉一眼便看出了叶甚的真实道行,戳穿她道,“依在下看来,叶姑娘分明自己有能力解决那条高阶蛇妖,却故意做出那副力不能敌的样子,非逼得在下出手。” 叶甚心里骂了句你懂个鬼,觉得有必要据理力争解释一下:“那是因为我……大部分仙力被封无法使出!否则你以为我愿意被那畜生搞得这么狼狈?” “好罢,那算在下错怪好人了,抱歉。”阮誉收了扇子神色认真起来,“其二,你不也隐瞒了真实姓名?我叫你叶姑娘,到底是在叫叶改之,还是在叫——” 叶甚顿时感觉不妙,果真听见他准确叫出了—— “叶甚?” 叶甚呆滞了。 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毕竟自她死在沉鱼湖后有记忆开始,不是叫“叶无仞”就是叫“叶改之”,这个名字已太久太久不曾被人唤起。 叶甚:“……你怎么知道我的真名?” 阮誉拿扇子敲了敲她的左手,奇道:“不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吗?” 叶甚木然低头,摊开自己的左手,总算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当时带他飞上山时露出的掌心那枚笄礼仙印。 那枚以仙力为墨,以沉香木为笔,男子加冠用龙须笔,女子及笄用凤尾笔,一旦写下,身不腐则印不散的仙印。 “这怎么可能……”叶甚喃喃道,“仙印不是平时都不会显形,除了我自己,外人不注入仙力是无法看见的吗?” “一般来说确实是这样不假。”阮誉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可还有一种情况是,我亲自注入仙力写下的名字,我自己同样能看见。你这笄礼仙印,不就是去年你拿了文斗魁首后请我写的吗?” 叶甚脑中轰然炸了。 她抖着手死死扒住阮誉的袖袍,顾不得蹭了他不少泥,急声喝问:“你说我去年什么?!” 阮誉愣了愣,迟疑道:“你这是……记忆有损?” 见叶甚拼命点头,他轻唉一声,没再逗趣,而是细细帮她回忆:“你可记得在今年星斗赛的开幕礼上,柳太傅给你们展示的卷轴?” “记得。” “那你有没有印象,去年通过初赛验身的五百二十四人,其中有个名字叫做‘沈十口’?” 叶甚继续点头。她当然记得这个颇为奇葩的名字,那时自己还看笑了,心道取这名的人莫非是打算将来哐哐生个十口人,所以叫沈十口吗……等等这个熟悉的土味感…… 阮誉:“没错,那就是你。” 叶甚:“……”敢情她是吃瓜吃到自己头上?叶甚叶甚,倒过来写不就是“沈十口”吗?如此简单粗暴的风格,说不是她取的她自己都不信! 阮誉又问:“你觉得我今年文斗的成绩如何?” 叶甚老实承认:“很厉害啊,接近满分了都。” 阮誉谦虚摇头:“不足挂齿,去年星斗赛上,可是出了本教历史上第一个文斗满分的人才。” 叶甚:“……”她感觉这瓜有点吃撑了…… 阮誉:“没错,那也是你。” “打住打住,信息量太大,待我消化一下。”叶甚头疼地摆手制止他说下去,慢慢概括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去年我用沈十口的假名也参加过星斗赛,不过报的是文斗,还拿了个史无前例的满分?” 阮誉颔首称是。 叶甚表情更头疼了,揉揉眉心接着问:“那笄礼仙印又是怎么回事?” “按教规,拿到了星斗赛文武前三甲,若尚未来得及授予仙印,可在闭幕礼上提出请太师行礼赐印,以资鼓励。”阮誉回想了下当时的场面,“本来我是打算写那个假名的,但落笔前你向我悄声坦白了真名,便给你写上了‘叶甚’。” “既是满分,为什么我后来却没有拜入天璇教?” 阮誉无奈摊手道:“这便问你自己了。谁也不知道沈十口为什么在闭幕礼后突然又改了主意,在房中留了封道歉信,就一个人默默下山离开了。因你用的是假名,看样子还戴了假面具,谁也不知去何处寻你,柳太傅和范太保为此还发了一通火。不过我看出你似有难言之隐,便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你的真名。” 叶甚扶额。 扯,这事真的越听越扯。 怪不得她脑中能下意识浮现出那些文斗题目的答案,搞了半天,她自己死前就参加过文斗考试,还是个隐藏的大佬? 之后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她顶着大佬的名头又不辞而别? 又怎么会进入叶国皇宫,最终不知被何人所害,沉尸在了那沉鱼湖中?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活了百年,好像一点也没活明白。 ———————— 见她沉默良久,阮誉亦礼貌地没有开口打扰。 初始看到那个熟悉的写着“叶甚”二字的笄礼仙印,他险些以为自己眼花了。 去年那个拿下文斗考试满分的“沈十口”,虽说天赋超群,但确实不懂仙法,只能报文斗。 可今年她用了真实面貌,又换了个“叶改之”的名字来参加的,居然是武斗。 以他的修为,不难看出叶甚真实的实力远不止表现的那般,甚至不亚于自己。 这一切脱胎换骨的变化,明明只过了一年时间。 他用了易容诀又隐姓埋名参加这次星斗赛,自有他的目的,然而叶甚却在他意料之外。 本想接近她探明其中缘由,却没想到原来她丧失了记忆。 阮誉心底轻叹,摸了摸她的头发,宽慰道:“甚甚,我知你还有很多事想问,我也一样,但赤练蛇出现便意味着赛况有变,此地不宜久留,更不是说话之处。不如先带何姣出去,等星斗赛结束后,自当清扫摇光殿,随时恭候。” 叶甚定眼看了他一会,终于垂眸点了点头。 “不过,有件事情我实在想先搞清楚。”阮誉搀扶着仍处于昏迷中的何姣,偏头对叶甚好奇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叶甚绷着的脸总算放松了些,耸了耸肩回答:“第一眼。” 见阮誉睁大了眼睛,似乎有点不可置信,她更是难以抑制唇角那一抹上扬的笑意。 第16章 天选之人固然厉害,她的半仙之躯可也不差。 即便阮誉用的易容诀旁人看不透他的真实面貌,但对五感清明的她可没用。 打从第一眼起,她就知道言辛其实是太师阮誉了。 之后诸多种种,原来不过是两人在相互试探罢了。 走出复归林时叶甚回头看了看身后,也没忍住先问了阮誉一个问题:“我说,民间传闻不会是真的吧?” “什么传闻?” “传闻太师是吸天地日月之精华从后山神石里蹦出来的啊。” 阮誉噗嗤失笑,轻咳两声才否认了这个离谱的传闻:“当然不是。” “那你们怎么生出这么变态高的修为的?” “……你猜?” 作者有话说: ---------------------- 【备注1.0】 1.“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出自《长安古意》,卢照邻(唐)。 2.“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出自《红楼梦》,曹雪芹(清),描写的是王熙凤。 3.“盛昌”,出自金末帝完颜承麟的年号,与叶甚(假叶无仞)一样只当了一天皇帝。 4.“而今迈步从头越”,出自《忆秦娥·娄山关》,作者不可说但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都懂。 5.“痴人之前莫说梦,梦中说梦愈阔迂”,出自《寄竹隐先生孙应时时为常熟宰》,刘过(宋),字改之。 6.“骨重神寒天庙器,一双瞳人剪秋水”,出自《唐儿歌》,李贺(唐)。 7.“天青等烟雨”,改自《青花瓷》,周杰伦。 8.“欲练英雄志,须明胜负多”,出自《观拔河俗戏》,李隆基(唐)。 9.“天外谪仙人”和“人间富贵花”,出自《微微一笑很倾城》,顾漫。 10.“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出自《水调歌头》,苏轼(宋)。 11.“暗潮已到无人会”,出自《过沙头》,杨万里(宋)。 12.“误入惊得鸥鹭起”,改自《如梦令》,李清照(宋)。 13.“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出自《咏柳》,贺知章(唐)。 14.“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出自《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岑参(唐)。 15.“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出自《满江红·写怀》,岳飞(宋)。 第12章 但求君之无恙兮 毫不意外地,当叶甚丢出那枚赤练蛇妖的内丹时,现场一片哗然。 比起高阶妖兽惊现,众人更关心的,显然是居然有考生能斩杀它——那可是太师大人亲自抓回的,即便让教内唯三的高阶修士去,也少不得费一番功夫。 登记的修士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这……这是你猎的?” 叶甚想起那句道貌岸然的“出家人不打诳语”,同样露出道貌岸然的微笑:“天璇教果真风水宝地,想必是受了太师大人的福泽庇佑,让在下得了天时地利与人和,方能侥幸斩蛇成功。” 听闻身后阮誉低声发笑,叶甚充耳不闻。 拜托,我这么说纯粹是学你们太师大人,可不算说谎。 “啪”地一声脆响,柳浥尘将茶盏一摔,高声斥道:“怎么回事?高阶妖兽为何会在畋斗中被放出来?!”说着急步走近,上下仔细打量叶甚,“你可有受什么伤?或是哪里不适?” 语气仍是冷的,可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叶甚心头微软,好像明白了尉迟鸿所言的“温柔”,在场所有人关心的都是他们的成绩,独独柳太傅在乎的是他们的安危。 于是摇头道:“多谢太傅大人,我并无大碍,就是仙力透支,休息几日即可。言辛也没事,唯一受伤的是我的室友何姣,她被妖兽的啸声震得不轻,烦请找个大夫看看。” 柳浥尘闻言微微松了口气,挥手示意尉迟鸿过来,嘱咐道:“先送她们回去,再请孙药师去给何姣诊治下,有什么需要的药尽管给她们用。还有,把我殿中的那株千年参王拿去熬了,给叶改之送去。” 尉迟鸿略感诧异,欲言又止什么又被瞪了回去,只得应道:“是,师尊。” 如果说叶甚方才是颇有些感动,现在简直就是感激涕零了。千年参王啊,那可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对恢复仙力大有裨益,她这还没正式拜师呢,柳太傅就把珍藏的仙药说给就给了,真是…… 呜呜呜决定了,从此刻起柳浥尘就是她全世界最好的师尊。 叶甚和阮誉交换了下眼色,齐齐行礼:“那我等就先走一步了。” “放心去吧,赤练蛇出现在畋斗中的事,我定会彻查清楚,给你们一个交代。”范以棠此时也站了起来,和蔼可亲地道,“恭喜两位,能如此出色地通过第三考,实乃后生可畏,日后不可限量。你们只管好生休养,闭幕礼我们会酌情延后的。” 叶甚冲着他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转身便走。 无需回头都能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那道不善的视线,叶甚抿嘴冷笑。 贼喊捉贼,你彻查能查得出什么才怪。 不是后生可畏,是你姑奶奶可不好惹! ———————— 最终成绩隔天便公布了,而闭幕礼则推迟到了三日后。 阮誉和叶甚当仁不让,稳坐文武斗各自的魁首,甚至凭着第三考的逆天高分,将仅次于后的考生都甩开了一大截。 何姣被灌了碗顺气活血的药后很快也醒了,好在叶甚及时封住了她的五感,所以没受太大影响。 而她沾了第三考组队高分的光,排名从垫底一跃而至第十名——这对她而言已是意外惊喜的结果了。 叶甚看着榜单上的前三甲,总算如她所愿不再有何姣的名字。 文斗一甲:言辛。 文斗二甲:邓葳蕤。 文斗三甲:晋九真。 “白衣红裳……这位姐姐便是传说中的武斗魁首了吧?” 叶甚正琢磨着这俩名字眼熟,冷不丁被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思绪,一扭头,却见两名妙龄女子朝自己款款施了一礼。 那声音的主人见她看了过来,大方介绍道:“我是邓葳蕤,这位是晋九真。” 晋九真点了点头,跟着道:“久闻姐姐大名,一直没机会拜会,请多见谅。” 哦……果然是她们,没记错的话,还都在她兜售押题的对象中呢。 叶甚心下有数,却不显露半分,当即莞尔回礼:“客气了,都是同门,拜见谈不上,顶多算串门认识认识罢了。在下叶改之,还请两位妹妹多多关照。” 邓葳蕤掩唇笑了:“就算是同门,按年龄也该称呼一声改之师姐呀,不然等我们入了钺天峰,焚天峰那边可就都喊改之师妹啦。” 叶甚抽了抽嘴角,这邓葳蕤倒是挺自来熟,熟得哪壶不开提哪壶。 按以往,武斗前三甲应一同拜入太傅座下,成为焚天峰弟子。而以她编的二十四岁芳龄,小师妹这个矮了一截辈分的称呼,不太可能轮上她这个实际长于百岁的半仙。 然而继二文一武后,意外再次出现了。 “谁让这次武斗没有前三甲,唯有改之师姐一枝独秀呢?我还听说,柳太傅的原话是——”晋九真压低了声音,同时故意换了副板正的腔调,“除了叶改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选什么前三甲?我是山脚下按斤收垃圾的老太吗!” 叶甚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这固然是句实话,但柳太傅——或者该叫她师尊,嘴也是真够损的…… 那厢两人倒是没她顾及,直接先一口一个“师尊”叫上了那位负责调查的:“不过师尊也真是的,怎么能让那么危险的妖兽跑出来呢……” “唉,师尊也不想发生这种意外的嘛,改之师姐没事就好。” 同样是师尊,怎么叫那个人渣就这么难听。叶甚暗自腹诽。 赤练蛇妖一事,果不其然,还是不了了之了,亏范人渣还装模作样查了两日,最后公示:仅是意外。 说是畋斗中有一名考生,身上穿的蛇皮软甲不巧扒的正是那蛇妖后代的皮,从而引发了它的暴动,强行冲破禁制,从中心地带闯了出来。 作为惩罚,那名考生被取消了成绩且永久禁赛,而后逐下山去了。 意外?也就不知情的人,才会信范人渣这通鬼话。 其中不可告人的交易,只能说天知地知,人渣自知。 总之虽然意外频发,这届星斗赛总算可以就此告一段落。 可惜天若有情天亦老,老天最爱开玩笑。 闭幕礼上,叶甚低头看看手里意外拔出的天璇剑,又抬头看看这次连同阮誉在内都呆若木鸡的一众人,挠挠头,讪笑两声。 “那个,不好意思,我拔出来了……” ———————— 变故还要从一个时辰前说起。 星斗赛的闭幕礼在泽天峰的第二主殿天璇殿举行,大致可分为三步,第一步照旧还是三公依次发言,阮太师还是言简意赅,柳太傅还是言辞犀利,而范太保言还是和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 第17章 第二步是入门礼。 本届星斗赛通过三考的,武斗二十四人,文斗四十七人。先祭天,再向三公行礼,继而用晨露行净手礼,最后以修士之身立誓,立的自然是天璇教的教规,即泽天门侧石柱写的那句“悯生问道,不计谤詈;愿泽天恩,万古余璇”。行完入门礼后,便算是天璇教的正式弟子了。 第三步则是专属于前三甲的拜师礼,文斗在殿左,向太保行拜师礼,武斗在殿右,向太傅行拜师礼。如三甲中有人提出未授仙印,则可在拜师礼后,由太师额外行礼赐印。 结果第二步的祭天才刚开始,就出了谁都没想到的意外。 ——叶甚一不小心就拔出了创教仙人留下的天璇剑。 然而她真是一不小心的。 天璇殿门口立有一石座,座上插着一把仙剑,那仙剑看着没什么厉害之处,可据说是千年前创立天璇教的那位仙人所留,故以教名冠之,称其为天璇剑。 天璇剑一留便是千年,无人能将其拔起,祭天中一贯会让新入门的弟子依次上前试试,但毕竟谁也没指望能拔出来,就俱是碰碰了事,权当沾沾祖师仙气。 叶甚摸着良心说,她也同样没做不切实际的指望,但她一看见东西没摆正,就犯了强迫冲动,遂手贱地抓起剑柄,琢磨着该往左挪多少—— 结果,那插在石座上千年之久的天璇剑,嘎吱一声,被拔起来了。 于是出现了众人看呆而她拿着天璇剑不知所措的意外场面。 叶甚:“……” 她现在去治这毛病,还来得及吗…… 寂静半晌,还是阮太师站起来救场了。 “仙剑有灵,自会择主,天璇剑是阁下的了。”阮誉看着叶甚笑得意味不明,带头鼓掌贺道,“恭喜叶改之。” 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出于“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很厉害”的心态,跟着太师鼓起掌来。 接下来的整个入门礼,叶甚都神游太虚中,唯一的感觉便是腰间佩着的那把天璇剑,着实有些烫人。 直到行拜师礼时,柳浥尘接过新徒弟手中的茶盏,轻轻扶起,低头在佩剑上系上了剑穗,她才缓过神来。 “剑穗上挂着的是碧玺,看来红色很适合你。”柳浥尘淡声解释道,“星斗赛中看得出,其实你的修为已足够精进,想来为师也没太多能教你的。碧玺,谐音‘辟邪’,颜色艳丽,是很适合我们女子佩戴的平安石——不求得道,但求无恙。” 不求得道,但求无恙。 叶甚泪盈于睫,诚心实意地叫出了那句“师尊”。 柳浥尘的愿望,倒与叶无眠的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不谋而合。 都是何其平淡美好的愿望。 但在现实面前都何其难全。 为求无恙,她叶甚只能拼 命追求得道,别无他法。 却原来有个人能告诉她无恙即可,感觉如此安心。 而一想到曾经看到柳浥尘的那般结局,本就觉得不甚舒适的画面,现下愈发令她窒息。 如果说刚重生时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逆己,如今亲身在天璇教走了一遭下来,直到此刻,她是彻底笃定了想法。 ——她要肃清天璇教,亦要保住天璇教。她想保住阮誉、柳浥尘、柳思永、何姣、尉迟鸿等人,甚至或许,今后还会加上别的人。 ——为修仙大业,亦为自己本心。 ———————— 最后额外的行礼赐印,叶甚和“言辛”自是不需要,邓葳蕤和晋九真两位和何姣年岁相仿,都是刚成年不久的小姑娘,还未来得及授予仙印,依着老规矩,便由太师给她们行礼赐印。 此时的阮誉当然是本尊,而那个“言辛”看来只是他使了个高阶幻术将木偶临时幻化而成。这也难怪,纵使这会还没问清楚他假装拜入太保座下意在何为,但让他真给那人渣下跪拜师,他不嫌膈应叶甚都要膈应死了。 阮誉着了一身厚重华贵的太师服,白袍披身,玉面束冠,模样俊美又柔和,当真应了那句“仙人之姿,世有十分,天选之人占尽九分,如圭如璧,恍非尘间生人”。 他伸手拿起赐印对象手上举着的凤尾笔,指尖仙力盛放,认真地,虔然地,一笔一画,在她们掌心写下笄礼仙印。 叶甚在一旁看着,心口突然一阵没来由地揪起。 那感觉极其陌生,既痛,又苦,还有紧张,却更多是饱胀满溢的狂喜。 她阖上眼帘,遮住了面前行礼赐印的一幕,可是眼前却清晰浮现出了另一幕行礼赐印的画面。 那画面中的人,正是她和阮誉。 阮誉和现在并无差别,而她看上去要比现在略小一些,准确说是略稚嫩一些,身形虽无变化,容貌做了伪装,但眼神中透着未经世事的干净澄澈,和现在的她大不相同。 她跪在天璇殿的正中央,跪在太师面前,捧着凤尾笔的双手轻颤,眼睫亦是,似在犹豫什么。 直到阮誉拿起凤尾笔,她才微微启唇,轻不可闻地道出了自己真正的名字。 ——叶甚。 作者有话说: ---------------------- 和读者讨论才发现,自我感觉顺溜的教规居然有歧义orz “悯生问道,不计谤詈;愿泽天恩,万古余璇”的意思是: 悯苍生疾苦,潜修仙问道,不计诽谤与责骂; 祈愿受天恩之福泽,使天璇教万古长存。 重点在不计谤詈(li),意在提醒“做自己觉得该做的不要管别人怎么说你”。 第13章 摇光一夕动北斗 叶甚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才将那阵莫名的心悸压了下去。 她低头抚过掌心的仙印,神色复杂。 那一点残存的记忆是如此熟悉,看来阮誉诚不欺她,她死前确实曾来过此处,参加过星斗赛,而这笄礼仙印,也确实是他给自己写上的。 她从未想起过任何生前的记忆,可刚才那幕却如同发生在昨天般清晰。 是的,清晰。 销魂咒的作用狠厉,不可逆转,她的原身到底是对这段记忆有多深刻,感受有多浓烈,才能如此清晰地映在脑中,烙在心上,刻在骨里。 她丢失的生前记忆里,到底还埋有多少秘密? ———————— 闭幕礼过后,临时住在垚天峰的一众考生便陆续下山,何姣随其余外门弟子去了梁天峰,“言辛”则和邓葳蕤、晋九真一同则去了钺天峰,而叶甚一个人卷了铺盖,志得意满地入住了焚天峰。 当晚子夜时分,她顶着隐身诀,迈着飞步又下了焚天峰,轻车熟路地朝泽天峰方向奔去。 泽天峰上不仅有藏经阁、藏剑阁、藏药阁等大小楼阁数十,最重要的莫过于七大主殿,它们以天上北斗七星的坐标排列,并以此命名。 其中,天枢殿、天璇殿、天玑殿、天权殿为接客议事或举行礼典之处,玉衡殿和开阳殿是授学传道之处,至于最后的摇光殿,则是太师阮誉的住处。 摇光殿既到,叶甚先没急着进去,而是四下观察了番。 当年泽天门一倒,她目的已达,便打道回宫了,不曾进去看过全貌。后来听说起义团进去后扌丁石匝扌仓了整整一天,将里面捣毁了个干净,说什么刮骨疗毒不破不立,要在废墟上重建他们新生的组织。 思及此处,叶甚忍不住苦笑。 摇光殿不愧是三公之首的寝殿,结论概括来说就是够大够气派,又不失低调,和那泽天门的风格有异曲同工之妙。 一声轻笑被传声诀送入她耳际,阮誉的声音随之响起:“夜寒露重,甚甚在外头转了半天,是想看些什么?” “不过看下当太师有多爽罢了。”叶甚见已被发现也不掩饰了,大喇喇走进摇光殿,径直坐在正襟危坐于罗汉床上的阮誉面前,那空位面前的红木小几上已备好热茶,隔着氤氲雾气飘来清香。 叶甚顺手端起抿了口,啧啧称赞:“这是大红袍?我要有这般舒适的条件,还修什么仙问什么道,躺平算了。” 因是深夜,阮誉不再像白天一样衣容繁琐,而是重新回到了言辛时的状态,墨发闲闲扎起,换了袭月白轻衫,外罩一件素色袍子,好一副怡然自得的姿态。 听自己的处境被如此评价,阮誉露出些许无奈,向后靠了靠:“此言差矣,太师可没看起来那么好当,我何尝不想躺平。” “饱汉不知饿汉饥,身在福中不知福。”叶甚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右手托腮谈起正事来,“好了,明人不说暗话,你为什么要换了容貌和名字来报文斗?” 阮誉淡淡一笑,伸指在中间的冰鉴里蘸了点水:“我的原因是三个字,不如甚甚也把你来报武斗的原因用三个字写下,看看我们是否能想到一块去?” 哦?叶甚听出他好像看出了什么,遂跟着蘸水在桌面上写了下来。 两人同时打开手,果然写的都是—— 第18章 范以棠。 叶甚乐了:“你也感觉到了范人……范以棠不对劲?” “正是。”阮誉却不似她语气轻松,反而表情凝重了起来,“你可记得我在畋斗中对何姣说的高阶修士人数?” “记得啊,就三位,我师尊、范以棠,还有章仙师——怎么了?” “那你还有没有印象,你去年来参加文斗时,高阶修士是有五人的?” 看来自己当时想的数字并没有错,只是记的是一年前的情况而已。叶甚摸摸下巴,点头道:“虽没了记忆,但那些知识我再熟悉不过,还是有点印象的。” “那便好。”阮誉继续问她,然而这次是反问,“一年不到的时间,高阶修士没了两位,你不觉得蹊跷吗?” “你这么一说的确有点……他们怎么没的?” “都是修炼时走火入魔,不慎身亡。” 叶甚听着觉得这种死法颇有些耳熟,脑中似乎有两条线逐渐重合到了一起:“你是怀疑……” 阮誉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整襟起身,伸手在桌底不知何处轻轻敲了两下,罗汉床后的墙壁轰然下沉,露出一条密道的入口来。 他食指在唇上点了点,道:“我带你去亲眼看看他们的尸体。” 这要换寻常女子,深更半夜的上来就被人带去说验尸,怕是有多远躲多远。显然叶甚不是什么寻常女子,她反倒登时来了兴致,一骨碌跳起来,双眼亮了亮:“好,那就麻烦你在前头带路了。” ———————— 走进那入口后,往下走了几十级台阶,方才看到一扇石门后微微透出点光,阮誉在门旁又敲了两下,那门便旋转而开,扑了叶甚一脸冷气。 进了密室便见到两口冰棺,棺中各躺着一男一女,约莫四五十岁,尸体不知放了多久,表面都覆着一层薄冰,在顶上夜明珠的寒光映衬下显得愈发惨白。 那冰看着像是深海玄冰,能保持尸身不腐,怪不得整间密室宛如腊月寒冬,散发着刺骨的冷意。 阮誉微微侧身,叶甚会意,便从他身旁绕了过去,走到两口冰棺之间,双手一左一右各搭在两具尸体的脉搏处,注了一丝仙力进去。 半晌,她皱了皱眉,将仙力收了回来。 “单看仙脉,并没看出有问题。”叶甚抽回手,若有所思道,“脉中仙气逆转,几处要害均出现了严重的爆裂,确是走火入魔的死状。当然了,走火入魔的原因,既可能真是修炼不慎,亦可能是修炼时被人所害——这靠验尸是无法查证的。” “你说得对,如果探查仅仅停留在死因上,到这便可以结束了。”阮誉上前来到她身边,扶起男尸,拨开他头顶的头发,补充道,“但死之后又如何?” 叶甚俯下身细细一看,悚然动容。 那隐在茂密头发下的印记,呈淡淡的红褐色,形状是象征着封印的七芒星。别人或许不熟悉,可她叶甚最熟悉不过。 销魂咒! “不错,这两位高阶修士死后都被人下了销魂咒。”阮誉帮她说了出口。 “你怎么会想到去检查这个?”震惊过后,叶甚更奇怪的是这点。 阮誉将尸体放下,摇头否认:“一开始肯定是想不到的,销魂咒早已被本教严禁,确认死因没有异常后,便将他们下葬了。” “然后你又把他们挖了出来,保存在这里?” “虽有不敬,实属无奈之举。”阮誉叹了口气,解释道,“觉得不对劲时已是七日之后,本教为了方便核算,教中每人都在藏物阁那放有一块对应名字的玉牌,头七过后,玉牌便会碎裂。而头七亦为亡者返魂之时,最易招魂,我本打算依照惯例,为高阶修士行安魂礼,但……” “但招不来他们的鬼魂。”叶甚接着他说道。 呵,死后被下了销魂咒的鬼魂,会像她一样丧失记忆,沦为轮回外的孤魂野鬼,哪里还能召唤得回来? 如此说来的话,藏物阁那她岂不是占了两块玉牌……若非她复活重生,那块属于“沈十口”的玉牌大概早就碎裂了。 “正如你所说,招魂数次,均以失败告终。”阮誉点头承认。 叶甚不解:“可那又怎么样?招魂本来就不一定能成功的啊,如果在人世间无牵无挂,无冤无仇,或者说死前没什么执念,鬼魂不归也没什么奇怪的。” “这么想也不是说不过去,但……”阮誉指了指冰棺中的男女,解释了自己怀疑的原因,“这两人,是一对道侣。” “道侣?!” “嗯,男修名为卫余晖,女修名为邵卿,是很多年的道侣了。”阮誉给她简单介绍了他们生平,“范以棠是他那届星斗赛的文斗魁首,他们夫妻俩则是那届前三甲的另外两位,在那之前便在一起,进入天璇教后也始终鹣鲽情深,也算是教中一段佳话了。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叫卫霁,你迟早会见着她的。” 叶甚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脑中转了一圈才想起,原是白日上焚天峰的时候,尉迟鸿应师尊之命来接待她,正巧听到路过弟子打趣他问“尉迟师兄,卫霁师姐什么时候回来啊”,还给他恼羞成怒地轰走了。 “我的师姐?” “看来你已经有所耳闻了,对,她是太傅座下二弟子。”阮誉想到这人不由莞尔,“卫霁其人,性格倒不像她父母,反而有几分像她师尊。” 噫,性格像柳浥尘——这听上去可不像是什么好的形容。叶甚没把这句亵渎师尊的大实话说出来。 “她心高气傲,逮着机会就下山除祟,鲜少肯待在山上,她父母对此也颇感头疼。毕竟年纪大了,难免不放心女儿独自出门在外,成天与妖魔鬼怪打交道。” “我明白了,问题便出在这里。”叶甚敲了敲冰棺,猜道,“他们死的时候,卫霁正好下山除祟去了罢?为人父母,意外身亡,按理说总会记挂爱女是否平安归来。” 阮誉颔首:“也仅仅是直觉猜测而已。不过还好多留了这么一个心眼,再去检查尸体时才能发现销魂咒的印记。之后为了避免尸身腐坏,再无迹可寻,我便将他们悄悄移至此处,好生保存着。” 销魂咒一现,已足够证明卫余晖和邵卿之死,绝对不是走火入魔意外身亡,定是受人暗害后,凶手担心其被招魂归来,抖出关于自己的秘密,为保万无一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给他们下了销魂咒。 杀人不算,还要叫人家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只管自己过得心安,不顾他人不得超生——幕后凶手,当真狠毒自私。 出了密室后两人一路沉默,然而以上结论无需开口,双方心里都清楚得很。 又是销魂咒……而范以棠暗中与叶国皇室也有来往,莫非…… 叶甚走在黑暗的台阶上,摸了摸头顶,感受到那里亦有一个印记微微凸起,面色竟变得比方才的尸体更冷。 作者有话说: ---------------------- 我要感谢我的室友,友情出镜并化名充当我笔下的尸体。 室友a:我可以说这两名字都像男的吗?不如改成男男生子吧(doge脸) 樾佬:?你在想什么我这可是正经的修仙文! 室友b:人到中年头顶还有茂密的头发,慕了……如果男尸是我的话,可能没有这么多头发来挡印记(叹气) 樾佬:憋说了,问就是修仙有助于增发防脱。 第14章 尘埃落定复又起 不过出密室时,阮誉没从原路返回,而是带着叶甚,从另一侧台阶走了上去。 二人拾级而上,来到一处高高的山崖顶上。 “这是摘星崖,是五行山最高的地方,身在此处,可将整座山群收入眼底,甚至可以远眺邺京。”阮誉的衣袍被崖顶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回身看向叶甚,“此处地势险要,在这无论说什么,无需屏声诀,也不可能被偷听。” 叶甚走上前环视一圈,西边是钺天峰,东边是焚天峰,西北方向是垚天峰,东北方向是梁天峰,向下俯视,则是整个泽天峰。而向南回顾,刚好可以与邺京遥遥相望,那里依然灯火点点,不分昼夜都是繁华无比。 当真是崖高百尺,手可摘星。 叶甚与他迎风而立,终于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阮誉反问:“不是甚甚自己说的,‘希望与阁下顶峰相见’?” “所以?” “你看这顶峰的风景纵然无限好,却也容易跌得粉身碎骨。”阮誉淡淡笑道,“和聪明人同行,总好过独自单干,万一跌倒了,还能拉对方一把。” “此当妙言。”叶甚亦相视一笑,主动伸出一只手,“阮誉,有幸同行否?” 两掌相击的瞬间,叶甚有些恍惚。 重生前她和眼前这人可谓势不两立,现如今居然当空击掌,在这高不胜寒的顶峰之上,达成了共识。 真是很难不感慨一句天意难测,世事难料。 ———————— 第19章 “所以,卫余晖和邵卿的死,你后来是怎么怀疑到范以棠身上去的?”既已成了盟友,叶甚也就不再遮遮掩掩,直接问他道。 阮誉答得同样干脆:“其实依然只是直觉猜测,但也不算空穴来风,大致有三处疑点。” “其一,他们都为钺天峰的高阶仙师,与范以棠同届星斗赛出身且师出同门,在他继任太保后,三人依旧称兄道弟,关系融洽。可近两年来似乎生了些龉龃,时常因意见相左而争执,除此之外,卫氏夫妇一向待人和善,从未听说有树敌。” “其二,进阶人数失衡。按理说,武斗考生比文斗考生修习仙法更早,应当更容易进阶,以往也确实如此。但还是从近两年开始,钺天峰上修至中阶的修士远远多过焚天峰,这点虽有些奇怪,不过从结果来看,获利之人仍是范以棠。” “其三,我查过之前星斗赛的记录文簿,部分账目含糊其辞,怀疑有人造假。以往不像今年现场收取报名费,都是报名时就收,再由各报名点上报回来核算,太保掌的是政务,范以棠若想中饱私囊,在过程中做点手脚并不难。” “怪不得我今年报名时听说你改了规矩,原是想探探虚实!”叶甚恍然大悟,随即意识到了不对劲,“我还纳闷报名人数为何会猛增……去年通过初赛验身的才五百多人,即使今年大家更积极了,也不至于夸张到一年就涨了近半数吧。” 阮誉点头赞道:“不错,这结果就是我真正怀疑上的点。可考虑到三公各司其职,平时互不干涉,我也不便直接插手查个究竟,不如作为文斗考生报个名,深入钺天峰去查查看。” “原来如此。” “当然现在不止这三点了。相信前两考时你也看得出,武斗考生除你之外,表现都有异常。只是那几日我紧盯着范以棠,除了那晚刚好与你一起撞上他夜会那位皇女,并无所获。”阮誉一脸无奈。 “唉,抱歉,我收回之前那句话。”叶甚听完拍拍他的肩膀,真心感慨道,“为保教派声名,还要费这么弯的心思来搞清楚个中阴暗,你说你这太师当得,确实也不是那么容易。” 阮誉闻言忽的沉默了下去,转头神情古怪地看向云海,对此不置可否。 半晌他才开口:“那你呢?” 叶甚总不能向他坦白真实身份,只尽量捡能说的实话实说:“我有……一个朋友,受他毒害深重,我此番是来替她打抱不平的。”紧接着便把身为画皮鬼时,范以棠被何姣公之于众的三条罪名,事无巨细地告知了阮誉。 见对方越听脸色越难看,她赶紧举手表决道:“我可以保证!虽然现在手头上还没拿到证据,但句句为真,都是我那朋友受那人渣毒害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正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我这不亲自来找了吗……”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信你便是。”阮誉头回见她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被逗得忍俊不禁,脸色也跟着缓和下来,“但真如你所言,他所犯的桩桩件件都事关重大,不能急于一时,须掌握足够充分的铁证,才能让教中上下信服,免得揭发不成,还被倒打一耙。” 叶甚连连点头称是,点完不抱希望地问道:“那,范以棠和卫氏夫妇的师尊,也就是前任太保范施施,她的尸身还在吗?没准也能从那上面找到被孽徒害死的蛛丝马迹……” “怎么可能。”阮誉摇头轻叹,“那已经是上届太师在时发生的事了,都过去十几年了,一切痕迹早已归于尘土,我们还是另寻证据吧。” 叶甚心里嘀咕道,那可奇了怪了,当年何姣是从哪搞到了保存完好的范施施尸身,来证明范人渣欺师灭祖的? 何止一具尸身,她还交出了各种账簿、书信、留音石,并召集并说服了一众受害者共同立下了联名诉状,花花绿绿堆在书案上有小山高,看得叶甚叹为观止,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铁证如山”,以及“别惹女人”。 可惜这些证据从何而来,何姣表示无可奉告,毕竟事情并不光彩,其他证人犹有顾忌不愿出面,唯有她孑然一身失无可失,索性搏命一试,求叶国皇室出头。 反正当时的自己只需要实实在在的证据来搞垮天璇教,见她不便透露,也就不强迫受害者自揭伤疤了。然而现在轮到自己抢在前头去找证据,岂非苦煞她矣! 阮誉见没什么好说的了,于是又把话题转到其他上面:“那你的武功和仙法,是怎么学会的?” 叶甚先把证据不证据的抛于脑后,一朝重生还得了太师作陪,何愁找不出真相?遂赶紧诚心实意地答:“跟一个神神叨叨的坑爹老头学的。” 这真是实话。她现在愈发觉得,坑爹前辈一天到晚就会神神叨叨,天知道他当年是撞了什么大运修成的仙。之前闭幕礼过后,她拿着刚意外得来的天璇剑,叫他出来问他认不认识那个创教仙人。 结果坑爹前辈一听她说那剑被好生伺候当成宝似的供了上千年,老脸上分明写着“也就你们凡人信这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了半天也没正经回答她,只敷衍了句“啊哈哈你能拔起这剑看来是天命所归”,便死也不肯说话了。 “那大部分仙力被封是……” “别问,问就是存心跟我过不去,非要我出来历练,又不准我过多使用仙力。”叶甚已然从太师的言传身教中,充分学会了“不说谎话又不说实话”的话术精髓,从善如流地答道。 “既是师门机密,我便不多问了。”阮誉显然被她一通忽悠成功引导到了“失忆后得了世外高人真传,又被高人封了仙力入世历练”的方向,想了想纠正道,“有一说一,太容易得到的修为未必是好事,难保哪天就会遭天谴反噬,依我看,老人家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叶甚冷漠脸地“哦”了一声,心里狂翻白眼。 被老天眷顾的天选之人才不懂,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用着仙力不嫌多。 “总之,接下来你我二人分头探查,太师这边我会借口暂时闭关一段时间,以便以弟子言辛的身份行动,若有进展,及时告知。”想到赤练蛇一事,阮誉又提醒道,“你那边务必小心,范以棠纵然削弱了武斗考生的成绩,可在你这算盘彻底落了空,即便你已入门,照样有可能下毒手。” “放心吧,就凭他还伤不了我。再说了,他这么想扼杀别人家的好苗子,摆明了是想排除异己,打压我师尊……哦不,没准他也想打压你,来个一家独大呢。比起我这个刚入门的新弟子,死死压在他头上的太师大人才更需要多加小心呢。”叶甚笑得贼兮兮的,“还有一点,不就是削弱了武斗考生的成绩嘛,我也给那帮文斗考生注了水,彼此彼此。” “……你果然把我写的那套试题拿去卖给他们了吧。” “多亏太师大人才高八斗,押题如有神算,在下佩服之至。” 阮誉瞧着面前女子笑得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的模样,那画面和淑女仪态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但看着就叫人忍不住跟她一道痛快,莫名想起那句“恶人自有恶人磨”,也跟着笑了。 笑够了又想起什么,从袖中拿出一卷纸递给叶甚:“对了,这是我去藏经阁翻出来的,去年‘沈十口’的文斗答卷,你看看是否能想起什么?” 叶甚接过,一目十行览了遍,歉然摇头:“题目熟悉,也是我的字迹不假,但还是什么都想不起。多谢关心,可惜这没什么用,因为我失忆并非意外,而是被人所害,估计是没法子恢复的。” 见她神情转郁,阮誉轻叹一声,也不再勉强了。 而就在此时,登时平地一声惊雷起,震得四海皆惊,丘峦崩摧,列缺霹雳,四散而行,整个夜空的黑暗顷刻间被这电光撕裂开来,竟亮如白昼。 俄而高高的天穹上落下一道天火,他们视线下意识循着那火而去,远远望见火势滚滚正落于邺京城中,不知又有何处要遭殃。 “天降异象,恐有大变啊。”阮誉看向邺京,掐指算道。 叶甚亦看向邺京,却眼神飘忽,沉默不语。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天象意味着什么。 ——叶无仞死了。 ——而“她”来了。 百年前,她刚扒下叶无仞的皮融合成画皮鬼的刹那,就听见了这样一声惊天巨响。 她披着那身崭新的皮囊爬起身,久违地活动了下筋骨,推开了窗。 然后她看见有团天火从九天之上遥遥飞来,轰然击中了窗外那棵歪脖子树。 火势很快从院子里蔓延开来,她轻蔑地睨了眼朱昧倒在地上的尸体,冷哼一声,推开门头也不回地掠了出去。 结束亦是新生。 尘埃落定。 尘埃又起。 作者有话说: ---------------------- 星斗卷结束啦~~第一卷主要就是大致建构下自己想写的世界观,以及各种挖坑埋雷,顺便把主要人物硬cue软cue都拉出来遛遛。 第20章 总之,后面三卷才是正式的主线剧情,并开始描写配角线。 每一卷也是每一劫,都有对应的主题,不妨剧透一下: 第一劫主题:人的两面性,为善为恶有时只在一念之差(围绕何姣) 第二劫主题:重男轻女和血脉执念,人更像基因的奴隶(围绕安妱娣) 第三劫主题:拥护真理的人,未必就比其对立面更高尚(围绕主角和反派……啊欧dbq,反派好像也是主角╮(╯▽╰)╭) 哎至于是不是he这个问题,我觉得如此沙雕的文风,这个明明不用剧透也看得出吧? 第15章 光风霁月不萦怀 不知何处的茶楼,室内陈设雅致,坐席之间,伴有袅袅熏香。 “别来无恙?”紫衣宫装的女子微微一愣,继而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不知我与堂堂定胜阁阁主,何时见过?” 对面男子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冲她端了端茶盏,以表敬意:“皇女无惧疫病,肯在去年风口之际私访民间,体察民情,风某有幸见过一面,仰慕之至。” 原来如此,鬼又不怕传染人的疫病。女子心底“嘁”一声。 一声过后,叶甚自梦中惊醒,揉着太阳穴坐了起来。 视线一转,但见床头插着梨花的青玉松竹双孔花插,正是焚天峰弟子住处的标志饰物。 缓缓从久远的过往回到现实,叶甚方才意识到,自己已在过往里一心铲除的天璇教,呆了快三个月了。 这段时日可谓相安无事,甚至说悠闲惬意也不为过,除了弟子必修的课务,她便在五行山上到处晃悠,直至彻底摸清楚它的每个角落。 没办法,正如梦中过往那样,她作为画皮鬼叶无仞的三年间,头三个月去了叶国各城,借着体察民情的名头,提前打探天璇教的弱点所在。 也正因如此,如今的她哪敢离开五行山,天知道会不会猝不及防在某座城里,就和真正的另一个“她”,撞个正…… 着……?叶甚推开门,打了一半的哈欠戛然而止。 门扉之外,尚是蒙蒙亮的清晨,有一白衣女子怀里抱了把剑,微微闭着眼睛,躺在门口盛放的梨花树上。 那女子听见动静,遽然睁开了双眼,本是一副如梨花般白净无瑕的好容貌,顿时被眼中透出的逼人凌厉变得不可侵犯起来,她飞跃下树,拔剑出鞘指着叶甚:“你就是叶改之吧?” 叶甚:……我应该说是还是不是? 对方权当这反应是默认,遂开门见山地介绍道:“我是卫霁。” 没等叶甚开口向师姐打招呼,卫霁便继续开门见山道:“和我打一架吧。” 叶甚:……你们天璇教的人是都喜欢玩阮誉出场唯美开口破功的那套吗? “两位师妹——请住手!” 她象征性地躲了几招,终于等到了靠谱大师兄姗姗救场。 尉迟鸿跳下踏雪剑,上前阻了卫霁的剑势,同时劝道:“卫霁师妹,改之师妹纵然奇才,也不过初入师门,再者你刚除祟回来,一路风尘,不如先去休息,择日再找机会比试。就算非要找人切磋,我陪你便是。” 卫霁看了尉迟鸿一眼,又看了赶紧点头的叶甚一眼,终是道了声“也好”。 “那我回房休息了,顺道先去拜见一下师尊。”卫霁收了风月剑回鞘,眼神真诚地给了尉迟鸿一刀,“切磋就算了,反正你也打不过我。” “还有,叫我卫霁就好,不用多那两个字。”卫霁想了想又补上一刀,“若非我生辰比你晚了几月,师尊的大弟子也不会是你。” 尉迟鸿:“……” 叶甚:“……” 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她终于深刻明白了阮誉评价的那句“性格反而有几分像她师尊”。 这叫有几分像吗?卫霁简直比柳思永更像柳浥尘亲生的好吗?! “大师兄,二师姐平时都这么说话的吗?真乃得师尊真传也。”叶甚望着那白衣翩跹而去,不禁扶额叹道。 却见尉迟鸿脸上浮起两团可疑的红云,以拳掩口笑了笑:“是吧……和师尊一样的风格,教人不得不折服。” 叶甚被这羞赧一笑生生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看这充满少男心的表情,折服分明是指那方面的折服吧?! 她不理解。大师兄犯花痴的点她真的不能理解。 他该不会是被师尊训得审美方向歪掉了吧…… ———————— 好不容易摆脱了传闻中的二师姐,叶甚轻车熟路溜上了泽天峰。 谁让今日虽是内门弟子例休,却是某人渣给外门弟子教学授课的日子。 开阳殿内,范以棠身穿三清长袍,手持戒尺,一通天璇全史讲下来,全程脱稿,倒是像个一本正经的人师。 ——才怪。 叶甚白眼上翻,要不是发现他一问难的就爱点年轻漂亮的女弟子起来发问,搞得人家答不出要他装模作样宽慰一番,自己就真信了他是个正经人师的邪。 白眼还没消下去,那邪便点了她宝贝渡劫对象的名字。 范以棠在何姣右侧站定,蔼声道:“别紧张,想想太师服所用布料叫什么。” 叫你大爷。叶甚心知答案,却很想骂人。 何姣果然支吾半天答不上来,范以棠正欲开口,一旁弟子倒嬉笑着抢答上了。 “就是刀枪不入、水火不融的天蚕丝嘛!” “太保大人别难为她啦,村旮旯里的人哪能了解这 等高级料子!” “哈哈哈哈哈……嗷!谁打我!” 叶甚捻掉指腹的石头屑,见何姣压低了眼朝自己苦笑,忍不住嘁了一声。 其实这段时日密切关注下来,她看得出,何姣能作为外门弟子早出晚归忙于修行也很满足,唯一的不足就是同门势利眼太多,没少排挤欺负出身寒酸的何姣。她之前看不下去,帮着出过几次头,他们才渐渐消停了,想不到在课堂上又想逞嘴皮之快,着实烦人。 不过烦人归烦人……叶甚鄙夷地盯着“正经人师”帮何姣教训那帮势利眼,心道最大的祸害还是在于这货。 “甚甚似乎很在意她。”忽有声音传入耳际,叶甚吓了一跳,仰头瞪着殿顶,用传声诀回呛了句“姣姣是我朋友”。 “哦——朋友。”阮誉不置可否地重复了一遍,旋即挥扇道,“那大可放心,据我观察,何姣与范以棠,除了教学授课并无交集。” 叶甚感觉也是,有他这么一说,悬着的心基本放回了肚子里。 她想了想,足尖一跳,亦落在了殿顶:“那其他异动呢?有发现什么吗?” 阮誉手一停,枕着折扇躺下,语气染上几分无奈:“没有,大抵由于太保掌的是政务,星斗赛后还有大堆后续琐事留待他处理,无暇分神去对付谁罢。” 此刻阳光正好,可叶甚不知怎的,跟着他叹了一声,索性也在旁边躺下了。 足足等了三个月,逆人之劫的那道天雷,却始终没有落下。 而这就意味着,她并没有完全改变何姣的命数。 想想也是,范以棠这个对何姣至关重要的“果”还没落网,确实算不得结束,还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便不能再坐吃山空了,得下山去搞些部署,一为逆人之劫加筹码,二给那个“自己”减筹码,该挖墙脚的先挖墙脚,该扫障碍的先扫障碍。 她最初决定报星斗赛的时候,想的是借机寻个稳妥的地方先躲一阵子,如今,也是时候继续下一步了。 现在的叶无仞应该同她当年一样,只有这三个月在各城体察民情,三月过后,便一直待在都城邺京。那她只要尽量绕开行动,就几乎不会倒霉撞上“自己”。 至于下山理由,对于教中修士来说,最正当的莫过于…… “喂,阮誉。”叶甚猛地起身,迎光笑着伸手,“跟我一起下山,除祟去吧?” ———————— 之后数日,叶甚都起得极早,没事就守在半山腰,寸步不离前方的纳言亭。 天璇教的纳言亭和叶国皇室设立的纳言广场近似,同样是征集民意之用,除初赛验身那日临时借用,其余时候均有修士轮值,接待那些上山请人前去除祟的来客。据说一开始也不叫“纳言”这名字,至于究竟是谁抄了谁,早已无人知晓。 今日一连蹲了数个,叶甚一如既往地不满意。 要么难度太低,要么离她下山想顺道去办事的地方太远。 正当她由蹲转趴开始昏昏欲睡的时候,纳言亭里又来了新客。 那男人留着满脸络腮胡子,虎背熊腰,出手竟是五锭银子,和他粗糙的穿着大不匹配的阔绰:“拜见仙君,我叫姚石。” “是这样,我家附近发生了件棘手的事情,特来请天璇教的修士帮忙除祟。” 姚石虽说长得五大三粗,礼数却周全得很,“我家叫定胜山,在叶国东南边陲,离这有点远,你们可能没听过……我是山上草寇定胜团的人,平时和当家的一起保护周边村民,眼看山下的刘家村老发生怪事,当家的就打发我来搬救兵了。” 第21章 叶甚闻言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亭中修士倒是不紧不慢地拿起笔:“简单说下是什么怪事。” 姚石掰着手指数了四根:“接连有四个村民被山石砸死,懂行的老人看了,说山石是厉鬼推落来索命的。本来索命也是死的人做过什么亏心事活该,可滚下的山石一次比一次大,砸坏房屋不说,还险些砸到无辜的孩子,所以……” “这些就够了。”修士放下笔,吹了吹诉纸上的墨迹,摆手嘱咐道,“你且下山休息去,明日巳时再来这,我们会派人跟你一起回那个定……什么山的。” “多谢仙君。”姚石大喜抱拳,痛快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叶甚狠狠拍了下枝干,直拍得叶落鸟飞,而她唰地跳下树,眼中金光大放。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不,来大活了! 叶国东南边陲,何姣的老家不正巧在那带吗! 没想到风满楼的发家地定胜山原来也在那! 一箭双雕!一举两得!真乃天助她也! 叶甚颇有些飘飘然地走进纳言亭,一掌压在修士刚写好的诉纸上,铿锵有力地开口。 “太傅座下弟子叶改之。” “这活,我接了。” ———————— 话放出去容易,不过弟子要想下山,还须由师尊允准才行。 对定胜山除祟一事,柳浥尘倒没什么意见,她对叶改之一向宽容,虽然看着不着调了些,但修习仙法确实表现得无可挑剔。 有意见的是卫霁。 卫霁偏头扫了眼叶甚手里的诉纸,握了握剑柄,上前道:“师尊,改之师妹入门不满一年,按教规不应单独下山,不如我和她一块去吧。” 叶甚心道你是去除祟的还是去除我的,赶忙摆手推辞:“……师尊,我已和朋友约好同行了,无需麻烦师姐……” “不麻烦,我一带二绰绰有余。”卫霁难得露出了和善的微笑,“新徒弟首次下山除祟,没前辈带着师尊也不放心,是吧?” “说的有理。”柳浥尘思忖片刻,看着身边的尉迟鸿迟疑道,“但这次就你带改之去吧,都跟在为师身边多久不曾下山除祟了,也该历练历练。倒是霁儿你,才回来几天,又着急想走?” “已休整半月,可以再次出发了,请师尊恩准。”卫霁行了一礼,言辞恳切,“至于尉迟鸿,师尊觉得需要历练就顺便来呗,反正改之师妹那还要带个朋友,三个人和四个人也没差。” 人家口中“顺便”的尉迟鸿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称是。 柳浥尘在面色各异的三个徒弟身上巡视了半天,终是点头答应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当然忧的只有叶甚。 ……哦不,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叶甚一路唉声叹气地走下焚天峰,在峰门口等候的同行之人见她这副模样,皱眉问道:“柳太傅总不至于不放人吧?” 那人自然是之前就答应好一起下山的阮誉,只不过此行明面上是应邀除祟,实际是为了顺路搜集范以棠搜刮民脂民膏的证据。 叶甚摇摇头,哭丧着脸把方才的情况描述了下。 “放人就好。至于卫霁嘛……”阮誉不在意地挥挥扇子,“难缠是难缠了点,谁让你星斗赛表现得那么高调,她平生最爱与强者一较高下,不盯上你才怪了。无妨,此去山高路远,找个机会和他们两人分头行动,并不算太难。” 这么说也是。叶甚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 “那你那边呢?范人渣没意见吧?”她又问。 阮誉早已听习惯了她一口一个人渣,无奈地耸耸肩:“没意见,就是左交代又交代,摆明在暗示我与你走得近些,好让他事后旁敲侧击打听打听。再者,他才不会在‘言辛’身上花多少心思,反而对邓葳蕤和晋九真挺上心的。” “呵,狗男人。”叶甚突然想起三宗罪里还有条“男女不忌”,坏笑着捅了捅他的肩膀,嘿嘿侃道,“但咱说句实话啊,幸亏你施了这易容诀后看着相貌平平,否则换你原貌的话,范人渣可未必只对那俩姑娘上心。” 阮誉:“……” 作者有话说: ---------------------- 阮誉:甚甚有没有发现,此文里频频出现些重复的名字? 叶甚:比如? 阮誉:比如天璇教、天璇剑、天璇殿,还有言辛和言辛剑,定胜山、定胜团到定胜阁,再加上纳言广场和纳言亭…… 叶甚:被你发现了,谁让某位作者和我一样惯爱取名偷懒。 樾佬:?起码我单看取得还都不错好吗,你个沈十口! 第1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调侃归调侃,翌日时辰一到,一行人还是准时在纳言亭会合,那阵仗把清早便候在此的姚石吓得不轻。 他也没想到,天璇教居然派出了四名修士,个个看着就面相不凡,一问还是太傅和太保的关门弟子,纵是七尺壮汉都不由得软了膝盖。 尉迟鸿及时把姚石捞了起来,和颜悦色地道:“姚大哥不必拘礼,驱鬼降妖乃我等分内之事,待会我御剑带着你,还麻烦在前头指路了。” 卫霁见这人是外行,也不似平日里言语犀利,跟着指了指高空好心提醒道:“上面风很大,你忍一下。” 见人家毫无架子,姚石总算松了口气。 之前刘家村村民抱怨过天璇教,说修士姿态高事儿多难请还不负责什么的,还好当家的执意自掏腰包叫他来跑一趟,现在看来,倒不像是说的那样嘛。 因“言辛”是文斗考生才刚入门不久,所以“没有佩剑”也“不会御剑”,便由叶甚御剑带着他在右边,尉迟鸿则带着姚石在左边,卫霁一人在中间。 她负手御着风月剑,飘飘乎如遗世而独立——显然完全没把师尊临行前交代的那句“此行出行凡事以大师兄为首”当回事。 “看来这把天璇剑,你用得颇为顺手。”阮誉见叶甚盯着努力搭话的大师兄和努力终结话题的二师姐,一脸饶有兴致,忍不住点了点她的后背示意专心。 叶甚被戳得收回了视线,抬脚随意踢了踢,评价道:“还行吧,白捡的仙剑还挺结实耐用,是把好剑,就是也没吹得那么神乎其神,没准只是创教仙人拿来杀鸡的……哎,也不知怎的被我拔起来了,难道因为我也喜欢拿剑杀鸡?” 阮誉:“……” 说完叶甚也意识到这么揣度祖师有些不敬,迅速转移话题:“那言辛剑呢,你用得不顺手吗?堂堂太师的佩剑,怎么会都没有人知道它呢。” “也顺手,只是没什么机会用到它罢了。” “御剑不用吗?” “我从不御剑。” 叶甚“啊”了一声有点傻眼,阮誉明白她为何惊讶,淡淡解释道:“我在此之前,从未下过山,而在山上有什么远距离值得动用御剑的。” “那赤练蛇妖……” “怪那畜生自己不长脑子,胆敢溜上山偷仙药吃——诚然,若它在山下作祟我也可以去,不过高阶妖兽并不常见,更不怎么与人为敌,寻常的高阶修士也能解决,几乎不需要我亲自出马。” 好罢。叶甚心想太师当真不食人间烟火,合着整天就在大山里头宅门不出,研究那些枯燥的仙法,再做那些一刻钟能做八个的灵石么…… 一旁的尉迟鸿想了又想,再度努力搭话道:“对了卫霁,这好像是这些年来,我们第二次一同除祟吧……” 卫霁皱了皱眉头:“且慢,我们什么时候第一次过?” “……就……入门后第一次除祟……” “那次不是师尊带着我吗?原来你也在?” “……” 姚石盘腿坐在剑上抠膝盖,默默瞅着各说各话的两对男女,莫名感觉脖子上那颗头有点发亮。 ———————— 边陲之地确实够远,姚石快马加鞭赶了一周的路,而以众人御剑日行千里的速度,算上中途休息饮食的时间,亦飞了半日才到。 此时已是日薄西山。 远远望见太阳仅剩小半个露出定胜山的山头,还在不断沉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乌云升起,雨意渐浓,愈靠近愈觉得狂风肆虐,俯视山下的酒楼,但见高高悬于路边的酒旗被吹得倒立竖起,昭示着大雨将至。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行人在山脚徐徐落下,顺着曲折山路往上走去,不消片刻,便看见了一处山寨,此时正是生火做饭的时候,寨内炊烟四起,衬得寨门口那块刻着“定胜团”的巨石颇有几分仙气。 尚未走近,便从路边草丛中跳出数个虬髯壮汉,为首的那个拔刀冲着他们,粗声粗气地吼道: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要想从此过,留下慈善财!” 众人:“……” “误会误会,都赖自家兄弟有眼无珠,请仙君们海涵。”姚石一溜烟从他们身后绕出来赔笑。 第22章 赔完了,扭头瞪着对面喝道:“几天不见,死老铁你吃熊心豹子胆了?要让当家的知道,你敢打劫他大老远请来除祟的天璇教修士,仔细你那肥屁股!” 为首那人见姚石出面,心里暗骂谁让你人又不高还站在后头,前头两位仙君挡得这么严实,谁看得到你啊。 心里再骂,手不忘收起大刀,弯腰抱拳道:“拜见各位仙君,铁纪得罪了。” 众人面面相觑,回了一礼,表示不必放在心上。 唯独叶甚关注的是铁纪刚刚所喊,好奇问道:“等等,打劫的话是那样说吗?难道不应该是‘留下买路财’?” 铁纪憨憨挠头,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那是寻常的土匪强盗,不是我们。我们跟着当家的在这儿占山为王,初心只是想保护一方百姓,向来劫富济贫,绝不发黑财,全都用来做慈善事的。” 叶甚乐了,果然是他,是她认识的那个他的行事风格。 “哦?”仍是卫霁带头询问,“你们当家的叫?” “风满楼。”这次是姚石回答的,语气满是崇敬,“当家的可不像我们都是些大老粗,他爹娘是有文化的,才取得出这么好听的名字。” 从姚石的言行举止就能看出,定胜团明面上是山间草寇,实则并非恶人。 一路观察下来,寨子里的人不仅对客人周到热情,和亲朋好友也是打成一片,无论是待客还是待友,都好得出奇。置身其中,与其感觉在山野村寨,倒更像在世外桃源。 他们被安置在了一处独立的连屋中,待进门后,倾盆大雨很快就倒了下来。 好在室内烛火通明,干净清爽,衣食住行皆已准备齐全,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野味佳肴,众人一尝,无不称赞美味。 不食人间烟火的太师大人放下筷子,面露惊喜,见叶甚晶亮的眼眸隔着盈盈烛火带着浅浅揶揄看过来,张口无声地问了三个字:“怎么样?” 阮誉颔首轻笑,亦用口型答复:“来对了。” 吃饱喝足后,四人便围坐在了正门前的土炕上,准备讨论正事。 卫霁纵然心气高了些,却到底是柳浥尘教出的徒弟,不是那种目中无人之辈,尉迟鸿自顾自絮叨了一路,她记得就提到过改之师妹的这个朋友,乃本届星斗赛文斗第一,才识过人,如此想来,他的理论知识应是四人中最深厚的。 遂拿出那张诉纸,推了过去:“不如先让言辛谈谈他的看法。” 见左右二人都没什么意见,阮誉也就大方接过了。 在场仅有他事先没看过此次除祟的具体情况,叶甚知会他时,只说决定去的地方有和范以棠相关的线索,他便欣然应邀,跟了她一道下山。 即使没怎么亲眼见过世面,但凭他的道行,浏览一遍心里已大致有了数。 阮誉放下诉纸,食指点了点重复出现的“山石”二字:“厉鬼索命,多得是更简单残暴的死法,可这只厉鬼很有意思,挺爱干苦力的,非要舍近求远推山石来砸死想杀的人,费力不说,还容易失了准头。若说一个是巧合,那么四个死者都是的话,足以见得,‘被山石砸死’是它的执念。” 叶甚瞬间明了他的意思:“做鬼不像做人,不会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执念。所以这鬼执念的根源,在于他就是这么死的,抑或是类似这么死的,被砸死嘛,无外乎就是四分五裂、死无全尸。” 卫霁:“……这话听得怪别扭的,说得好像你做过鬼似的。” 叶甚干笑两声,她何止做过鬼?还是只执念修仙的画皮鬼呢! “不仅如此,还有。”阮誉转而指向“一次比一次大”那句,继续分析下去,“纵然身为厉鬼,但毕竟鬼无实体,他能一次次推下更大的山石去砸死人,力气显然比常鬼更大。由此可以推测,他生前的力气也比常人更大。” “综上所述,我认为,这只厉鬼生前应当是成年男子,很可能是刘家村里靠卖力气营生的村民,例如铁匠、石匠、瓦工、搬运工……此类人最有可能。” “我们不妨顺着这条猜测,去打听一下刘家村近半年的死者,尤其是和已被砸死的那四个人密切接触过的。一旦知晓那厉鬼的身份,如果还有谁与其死相关,我们只需轮流盯住,那鬼迟早会现身。”阮誉说完了他的结论。 在师兄师姐的愣神中,叶甚率先很给太师面子地鼓起了掌。 可话说回来,这人也忒可怕了,姚石也不过是三言两语描述了下大致情况,好好的大活人怎么比她还了解鬼,一眼能看出这么多门道来。 她刚想再说点什么,忽然听见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自雨声中传来,紧接着门被叩响,门外传来了一个她倍感熟悉、又太久不曾听过的声音。 “几位仙君可在?在下风满楼。” 那个声音穿过记忆里弥远的百年岁月,和某个在茶楼雅间熏香袅袅中向她打招呼的声音慢慢重叠—— “皇女别来无恙?在下风满楼。” 作者有话说: ---------------------- 提前感谢风满楼同学的大力助攻。 男主(幻想中的假)情敌+1 男主醋意+5 男主开窍进度+10% 第17章 同根相煎何太急 叶甚打开门,看见了伞下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此时的风满楼自然不是记忆里作为皇女右臂的那个风满楼,他的目光礼貌却疏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客气地问道:“这位仙君是……” 叶甚收回心神,同样客气地回道:“天璇教太傅弟子,叶改之。这三位是我的同门,言辛、尉迟鸿和卫霁。” “见过诸位,也感谢此番不辞辛苦,远道而来帮忙除祟。”风满楼丝毫没因寨中当家的身份而自恃,礼数端得甚至比姚石他们还周全。 然而那副看着好说话的皮囊,说变就变作了活阎王。 他的眼神陡然冷冽下去,竟比雨夜的雷电还更毛骨悚然,转头狠狠丢出手中的伞,击在后头那人的身上,寒声斥道:“愣在那淋什么雨?还不滚进来!” 外面雨势极大,那人没打伞早被淋成了落汤鸡,面色苍白,浑身抖得像筛糠,模样看着怪可怜的,叶甚便顺手拿了块巾帕递给他擦。 不料巾帕还没碰到人,他直接惶惶然地噗通跪下,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哀声求道:“请仙君救救我!” 卫霁皱眉:“你先起来,好好说话。” “无妨。”风满楼低头瞥了一眼,“就让他跪着把事情交代清楚吧。” 见那人仍抖得不知从何开口,叶甚赶紧帮他打起了圆场,转对着风满楼问道:“当家的,这位是……” “不敢当,当家的是弟兄们叫的,几位仙君看上去与我年纪相仿,直接称呼‘大风’就好。”风满楼指了指缩在地上的人,解释道,“他叫刘开,是刘家村的石匠。” 众人心里俱是“咯噔”一声,彼此交换了眼神,已然猜到了风满楼带着这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了。 果不其然,风满楼接着说:“也是傍晚出现的第五位被山石砸死者的弟弟。刘开运气好,被他哥哥临死前推开了,但自知逃不过厉鬼复仇,总算吐露了实情。” “所以,实情是什么?那厉鬼究竟是谁?”阮誉神色一凛,“刘开和他哥哥,还有之前被砸死的四个人,和那个谁结过什么血海深仇?” “那厉鬼应该就是刘默儿无疑了,和刘开一样,也是村里的石匠。”风满楼想说什么,似又觉得要说的话太难以启齿,顿了半天才继续说下去,“他们……把刘默儿给……吃了。” “什么?!”一片哗然。 见到这副不可置信的反应,风满楼毫不意外,毕竟和自己当时没有两样。 同类相食,闻所未闻,骇人听闻。 他实在不愿把这种恶心事亲自再复述一遍,挪脚踹了踹刘开:“抖够了没?够了就自己说。” “我说,我说。”刘开抽了抽鼻子,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三个月前,刘开和哥哥,还有刘默儿和另外四个石匠,从小道消息那听说了附近荒山上有人新开采出了名贵的石材,于是相约一起去采石,想发笔财。 然而流年不利,上山进洞后,他们还没来得及动工,就遇到了塌方,进来的出口被彻底堵死。 另寻出口、凿开巨石、向外求助……他们通通试过,却都无功而返。 怪他们一时贪心,离村时还保守了这个致富秘密,没人知道他们在这里。 想来想去,唯一的脱困办法,只剩下用手里的工具,现挖出一条通向洞外的地道出来。 可这洞很深,从他们在的地方要挖出去,怎么说也得要十日——整整十日,他们进来的时候根本没带多少食物。 七个人咬咬牙,靠仅剩的食物勉强撑过了十日,将地道逐渐挖向了洞口—— 然后碰了壁。 洞口塌方尤为厉害,掉落的巨石砸进地下不知多深,生生阻断了他们辛苦挖出的求生路。 第23章 他们爬了回去,瘫在地上,饥饿和乏力同时侵蚀着身体,一口一口呼出的,都是绝望的气息。 即使可以换个方向再挖,可弹尽粮绝的他们,靠什么再撑过第二个十日? 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始终沉默的刘默儿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惊得所有人都坐了起来,脸上在闪过震惊和恐惧后,都浮起了希望的狂喜。 他说:“要不,我们抽签选出一个人去死。” 他说:“靠吃他的尸体,再去挖一次地道。” ———————— “所以最终抽签的结果,反而抽中了他这个提出意见的?”叶甚叹了口气,给他搬了个凳子,免得一直跪着。 刘开点点头,又摇摇头:“抽签的结果是他,但签其实不是他自己抽的,而是我们六个人抽剩的那支正好是死签。刘默儿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就算我们都同意这个提议,他也不愿意参与,于是……” “于是你们就自行抽起了签,将剩下的那支算在他头上,杀了他,然后吃了。”阮誉语气平淡地说。 刘开正想点头,察觉风满楼眼神不善,又嗫嚅着缩了回去。 本来愿赌服输是天经地义,终归刘默儿还是打消了这个没人性的主意,所以才会死后心有不甘,化身厉鬼,要一一索他们六个人的命。 卫霁摇头道:“可你们是否想过,即便这么做能多撑一段时日,再次挖地道依然失败了呢?” 刘开被问噎住了,支支吾吾地回答:“没想过……或者说那时候根本不敢想,否则大家都别活了……” 安静良久,一直没说话的尉迟鸿最后确认道:“那你们怎么杀的他?是不是用山石砸死的?” 见刘开一脸默认,众人心里已全然明白了。 怪不得这只厉鬼会有那样奇怪的执念,原来他不仅是这么死的,更在死后被六人分而食之,不用山石把他们砸成和自己一般凄惨,怎能消除怨气? “荒唐!”风满楼强忍不适又听了一遍,实在没忍住踢翻了刘开坐着的凳子,“陷入绝境又如何?刘默儿害过你们吗?除了那句口不择言,人家从小到大老实本分,何曾做过什么坏事!‘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句古语没听过吗?你们竟为了自己能苟活下去,做出同类相食这种丧尽天良的恶行!” 刘开一介村夫,大字不识几个,是真没听过什么古语,不过大概也能从字面上听懂那句古语的意思。他连人带凳被踹倒在地,积了满肚子的悲愤再压不住,索性豁出命大声吼了回去:“狗屁同根!我跟我哥才是亲兄弟,和别人那点交情,在死面前屁都不算!” “他老实本分,他没做坏事,你大可去问问,我刘开什么时候不是这样!我,我哥,还有那四个伙计,我们本来也都是老实本分的普通人!如果不是死到临头,你以为我们就敢杀人,就敢吃人吗!我们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丧尽天良我认了!但就算知道会被这么骂,重来一次为了活命,我们依旧会这么做!你敢再去问问其他村民,问问你这寨子里的好兄弟,甚至问问这四位仙君,他们遇到同样的情况,敢拍着胸脯说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再说了,结果呢?结果是就牺牲了他一个人,我们六个人的命都保住了!一个人的命,换六个人的命,有什么不值当的?!” 一口气吼完这些憋了许久的话,刘开脱力地倒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咽咽的,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而他口中的四位仙君,也真的被这番话说得沉默了下去。 一个人的命,换六个人的命,有什么不值当的。 谁都知道人人平等,可非要衡量的话,一个人的命是否能和六个人平等? 看上去是笔无可厚非的划算交易,又感觉不能这么对等。 况且他说的确实是实话,换成别人,在面对生死绝境的时候,也几乎会为了保全自己,自私地选择牺牲他人,哪怕在绝境之外,他们不会做任何坏事,反而可能是个经常做好事的人。 如果这是恶,如果善要求一个人宁可活活饿死也绝不加害他人,甚至愿意为他人而主动选择自己死,又能有几人敢笃定自己为善不为恶? 就连那个倒霉被害的刘默儿,就能笃定吗?想来也不能,他提出了这个意见,捅破了恶的窗户纸,又后悔想捂上,是怕自己沦为那个承受恶的亡魂,还是因为善心发现,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叶甚不敢说其他人怎么想的,但她很清楚,自己说不出“不会”。 重生前她利用了人性,挑起了天璇教与民众的矛盾,虽然她不曾想过害人,虽然说到底是人自己选择了反目成仇,但无法否认,因为她不想魂飞魄散,因为她想修仙保命,无数人在三年纷乱中丧了命,其中大抵还包括现在身旁的同门。 党同伐异,乃人性本私,是她当了三年叶无仞,深谙的弱点。 而损人利己,苟且偷生,又何尝不是人性本私? 意外的是,三位同门的反应却和她出奇的一致,未置一词。 就连叶甚本以为最奉公无私的太师阮誉,似乎想到了什么,那双灵动的眼眸黯淡下去,透着她看不懂的复杂。 风满楼本想开口,见四位仙君当真没有出言反驳,冷着脸闭上了眼。 屋内一时气氛凝重,半晌过后,打破僵持的人还是风满楼。 他站起身,走到刘开身边蹲下:“那选择自己先死不就得了,就这么怕死吗?懦夫。” “你说得轻巧,有谁不……”刘开忍不住辩驳。 “别人如何我不关心也管不着。但为了自己能活下去,违背无辜之人的意志,剥夺其生命,此为恶。” 风满楼并起三指,对着窗外的电闪雷鸣,朗声道:“我风满楼绝不做恶事,如果只能这样,那让我做那个必须牺牲的人。”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想了很久,不能说大错特错,可确切说,只因希望更多的人能活下来,所以一个人没命,总好过六个人没命。然而这不是六个人的命更值当的问题,人命不能被视为金钱交易,没什么值当不值当的。” 风满楼顿了顿,看着他继续说完:“你说旁人死活与你无关,你和你哥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是吗?好,那我再问你——假如抽签的结果不是刘默儿,而不幸抽中了你哥,你会怎么做?” 是死命护着自家兄弟,情愿与他一起被另外五个人杀死? 是接受结果看他被杀,但宁可就此饿死也不靠兄肉活着? 是躲在旁边不忍动手,然后哭着和其他人共同分而食之? 刘开仿佛被这个问题扼住了喉咙,脸唰地一下白了。 “我……我……”他佝偻着身子伏在地上,像是呼吸困难般地大口喘着气,每重复一个“我”字,面色都更惨白了一分。 他的答案究竟是哪个,已经没有必要再问了。 “叨扰已久,仙君们好生休息,除祟之事待明日再说吧,告辞。”风满楼向众人抱了一拳,伸手揪起刘开的领子,拖着他向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 注明&安利一下: 这里的小故事应该有人觉得熟悉,它改编自我特别喜欢的一个虚拟案件“斯派伦辛探险者案件”,是美国著名法学家富勒1949年在《哈佛法律评论》里提出的,被誉为“法理学永恒的洞穴”,刘默儿的名字亦取自案件中的被害人威特莫尔。 关于这个案件的争论,无论是法律层面还是道德层面,都已经battle大半个世纪了。 不过具体到修真文里,当然不讨论什么法律,而是借此初步谈谈“人的两面性,为善为恶有时只在一念之差”,引出本卷的后续发展。 感兴趣的小可爱推荐去看看相关的书籍资料,真的就是: 黑白难区分,双方都有理。 第18章 求人不如求自己 折腾一番,都到了子夜时分。 尽管厉鬼背后的 实情已全然知晓,不过沉重得远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以致于四个人看上去都各有想法,思绪重重的,显然没什么心思再讨论计划要如何修改,索性熄了灯回屋休息去了。 叶甚躺在床上久久不能眠。 这样的风满楼陌生又熟悉,陌生在于他不认识她,也貌似并不厌恶天璇教。 而熟悉……除此之外的一言一行,都太熟悉了,一点都没变。 姑且不算没有记忆的死前,她从死后直到现在这么多年间,从未见过比他更正直善良的人。 犹记得刚认识他的时候,自己也是不信的。 人性复杂,谁都有善恶两面,再善良的人,也可能因为私心而做出些可以理解的坏事,至多只能算是相对善良,怎么可能有绝对的至善之人? 直到相处很久后,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还真有,他就是。 面对这种至善之人,她这做鬼的时常感觉自惭形秽,同时深深明白了,为何那么多人愿意死心塌地地跟随他,去向第一修仙门派叫板。 第24章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如此一颗赤子之心,怎能不成为民心所向? 这样的人,成君可造福万民,成仙可造福苍生。 彼时披着叶无仞皮的叶甚,曾经一脸惋惜地跟他开玩笑:“若大风去修仙啊,该当立地成佛。” 风满楼靠在窗前,看着街道上才被定胜阁抓去当街示众的几个作恶的修士,眼中隐隐露出不屑,回了她十六个字,回得甚是嚣张: 修仙何用,成佛就好? 我命由我,不信鬼神! 叶甚翻来覆去想起了许多陈年往事,猛地一拍脑袋,终于意识到了风满楼还有哪处让自己觉得不对劲。 他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风满楼因平民出身,即使后面身居高位也保持衣食简朴的习惯,是从来不会戴任何饰物的。 除非……那枚玉扳指就是当年被偷走的那枚! 难怪待他们态度温和,而不像当年的那个风满楼,一听人提到天璇教的修士,脸色马上就难看得很。 人家反应这么大,她瞅着作为朋友直接问大概不太礼貌,就去问了问从山里定胜团时便一直跟随他的副阁主,为何大风会如此反感天璇教。 从副阁主那她才得知,之前风满楼还是定胜团当家的时候,曾不顾吃过大亏的村民的劝阻,请天璇教的修士去除祟。 结果来的修士当真都是贪得无厌之徒,借着除祟的名头漫天要价,又狠狠宰了村民一顿,甚至临走前,还偷走了他已故双亲唯一留下的玉扳指。 风满楼亲自拜访天璇教要个说法,那些修士却耍赖不认,说自己根本没见过什么玉扳指,他一提搜房,对方立刻变脸喊人将他逐下山去。 他寡不敌众,愤而回寨,将“定胜团”改名为“定胜阁”,由此才建立了这个反对天璇教的民间起义团,就是为了惩治此类仗着会点仙法欺人太甚的修士。 后来听说,那枚玉扳指在天璇教覆灭那日,果然从教中弟子的房里搜了出来。 不过物归原主实在不易,风满楼便没再舍得戴它,而是好生封存了起来。 还没被偷走的玉扳指…… 吃过大亏劝阻的村民…… 贪得无厌的天璇教修士…… 再联系风满楼的态度,叶甚恍然大悟,随即喜得在床上打了两个滚。 原来那些劝阻的村民,就是指刘家村的人? 还好啊还好,不枉自己在树上蹲守了那么久,冲着顺道折去何姣老家的目的抢先接下了这活。 否则天璇教给风满楼派去的,就应该是范人渣教唆下的小人渣了,最终导致嫉恶如仇的风满楼与天璇教势不两立。 自己居然又改变了重生前这么重要的一个转折点! 还是无意间改变的! 叶甚默念着佛经逼自己快点入睡。 养精蓄锐!好好表现! 但求大风看在叶修士如此敬业的份上,千万别对天璇教转黑粉啊! ———————— 翌日寨子里的鸡刚叫,叶甚就一骨碌爬了起来。 她知道风满楼打小就有晨跑的习惯,遂在山间“碰巧”撞见了他。 风满楼看见她显然大为意外:“仙君怎么这时就起了?可是睡得不习惯?” “睡得很好,只是我平素喜爱晨跑。”叶甚笑得眉眼弯弯,“既然当家的都让我们平起平坐称你大风了,也无须对我们仙君长仙君短的,叫我无……咳,叫我改之便好。” 风满楼素来对明朗之人有好感,点头一笑:“好,改之。” 套近乎拉好感这种事,断然没有一次就收手的道理。叶甚连忙趁热打铁打听:“听说刘家村的村民不怎么待见天璇教,大风怎么没理会那些劝阻,执意要姚石来请我们呢?” 风满楼暗骂是哪个大嘴巴说的,回去给他揪出来定要打几板子,有些歉然道:“让改之见笑了,我替村民赔个不是。他们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几年前请过一次天璇教的修士帮忙捉妖,因为村子穷,给的酬劳不多,好不容易请来几个修士,德性似乎还都不太好,反正闹得挺不愉快的。” 叶甚擦汗,又在心里鞭笞起了到处败好感的范人渣。 虽说重生前这是救她老命,可现在简直是要她老命……看来她不仅得在大风这边好好表现,还得去村民那边挽回点光辉形象。 “至于我吗……”风满楼坦然表示,“常言道百闻不如一见,我觉得还是亲自接触一回后再作评判。现在看改之和另外三位并没摆什么架子,传闻倒也不尽为实。” 叶甚顿时大松一口气,掴掌赞道:“大风到底是文化人,说得太对了!凡事还是要自己经历过,才有发言的资格。想来村民们上次是遇人不淑,此番请放心,我们定会解决好此事,等回去后再打听下是哪个不淑的家伙,必须重罚!” “如此多谢。”风满楼爽快一笑,“改之心如明镜,巾帼不让须眉,这个朋友我风某交定了!” 心如明镜? 心怀鬼胎的叶甚被他说得有些心虚。 心虚归心虚,目的达成的叶甚还是高兴得很,扬起的唇角直到回屋后都没有放下来过。 其他人都已起床用膳,见叶甚从外边回来,看着还心情大好,好得莫名其妙。 尉迟鸿:“改之师妹这是多早就起来了,出去干嘛?” 叶甚手肘弯曲,握拳朝下用力一沉,作严肃状:“我觉得我们既然出来了,就要好好除祟,不可怠工。” 卫霁:“所以?” 叶甚:“所以我一早去定胜山附近转了转,还遇到了大风,向他事先多了解些刘家村的情况,不如我们吃完就动身去看看吧!” 阮誉:“你这般积极,很难不让人怀疑你私下多收了人家钱。” 叶甚:“……” 叶甚如何拼命自证她真是纯修士负责发言而不是收了黑心钱不必多说,总之用完早膳后,一行人确实跟着她下山去了刘家村打探情况。 虽然去之前叶甚便安抚表示,刘家村与以前派去的同门发生过矛盾,可能对天璇教不太待见,让他们不要计较云云。可实际走了一遭下来,她才领会到大风描述的“德性似乎不太好”和“闹得挺不愉快”,真是给面子的委婉说法。 在村里转了一整天,收获白眼无数。 叶甚还好点,“言辛”和尉迟鸿因是男修,村姑们见到他们就避之如蛇蝎,长得好看的尤其,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之前来这的修士不仅手脚对钱财不干净,对良家妇女也不干净。 至于卫霁,由于那副和柳太傅风格相似的性子,但凡只要多说超过两句话,照样不比男修讨喜到哪里去。 叶甚揉着眉心,望着高高的定胜山感叹: 山固然高,可人心的偏见比这山还高不可攀呐。 晚上回到定胜团,风满楼察觉到众人脸色不虞,好心询问道:“是村民为难你们了吗?需不需要我出面周旋一下?” 叶甚看了看三位被为难得正想答应的队友,当即伸手一拦,肃然拒绝:“多谢大风的好意,不过求人不如求己,我还是想凭自身诚意去感化他们。之前本就是我们天璇教派的人不行,惹得村民反感,你出面施压的话,即使他们迫于你的威严勉力配合,也难保不会在内心再给我们加上一条狗仗人势的罪名。” 风满楼被她眼神里的坚定说服,愈发对这个女子欣赏了起来。 “说得很好听也很正确,”风满楼刚走,阮誉便敲了敲桌子提醒道,“但村民的态度你也看到了,要怎么个诚意感化法?” 叶甚打了个响指,自负一笑:“不就是笼络民心?明天按我说的做就行。” 阮誉和尉迟鸿这种深居简出的山上修士,懂得和普通人打交道才怪,而卫霁独来独往惯了,纵然没事就往山下跑,亦不可能擅长为人处世。 ——他们都与她不同。 当画皮鬼那三年,她可是把人性摸了个透。 她当年懂得充分利用人性中的恶,而现在,自然更懂得利用人性中的善。 作者有话说: ---------------------- 叶甚:这是一次带着三个社恐去见老熟人的旅行。 阮誉:这是一次向有社交牛逼症的甚甚学习的旅行~ 卫霁:这是一次方便我找机会找叶改之切磋的旅行! 尉迟鸿:这是一次能与卫霁师妹并肩合作的旅行/// 刘默儿:…… 樾佬:hello?修士的职业素养呢?还有人记得你们是来除祟的吗? 第19章 唯有套路得人心 第二次进村前,一行人都按叶甚所说,先施了易容诀。 如此一来,村民们眼里的他们,不再是昨日见过的天璇教修士,看起来只是样貌普通的陌生人。 叶甚昨天就留意到了好几处被砸坏的房屋,定是刘默儿化为的厉鬼想杀刘开兄弟时所致。 她领着身后两个男人走进村子,先去拜见了村长,表示他们是朝廷得知情况,特意派来帮助他们修缮的便衣衙役。 第25章 对方一听,脸色一改昨日的阴云密布,笑得晴空万里,亲自带了他们过去。 到了现场,叶甚使了个眼色,阮誉和尉迟鸿无奈地对视一眼,乖乖协助村民清理起来,她亦跟着撸起袖子,同大家热火朝天地干起活来。 修士的身体素质本就高于普通人,而以他们三个深厚的修为,看着干了那些最重最累的活,其实也就和普通人搬几根柴火费的力气差不多。 多了他们,村民犹有神助,干到日上三竿,新的房屋已基本修缮完成了。 叶甚“假装”擦了擦头上的汗,掐指算算,也差不多该来了。 果然下一刻,马车的轱辘声便从远处传来。 卫霁翻身下马,掀了后面马车上罩着的布,只见一笼笼的糕点馒头琳琅满目,飘出热气和香气,将干完活正饥肠辘辘的众人全勾得看了过去。 她先向那三位“便衣衙役”打了个招呼,转头朗声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话是,各位村民辛苦了。 第二句话是,这些是朝廷为了帮助刘家村拿来的,大家放心吃好喝好。 叶甚心想,正好两句话,何其完美,对于多说超过两句话就忍不住暴露损人本质的卫霁,自己让她负责去拉车食物来的分工决定,当真有先见之明。 待村民吃好喝好,也差不多消化完了应该吐不出来,正对朝廷赞不绝口之际,叶甚拍拍手站了起来,鞠了一躬,叹道:“乡亲们,对不起,我们骗了你们。” 她接着道:“其实,我们不是朝廷派来的衙役,只是想来帮助你们,又怕你们不信,所以撒了谎。” 一众村民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会儿,纷纷笑了。 “原来是这样,你们也是想做好事,不是朝廷派来的就不是嘛!” “就是就是,跟着我们这些不认识的人白白干了这么久的活,还送来了这么多好吃的,简直帮了大忙了!” “来了就是客人,晚上一起吃吧!我家婆娘烧的鸡可好吃了!” 虽然也有村民嘀咕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很快被笑了回去。 “你这话说得忒没良心,处了一上午看不出人家是真心还是假意?再说我们村穷得叮当响,晚上不关门都不怕进贼,你倒是说说,人家吃饱了撑的图嘛?” “图我们年纪大,图我们没有钱?”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对面的人解开了易容诀,露出了原貌。 “是你们!”村民一眼认出他们就是昨天来村子打听的那四个天璇教修士,说是定胜团当家的请来的,没讨到好果子吃就走了。 “大家先别急,听我说一句话,就一句话。”叶甚眼瞅着村民放松下去的脸重新绷紧,心里又给范人渣扎了一针,赔笑道,“我知道,之前你们请过一次我们的人,结果彻底失望了,我们易容再来,也只是想让看到乡亲们看到诚意——朝廷有好人,我们天璇教也不全是坏人,希望给个机会,别直接打翻一船人嘛。” 村民皱着眉头看了看他们,嘀嘀咕咕了起来。 “说得有道理啊……我们刚才不还夸人家有诚意吗……” “那是你们上次损失不重!我可没忘记那时候天璇教修士的嘴脸!” “但他们是他们吧,又不是这几个人……” “都是信奉天璇教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话我不同意,那我要拜入了天璇教,你就把我当那种货色看了?” …… 不如之前那般一边倒的支持,倒也不至于全盘否认。 叶甚眯了眯眼睛,清楚还得再下最后一剂猛料。 她默数了三个数,刚修好的房屋顿时轰然一声,又塌了。 村民刚好坐在房屋前,眼睁睁看着倾塌的房顶滚下几根巨木,朝他们砸来。 “小心!”叶甚飞扑上前,挡在来不及躲闪的众人面前,手中天璇剑狂舞,瞬间将巨木削碎成屑,却“不慎”被最后一根击中,“痛苦”地跪在了地上。 阮誉会意地接过她的眼神,忍着笑上前扶人起来,拂袖挡住叶甚的脸,冲着被吓懵的一众村民斥道:“她可是为了救你们才……即使做到这个份上,诸位也不领情吗!好、好得很!那这祟我们不除也罢,就让那只厉鬼继续害人吧!” 村民看那女修抓着袖子,似乎痛得不住发抖,面面相觑后,终于炸开了锅。 “别!别走!” “我们信了!真信了!” “快给仙君找个大夫来啊!” 叶甚将那波鸡飞狗跳的叫喊听得真切,在阮誉怀里无声笑得发抖。 翻身的关键,在于如何让村民放下偏见,信任他们。 其一,隐藏身份,先扬后抑。 须知好印象变坏,和坏印象变好,二者的难度可有天壤之别。如果继续顶着天璇教修士的坏印象,无论做什么好事,在固有偏见的村民眼里,永远是别有用心惺惺作态。只有换张他们不认识的脸,跟他们先建立起好印象,待恢复原貌后,才会因为记得当时好印象时的观感,才会思考其中是否真的存在偏见。 其二,投其所好,雪中送炭。 村民所好的,无非就是吃和住,在这两点上雪中送炭,无疑是最快讨好他们的方式。此外她还从大风那得知,刘家村在被天璇教祸害后,朝廷曾施以援手,自此对叶国皇室很是信任。因而要投其所好,借衙役的假身份,不仅让村民不自觉亲近,还能在说出实情后,塑造“天璇教也有同叶国皇室一样的好人”的对比。 其三,演苦肉戏,博取同情。 没有人在亲眼目睹谁愿意替自己挡下伤害后,还有心思质疑这份相救的好意是真是假——但凡这人内心有善,而不是良心泯灭的白眼狼。 再稍微加一点威逼利诱,提醒他们别忘了村里还有只已经连杀五人的厉鬼,不靠修士除祟,每个人的小命都可能受到威胁—— 至此,偏见留不住,套路得人心。 “我当时就觉得,现在更觉得。”阮誉想起叶甚在来之前的路上,洋洋洒洒发表的这一大段计划,压低声音幽幽地说道。 “村民走过最长的路,就是甚甚的套路。” 叶甚扯过他的袖子挡了挡脸,故作谦虚。 “过奖,太师大人演得也不错。” ———————— 既已和解,接下来的半日,阮誉、尉迟鸿和卫霁遂分头去了解与刘默儿相关的情况,叶甚则状似虚弱地闭着眼睛,在树下打坐,说要运气疗伤。 伤当然是假的,她只是摆个样子给村民看,顺便偷懒打个盹。 到了傍晚时分,该睡醒的都睡醒了,该了解的也都了解全了,仍被热情留下,非要仙君们吃个晚饭再走。 刘家村条件简陋,看得出已尽量杀鸡宰鱼好生招待了,伙食虽不如寨子里,好在四人都不是娇贵子弟,也就随意与村民一同露天而食谈天说地,体验下来,倒也别有风味。 而经过这么接触后,村里上下也算是彻底接受了他们的身份。 至于对天璇教改观,还得看之后除祟是否顺利了。 但说实话,就刘默儿这种级别的厉鬼,叶甚估计他们随便谁都能应付——就她的真实水平大概能算得上天阶修士,打了折扣表面是低阶修士,尉迟鸿和卫霁都是中阶修士,阮誉就不必提了。 问题是怎么把他早些引出来,否则身份和死因都知道了,傻傻坐等出现未免太不积极。 一行人在回定胜团的路上,将打听到的信息交流一番,好做下一步打算。 说来说去,概括起来也简单,毕竟刘默儿其人,关系简单,既无兄弟姐妹,也无妻子儿女,家里仅有一个重病卧床的老母亲,还在他失踪后不久便去世了。 他人如其名,平日里是个寡言少语的石匠,说老实不假,说无趣也不冤枉,因此跟村里人关系一般,没有仇家,同样没什么朋友。 刘开和他哥哥则不然,兄弟两人都勤快肯干,能说会道,在村里人缘颇好,并且因为家底略殷实些,偶尔还会接济下其他村民。 前天傍晚,他们看天色感觉快要下大雨,就提早回了家。然而还没进家门,几颗巨大的山石轰然朝他家方向滚来,他哥哥本来跑在前头,眼看刘开躲不开,折回将弟弟大力反推了出去,自己却被砸成了烂泥。 之后风满楼闻讯赶来,刚将亲哥下葬的刘开哭着不知跟他说了什么,就被带回了定胜团,至今未归。 其他四个石匠,是从两个月前陆续被山石砸死的,有时连着两天,有时大半个月都没出事,乍看厉鬼似乎是随机出来行凶的。 “随机行凶?绝不可能。”叶甚听完后摇头道,“做鬼不像做人,做任何事都不可能无缘无故,他什么时候出来报仇一定有他的规律,再好好想想。” 三人已习惯了她这副好像亲自做过鬼的别扭腔调,认真思索起来。 第26章 叶甚仔细地回忆那日他们来到定胜山后发生的每件事,双拳一击,和身旁的阮誉异口同声说出了答案。 “——雷雨天!” 作者有话说: ---------------------- 【备注2.0】 1.“君之无恙”,出自《楚辞·九辩》,李玉(楚国)。 2.“摇光一夕动北斗”,出自《六月二日乙丑滥溪大雷雨》,岳珂(宋)。 3.柳浥尘的佩剑“凝霜”,出自“皓腕凝霜雪”,《菩萨蛮》,韦庄(唐)。 4.尉迟鸿的佩剑“踏雪”,出自“恰似飞鸿踏雪泥”,《和子由渑池怀旧》,苏轼(宋)。 5.“山雨欲来风满楼”,出自《咸阳城东楼》,许浑(唐)。 6.“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出自《七步诗》,曹植(三国)。 第20章 浮世营营只自私 这么想来还挺奇怪的,不管是人是鬼,只听说过怕雷雨天的,没听过雷雨天上赶着出来的。 不过根据村民说的日子,这确实就是刘默儿现身杀人的时间规律所在。 雷雨天对普通人和普通鬼来说,是件靠天吃饭的事,但对他们修士可不是。 眼下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这东风自然指的是被扣在定胜团,刘默儿的最后一个报仇对象——刘开。 解释了发现后,叶甚向风满楼提议道:“近日天气看来甚好,感觉不会出事,让刘开继续待在定胜团,反而有可能牵连大风你们。不如先让他回刘家村,之后由我们施法召唤雷雨,刘默儿定会被这个活靶子钓出来。” 风满楼自是一口答应,却是刘开死活不肯当这个活靶子:“仙君就能确保刘默儿只在雷雨天行动吗?万一出来了呢!万一变天了呢!万一……” 好说歹说一堆万一,听得风满楼大为光火,干脆照旧揪起这懦夫的领子,把他一路拖下山扔回了刘家村。 ———————— 又是一个傍晚,本该热闹的刘家村这会寂静无声,村长已按照嘱咐,让村民全待在屋里。 叶甚仰头望了望日暮黄昏,风景正好,没有一点打雷下雨的迹象,转头微笑:“唤雨诀就麻烦师姐了。” 卫霁:“……怎么你不会?” 叶甚专捡她爱听的说:“学艺不精,施法不熟,不然教规为何不让入门不满一年的新弟子单独下山?师姐艺高人胆大,还望赐教。” 初次逢面就见识过某人施唤雨诀的阮誉默默瞟来一眼。 叶甚权当没看见——会又怎么样,还有会的人在这,她少费一点仙力是一点。 显然卫霁很吃这套说辞,点点头就施起了唤雨诀。 本来夕阳无限好的天幕迅速黑了下去,看得出卫霁为给她赐教真肯出血本,将方圆百里的雨云尽数召了来,那厚重的云霾暗沉沉地全压在上空,隐隐夹杂着电掣雷鸣。 见天色已变,四人飞身散开,隐在刘开屋外的不同方位上盯梢。 刘开回村后彻夜未眠,向关心问候的村民坦明了一切实情,这会才勉强睡着,但看样子正被噩梦缠身,睡得极不踏实。 等了约莫一炷香,叶甚凭半仙之躯的耳力最先听到了巨物轰隆坠下的声音,紧接着另三人也有所察觉,在巨石砸向那屋的瞬间,同时暴起! 叶甚和阮誉冲向的是屋内,阮誉折扇一点,轻松挡下了那山石的冲力,叶甚则跟着风满楼有样学样,揪了刘开的领子就往屋外掠去。 另一边,卫霁和尉迟鸿踩着滚落的巨石飞身而上,指尖仙力大放,锁位诀一挨上石头,便点燃了上面尚未来得及消散的鬼气,鬼火冲天而起,顺着山石滚下的方向反烧了过去。 “啊——”山顶登时传来哭嚎声,声音凄厉刺耳,直嚎得林中鸦雀溃逃。 卫霁眼神一冷,风月剑出腾起升空,从乾坤袋中甩出一条刻满咒印的铁链,径直向那团燃烧的鬼火狠狠抽去! 铁链击中鬼火后,哭嚎声愈发尖利不忍闻,好在火势渐弱,火中的那只鬼也慢慢不动弹了。 尉迟鸿顺手接过铁链另一端,上前将那鬼捆了个严严实实,拎着他一道上了风月剑。 “当场逮捕。”卫霁御剑飞回下方,弯了弯唇角,“比抓只鸡难不到哪里去。” 专业捧场的叶甚依然很给师姐面子地鼓起了掌。 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四面八方就跟着传来了震天的掌声。 村民见厉鬼已被降伏,蜂拥着从屋里跑了出来,为仙君们喝彩。 这种场面,叶甚表示见怪不怪。 阮誉则是一脸若有所思。 尉迟鸿搓了搓手,感觉很不好意思。 卫霁倒只觉得新奇,从前除祟她不爱与人多接触,没有过被所助之人喝彩的经历,这次跟着叶改之出来体会了一番,居然感觉不比打架打赢了的开心更少。 “乡亲们先静静,除祟还不能说结束,还待处置了这鬼才算。”叶甚打断道,低头端详了下被捆成粽子的那只鬼,包裹他的鬼火已被铁链吸收殆尽,露出原本作为人生前的面貌来,而刘开一看清那张脸,登时面如土色地坐倒在地。 “怎么处置?”卫霁皱了皱眉,“按理说杀了三人以上的厉鬼,罪大当诛,应散其鬼魂,不得超生。” 尉迟鸿面露不忍:“可他杀的都是……那样杀了他的人,要不还是超度了他,送去转世投胎吧。” 阮誉颔首:“刘默儿杀人有错,刘开等人自私杀他也有错,我同意超度。” 还没等叶甚发表意见,那鬼先嘶哑着声音阴恻恻地喊道:“我不用你们超度!栽在修士手上没能杀掉刘开,算我倒霉,魂飞魄散就魂飞魄散,但我没错!他们六个合伙杀了我,还把我拆吃进了肚,害得我死无全尸……有仇报仇,错在他们,我有什么错?!” 一众大活人都被这番鬼话说得沉默了下去。 是啊,要怎么评判他与那六个人谁对谁错?谁错更大? 倒是刘开在惊吓过后,见刘默儿被缚住,胆子也大了起来,抖抖索索地爬起冲他嘲讽道:“我们错就错在活了下来,没跟你一起死在洞中!刘默儿,你可别忘了,杀一个人吃掉是你提出的好主意!是,你又反悔了,但你是怕被抽中还是良心发现,你自己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刚好剩下了死签,你敢说你不会为了活命,跟着我们杀了吃掉那个抽中的人?!” 见刘默儿没有出言反驳,他说得更起劲了,双目赤红,脸上浮起疯狂之色:“你不敢吧?哈,那你凭什么把错都推到我们头上?凭什么觉得杀了五个人的你比只杀了你一个的我们还清清白白?我们只是做了你自己也分明会做,只是没能做成的事!” 听刘开这么一说,围观的村民也忍不住开口劝道。 “刘默儿,我们都知道你死得冤枉,可……可你已经杀了五个人了……” “只剩刘开一个还活着了,你就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吧……” “刘开说得难听,却也是实话啊……摊上这种情况,谁不选择牺牲别人保全自己……” “是啊,他们兄弟俩平时为人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你砸他们的时候,他们还特意往没人的方向跑,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不会那样对你的……” …… 叶甚抱着胳膊在一旁观察苦口婆心的众村民,摸着良心说,那里有点开心,又有点不开心。 开心的是,看到有这么多自私的人,同样会做出和自己一般损人利己的选择。 说到底作为人,面对厉鬼复仇,首先代入的当然都是人的立场,而从这个立场上看,保命无可厚非,厉鬼已杀五人,难保不会再危害他人。 不开心的是,她也曾经做过鬼。 没有人会代入鬼的立场,去想想有哪只鬼是自己愿意死的?活人活得好好的,劝他们安分,劝他们放弃害人,都是说得轻巧,死都死了,又有谁来给他们的死负责? 终究无论是人是鬼,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考虑自己的利益罢了。 浮世营营,众生百态。 皆为利往,皆为自私。 “说够了没?”刘默儿冷哼道,“就算你们说得都对,就算我活着我也会做,那又怎么样?最后被吃掉的人是我!不是他们六个!也不是你们!你们没有体会过那种死无全尸的痛苦,就少站着说话不腰疼劝谁大度,当心天打雷劈!” 话音刚落,他鬼气爆发,竟挣脱了铁链,见刘开躲在四位修士背后已不可能动手,转冲村民猛扑而去—— 变故陡生,众人大惊。 卫霁和尉迟鸿明显没料到刘默儿被围攻时还留了力气,正待再次出手抢救,而村民眼睁睁见厉鬼凶神恶煞朝自己杀过来,无不吓得魂飞天外,哪里还有刚刚规劝他的气势? “默儿,求你住手。”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响起。 刘默儿也真就那么生生顿住了。 闻声望去,一缕略显佝偻的鬼影从山上幽幽飘下,落在刘默儿与村民之间,缓缓伸出手,抱住了他。 第27章 “那……那不是……”村民们显然都认出了那个鬼影的脸。 “娘……”刘默儿回抱住对方,声音颤抖地唤了她,“娘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是最怕打雷,从不敢出来的吗……” 对方苦笑着摇摇头:“你以为为娘不知道,你趁着我不敢出来拦着你,就去做坏事了?现在败露了,娘不能再看着你伤及无辜啊。” 四脸震惊,四人彼此交换了眼神,终于明白为什么刘默儿只在雷雨天出来了。 原来是因为那个在他失踪后不久就死去的母亲,和他待在一起,不想让儿子杀人报仇。 “他们人多……他们都有理……”刘默儿埋在母亲怀里,哽咽到不成声。 “娘懂,娘都懂……”默儿他娘抚摸儿子的脑袋,凄然道,“所以看你实在气不过,为娘也就放你去了……可仙君愿意为你超度,你还是随娘去投胎吧……这辈子唉……算我们运气太差,别怨他们了。” 鬼没有眼泪,然而言行举止里流露的悲苦,明眼人皆能感受得到。 就连刚才还指着刘默儿骂骂咧咧的刘开,都不由得落下了泪,朝这母子二人跪了下去。 风满楼不知何时来到了刘家村,目睹此景后长叹不已,上前对刘默儿保证道:“刘默儿,你且放心去,我会派弟兄们找回你的尸骨,同你母亲一道好生安葬。至于刘开,就罚他给你们守墓三年,可好?” 刘默儿抬起头,看了眼不住点头的母亲,又看了眼默认受罚的刘开。 终于,缓缓点了头。 ———————— 随后,迟来的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卫霁和尉迟鸿撑着伞站在雨中,给刘默儿和他母亲施了安魂术,那两道鬼影越来越虚幻,终是化为两道黑烟,彻底消散在了这场雨中。 雨下得极大,将地 面冲刷得干干净净。想来待今夜过后,雨霁天晴,一切都会了无痕迹。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四位修士在众村民的千恩万谢中被送走,看他们发自内心感激的模样,该是自此对天璇教改观了。 叶甚觉得自己分明应该松口气,却不知怎的想到方才那幕,这口气仍是堵在心窝掉不下来。 天色已晚,风满楼请他们回寨中休息一晚再动身折返。叶甚想了一路,还是没忍住问他道:“大风还记不记得,你当时在我们屋里反驳刘开时,说了一句‘为了自己能活下去,违背无辜之人的意志,剥夺其生命,此为恶’?” “记得,改之认为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说得很对。我就是想问问,那何为善呢?” “善的话……”风满楼思忖片刻,将那话反了过来,“愿付出生命也不伤害无辜之人,此为善。” ——为了自己能活下去,违背无辜之人的意志,剥夺其生命,此为恶。 ——愿付出生命也不伤害无辜之人,此为善。 叶甚清晰可闻自己心底叹息的声音。 当真不愧是他能坦然说出口的话。 但,除他之外,又有几人能做到? 作者有话说: ---------------------- 刘家村的小(鬼)故事到这里基本告一段落。 其实还有个小伏笔:刘家村就是叶无仞登基那日,宫门外叽里咕噜那堆话中的第二段。 最后加一句我很喜欢的案例观点(出自萨博《洞穴奇案》),不便加在正文里纯分享一下:在预防性杀人中永远都没有划算的交易,有的只有手上带着鲜血的幸存者。 风满楼这种绝对善良的人,大概是只存在于纸片人身上的设定吧?总觉得他一出场,就有种除了他全员恶人的既视感(笑) 顺便再丢个避雷预警:觉得这个故事重口的建议就此止步……之后不乏更重口的设定_(:3」∠)_ 第21章 同门本是同林鸟 四个人一起除祟的效率快得惊人,纵然这祟本身段位不高,能在短短三日内处理完事,也依然不多见。 不过翌日前去辞行,风满楼称赞他们办事敏捷的时候,叶甚当然不会这么说。 她说得十分不脸红:“还行吧,差不多就是本教修士除祟的平均速度,大风以后遇到麻烦的话,欢迎找我们解决,我给你友情价,保证童叟无欺!” 齐刷刷收到三把同门的眼刀子,努力帮天璇教提升好感的叶甚有苦说不出。 风满楼就欣赏她这副有趣的性子,不禁放声大笑,拍了拍叶甚肩膀道:“好!他日若得闲,定去贵教叨扰改之。” 叶甚拍拍那只沉甸甸的大手,跟着笑了:“一言为定,我今后要是途经此地,也定上山叨扰大风。” 被这幅兄友妹恭的和谐画面晾着的三人中,唯有阮誉皱了眉头。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们来往有些……”他迟疑着问另外两位,“过于亲密?” 卫霁其人和其剑截然相反,用着风月剑,却最不懂风月之事,一脸冷漠地答:“没觉得,不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的人。” 尉迟鸿懂是懂,可惜此行他显然关注的目光都放在了卫霁身上,想想亦回答:“没觉得,改之师妹一向擅于交际,和我们来往时并无差别。” 阮誉在完全不在一个思考方向的他们身上碰了钉子,干脆在御剑下山的时候直接问了当事人。 结果当事人头也不回地答了第三个“没觉得”,说自己与大风一见如故。 阮誉耐着性子自认为好心地提醒她:“可毕竟男女有别,还是注意……” “男女有别这四个字,别人说或许有道理。”叶甚总算回头看向他,隐隐牵出一个坏笑,“唯有刚见面就佯装不会仙法只能拉着我的手飞的某位太师,说起来好生没道理呢。” 阮誉:“……” 一行人各怀心思,御剑飞下了定胜山。 “尉迟鸿。”卫霁抬头望着远方,破天荒主动叫了这个名字,“依我看,这次除祟解决得太快,返教不着急,慢慢回去就是了——你说呢?” “啊?对哦,既然都出来了,我们不妨去玩一玩。”尉迟鸿有些受宠若惊,但头点得相当迅速。 阮誉看着身前御剑的人,好整以暇地跟风问道:“我没意见——你说呢?” 叶甚还不清楚这位逞胜好斗的二师姐是在图谋找个地方逼她切磋,不动声色地附议:“好啊,正巧我觉得作为修士,除祟解决了也有必要再去一个地方看看。” “什么地方?” “纳言广场。” 三人不解,齐声道:“那地方有什么必要去看的?” “此言差矣。”叶甚故弄玄虚地摇摇食指,认真给这三位都挺不食人间烟火的主儿讲起凡世的道理来。 “其一,摸清民意,取长补短。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话想必大家都听过,就边陲之地这点小地方,刘家村的事不用半天,肯定闹得附近人尽皆知。而纳言广场,正是体察民意的最佳去处,我们去那里,摸一摸民众对此事的看法,借此反思自己做得合不合适,以待下次改进。” “其二呢,就是我们的教规了。先‘悯生’,后‘问道’,为什么?为的是提醒我们体恤苍生,关心世人。民间向来不缺鬼怪作祟,但不是人人都有钱有时间去找修士的,纳言广场里必有的是线索。这类隐情得我们主动去找,有需要就去帮助人家,方能不负初心,不负教规。” 卫霁和尉迟鸿听得一愣一愣的,显然被如此正义凛然的长篇大论给说服了。 于是加快御剑,飞向了最近的纳言广场。 阮誉自然明白这番话的用意,等人说完,他才慢悠悠地评价道:“我发现,甚甚你最可怕的一点,其实是洗脑人的忽悠能力罢?为了要达成的不可说目的,能说掰扯就掰扯一大堆无可挑剔无比正当的理由来,当真是可怕。” 叶甚挑了挑眉,但笑不语。 人脑袋里那颗玩意,看着是比胸腔里那颗玩意构造复杂,实际上真要变起来,可容易太多了。 洗脑易,洗心才难。 ———————— 纳言广场午时内开放,一行人刻意等时辰过半后才进场,本身不参与置评,只旁观言论。 “好家伙,果然几乎都在讨论刘家村的事,讨论得热火朝天呢,说黑说白说什么的全有。”叶甚指了指纳言石上密密麻麻贴着的纸张,“看来引发的民众关注,比我预计得还恐怖,按今日这架势,此事至少能再屠了三天的纳言广场。” 想起这是行话,她又补了句解释:“屠了纳言广场的意思,是指最近发生了某件不得了的大事,关于它的讨论屠遍整个纳言广场,甚至是各地的纳言广场。一般来说民间关注的事杂七杂八的,这种空前一致的大事可不多见。” 阮誉点了点头,饶有兴致地一张张看起那些新鲜的言论来。 『依在下看,那六人固然罪行不妥,但绝对错在情理之中,罪不至死。不知为鬼如何计数,就为人来看,倘若刘默儿连杀五人不算失格,哪还有恶鬼?所幸恶鬼已除,大快人心!』 第28章 『在下同意,非因生而为人,只因做不到比那六人更好。毋庸置疑,孰能做到不害他人而自保,在下佩服之至,叹自己偏私无能为力。最后幸存那人,受罚三年甚合理,死岂非矫枉过正?』 『类似情况,古早有之,“易子而食”形容的正是闹饥荒时,父母交换稚子当做食物,不然何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此诚乃自私,同时亦是谁人被逼至绝路都会犯的无奈之举,该当宽恕之。』 『那厉鬼死得未必冤枉,点子由他提出,抽签剩给他的恰是死签,实像报应!换在下更建议人人食自身一小部位,或者等一人先行饿死,不也妙哉?此鬼生前能想到如此馊主意,足以见得本质非是善类。』 『前言妙哉?恕难苟同。等一人先行饿死,无异于直言如虎眈眈其中体质最虚者先死而食之。抽签虽残忍,至少择得尚属公平,不似此言虚伪作呕,实则仗其身强力壮,欲弱肉强食罢!』 …… 另一头,尉迟鸿跟着卫霁,亦在纳言广场里看得专注。 总体观之,仅偶有几位过激人士认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骂天璇教修士除祟纯属多事,绝大多数人对刘开等人还是深表理解的,看来所作所为还算顺应民意。可哪怕是支持他们的言论,其中某些对刘默儿的污蔑太过,依旧让卫霁冷了脸,脱口驳出“说得什么荒唐话”。 转了半晌,卫霁好不容易才在底下翻到一张淹没在刘家村相关讨论里的纸,双眼一亮,抬手招呼道:“你们看这个,提到了有天璇教修士……” 被她召之即来的自然只有尉迟鸿,再举目张望,哪还看得到另外两人的半点影子? 卫霁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气势汹汹地往广场入口跑去:“可有看到与我打扮相似,一男一女两名修士从这出去?” 场倌掏掏耳朵,仿佛早有预料会被这么问:“有,其中那名女修还托我说,待会若有人问起他们,就帮她捎句话。” “……什么话?” “同门本是同林鸟,除祟临头各自飞。” ———————— 叶甚在茶楼上远远瞅见那一袭熟悉的白衣提着剑从纳言广场冲了出来,环顾一圈后恨恨跺脚的样子,忍不住趴在窗柩上大笑不止。 “虽然之前说找个机会和他们分头行动,是我顺口说的。”全程围观的阮誉亦不禁莞尔,边唏嘘道,“但能这么个找机会法,只能感叹不愧是你。” 叶甚被卫霁吃瘪的一幕逗得喉咙都笑干了,猛灌一杯茶后,终是长出一口气:“总算甩掉了师姐和师兄这两个麻烦的拖油瓶,该去干真正的正事了。” 听见阮誉失笑,她瞪了一眼:“有什么好笑的?这正事貌似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正事吧。” “不是后半句,而是前半句难免让人觉得,甚甚好生不念同门情谊。”阮誉撑着下巴,食指轻点了两下她喝空的茶盏。 见叶甚脸上大写的不服,他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她昨日说过的话:“师姐艺高人胆大,还望赐教。” “无事麻烦拖油瓶,有事艺高人胆大。唉,还好被用完就丢的可怜人不是我。” 叶甚:“……” 之后两位可怜人何去何从,叶甚才懒得关心,确认人已走远,她便拖着阮誉,御剑飞向了何姣的老家。 自然,这次要求的是对方御剑。 叶甚轻飘飘地在言辛剑上坐下,无奈摊手道:“别问,问就是那坑爹老头要我尽量少用仙力,御剑消耗虽不大,但横竖又没同门在,阮誉你总不至于小气到让我搭个顺风剑也计较吧?” 阮誉笑了笑,连连道好,转而又想起什么:“不过,即使没他们在,你这么称呼我,行走民间难保不引人注意,毕竟我这名比较家喻户晓……你懂的。” 叶甚“呃”了一声,寻思是这么个理:“不如叫回言辛?” “那倒不必,其实和言辛剑一样,我还有个不常称呼的字,就像你的‘改之’,你可以直接用字唤我。” “哦,那你字是什么?” 阮誉将望向天涯尽头绵长的目光淡淡收了回,重新介绍起自己。 “在下姓阮,名誉。” “字不誉。” 作者有话说: ---------------------- 阮誉:我觉得即使重点在搞事业,现在感情戏也太少了,不觉得应该加点吗? 樾佬:加,马上加! 风满楼:我觉得身为男二,现在就掉线的话戏也太少了,不觉得应该加点吗? 樾佬:加,马上加! 叶甚:……给他们俩加戏有考虑过我的意见吗? 樾佬:不满意这两位啊,那我把卫霁叫回来好了…… 叶甚:我!很!满!意!(咬牙切齿) 第22章 世无人兮亦已久 天璇教太师,姓阮,名誉,字不誉。 事实上这些,叶甚早就知道了。 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当年她为了搞垮天璇教,能打听到的和太师相关信息,无不被她通过光明正道加上旁门左道通通打听了个底朝天。 除了那把没什么用武之地,更多被拿去当扇子使的言辛剑,确实没能挖出来。 然而这个不怎么被称呼的字,不仅没能幸免,还被她恶意调侃了一番。 “不誉?这字写在纸上乍看像极了不举。”彼时的玉门宫颇为热闹,叶甚一瞅右边板起张脸的风满楼,自觉失言,遂凑到左边何姣的耳旁补充道,“还姓阮,啧啧。” “无仞!”何姣嗔怪道,轻轻撞了她一下。 何姣听没听懂不知道,总之自那以后,民间便有了各种奇奇怪怪关于太师那方面不行的流言,在她的推波助澜下传得还愈来愈离谱…… 往事不堪回首,这会的叶甚还要把戏演到底。 她身子一歪,做出险些栽倒的样子:“就这?名誉,字不誉,没见过这么偷懒取名字的。” 阮誉用“一个直接倒过来取出沈十口这种名字的人也好意思指责别人偷懒”的眼神盯着叶甚,盯得她愈发犯心虚。 见人移开了视线,他才继续说下去:“我觉得挺好的。誉,赞誉,美名也,但平心而言,我的名声如何,世人如何看我,非我真正在意的东西。诚然,没有人不喜欢听人赞誉,然而众口难调,真要为他人谤詈感到忌讳,活得未免太累了。于我而言,誉则喜,不誉亦不忌。” 叶甚闻言马上扭头看了回去:“‘不誉亦不忌’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当真这么想得开?” “与其说想得开,不如说是不在意吧。”阮誉垂眸,依次抚过言辛剑剑柄上那三颗冰蓝色的舍利子,“言辛言辛,言语的辛苦,在于怎么说也无法满足悠悠众口。那些忌讳谤詈的人,说白了还是太在意,才会为之置气。” 叶甚默然。 脑海里习惯成自然的记忆告诉她,创教仙人立下的教规中,那句“不计谤詈”的后两个字,出自一句“人或谤詈,无嗔怒心”,意思是有人辱骂或诽谤你,你却没有愤怒的感觉。 除非真的不在意,除非真的“不誉亦不忌”,否则怎么可能没有愤怒? 若人人都这样的话,她当年上哪去吸煞气来凝体成灵? 说的人坦荡,叶甚却被无意间搞得心乱如麻,敲了敲额头叹道:“看样子,你也没跟别人说过这些,干嘛跟我说呢?” “跟甚甚说话,总不自觉感到心里痛快罢了。跟他人时常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正所谓……”阮誉拂袖起身,迎着剑上长风展臂一笑,“世无人兮亦已久,公不容我谁容乎!” 阮誉眉眼本就生得尤其好看,这一笑笑得叶甚有些晃神。 她没想到还有人看过并喜欢这首诗。 这首诗正是叶甚刚重生时,在纳言广场门口纠结起什么字的时候,参考的颇对她胃口的那首赠友诗。 而诗人,就叫“改之”,诗的最后一句,便是阮誉念出的这句。 世人怎么想怎么看,是赞誉还是责骂,有什么好在意的? 反正世上许久都没有能和自己说得上知心话的人了,遇到一个就容身足矣! 晃着晃着,叶甚忽然觉得,纠缠了两辈子,自己似乎也谈不上多了解阮誉。 平日里她总觉得这人要么假不正经,要么真老成持重,唯有此刻才意识到,他说到底也不过是二十余岁的年纪,身上原来还有少年人放浪不羁的意气。 许是因为空中的风疾而大,将那句轻轻的发问淹没在了猎猎风声里,以致于叶甚并未听到阮誉的回答。 她问的是,那你可有真正在意的东西。 ———————— 何姣的老家是个偏到不能再偏的无名小村,竟比刘家村更破落,年轻人几乎都在外头务工,鲜少回来,留下一堆老弱妇孺,基本只能靠捡捡垃圾来维持生计。 叶甚和阮誉还没落地,险些被冲天的臭味给熏翻了。 两人面面相觑,不得不忍痛先封了嗅觉。 第29章 进村后,叶甚随意抓了一个村民打听,对方再没见识也认得出这是修仙之人的打扮,不敢怠慢,堆着笑亲自将他们带了过去。 待真正来到何姣家,纵然已有心理准备,叶甚还是忍不住连连叹气。 看这土阶茅屋,看这家徒四壁,看这上漏下湿,看这……唉算了,没什么好看的,穷就一个字她不说第二次。 重生前那个作为她左膀的何姣,能从这旮旯地爬到文斗前三甲的位置,已经不是阮誉说的楷模程度了,简直就是奇迹。 当然,现在的这个姣姣,在拼命用功方面依然是优越的。 但钱可不是拼命就能拼来的,叶甚突然好奇她怎么凑够的报名费了。 听见声响,一位中年村妇从后院走了出来。 那村妇即使手里还沾着厚重的油腥,浑身脏污,面色憔悴,可那张脸生得和何姣有七成像,特别是右眼角附近也有一颗美人痣,颇有徐娘半老的风韵。叶甚一眼便知,她必定就是何姣的母亲。 哪怕自己之前从未见过何姣的母亲,重生前也没有。 因为早在何姣当街拦轿冒死求助前,她的母亲,就已死于范以棠之手。 如果说何姣是压垮天璇教的那根稻草,那么母亲则是压垮她的那根稻草。 何姣自幼丧父,一直同母亲相依为命,范以棠人渣归人渣,却也不至于将她的仇恨激发至此。正因为最后亲眼看着唯一的亲人命丧他手,才促使她彻底死心与范以棠决裂,并发誓与之不死不休。 村妇显然认出了他们的身份,语气激动:“是……是有我家姣姣的消息吗?” 见人要跪,叶甚赶忙上前扶住:“何大娘不必多礼,姣姣现在好得很,已经入了天璇教。我们是她的同门,也是她的朋友,这次过来,只是想接您去我们那。” 何大娘惶惶然把手从叶甚那里抽回,尴尬地在围裙上仔细擦净了上面的油,才开口拒绝:“天璇教是什么地方,我女儿能去,我就是死也无憾了,哪敢去那打扰仙君们清静……” “才不会打扰呢。”叶甚露齿一笑,耐心劝道,“天璇教怎么了,修士又不是真神仙,都要吃喝拉撒,都要有人干活。大娘手脚勤快,我们是看村里太苦了,不如接您去那做个杂役,还能时常见到女儿,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儿啊。” 见何大娘仍在犹豫,叶甚用眼刀扎了扎身后的看客。 阮誉领会了她想表达“太师要走个后门招个杂役进山里没问题吧”的意思,虽不明白此举又是何意,但念及与何姣在畋斗也有过交情,便应了下来:“大娘请放心,天璇教招收杂役的门槛并不高,您愿意的话,且随我们回去就好。” 何大娘讷讷半天,终是耐不住对女儿的思念,千恩万谢地同意了。 待何大娘收拾好行李跟着上了天璇剑,叶甚满意地点点头,又不满意地摇摇头,觉得还是有必要先带去好好收拾一下。 充耳不闻那堆客套的推辞,叶甚丢了银两,大手一推,直接把何大娘推进了提供洗浴的香水行。 忙完之后,她总算松了口气,和阮誉一道站在外头等人出来。 尽管重生前的发展,是何大娘在知晓女儿与其师尊的暧昧关系后,坚决反对,范以棠恼羞成怒杀人灭口,没想到被何姣刚巧撞见,这才有了之后的诸多事端。 按这个发展来说,目前两个人又不熟,何大娘的安全应该不会受到什么威胁——但开玩笑,她可不敢赌! 天知道自己重生后这么一搅,到底有多少事会随之改变,为了渡过逆人之劫,手里的筹码越多越好,不抢先把何大娘放进自家地盘好生保护,她可不放心! 范人渣在又如何?一旦要保护的对象离得太远,再小的威胁她也鞭长莫及。更何况,垚天峰的杂役不能随意走动,只要安排何大娘去后厨等地,钺天峰的人永远都不会见到她,再叮嘱何姣别将母亲的去向透露出去—— 重来一次,她就不信了,范人渣还能找到人?! “甚甚在想什么?”被莫名拉着陪了一路的阮誉终于问道。 叶甚回过神来,信口诌道:“在想待会帮何大娘买什么颜色的衣服好看喽,她又不老,穿得忒寒酸了,没眼看啊没眼看。” 阮誉不阻拦,却也不理解:“这就是你说的……正事?” 叶甚总不能摊牌说这位看似普通的村妇对她的计划有多重要,只能往人情上硬扯:“帮朋友当然算正事了,至于搜集证据的正事,明日去做也不迟。” 阮誉看着没什么意见,只提醒道:“但这么折腾下来,我们还得加上何大娘,离返回天璇教尚需一段时日,三个人衣食住行的钱,你确定够用?” 叶甚闻言一笑,笑得深藏不露:“不誉多虑了,山人自有妙计。” ———————— “所以,你的妙计就是吃回头草?”阮誉站在半天前才刚动身离开的地方,语气不咸不淡。 叶甚打着哈哈敷衍了过去,跳下剑神态自若地向回寨的某当家打招呼。 风满楼见是他们颇为惊讶:“怎么又回来了,难道忘了什么东西?” “不是大风想的那样。”叶甚忙不迭摆手,“上午临别时约定的那句,‘今后要是途经此地,也定上山叨扰’——可还作数?” “自当作数,所以改之这是……” “这不是发现附近还有些不该有的东西,想着一并解决了再返回吧。”叶甚摸了摸鼻子,“所以又厚着脸皮来叨扰大风啦!” 风满楼开怀大笑,向寨门口伸臂作请状。 两人自从熟悉后,相处模式和当年太像,叶甚总习惯还是如当年那般不客气,此刻猛然意识到,她与眼前这个大风,其实认识不过短短几日。 这么一想,又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加上一句:“天璇教绝不白吃白住,这期间我们会清理掉定胜团保护范围内的所有邪物,并设下驱祟阵法,保证寻常鬼怪绕道而行。” “那我可不与改之客气了,有劳!” 一旁的何大娘观察了半天,没忍住道:“叶姑娘跟这寨主,关系真是不一般的好啊。” 好不容易逮着一个人与自己有同感,阮誉点头。 却见何大娘似是陷入了回忆,老脸一红,语气感慨:“很多年前在我还小的时候,跟姣姣她爹也玩得这么好……” 阮誉不再点头,而是看着有说有笑的两人,又渐渐皱起了眉头。 作者有话说: ---------------------- 阮誉:(皱眉+10086)所以给我加的戏就是干看着喝干醋?那风满楼凭什么强行加对手戏? 叶甚:忒欠扁了!要打作者算我一起! 樾佬:是谁在砸门?(继续写道)据可靠消息,某叶姓人士曾出言不逊,仅通过名字就质疑太师大人的【消音——】…… 叶甚:(拉着阮誉就跑)没事了!再也不见! 第23章 红袖藏香七窍荡 翌日,叶甚将何大娘托付给定胜团帮忙照拂,随后像摇光殿那次伸指蘸了点茶水,商量道:“不誉猜猜,接下来去哪?打一个字。” 阮誉淡笑,再度与她同时写下了—— “臬”。 叶国东南边陲有两座城,左为圭州,右为臬州,圭臬相邻,约好隔山而治。而定胜山所在的山群恰在交界处,说不清到底归哪边管,因此长期以来鱼龙混杂,流寇频生,近些年出了风满楼在此坐阵,深得山野乡民拥戴,才太平了不少。 之前与卫霁和尉迟鸿一起下山时,前往的是圭州,既要避开他们,那么最近的选择,莫过于臬州了。 “只是甚甚怎么就确定,臬州会有范以棠搜刮民脂民膏的证据?”阮誉问道。 叶甚答得无奈:“我不是确定臬州有,我是确定叶国七七四十九座城全都有好吗!就那种唆使修士趁着除祟哄抬要价的人渣,还会挑地方吗?” “那另外两项罪名……” “欺师灭祖和染指后辈,等回山后再慢慢查吧,眼下当然要找山上找不到的证据。”叶甚涂乱了桌上的水迹,眨眼一笑,“毕竟难得有我们出来的机会嘛。” 阮誉心头某处仿佛被这笑意戳了一下,戳得他不知怎的,御剑的时候问了个自己都觉得奇怪的问题:“那待会还是一起吗?” “啊?不用了吧,我觉得分头行动比较效率。”这话问得叶甚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起来。 “搜刮民脂民膏这种证据,比起陈年旧事或者桃色私情,肯定是更好找的。反正天璇教在外除祟的修士遍布各城,我们进城后往相反方向去找,找多了总能撞上渣滓喽啰,再不济,还能从民间打听一二。” “可惜正因为不算太难找,范围就变得太大了,证据一分散,很难作为将来攻讦他最有力的存在。”叶甚总结倒是乐观,“不过嘛,做不了“最”,又不等于“无”,集腋成裘这个道理,就适合某些罪行罄竹难书、只能逐个搜集的人渣。” 第30章 就像当年那个何姣,搜集到方方面面都齐全后,才能在她书案上摆满证据,才能一步……置天璇教于死地。 阮誉没再说什么,因为这些无需解释,他本就与叶甚所见略同。 可一想到要和她分开,心头刚被戳的地方就感觉戳得慌。 叶甚倒是丝毫没察觉到太师大人的异常,光顾着惦记自己的小算盘去了。 她得借此机会,狠狠抓一波急需清理的门户。源头的老鼠固然要解决,亦要防着老鼠屎到处坏了汤的味道,否则那可是戳她现在的肺管子,而正中另一个“她”的下怀了。 ———————— 目的地一到,两人依然先去了纳言广场找线索。 时隔一天,臬州的纳言广场也依旧被刘家村一事几乎屠满,叶甚边快速览过无用信息,边顺口问道:“昨日闪得匆促,没来得及问,第一次来这感觉如何?” 阮誉微一沉思,答道:“倘若你昨日问我,我会评价‘挺有意思’,但今日问的话,我认为‘不过尔尔’。” “为什么?” “昨日事情刚结束,民众的讨论还算新鲜,认同也好,反对也罢,大多就事论事,讲得各有道理。”阮誉指着纳言石上层层叠叠比昨日厚得多的纸,摇头道,“然而看多了,又觉得没什么意思,说来说去基本是那些套话,话中之意也跟着逐渐歪曲,曲成了互相反驳,驳得狠了,甚至措辞激烈得委实不忍直视。” 叶甚对这番话不置可否,笑了笑:“纳言广场只是给民众一个讨论的地方,而并非公堂之上,本质来说,谁的观点都不比其他更正确更优越——当然了,谁心里难免都认定自己最正确最优越,自然要激烈维护之。” 她不愿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下去,转而点了其中两张:“不过还得多亏他们话讲偏了,才让我们有迹可循。你看这两张,为了反驳那些支持我们除祟行为的,都谈到了自身遇到的天璇教修士漫天要价呢。” 再想了想,分工道:“这样,你没我擅长和百姓打交道,便去这个佟家打听,毕竟自己人正在那除祟,而我去问问这个有过糟心经历的……藏香楼。” 定下申时三刻在城门口会合后,两人分头离开了纳言广场。 叶甚越过人海,悄然回头,远远望了那背道而驰的身影一眼,不禁苦笑。 这就不忍直视了? 当年她看过骂这人的措辞,骂得何止比这多了多少倍,比这狠了多少倍。 比这,歪曲了多少倍。 ———————— 到了约定的时间,叶甚仍没出现,阮誉又等了一会,才见她小跑过来,挂着一脸喜色。 “抱歉抱歉,聊上头了,差点忘了时间。”叶甚晃了晃手里的留音石,笑得略微嘚瑟,“但是,收获颇丰。” 阮誉嗅了嗅,发现她身上的气味不似平常清爽好闻,皱眉道:“你这一身的脂粉气是哪沾来的……似乎还喝了酒?” 叶甚故意卖起了关子:“不如你先说说,打听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阮誉难得浮出一丝沮丧的神情,叹息着描述了情况。 佟家乃臬州小有名气的书香门第,家中独子佟解元却爱与些狐朋狗友胡闹,胡闹之时,不慎招来了一位笔仙。 笔仙名为仙,实则谁都知道是鬼,佟解元终日沉湎与那笔仙厮混,不思进取,佟家父母忍无可忍,亲自去天璇教请回一位修士。 修士名叫泊澜,阮誉对他有印象,是范以棠的关门弟子之一。 本想着师出同门更好套话,结果泊澜口风十分紧,见这位“刚好在附近除祟的言辛师弟”与自己不熟,矢口否认抬价行径,除祟外的多余话什么也不说。 至于佟家人,见他与泊澜是师兄弟,唯恐是串通好的换个同伙来试探口风,亦对被讹一事装聋作哑。 可泊澜已在佟家待了半月,迟迟没开始除祟,双方摆明在为了什么僵持不下,除了报酬谈不拢,别无他想。 “换我独自调查的话,可能情愿选择隐在暗处一直蹲守,固然费时费力,但总能蹲出结果。唉,看来要在短时间内撬开他人的嘴,我还是没有甚甚不行。”阮誉说得诚恳,完全没意识到话里流露出孩子气般的依赖。 叶甚也识趣地没戳破他。 认识这么久了,太师大人不食人间烟火她又不是第一天见识到,干脆认命吧,权当找 个可以长期仰仗对方使用仙力而帮自己省力的大腿。 她伸手拍拍这个大腿的肩膀,语气宽慰:“罢了,找这类零散的证据急不得,明日我随不誉同去便是。” 阮誉双目顿生光彩:“当真?” 叶甚时常与这人互呛落于下风,难得目睹这副乖巧得像只白兔的模样,心里油然升起了坏心思,脱口而出:“不过有个条件,你学姣姣叫我一声‘叶姐姐’,如何?” 那光彩顿又收了回去,改为严肃地盯着她。 叶甚被盯得气势又虚了下去,强撑着辩道:“你看,我报名那会没有记忆嘛,随便写了个二十四,按这届的记录,我本来就算你师姐……” 奈何阮誉没被带偏,一语指出:“根据上届星斗赛的报名记录,加上一年,你今年应该算二十岁。” 其实叶甚也模糊感觉,沈十口除了脸和名字,其他好像是真的,但眼下铁定不能承认:“上届说不定也是假的啊,横竖算不清,当以新记录为准。” 心里嘀咕添了一句:加上重生前那百年,你小子叫我姑奶奶还绰绰有余呢。 阮誉被这番歪理哽住,兀自权衡起了在“认人作姐”和“独自沟通”的难度选择。 权衡到最后,到底选择能屈能伸地叫了声“叶姐姐”。 叶甚瞪圆了眼睛,似是没想到对方会把玩笑当真。 不过叫都叫了,她琢磨着这三个字,越琢磨越得意,感觉都能飘起来了。 阮誉瞧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好气又好笑,无奈提醒她:“现在可以说说你打听到的了吧?” 叶甚“哦”了一声才想起正事来,让他先猜猜那个藏香楼是何地方。 阮誉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迟疑道:“酒楼?茶楼?抑或是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再或是卖衣饰布料的?” “非也——”叶甚嘿嘿坏笑两声,抑扬顿挫地念起藏香楼门口贴的对联来,“红袖藏香七窍荡,春光乍泄五陵欢。” “……”露骨到这份上,阮誉不用她点破也立刻懂了这对联的意思。 藏劳什子香,说白了不就是青楼吗! ———————— 且说回叶甚去那藏香楼的前情。 叶无仞其人,最好的莫过于权势,但亦好男色,且不好阳刚,偏爱阴柔美,因此时常光顾花街柳巷,专寻些清秀小倌陪自己玩乐,即使后面娶了个相貌极佳的皇夫朱昧,仍不肯彻底收心。 然而对此经验老到的是叶无仞,不是她叶甚。 自从她顶替叶无仞成为二皇女后,过的日子那叫一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尽管她确实对此没什么想法,但好奇心多少还是有点的,只是深知不可为。 从前荒唐无人知,现在站到了众目睽睽下,站到了天璇教对立面的最显眼处,一言一行,都注定要被拥护者奉为圭臬。 她代表的是他们所认定的,与那帮牙阝教宵小截然不同的“正人君子”,岂敢跑去那种风月之地,给人送话柄?更别提,世人本就对女子的操守倍加苛责。 叶甚尽心装了三年的“正人君子”,假死脱身后,只觉修炼再苦,也比那段高不胜寒的日子来得舒畅。 因而当发现藏香楼实为青楼时,她仅稍作惊讶,便登时来了兴致,用易容诀幻化成普通公子,施施然走了进去。 想想反正为打听消息而来,回去还能在大风那蹭吃蹭住,她索性把省钱抛于脑后,一口气点了八个姑娘,点得老鸨那张本有些歪的嘴更笑歪了。 之后则装作同样是被天璇教修士坑骗的受害者,跟着莺莺燕燕说尽了坏话,轻易哄得她们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大半年前,她们有个姐妹叫梅儿,和一位书生暗中来往,收了其随身玉佩作定情物。不料那书生已有妻室,家中悍妻发现玉佩不见,尾随夫君找上了藏香楼。 入赘的书生畏惧岳家,反咬为发现梅儿窃玉才上门讨要。现场起了争执,差点闹到官府,梅儿一时气不过,撞柱死了。 梅儿一死,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可她死后怨气难平,书生家唯恐生出事端,立马搬离了臬州。 梅儿遍寻不到那负心郎,每晚都在撞死的地方继续撞柱,撞得整个楼内咚咚巨响,老鸨眼见生意快没法做下去,只好请了两位天璇教修士来除。 考虑到地方特殊,故请来的都是男修,分别叫罗旋和蜀捷。 两位看着是修仙问道之人,一进藏香楼竟正事不干,天天像皇帝般翻着牌子叫不同的姑娘去伺候——当然是不给钱的那种。 第31章 如此拖了半月,那鬼撞得愈发厉害,他们才说什么时间过了怨气加剧,各种理由掰扯半天,言下之意明显要加钱。 老鸨吃了个哑巴亏,又心疼姑娘们,只得多给了一倍酬金,求两位赶紧除祟走人。 思及修士体力胜于常人,看姑娘们神色忿忿,那俩混蛋定不懂得怜香惜玉,叶甚当场掀了桌子,大骂一通死道士后,搂过她们长叹不易。 姑娘们从未遇见出手阔绰还这么善解人意的公子,字字句句俱戳在女子的心坎上,忍不住牵动了积压已久的委屈,倒在人家怀里嘤嘤哭成一团。 作者有话说: ---------------------- 阮誉:甚甚不知被作者传染了什么奇怪的性癖,每次我喊她“叶姐姐”时,她就莫名高兴。 樾佬:两情相悦的事,高兴不就好了! 阮誉:(叹气)可是自打成亲后,我再这么叫她,她不仅不高兴,而且只想捂我嘴。 叶甚:是你能不能在正常情况下这么叫我!!(╯‵□′)╯︵┻━┻ 樾佬:……我懂了…… 叶甚:不,你不懂。 第24章 门户有变亟须清 说完经过,叶甚从怀里拿出一叠姑娘们赠的帕子,将留音石细心包裹了起来,当宝贝似的放进乾坤袋内。 能不宝贝么,证词可都留在里面了,那俩混蛋的体貌特征自然也没落下,等姑奶奶我回去后,迟早跟老鼠屎们秋后算账,届时一个两个,通通跑不掉! 阮誉看着那厚厚一叠饱含情意的帕子,又皱了眉头。 明明正事要紧,明明送帕子的和收帕子的都是女子,明明怎么看也无可厚非,无论有多少个明明,却架不住他莫名生出的郁闷。 可惜郁闷了半天,他也没郁闷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叹气道:“甚甚若为男子,怕是能令她们就此从良。” “说真的,她们确实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不过说的是——”叶甚眨了眨眼,学着姑娘们泫然欲泣的腔调重复道,“若公子能早些出现,梅儿定看上的是公子这般的良人,才不会瞎眼栽在那种花言巧语的负心郎身上!” “说真的,”阮誉想了想,认真评价道,“除却最后一个‘郎’字与事实不符,前面七个字,我觉得颇适合甚甚。” 叶甚:“……” 阮誉没给这位花言巧语的负心娘机会辩驳,话头一转,不懂地问道:“不过,为什么要装作受害者身份,跟着她们说坏话?” 叶甚一愣,继而笑着摇摇头,笑得三分唏嘘七分叹,指了指剑下的芸芸众生。 “你不明白,若一个人或是一群人,有所敬爱的事物,那么跟着赞誉,是最快能博取好感的亲近方式。” “而若没有敬爱,反而有所厌恨的事物,那么跟着责骂,就一样会是最快能博取好感的亲近方式。” 前者好比先前在刘家村,伪装成了朝廷派遣的衙役,用村民们喜爱的东西去讨好他们。 后者好比今日在藏香楼,伪装成了跟姑娘们一样被天璇教修士坑骗的公子,用她们爱听的恶语,去讨好她们。 其实叶甚还有一点没说,她想阮誉大抵更理解不了。 ——如果二者兼而有之,择后者效果往往更佳。 爱还有可能是自私的,但恨永远不可能是。 人不一定乐意向他人分享自己的爱,因为他可能希望就自己一个人喜欢。 但人一定乐意对他人分享自己的恨,因为他绝对希望所有人都对此厌恶。 心中有恨的人,必能从群起攻之的行为中,获得满足的快感。 而有谁,会拒绝能给予自己快感的人? ———————— 臬州,佟家。 眼瞅着那位泊澜的同门师弟已走了三日,而泊澜本人仍悠闲得很,佟父佟母终是坐不住了。 趁着四下无人,佟父将人拉到角落,塞了一只鼓鼓的锦囊过去:“泊澜仙君,之前是我等老家伙不懂规矩,这里头有额外的十锭银子,还请笑纳。” 佟母拭泪道:“求仙君尽快收了那女鬼,还我儿一个清静啊。” 泊澜掂了掂锦囊,阴阳怪气地说道:“你们读书人老说,‘无功不受禄’,可反过来,这无禄可受,亦无人出功不是?” 两老赔着笑,连连称是。 泊澜总算满意地点了头:“那行,待本仙君准备下,明日保管手到祟除。” 人一散,房顶上空了片瓦的缺口,隐有石子被收了回去。 收的人自然是叶甚,重新与阮誉一起行动后,他们都没急着现身,而是双双施了隐身诀,躲在暗处蹲守佟家。 毕竟这桩除祟请的是泊澜,即便是同门也不便频频插手,再去只会打草惊蛇,倒不如静待佟家人坚持不下去,同意加价后再抓个现行。 然而此刻叶甚拿着留音石,简直恨不得直接把它往泊澜太阳穴上甩。 一锭银子都够一小家子的人吃一年了,寻常除祟能有多难,收一锭银子足矣,大风帮刘家村掏的五锭银子已经够多了,结果这泊澜出手竟黑了十锭银子! 佟家是读书人,又不是生意人,怕是掏空了大半积蓄才拿得出,换普通人家怎么出得起! 黑,太黑了,黑得岂有此理! 黑得活该重生前那么多人要黑你们! 黑得姑奶奶我现在想到前途就两眼一黑! 叶甚的怒火直到离开佟家也没消,见阮誉一脸淡定,倒让她不解了:“不誉不觉得生气吗?” 阮誉同样不解:“为什么要觉得生气?” 叶甚想到这人连骂自己都不觉得生气,扶额换了个说法:“此等败类,岂非有损我们天璇教的名声?” “天璇教若真那么在乎名声,那泽天门前立的便不该是石柱,而是牌坊。” “……总之,看来泊澜打算动手了,我们明日再来。”对方态度岿然不动,叶甚遂放弃了沟通,搬出古人言放话道,“恣其毁誉,如害群之马,岂宜轻议哉!” 放任这种人败坏声誉,简直就像害群之马,决不能这么轻易饶了! ———————— 翌日叶甚迈进佟家大门时,心想来了数回,这回终于能光明正大进去了。 她瞟了眼身后,轻咳一声,用变声诀换了副嗓音道:“泊澜师兄,别来无恙,不知除祟是否顺利?” 泊澜看清来人,语气一如既往的客气:“就快了,不劳师弟挂念。” 说完正想下逐客令,突然留意到师弟身后站着位白衣红裳的女子,双眼顿时一亮:“这位姑娘是……” 叶甚忍着笑,把“姑娘”推到身前,热心介绍道:“叶改之,师兄肯定听过她的名字。” ——是的,这回来佟家前,两人已先施了易容诀,交换了身份。 因此旁人看到的“他”,实则为叶甚,而“她”自然是阮誉了。 以泊澜的道行,绝无可能看穿阮誉施的仙法,正方便叶甚顶着同门师弟的身份,去跟他套近乎。 不过叶甚瞅着立马看直了眼的泊澜,才意识到自己这边是方便了,阮誉那边恐怕就不好说了。 叶甚自认容貌尚佳,不敢高攀什么倾世美人的名头,再加上平常谈吐大方、行事开放,姿色总不自觉间被大咧咧的风格压下去了不少。阮誉纵能变幻外形,却也是照猫画虎,学不来她的风格,反而加上了他自己风流多情的风格。 如此一来,属于她五官中的明艳气质暴露无遗,甚至颇有几分妩媚。 两人看习惯了彼此,都没发觉奇怪,她刚才把阮誉往前推也只是想逗逗他,没料到泊澜眼神如此猥琐,看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即使那个“叶改之”只是徒有自己皮囊的阮誉,依然令她倍感不适。 而这阵不适,在看到泊澜凑上去动手动脚后,尽数化为了佩服。 正当她佩服太师大人脾气好得可怕,居然不制止的时候,青天白日不知从何处猛劈下一道惊雷,堪堪擦过泊澜的鼻尖和指缝,正巧劈在了他与阮誉之间。 这雷劈得莫名其妙,也将泊澜吓得色心全无。 他也是鬼迷了心窍,这会才想起,叶改之可不就是柳太傅最中意的小徒弟?一想到柳太傅那张冰块脸,任他再色胆包天,也不敢逾距了。 叶甚好气又好笑。 好笑是看泊澜萎了的样子,活像一只花公鸡被拔秃了毛。 好气是看阮誉了然的样子,分明早有预知泊澜会遭雷劈。 大晴天哪来的雷?她既没感觉阮誉使了仙法,那便只可能是所谓的天选之人不容亵渎,违者定招致天谴。 想她叶甚兢兢业业修仙百年,却每次渡劫都要遭雷劈,而面前的天选之人,咸猪手碰了碰都要遭雷劈——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太意难平了。 正意难平着,见佟父佟母笑得一脸谄媚走了过来,叶甚立马收了多余心思,冲泊澜使了个眼色,借故引“叶改之”离开了。 第32章 两人一走,佟父又给泊澜塞了两锭银子,点头哈腰道:“待会要辛苦仙君了,我们想着昨日给的或许还不够,所以再拿了两锭来……” 这老古板,莫不是转了性子?前面拖了那么久,都死端着读书人的清高不放,昨日不仅松了口,今日竟还主动加价,看来是真被那笔仙逼急了。 泊澜虽觉得怪异,但送上门的银子,断没有不收的道理,遂满意地接了过去,痛快保证道:“等着吧,本仙君肯定替你们除了那女鬼。” 佟家父母告退后,泊澜见只有师弟一人独自回来,不由得松了口气。 叶甚嘻嘻一笑:“师兄且放心,改之师姐我引她去了佟家书房看看,咱们钺天峰的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泊澜联系那个向自己使的眼色,知道对方已晓得了内幕,便也不再假客套:“还是师弟反应机敏,方才好险。怎么,师尊跟你说过了?” 重点来了。叶甚心里冷笑,面上端稳了谦虚道:“没有,我才入门几个月,哪比得上师兄和师尊的关系亲近。不过俗话说得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同门嘛,多少察觉得出,还望师兄提点一二,也好让我学着讨好讨好师尊。” 见对方仍在迟疑,她又弯下腰在周身用力拍了拍,举起双手,长叹了一口气:“莫非,师兄是怕我带着留音石之类的东西?这可太见外了。之前就什么也不肯说,今日还如此防备,实在教师弟委屈。” 一番吹捧示好下来,又是解围又是自证的,泊澜本就多得了酬劳心情正愉悦,见人家都把自己那点不好说出口的顾虑给挑明了,左右更寻不出任何可疑之处,总算放下了戒备,释然笑道:“师弟哪的话,师兄也是严格按师尊的意思做事,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环顾一圈确定无人后,泊澜接着道:“那权当师兄好心,提前给你上一课。这出门除祟,你得学会灵活变通,人家出多少钱,你就乖乖收多少,把我们堂堂第一修仙门派当成什么了?记住,是他们有求于我们,话语权应该在我们这。” 叶甚不动声色地点头:“师兄说得在理,那我们除祟时要多多加价?” “这话跟师兄说说就行了,怎么能这么直接呢。”泊澜咳嗽两声,纠正道,“准确说是多收点辛苦费。你且拖着对方旁敲侧击,只要不傻的都懂。” “但像佟家这种读书人,傻是不傻,可也掏不出多少本钱吧。” “师弟还是太年轻了。除祟也分轻重缓急,就比方说这笔仙,危害虽不大,危害的却是佟家的独苗,还怕老家伙不舍得出棺材本?如果运气好,再遇上要命的天灾人祸,你尽管开口,包他们不得不从。” 发你祖坟的民难财你全家是死了多少口人才这么缺棺材本。 叶甚暗自痛骂,末了不忘把话题转回范人渣身上:“那既然是师尊的意思,我们回去后还必须上交师尊吧?” 泊澜桀桀笑道:“那是自然,别妄想欺瞒师尊。你刚入门,师兄劝你先别动油水的主意,老老实实像今天这样打点好关系,来日方长,好处少不了的。” 叶甚抱拳:“多谢师兄提点一二,受教了!” 叶甚心想:害群之马坑我不浅,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 提前感谢佟解元同学的大力助攻。 男主开窍进度50%→即将……(即将脱单?想多了,是即将开启单恋&吃醋的漫漫追妻路) 女主→开窍是什么,对渡劫有用吗? 放心,整完感情线就回山搞事业,不然回山后画风就又变严肃了,还怎么好好tla(谈恋爱)_(:3」∠)_ 第25章 人鬼殊途情未了 泊澜原本觉得这位言辛师弟不善言辞,不怎么与人亲近,眼下看来,倒还算个明白人,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孺子可教也,那师兄就先去除那笔仙了,师弟要不要一起来?” “不了,我过会再来。除祟可是大显身手的机会,作为师弟,怎么能抢师兄的风头呢?”叶甚微微一笑。 泊澜被这句话哄得愈发得意,抬脚正准备去出风头,又被叫住了。 “师兄的发冠似乎有些戴歪了,我帮你正正。”叶甚抬手给他扶正了发冠,继续睁眼说瞎话,“这样仪容端正,才符合师兄一表人才的气质。” 呸,一表人渣。 泊澜一走,叶甚立刻敛了笑意,皱着眉头看向手和肩,下意识想掏出帕子擦,又想起帕子是藏香楼姑娘送的,犹豫再三,终是觉得玷污,弃之。 她忍着膈应,找了处假山旁的水池,刚简单清洗一番,便遇到了佟父佟母。 两老正准备去偏院,看清后连忙止步:“仙君仁善,之前的事感激不尽。” 叶甚将人扶起,叹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你们佟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若不是心系独子,哪至于这么卑躬屈膝……只是我与泊澜师出同门,不便指责,还望老人家包涵理解,切勿透露此事。” 两老被道破内心苦闷,禁不住老泪涟涟,颔首答应。 叶甚望着他们的背影,阮誉不知从何处绕了过来,顶着她那张脸轻笑出声:“看甚甚的神情,想必一切顺利。” 叶甚信手丢给他那枚从泊澜发冠里取回的留音石,顶着他那张脸挑眉答道:“你叶姐姐出马,自当一切顺利。” 泊澜再谨慎,也只会提防别人是否带了不该带的东西,哪里想得到他们棋行险招,敢将留音石提前藏在了他的发冠里? 而佟父佟母主动再次加价,同样为计划的一环,不过是配合他们演一出戏,好让泊澜放下戒心罢了。 谁让人家认定言辛和泊澜是一伙的,辩解也是白费力气,还不如坦荡坐实了。 只需跟他们说,泊澜有意再次加价,叫同门先来暗示一下,但自己于心不忍,于是自掏了腰包,待会主动把银子给泊澜便是。 认定是一伙的又怎么样?横竖不过收了一人的银子,转头再给另一人就是,于他们而言又没有损失,自然没有理由不干。 如此下来,既骗取了泊澜信任诱其松口泄密,且挽回了佟家对天璇教的印象,是件一举两得的大好事。 思量间,阮誉已听完了留音石里的内容,道:“泊澜的话确实能算证据,但范以棠也可以推诿成弟子狐假虎威,单凭一面之词,还远远不够。” 叶甚拿回留音石,和藏香楼的那枚放在了一处:“是,不着急,回山慢慢查,反正你在那两锭银子下写了仙印,落到谁手里都赖不掉。” “说起那两锭银子,真是你自掏腰包拿的?” “当然——不是。”叶甚拍拍乾坤袋,理直气壮地道,“羊毛出在羊身上,凭什么薅我羊毛?我没带那么多钱,带了也不拿。那是我之前跑泊澜房中放留音石的时候,从他乾坤袋里偷……啊不,拿的。” 想象着泊澜之后发现十锭银子加两锭银子依然等于十锭银子的迷惑脸,叶甚深感痛快。 对啊,准确来说,这是件一举三得的大好事才对。 ———————— 两人在池边耐心等了半天,忽然望见偏院上空白光乍起,伴随响起阵阵哀鸣,便知驱鬼阵法已成,那笔仙已被捉住了。 偏院正是那佟家公子佟解元住的地方,还没赶到,就能听见嘈杂的争执声,而且听上去动静还不小。 不是吧,多大点鬼啊,泊澜莫非连这都解决不了? 推开院门,叶甚顿时明白了争执从何而来。 只见佟解元泪流满面地堵在驱鬼阵的阵眼,和瘫软在地的笔仙紧靠在一处,双手死死攥着一支雕花檀木笔抱在怀中,也不知道哪来的蛮力,反正任泊澜怎么生拉硬拽,他就是不松手。 而佟父佟母在一旁又是劝又是骂,气得捶胸顿足,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读书人的仪态。 两人会意地交换了眼神。 笔仙,实际上就是附在笔上的鬼魂,除杀并非难事,只需先用驱鬼阵将这鬼困住,再毁掉那支附身的笔即可。附身物毁,鬼魂立散。 可没想到佟解元对这笔仙执念如此,竟愿以身阻拦,死活不肯让她魂飞魄散。驱鬼阵煞气深重,普通人置身其中可是会折损寿数的。 泊澜也从来没见过这么执拗的人,眼看除祟即成,还敢跑出来跟自己较劲,见他们赶来,嫌恶地松了手,高声招呼道:“言辛师弟!改之师妹!快来帮师兄拉开这不识好歹的!” 佟解元见又来了两位仙君,本就争夺半天几乎脱力的身体一时发软,只能朝来人磕头乞求:“求求你们……别伤害颜儿……” “佟郎……你快出去,别管我了……”那笔仙戚戚然想把佟解元推出驱鬼阵,然而她鬼气被阵法吸了个干净,早已毫无力气。 叶甚和阮誉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总感觉棒打鸳鸯不太好…… 不行使驱鬼降妖的职责也不太好…… “荒唐!”泊澜见两人犹豫不决,转而劈头盖脸地训起了佟解元,“少在这给本仙君演什么郎情妾意,人鬼殊途乃是天理,我看你是被这女鬼给迷了心窍,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了!” 第33章 佟解元倒是个有骨气的,仰头驳了回去:“什么天理!我和颜儿乃真心相爱!颜儿从未害过人,更从未害过我,我既是自愿,仙君又何苦相逼!” 泊澜被驳了个里外不是人,气得一甩袖子,把佟父推到前面去:“子不教父之过,你儿子觉得多管闲事,那你去跟他讲!讲不通这事本仙君就不管了!” 佟父何曾被儿子这般顶撞过,登时火气上涌,指着鼻子叱骂道:“为父看你圣贤书全都白读了,和个女鬼谈什么真心相爱!你不过是一时新鲜,贪图和异类在一起感觉快乐,自以为什么爱不爱的!糊涂、大糊涂啊!” 被亲爹责问,佟解元态度不如刚才强硬,但仍梗着脖子辩解:“那又如何!我不贪图和谁在一起快乐,难道贪图和谁在一起不快乐吗?那才糊涂呢!儿子自幼不爱八股,爹娘你们总逼我,而颜儿只要我做自己感兴趣的事,同她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有生以来从未如此放松过!如果这不是真心相爱,那什么才是?” 他回头看向颜儿,语气坚定地说下去:“情爱之事,爱的难道不就是和对方在一起时能做自己,会感到快乐吗?!” 一席话好似有理又好似没理,硬生生把在场几个人都噎住了。 噎了半晌后,泊澜回过神来,懒得搭理这人的胡言乱语,趁其不备一脚把他踹出了驱鬼阵,再劈手夺过木笔掷于空中,仙力猛地一轰,将它轰了个粉碎。 “不——!!” 佟解元眼睁睁看着木笔碎成齑粉纷落而下,阵法里的倩影顷刻化为了飞灰,他徒劳地去抓,却抓了个空,忍不住伏地哭嚎。 他哭得泣不成声,哭得泊澜愈发觉得这人当真无可救药,只想眼不见心不烦:“笔仙已除,你们可以放心了,至于他——他爱跪就跪在这,好好清醒清醒。” 佟父佟母看着儿子,满脸失望,转而感激地将泊澜迎出了偏院,吩咐家仆去张罗送行酒席。 ———————— 叶甚探出头瞧了瞧外面,合上门道:“人都走了,你可以解掉幻术了。” “果然瞒不过甚甚。”阮誉眉眼含笑,那笑意中似乎多了些道不明的东西。然后那把二十四股象牙折扇轻轻一扇,偏院中瞬间换了天地。 驱鬼阵已无,那笔仙居然仍瘫坐在地上,而那支附身的木笔掉落在她裙边,阮誉挥扇一勾,那笔飞来在扇面上悠悠转了几圈,稳稳落于他另一只手中。 叶甚好整以暇地旁观着,却见佟解元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跌跌撞撞冲上前,抱起失而复得的颜儿,一人一鬼相拥哭泣,那场面,连她都生出几分感动。 本来,她也以为事情到泊澜夺下木笔就结束了。 内心虽有不忍,但除祟对修士而言无可厚非,她无话可说。 不料突然留意到阮誉指尖微动,飞速画了个眼熟的高阶仙法,她便晓得,整个偏院已在刹那间陷入了幻术。 之后什么木笔轰碎鬼魂消散,不过都是众人受幻术影响看见的假象罢了。 叶甚将视线挪回了施法者的身上:“不誉,你这是做什么?” 阮誉轻飘飘答道:“没什么,心血来潮,想成人之美罢了。” 不待叶甚再问,阮誉缓缓走到那对苦命鸳鸯跟前,认真道:“你方才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这话问的自然是佟解元,他看出这两位仙君并不反对他与颜儿来往,急忙指天立誓道:“绝无虚假,否则叫我天打五雷轰!” 这赌咒好生耳熟,叶甚默默想到自己大抵就是发过这类毒誓结果没能做到,才导致后来总躲不过挨雷劈。 阮誉倒看上去很满意这类毒誓,道:“那好,我且信你一次。” 见对方面露狂喜,他又拿起那支木笔补充道:“但你们暂时还不能在一起。情爱之事,理应立业后再考虑,你父母现在盼你上进,并无过错。待你业有所成,能独立门户后,倘若还没改变主意,可来天璇教找我,届时定当归还你一个毫发无损的颜儿。” “这……”佟解元见颜儿抓着自己的衣襟拼命点头,便应道,“好,我答应。我保证做到,同时希望仙君立个保证,我不在颜儿身边时,恳请护她周全。” 阮誉“哦”了一声,信口保证:“我必护她周全,否则叫天璇教太师亲自来惩罚我毁诺之过。” 叶甚:“……” 佟解元携颜儿齐齐一拜:“多谢仙君相救,敢问仙君名讳?” 阮誉指了指顶着的那副皮囊,淡然答道:“天璇教太傅座下弟子,叶改之。” 叶甚:“……” 作者有话说: ---------------------- 恭喜男主开窍成功√ 恭喜佟解元喜提最佳助攻奖√(佟解元:失恋ing) 恭喜颜儿喜提最佳助攻背景板奖√(颜儿:……) 恭喜风满楼喜提最佳后备金主奖√(风满楼:?滚) 恭喜卫霁喜提最识趣下线灯泡奖√(卫霁:我不要!) 恭喜尉迟鸿喜提最佳……炮灰奖吧(尉迟鸿:qwq) 【插播一条天璇回馈广告】 没看出太师开窍了?下章会说清楚的hhh 第26章 且乐生前一杯酒 依依惜别后, 颜儿便化为一缕青烟,重新回到了那支雕花檀木笔中。 而佟解元依然跪在地上没起来,身如磐石, 眼神亦然, 定定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继续叩拜送行。 叶甚绕过墙角前最后望去一眼, 见他还在固执地拜着,难免轻叹。 佟家一行,目的已达成, 阮誉确定四下无人, 遂解开了两人身上的易容诀。 叶甚从他手中接过木笔, 掂了两下:“就放我这了?” “那不然?回头他认脸找上门的话,你还给他便是。” “好吧。”叶甚爽快收进了乾坤袋,一边唏嘘道,“年轻真好, 就是多情。然而年少时的山盟海誓能否作数, 终究是个未知数,但愿他发达后仍记得这个‘回头’,否则未免太辜负不誉难得的好心了。” “我帮他并非因为什么好心, 只是他说的话颇合我意, 这会看他顺眼罢了。至于帮完以后他能否做到,那是他的选择,我不会在意,亦不会后悔。倘若失约, 那他辜负的也是颜儿,而不是我。”阮誉微微蹙眉,面前女子明明自己就正处于大好年纪, 却张口闭口感慨他人年轻,听着怪老气横秋的。 叶甚闻言诧异地多瞧了他两眼,没想到佟解元那小子,满心满眼都扑在情情爱爱,居然说的话能“颇合他意”? 不对劲,太师大人今日的风格,委实有点不对劲。 叶甚心里这么想,嘴上也这么说出来了。 说完后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太师大人盯着自己的眼神中,貌似、仿佛、大抵、约莫……有一丝哀怨? 阮誉盯着那双胜过春光明媚的眸子,那里头一片坦坦荡荡,无半分旖旎。 盯了良久,他终是长叹一声,好像什么都没解释地解释道:“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贪欢何错之有?或许佟解元不该与女鬼产生难得善终的纠葛,但单论对情爱的理解,我认为他所言非虚。” 面前女子瞪大了眼睛,脸不自觉向他靠了过来。 两人猝不及防距离拉得极近,阮誉几乎能感受到她吐气如兰扑在自己面上,不由得呼吸凝滞,心跳都漏了半拍,又感受到一只温热柔软的手覆在自己额头上,而手的主人丹唇微启,语气问得十足诚恳—— “你该不会凌晨在泊澜屋外等我出来那会,受寒着凉了吧?” “……” 阮誉气闷地拉下那只手,徒留某位不解风情的女子兀自在后方摸不着头脑,只身快步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那股闷气又泄了个空,神色也随之消沉了下去。 说什么佟解元不该与女鬼产生纠葛,他何尝不也对不属于自己这条道上的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他从未有过这方面的经验,是以一直未曾往这方面去想,直到被佟解元一语道破——他分明在不知不觉间乐在其中,忘了自己原本的企图。 从五行山脚下开始同行,走过山径,穿越五峰,到复归林中戳穿彼此身份,再到深夜的摘星崖顶达成盟友,而后跟随下山,见识了群山村落、纳言广场、圭臬二州……还有最早在天璇殿上,他在她的掌心写下笄礼仙印的一面之缘。 可是道破了又能怎样,对方明显对他没动这份心思。 他不敢说,亦不知道有没有必要说。 说了就意味着他要放弃…… 他不否认自己在意的人,却无法肯定这份在意,能否超过对那件事的在意。 果然人除了贪欢,还贪那鱼和熊掌可以兼得。 果然人明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还是想试试。 第34章 ———————— 然而那股泄掉的闷气在告别佟家回到寨子以后,又砰的膨胀了起来。 最近为了盯紧泊澜,两人早晚奔波于臬州与定胜山之间,如今总算告一段落,叶甚便寻思着休整几日再出发,刚好在附近打打转,把答应人家的事给办了。 “不过嘛,一来我不方便使用仙力,二来不誉交涉技不如人。”叶甚背着手,一副甩手掌柜的姿态,“所以除祟设阵,还是我动嘴你出力了——没意见吧?” 动了心的那方自然不会计较分工,阮誉应得相当顺口,笑得更是相当顺眼:“当然没有。” 嘶——这种不对劲感又来了。 叶甚倒抽了口气,刚想再问什么,冷不丁被人打断道:“那,我也跟着一起去长长见闻,顺便可以帮忙引荐引荐,两位有意见吗?” 转头见风满楼带着弟兄们打猎归来,叶甚哈哈笑道:“大风熟悉山又熟悉人,愿意跟来简直求之不得,怎么会有意见?” 阮誉:……不,我很有意见。 瞧瞧!一口答应了! 从未见她答应自己什么事答应得如此干脆过! 好好的二人行,莫名冒出第三人来横插一脚,太师大人想想就气不打一处来——更气的是走访的还是人家的地盘,他压根说不出正当的理由来拒绝。 然而最气的是——虽然他非常不想承认——在接下来几日三人行中,他发现自己更像是那个横插一脚的第三人。 叶甚和风满楼,最大的共通之处便在于都有一副在人群吃得开的外向性子,风满楼甚至更胜一筹,再加上她重生前本就与对方是至交好友,导致同行时仿佛回到了当年,只顾着与大风谈笑风生,除了需要动用仙力,往往忽略还有一人在。 “这可不得了。”叶甚回头目测了一下,啧啧称奇道,“大风你每日晨跑居然要跑到这?那日跟我跑,岂不是热身都不算?” 风满楼笑得谦逊:“改之是女子,哪有带你跑这么远的道理?” “这就太低估我了,通常来说,修士比你们普通人是强得多的——不过那是通常,就这个脚程,连修士也没几个能一口气跑下来不带喘,你厉害。” 你更厉害,明明认识这人尚不满半月,哪来这么多老友叙旧似的天可聊。 被晾了一路的阮誉倍感不平。 正不平着,三人走到一处以采药为生的小村,风满楼看起来熟稔得很,一一与晒药的众村民打招呼,而对方见是他,不由分说地捡起各种药草塞过去。 “当家的,这些药草你拿好,止血贼快了!” “这个花能解蛇毒的,记得随身备着!” “还有这个,稀罕物!晚上一点保证睡得香!当家的可别瞧俺就是个小药农,连天璇教都找过俺收购这种药草哩!” 眼见风满楼走到哪都讨村民喜欢,阮誉又倍感失落。 这风格像极了甚甚,却与他有壁,也难怪他理解不了这种相处方式。 叶甚哪里想得到太师大人的心眼正自顾自转得活跃,比山路十八弯还曲折?她定眼看清那药草,再听见“天璇教”三个字,一门心思庆幸还来不及呢。 她眼疾手快地从一堆药草中抓出那株所谓的稀罕物,急急问道:“你刚说,天璇教找你收购过‘奈何天’?” 在场所有人纷纷朝她看了过来,个个一脸莫名。 那个药农也不懂这女子在激动什么,但看样子是当家的朋友,于是老实答道:“对啊,他们也被找过,不信你问。” 被他一点,又有几个药农站出来点头,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就最近两年突然抢手的!说是有多少要多少……” “还不止在咱们这呢!我去附近城里走亲戚的时候,他们也遇到过!” “哦对了,我枕头底下还压着了张他们写的单子呢!” 叶甚听得简直恨不得当场拍掌庆贺。 然而庆贺不足片刻,又听得眼角犯抽抽了。 “你留着那玩意干嘛!还真指望报官有用啊!” “万一哪天用得上呢!拿这么低的价格收购,那天璇教分明是半抢嘛!” “拉倒吧,我还没卖到钱呢!臭修士说得好听拿符纸换,结果那纸早用废了!” 这操作不意外,太不意外了。 “那个,不好意思,其实我们就是天璇教派来的……”见众村民脸色大变,她飞快接道,“不要误会!我们不是来抢……呸,收药草的,是来了解情况的……” “总之请放心,他们不给、少给的钱窟窿,我会、替、他、们、补、上。”叶甚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完,肉疼地开始自掏腰包,在彻底掏了个干净后,总算按正常市价填补上了。 药农本性淳朴,只要钱到位了自然好哄,加之有风满楼周旋,一通唠嗑下来,他们不仅将负责购置的黑心修士描述得一清二楚,还痛快交出了保存的单子。 ———————— 回去的路上,叶甚一手拿着留音石,一手拿着盖有天璇教印戳和修士签章的一纸契约,深刻悟了什么叫做意外之喜。 之前人多嘴杂,阮誉这会好不容易逮着了插话的机会,忙问奈何天是何物。 何物?当年助我覆灭天璇教的利器之物。 叶甚心里苦笑。原来这把利器,早被天璇教用在自己人身上了。 “你生平想必都在研究怎么提高仙力,估计不曾研究过削弱仙力的法子罢?奈何天便有这个能力,我在……一本杂录中看过它。”叶甚避重就轻地解释道,“此种药草在五行山上不可能长得出,而须得在气候湿润的南方地带才行,且多隐匿发于山林深处,并不好找。” 阮誉听出她话里有挖出新线索的意思:“它能削弱仙力?” “能,专门针对修仙之人。”叶甚叹了口气,将记忆里那段被她用得纯熟的文字娓娓道来,“将奈何天燃成粉末,掺在蜡烛或熏香中,会随气味被吸入人体,黏于仙脉壁上,堵塞仙力,短则造成仙力使用不稳,时间长了可致仙力停滞不前。” 风满楼亦品出不对劲:“既是害人之物,村民怎么说可以助眠?” “你们普通人没有仙脉,所以不受影响,民间反而会把它当作名贵熏香来使。此外高阶以上的修士,仙脉净化能力强也无所谓,不过普通修士就……” 她话没有说完,但看着阮誉眼露惊异后又归于了然,便知他心里已经有了跟自己一样的数。 天璇教中会购置这种看着损己的药草还能有谁?必定是范以棠。 所以星斗赛上的那些武斗考生频频失误。 所以焚天峰上修至中阶的弟子人数锐减。 考虑到风满楼在场,这一发现两人暂且都默契地先压着不谈。 但叶甚心里还有别的想法。 奈何天能对修士造成损害,正是与天璇教不合的人求之不得的宝贝。 当年她代表的叶国皇室,与风满楼的民间起义团定胜阁,之所以最终能推翻天璇教,多亏了提前用这宝贝削弱了对手的力量,才得以成功。 说来讽刺,奈何天纵是至宝,可它的作用却是叶无仞的弟弟,被所有人视为草包五皇子的叶无惜发现的。 叶无惜和叶无眠一样,对皇位没有兴趣,甚至比叶无眠更没有兴趣,他唯一的兴趣在他的父皇和母妃眼中是十足的草包——摆弄花草。 他常年住在四季温暖如春的扶荔宫,据传是某个前朝留下的遗宫,本用于宫人栽种奇花异木和培植南方佳果,被他接手了过去,堂堂皇子在那方寸之地当起了花奴,还当得不亦乐乎。 因他这副与世无争的性子,有了如此重大的发现也没当回事,仅仅随便记在了杂录中,被大皇子叶无疾无意看到,暗中偷走藏在自己钟离宫的密室里。 后来叶无疾被她化身的假叶无仞所杀,她才在密室里发现了这本秘密杂录,至于叶无疾生前用这个秘密做过些什么事,就无从得知了。 但她这会联系起那一晚,她与阮誉各自跟踪叶无仞本尊和范以棠,撞见两人在钺天峰密谈,渐渐猜出了几分。 当年叶无疾直到她遇到当街拦轿的何姣后,才被她所杀,这会活得好好的,那本杂录自然还在他手上,那个“自己”既还不懂奈何天的功效,叶国皇室就没发展出在民间大量采购此物的风气。 而范以棠竟在她之前就采购过,那原因只能想作他与叶无疾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才从叶无疾那处得知,暗中用奈何天来排除异己。 当时努力辨认叶无仞的口型,确实应该提及了“叶无疾”三个字,现在想来,十之八九是叶无仞发现了皇位最大的竞争对手叶无疾,竟与天璇教太保有来往,怕是坐不住了想亲自跑来拉拢,改为己用。 第35章 可惜从那晚不欢而散的画面来看,叶无仞绝对在范以棠那碰了一鼻子灰。 虽说拔出萝卜带出泥,但叶甚还真没想到,拔出范人渣这根烂萝卜,带出的泥居然来自叶国皇室。 不论其中利害关系具体如何,奈何天一出,已足够证明她之前猜测得不假,这两方看似对头的势力之间,的确有所关联。 而这关联,莫非真与她的死,还有被下销魂咒有关? 叶甚收回下意识摸向头顶的手,发出轻不可闻的冷哼。 若真有关,那她当年杀叶无疾那人渣,可杀的太不是时候,也太不对方法了。 杀早了。 也下手轻了。 ----------------------- 作者有话说:嘶——大风的出现,给本就不富裕的男主戏份雪上加霜。 村民:哟当家的!这是压寨夫人吗! 风满楼:她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叶甚:哈哈哈哈哈哈我看起来难道不是抢压寨夫人的那个? 阮誉:……天呐这种知识分子下山的破副本什么时候能结束(痛苦面具)!!! 第27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 不过一路走访下来, 能谈得上意外之喜的,也只有奈何天了。 至于其它……叶甚锤着老腰,累觉不爱。 阮誉看着她这副萎靡的样子, 一时觉得可爱又可怜:“你这是又给人家干活去了?” 叶甚不满他这副悠闲的样子, 瞪了一眼道:“我这不也是为了天璇教的名声?反倒是某位太师,就会袖手旁观, 搭把手都不会。” 阮誉想了想,还真把手按在她后肩的穴位处:“这样,算搭把手吗?” 叶甚一身倦骨被仙力温养得舒坦, 很没骨气地道:“嗯……姑且算。” 算了算了, 毕竟说是为了天璇教好, 她如此卖力,说白了还是出于私心。 尽管当年化身为叶无仞后,她头三个月也去各城走访过,可如今立场倒置, 心境变化, 再一点点挖出天璇教的龌龊事,真是不挖不知道,一挖吓一跳。 连这闭塞的穷乡僻壤, 那个“自己”的舆论造势不可能如此迅速地波及过来, 都有不少村民听说过天璇教的不好,其中不乏确受其害,非是道听途说。 “总之,刘家村、佟家、还有最近走访的, 也算是挽回了天璇教在这一带的民心,所幸有不誉相助,”叶甚好死不死添了一句, “加上大风帮忙……嘶!” 阮誉其实立刻意识到了力没收住,但听见她把自己和那人加在一块,抱歉的话又实在不想说。 干脆憋了回去,转移话题道:“那都是次要的,甚甚如此卖力挽回才是关键,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像在刘家村和佟家一样,想法子走捷径?” “那叫投机取巧钻空子。”叶甚无奈摇头,“真要走一路挽回一路,还得老老实实做好人啊。” 为了套近乎打交道,费唇舌都是最基本的了,除祟设阵本就是答应好的事也不值得提,最累的要数亲自帮忙,诸如下地干活洗衣做饭,她算是全试过了。 “难怪听村民调侃,说从没见过这么接地气的仙君。”提起方才偶然听见的私语,阮誉不禁感慨,“果然,好人比坏人难做太多了。” 接地气的叶仙君摸着笑僵了的老脸,感慨最多的也正是这句话。 当年她干的是被赞为大快人心的好事,心里自认为就是个煽风点火的恶鬼,重来一世,方知点火易而灭火难,操控人心的难度正逆可有霄壤之别。 叶国有城七七四十九,大小村镇不知凡几,要想改变,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叶甚本来被按得不累了,想到这又起了累意,索性趴在桌上闷声道:“不誉,你说实话,天璇教是不是有点……跟不上趟了?” 阮誉的手停了一下,也仅止于一下:“甚甚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叶甚便叹了口气,默默闭上了眼睛。 怎么可能跟得上?叶国经过数百年的选贤能治,正处于国力鼎盛期,而与之相反,天璇教建教已逾千年,风评早开始走下坡路了。 即使不乏修士记得“悯生问道”的教规初心,依然多生钓名沽誉之徒,背靠第一修仙门派的虚名,习惯在人前高高在上。 他们沾的是这个虚名的光,做的是毁这个虚名的事,最终却要这个虚名和虚名下的所有人,为他们所累,替他们赎罪。 ——凭什么? 重生以前,叶甚才懒得想这个问题,如今却总憋不住不想。 谁做的龌龊事谁去负责,和这人是何身份真有关系? 她可不认为,这帮害群之马当年去到她的朝廷,抑或是去到大风的定胜阁,就能被所谓的正风,熏陶成什么良驹。 ———————— 深夜,两道身影从寨子上空一闪掠过,奈何速度太快,即使定眼细看,也仅能捕捉到零星残影,因此未被任何人察觉。 那身影出了寨子,径直行至罕无人烟的山林深处,才停了下来。 其中一道穿着白衣红裳,收紧的束腰上下起伏间,俱显体态窈窕。青丝半扎,在头顶高高梳成马尾,还夹杂了两根小蝎子辫。面上神采奕奕,双目炯亮逼人,纵无脂粉修饰,依旧难掩风韵,反衬托得更似那朝霞映雪,艳丽而不失自然。 另一道身姿挺拔,宛如芝兰玉树,静立在寂寂林间竟连皎月都偏爱他七分,月华透过梢间纷纷照入他怀中,远远望去占尽了仙姿。近看他一袭淡蓝织锦长袍亦极似月色,勾勒出宽肩窄腰,墨发用发带闲闲束起,眉眼间自成一派风流。 不是叶甚和阮誉又是谁。 “其实我们完全可以从大门走出去,犯不着搞得跟夜行贼似的。”阮誉诚恳建议道。 叶甚伸出食指在四周指了一圈:“你忘了我们刚来这,铁纪吼的那句了?这座山、这块地,可不是大风一个人的,还属于定胜团的其他弟兄。平时想也知道那些药农都不敢来这,我们是客人,在人家地盘上还是行事低调点。” 阮誉淡淡瞟来一眼:“客人?这些天我见你们私交甚笃,毫不见外,倒没看出哪里像是客人了。” 叶甚琢磨这话总觉得有股莫名的酸味:“一码归一码,我和大风关系虽好,但和他还有定胜团,终究不是同道中人,还是避开为好。” 却见阮誉弯了唇角,多此一问道:“那和谁是同道中人?” 叶甚觉得今晚的太师大人废话委实有点多,但还是耐着性子答道:“和你啊,不然呢?” 对方便没再说话,看上去心情还瞬间好了起来。 叶甚被他这突兀的转变弄得眉毛都拧巴了,摇摇头抛开杂念,谈起正事来:“奈何天你也看过了,接下来分头去找,记住,单株才可以摘,若看到成片的,务必先叫我来。” 对方微微一笑,笑得那双本就生得极好看的眼眸愈发缱绻多情:“好,全听甚甚的。” 叶甚这猝不及防的男色笑得心尖一抖,那股怪异感再次涌了上来。 ———————— 奈何天长得是隐秘了些,不过正如叶甚所言,定胜山上素来没有药农敢来,因此找了半天,还真给她找着了好几株。 叶甚爱怜地摸了摸它的叶子,笑得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她不仅指着它作为罪证扳倒范人渣,还得指着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破坏掉那个“自己”的计划。 算盘正暗自打得得意,忽有传音入耳。 “甚甚速来,这有成片的。” 叶甚眼睛一亮,捏紧了手里的宝贝,掉头追去。 追过去后,只见一截足有双人环臂粗的枯木倒在地上,看起来像被蛀空许久,从树洞中依稀可辨那眼熟的暗绿茸叶,竟是密密丛丛连成片的奈何天。 叶甚顿时狂喜,由衷大赞:“太师大人眼力了得,在下心悦诚服!” 阮誉语气幽幽:“去掉这句末的两个字就好了。” 叶甚:“啊?” “……没什么。”阮誉不着痕迹地挪开了眼,转而问道,“甚甚为何刻意强调成片的,莫非有什么特殊之处?” “然也。”叶甚顺手搭过他的臂弯,高高跳上了旁边的树,指了指下方道,“麻烦不誉施个诀,把这片地都能照亮的那种,届时就知道了。” 感受到自己臂弯里还躺着一只没挪开的手,太师大人心情大好,依言施了个最高阶的聚华诀。 聚华诀一出,山林周边骤然黯淡无光,散落林间的月光在刹那间悉数聚拢在这一小片地上,几乎亮如白昼。 叶甚满意地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抬手召出天璇剑,眯了眯眼,纵向一挥,将那截枯木不偏不倚精准劈成了两半。 第36章 两半中空的圆木朝相反方向倒去,待飞溅的木屑混杂着土屑平息,长在里头的奈何天及其它花草菌菇彻底暴露在空气中,还不乏一些栖息其中的爬虫蚁兽,受了惊从枯木里爬出,钻入草丛四散而逃。 “找到了。”叶甚嘻嘻一笑,落地时右手已从乾坤袋中拿出了一只白瓷小瓮,蹲下身将瓮口对准几只呆呆停在原地的蟾蜍,左手捡起树枝轻轻一勾,便把它们悉数扒拉进了瓮。 她合上盖子,拍拍瓮身,这才解释起用意:“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若出现了成片的奈何天,旁边必然住着以此为食的虫兽,就是这‘良辰蟾蜍’。不过这小东西胆小得要命,你稍微轻举妄动,它马上就打地洞躲起来了。” 阮誉若有所思:“但它的弱点,在于畏光吧?” “正是,良辰蟾蜍遇到光,就挪不动腿啦,只能乖乖任人捕捉。”叶甚一边采摘奈何天,一边说下去,“光拿一堆草回去,能有多大作用?关键是要找到范人渣藏起来的那部分,并证明他用过。人找不到,伴生兽却可以,到时候把这小东西往五行山上一丢,跟着它不愁找不到蛛丝马迹。” “确实不失为妙招。”阮誉颔首,笑得意味深长,“就是总感觉……甚甚知道得太多了。” 叶甚被噎了一噎,转转眼珠快速圆了过去:“毕竟本姑娘是咱们天璇教历史上第一个文斗满分嘛,自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阮誉像是被这个理由说服了,接着问她下一步作何打算。 叶甚直起身子,又拿了一块手帕将摘好的奈何天捆成一捆,放进乾坤袋内,抱着那瓮迈步往回走,仰头望天,叹了口气。 “还能作何打算?我们目前仅仅去过一个臬州,既然药农说,天璇教弟子在南方各城都购置过,那再去其他城打听呗。” 阮誉回头望了眼那截被劈开的枯木,又看了别处一眼,垂眸敛了笑意,挥袖散去被聚在上空的月光,在黑暗中跟上她的脚步。 知道得再多,却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最难知的,便是人心。 比如叶甚不知道,在那截枯木的不远处,在阮誉传音唤她过来之前,他其实已发现过一片更茂密的奈何天。 ----------------------- 作者有话说:叶甚:我在干苦力拉好感,有人却袖手旁观,我在慷慨解囊补西墙,有人却藏起了私房钱。呵,男人。 樾佬:呵,男人。 阮誉:…… 第28章 心有灵犀双飞翼 说是再去其他城打听, 实际时间终归有限,叶甚与阮誉便就近选择了与圭臬二州相邻的江陵、澧川和刑州。 至于圭州,也是有必要再跑一趟的, 不过留待最后再去, 免得撞上好不容易才甩掉的两只“麻烦拖油瓶”。 三城探访了半月,叶甚数了数乾坤袋里新收获的证据, 觉得差不多了。 根据她悄悄留在卫霁和尉迟鸿身上的定位符,他们几日前已离开圭州,返回了天璇教, 那么再跑一趟圭州, 此番伪除祟真查证的出行, 就可以收手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收手前叶甚又手贱揽了个活。 ——帮何大娘赎回一副玉镯。 怪她一路好人都快做成习惯了,留意到何大娘在屋前犹犹豫豫地转来转去,似有难处不好开口, 于是想都不想就先答应了, 让人家随意提。 提完她才知道,原来何姣报名星斗赛的费用,是典当了一副玉镯得来的。那玉镯是何姣她爹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也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这些年母女俩过得再艰苦,都没打过它的主意,若非实在无法,断不舍得变卖了它。 何姣离家后, 何大娘日夜做工,想赎回玉镯。眼看钱还没攒够,就要去天璇教了, 保不准再也不会回来,她便忍不住想求仙君帮忙,又感觉实在难以启齿。 叶甚接过怎么掂都显得轻的钱袋,尽管心里骑虎难下,但说出口的话还是:“何大娘放宽心,我一定帮你和姣姣赎回玉镯。” “答应得爽快了,到时候钱不够怎么办?”阮誉闲闲地站在门后,见人抓着头发走进屋,淡淡笑道。 同行下来,他自是晓得她早把钱花了个精光,而他自己向来不爱带身外之物,否则也不会有那场借钱引发的邂逅了。 “先帮她们赎回玉镯吧,至于打听消息……唉,之后再说。”叶甚托腮想了会,一脸沉痛地决定,“必要的话,大不了我做回小人,去当铺坑蒙拐骗搞到手。” 阮誉一脸认真地纠正:“‘大不了’这词说得好生委屈,甚甚明明就很擅长做坑蒙拐骗的小人,多做一次也无妨。” “……” ———————— 万万没想到,坑蒙拐骗的小人是不需要做的,需要做的是心有灵犀的爱侣。 那副玉镯被典当后的事说来话长,总之几经转手,现被一对商贾夫妻买了去,作为夫妻俩新开的酒楼设的游戏彩头之一。 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这对老板和老板娘则不然,感情深笃,连酒楼的名字都起得肉眼可见的腻歪,名曰“比翼楼”。 而若是相好成对前来,不仅能参加游戏一搏彩头,菜品还能打个对折。 叶甚坚信,有便宜不占,其傻无比。 遂拖着身边现成的男人,装成夫妻就要去试试。 阮誉本就多生了不可说的心思,自然没她入戏,一时被突如其来的亲近搞得肢体僵硬,面色紧张地问:“那游戏八成是考验感情的,甚甚就不怕穿帮?” 叶甚奇道:“不誉最近怎么总问些怪问题,你管它游戏要干嘛,对我们而言,还怕有什么是用仙法作弊解决不了的?” 两人拉拉扯扯准确说是女方生拉硬拽地进了比翼楼,老板娘人精似的,一眼便觉察出这对男女不太寻常。 “我说二位,先停停手。”她话里话外尽是调侃,“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板娘别想太多,甚甚与我真的只是纯洁、单纯、纯粹的……”阮誉腰间被人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轻咳两声,申明道,“夫妻关系。” 叶甚轻笑,跟着解释道:“他呀,面子薄,不习惯在人前亲热,还望老板娘理解一下。” 老板娘看看女方,又看看男方落在女方身上的眼神,掩唇娇笑道:“理解归理解,但真是夫妻的话,左右除了我也没别人,可否亲热一下来证明?” 两人面色齐齐一变。 老板娘不动声色地道:“怎么?是不便,还是不能?” 阮誉刚要开口,叶甚当即抬手一拦,笑容又挂回了脸上:“老板娘说哪的话,只是就算是夫妻,也是头回要当着外人的面亲热,总允许有点难为情吧?” 老板娘“哦”了一声,再道了声“允许”,又道了声“请便”。 叶甚便回了头,攀着身后人的脖颈,微微踮脚,闭眼凑了上去。 电光火石间阮誉还没反应过来,已眼睁睁看着那唇凑得极近。 这、这是要来真的?! “你发什么呆啊。”叶甚恨铁不成钢地传声提醒道,“快用幻术啊,不然呢?!” 阮誉:“……” ———————— 见两人的确浅尝辄止地亲热了一下,便立刻分开,老板娘笑得玩味,但也没再质疑, 只轻轻击了击掌:“好啦,既然如此,也就不逗二位了。” 而随着掌声落下,两名婢女各捧一叠木牌进了雅阁,微微垂身候在一旁。 各自入座后,老板娘开始介绍道:“游戏名为‘灵犀’,是我与夫君年少时最爱玩的,考验双方对彼此的了解。你们各拿十块题板,由我即兴出题,十题过后,如果写在题板上的答案完全一致,便算获胜,不仅可以选择一件彩头带走,这桌酒菜亦可以免单。” 叶甚心道这太简单了,她与阮誉暗中用传声通个答案,别说十题,百题都不在话下。 想得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拿起笔大手一挥,示意老板娘可以开始了。 “第一题,问小娘子的上围和下围几何?” 叶甚上扬的嘴角立刻垮了下去,老脸腾地红了。 这这这……即使传音也不好意思说啊…… 却见阮誉似乎看出她的窘境,不咸不淡地上下扫她一眼,传音道:“你只管写你的,我目测绝不会出差错。” 叶甚尴尬地写下两个数字,婢女收上去核对,果真一模一样。 阮誉但笑不语,叶甚作呆滞状。 这也能目测?! “第二题,问小郎君最爱吃的一道菜?” 叶甚拉回神,趁机扳回一局,也传音道:“你只管写你的,我知道答案。” 第37章 阮誉下笔一顿,诧异地看向笑得自负的某人。 再一核对,写的确实都是“海蛎炣豆腐”。 叶甚怎么可能看不出阮誉在奇怪自己从何得知——开玩笑,她能不知道吗? 当年她费力打听了那么多关于天璇教太师的信息,岂是吃素的!甚至这道菜还被她拿去做了点文章,顺应那些传太师不举的流言呢…… “第三题,问小娘子最爱喝的是何种酒?” 叶甚知他肯定不知:“桑落酒。” “第四题,问小郎君最爱品的是何种茶?” 依然被叶甚抢了先:“大红袍,我知道。” “第五题,问小娘子的生辰是?” 叶甚咬着笔杆子纠结:“生辰我没记忆,随便胡诌个‘承乾元年秋十月戊寅’吧。”直接照搬叶无仞的生辰来用用。 “第六题,问小郎君最爱做什么事?” 阮誉:“躺平。”以前是躺平,现在还有……与她同行。 “第七题,问小娘子最爱做什么事?” 阮誉:“这题我会,‘坑蒙拐骗’四字足矣。” 叶甚不服,但见他已落笔,只得悻悻跟着这么编排自己。 “第八题,问小郎君初次牵小娘子手是何时?” 叶甚眼神别有深意:“不算我不记得的,是‘九月廿五初遇时’。” 老板娘瞅了眼木牌上的答案,哧哧笑得不怀好意:“哎呀……没想到看起来这么正经的……倒是个虎狼之人。” 看“天选之人”被扣上“虎狼之人”的帽子无言以对,叶甚险些笑出声。 “第九题,问小娘子最喜欢的一句话?” 叶甚想起那日自己在纳言广场取字为“改之”,又想起阮誉御剑在风中所说那番话,眼角一弯:“痴人之前莫说梦,梦中说梦愈阔迂。” 阮誉愕然抬头。 他显然认出了这是自己感慨“世无人兮亦已久,公不容我谁容乎”的前句,而一抬头,恰恰对上叶甚含笑的眸子,微愣过后,写着写着不禁莞尔。 “第十题,问小郎君最喜欢的一句话?” 阮誉没有直接回答,只传来了五个字:“我的名和字。” 叶甚顿悟,蘸墨提毫,洋洋洒洒地写下—— 誉则喜,不誉亦不忌。 ———————— “妙哉,恭喜二位。”十题过后,老板娘鼓掌贺道,“彩头我在张贴告示时已列出,可有中意的?” 叶甚连忙比划道:“我想要那副玉镯,昆仑白玉的,内壁雕了一朵玉梅花。”所幸这镯子不算什么贵重珍品,论价值还比不上多数彩头,才没被人先挑了去。 老板娘对两名婢女耳语了几句,她们便收起木牌,对叶甚福了一礼:“这位客官,请随奴家来取。” 人一走,雅阁内便只剩下了阮誉和老板娘。 “公子与那位姑娘,其实并不是夫妻罢?”老板娘亲手添满了茶,宽慰一笑,“不必紧张,我不过觉得两位颇合眼缘,乐意陪你们玩玩,自然也愿赌服输。” 阮誉反省方才表现,并未反省出有明显的破绽,不解道:“老板娘当真慧眼如炬,恕在下有一事想请教。” “公子可是想问,凭什么发现你们不是夫妻?”老板娘笑意愈浓,揶揄他道,“谁让你们全想偏了我问的意思?尽管省略了几个字,但问真正的夫妻,‘对方喜欢的一句话’,人家都能明白问的是两人相处时,对方喜欢听自己说什么情话——哪像你们,把好端端的情趣问题当成谈人生理想了?” 阮誉抽了抽嘴角,难怪他们演得无知无觉,原来破绽在这里…… 老板娘又猜道:“不过依我观察,公子并非把她当作什么红颜知己,而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阮誉一时不知该坦白承认还是违心否认,如玉面庞渐渐染上绯色,默了半晌,才拐弯抹角道:“所以,才故意提出要那样证明?” 对方同样拐弯抹角:“从这点来说,公子应该谢我才是。” ……前提是真的。阮誉总不能承认那是用仙术蒙混过关的幻象,只好叹道:“可老板娘就不担心她不装了?” “她若铁了心不装,我个外人又有什么办法?但她肯与你装这一回,我倒是真有了另外担心的问题。” “什么问题?” 老板娘没有正面作答,反而慢悠悠地晃了晃茶盏:“我已吩咐婢女拖延时间,那姑娘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公子可愿先听个故事?” 阮誉见她举止文雅,无意间流露的风度绝非寻常商贾能及,态度不自觉敬重:“请。” ----------------------- 作者有话说:【备注3.0】 1.“浮世营营只自私”,出自《和圆通禅老韵二首》,袁燮(宋)。 2.阮誉的字“不誉”,出自“酒边袖予诗,不誉亦不忌”,《寄竹隐先生孙应时》,刘过(宋),字改之。 3.“世无人兮亦已久,公不容我谁容乎”,出自《寄竹隐先生孙应时时为常熟宰》,刘过(宋),字改之。 4.“人或谤詈,无嗔怒心”,出自《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三》,纪昀(清)。 5.“香水行”,意为澡堂,“浴堂谓之香水行是也”,《都城纪胜·诸行》。 6.“圭臬二州”,出自成语“奉为圭臬”。 7.“泊澜”的谐音是“破烂”。 8.“恣其毁誉,如害群之马,岂宜轻议哉!”,出自《尽言集·应诏言集》,刘安世(宋)。 9.“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出自《行路难·其三》,李白(唐)。 10.“扶荔宫”,出自汉武帝名宫之一,曾建于上林苑中,是世界上最早有文字记载的温室。 11.“良辰美景奈何天”,出自《牡丹亭》,汤显祖(明)。 12.“心有灵犀双飞翼”,改自“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无题》,李商隐(唐)。 第29章 人生难得是糊涂 故事发生在前朝末年, 那时候叶国还不叫叶国。 主人公是前朝的最后一位太子,史称和燮太子。 和燮太子出生时天降异象,五色祥云汇聚于宫门, 凝成龙状弥久不散, 宫中上下认为此乃天命所示,纷纷赞襁褓里的婴儿是命中注定的皇帝命, 而这一赞就赞了二十年,赞得和燮太子自己都深信不疑。 直到叛军撞倒了宫门,杀了和燮太子那位昏庸老爹, 在皇城上插满写着“叶”字的旌旗。 他被长相相似的幕僚推进密道, 亲眼见对方代自己自尽后, 仓皇逃离了皇宫。 在深山道观里躲了数月,和燮太子仍无法接受人生观的崩塌。 他从小到大,聪慧机敏,文武双全, 谁见了都说他是注定的皇帝命, 怎么这皇帝命还能朝令夕改,眨眼间沦为了一个史书上永远的“准皇帝”? 他不甘心。 此时叶国刚建,百废待兴, 自然少不了遗党听闻和燮太子未死, 特来投奔,请其出山复辟前朝。 道观主持是位世外高人,亦在和燮太子年幼时做过他的师父,见他心有不甘, 又左右犹豫,便给了他一个选择。 主持在他面前放了三碗水,其中一碗溶了能令人忘却前尘的药。 既然他认为他的皇帝命是天命所示, 不如再次让天命示上一示。 和燮太子觉得有理,随意端了一碗喝下。 翌日他打开道观门,看着聚在门前乌泱泱的遗党,说了四个字。 ——“你们找谁?” 不知幸或不幸,总之他选中了掺了药的那碗,不再记得他是所谓有皇帝命的前朝太子。而遗党发现太子殿下什么都不记得,让现在的他率众复辟难担大事,只好如鸟兽散去。 这一年和燮太子二十岁,那忘却前尘的药的药效仅能管十年。 十年间他日子过得惬意且宁盈,还娶了妻生了子,妻子乃叶国开国大将军的千金,在山里不慎迷路遇着了他,两人一见钟情,他妻子甚至不顾阻挠,离家与他私奔,远远逃去了边陲之地。 临别前他携爱妻拜别主持,主持知两人的真实身份,又不忍点破,于是赠予锦囊,嘱咐他若将来想起往事,便打开看看。 记忆虽无,脑子还是灵活好用的,他带着妻子逃到了圭州,转而从商,一路发家顺风顺水——直到几年后,药效已过,他恢复了记忆。 他想起了他是和燮太子,想起了他与岳家隔着灭国之仇,想起了他仍放不下的皇帝执念。 崩溃之余,他打开了锦囊。 主持早料到他今日的痛苦与纠结,在里面留下了失忆药的药方。 和燮太子一宿没睡。 第38章 他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妻子,看了看旁屋里熟睡的儿女,看了看街上百姓安宁,山河无恙。 他晓得自己难以做出选择,干脆第三次把选择权交给了天命指示,把药方给了厨娘,让她熬好后任意放进三碗水中的一碗端给他。 厨娘照做,他犹豫良久,终是选了一碗饮尽。 这一年和燮太子三十岁,他再次选中了掺了药的那碗。 而第二个十年过去后,他又喝下了第三碗,依然是同样的结果。 常言道五十知天命,五十岁的和燮太子总算没再喝下第四碗药,时隔三十年,三度失忆,他终于想通了,亦释然了。 他悄悄回了趟当年的道观,主持已垂垂老矣,好似预知故人将归,勉强撑着一口气见了他最后一面。 主持见昔日的和燮太子如今眉宇间俱是安宁,问了他三个问题。 一问,想通了何事? 二问,何时何故想通? 三问,可有无奈和不甘? 他一一答复。 一答,天命也好,过往也罢,都是虚妄,不如眼前过得舒坦最实在;功名也好,执念也罢,都为贪念,不如一世过得糊涂最自在。说到底,纠结毫无意义,只会徒增烦恼。 二答,家中新来一仆,幼年大病,以致呆傻。一夜失火,我与家人皆焦急如热锅之蚁,唯见他抱床被子憨笑,问之,却道睡觉对他最紧要,旁的烧了可惜,好在不及怀中物什在乎。可叹我自诩清醒,竟囿于清醒,倒不如痴儿通透。 三答,扪心自问,不能说无。可人生在世不论作何选择,无奈和不甘都避无可避。但凡当下的如意多于无奈,甘多于不甘,已然足矣。 主持听完宽慰笑言,自己当年便看出他错估了本心,所幸终于悟出本心所向,为时不晚!言罢圆寂。 和燮太子亲自立坟,跪谢其恩,之后安心返乡,儿孙满堂,无疾而终。 ———————— 故事讲完,阮誉已然明白所述之人的身份。 “看来公子已经猜到了,不错,我是和燮太子的后人。”老板娘摸着茶盏的柄似叹似笑,“老祖宗告诉我们,人活一世,难得糊涂,活得太清醒,则太容易陷入计较得失,何尝不是庸人自扰?” “我与夫君年少时,也经历过好些波折,数度分离,直到中年才重归于好。那些陈年往事过去便过去了,无甚好谈的,说来说去,不过是看开了那些得失,活清醒、想明白了自己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自己最想要的……”阮誉面露困顿,喃喃自语。 “这便是我担心的地方,公子心有不定,才会与那姑娘陷入不尴不尬的境地。不过尚且年轻,也无需急于一时,有得是时间慢慢权衡轻重。” 茶已抿尽,老板娘提起裙裾起身:“告辞,祝得偿所愿,后会有期。” 阮誉内心苦笑,面上却恢复了云淡风轻,起身行礼:“受教匪浅,多谢。” 老板娘走后,阮誉独自静坐良久,叶甚才捧着一个木匣姗姗归来。 她见阮誉呆坐在原地神游,还以为他等得无聊:“不好意思,找这东西颇费时间,你都饿了吧?”回头向身后的婢女招呼道,“可以上菜了,麻烦快点。” 待金樽清酒和玉盘珍馐都摆齐后,她把那盘海蛎炣豆腐往他面前轻巧一推,嘻嘻一笑:“喏,特意给你点的。冬春之季南方海蛎肉质最是肥美,食用最佳,可算赶上了好时候。” 阮誉:“……差点忘了问,甚甚是从何得知我的饮食习惯?” 叶甚正享受着这顿白嫖捞来的美味,闻言筷箸一顿,半真半假地信口诌道:“打听消息的时候了解到的呗!别忘了本姑娘什么都懂!” 话倒不假,准确来说已是重生前百年懂的事了。 阮誉便没再追问下去,而是跟她复述了一遍老板娘讲的故事——除却过程中那些点破他心思的话。 叶甚听完,反应丝毫不像故事中的和燮太子与道观主持,也不像他与老板娘,又是耸肩又是咂舌:“哈?亏他能折腾啊,就一个这样的抉择,居然生生纠结了三十年?” “就一个这样的?”阮誉抬眸瞧她一眼,语气无奈,“尊贵的皇位,和美满的家庭,他都想要,难以抉择实属正常。多少人纠结了一辈子,也不能纠结出个结果来。” “纠结不出结果,归咎于绝大多数人看不清楚自己的本心。糊涂人看似糊涂,却能看清楚本心,既清楚,则做什么选择都不难。”叶甚不在意地摆摆手。 “那换作是甚甚,会怎么选择?” “嘁,普通人才做这种选择,本姑娘当然是——”叶甚拿起筷箸凭空画了一把叉,“都不要。” “都不要?” “对啊,都不要。谁说这俩是个人就想要?我偏不稀罕。我很清楚自己本心所向,为了最想要的,这些次要的对我而言,无足轻重。”叶甚答得潇洒。 阮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转为不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能说,亦没必要问对方最想要的是什么。 反正……不用问也知道,跟自己没关系。 他喜欢这份豁达明朗,眼下却生出十足的羡慕甚至妒意来。 一桌好酒好菜,有人吃得尽兴,有人食不知味。 ———————— 是夜,叶甚将玉镯物归原主,被何大娘千恩万谢自不必说,心满意足地睡去。 掐指算来,下山已有月余,待接下来几日探明圭州城内有价值的消息后,便是时候动身返回了! 然而有道是,牵一发,则动全身。 那副玉镯在返回后牵出的惊人变故,就远非此刻的叶甚所能预料到的了。 而那位高高在上不输于九五之尊的太师大人,此刻却是夜不能寐。 心烦意乱之下,他索性飞身上了屋顶独坐,遥望明月当空,摩挲着佩剑柄上入手微凉的舍利子,生平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到无力。 世人有所求可以来问他,可他有所求的话,又能去问谁? 倘若那位主持仍在世该多好,他倒也希望问上三个问题。 一来,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除了那个埋藏最深的秘密,她什么都了解。 而自己对她,却似乎除了那些表面迹象,什么都不了解。 二来,他陷入了同和燮太子一般的两难抉择。 并且始终看不清楚自己本心所向,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三来,老板娘宽慰他说什么尚且年轻有得是时间。 可他……并没有。 ----------------------- 作者有话说:樾佬:和燮太子应该去的不是道观,而应该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那样就不会纠结什么皇帝梦了。 和燮太子:什么观? 樾佬: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燮)。你瞧瞧你排最末呢,富强民主才是注定的no.1,想什么peach。 和燮太子:…… 叶甚:恕我直言,这个笑话虽然很红很专,但真的很冷= = 第30章 无仞在手心成刃 时隔近月的圭州, 纳言广场已几乎看不到提及刘家村的了。 再惊世骇俗的事,民众关注的热情往往也是来得快去得快,过去了一段时间, 自然向别的事转移了去。 取而代之的, 不乏关于天璇教的争议,实事求是的控诉有之, 无中生有的编排亦有之,少不得一番唇枪舌战。 叶甚一脸见怪不怪,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那些话术, 甚至哪些是“那个自己”推波助澜下的, 她都能一眼看破。 阮誉倒是格外认真, 一一看了过去。 “甚甚可觉得有些奇怪?一路下来,之前在江陵、澧川和刑州的纳言广场,我们也总见到类似的言论,就像是……”看着看着, 他若有所思地道, “在针对和放大天璇教的过错。” 叶甚心道多亏有我不辞劳苦拼命干涉,单就这几城的舆论程度,对比记忆里连续屠了各城纳言广场的程度, 已经轻微太多了好不好。 开口只能干笑两声:“不誉又不是没亲眼所见, 害群之马谁家都有,天璇教也不例外,再加上树大招风,自然不缺抹黑的。再者, 纳言广场发言自由,无须署名,你都不知道说这堆话背后的, 是人还是鬼,看看就得了,何必深究。” ——幕后操控者,确实是鬼,是画皮鬼。 ——是曾经的她,是现存的另一个她。 “那这些,你信吗?”阮誉指向一块纳言石,上头贴满了“天璇教太师”的“罪状”。 叶甚偏头看过去。 『只有在下觉得,天璇教太师背后必有黑幕吗?不像太傅和太保通过选拔,突兀冒出个“天选之人”空降继任,说其中不存在不可告人的交易,可疑至极。』 第39章 『非阁下一人所想。依在下拙见,连本国皇室都难得能坚守能者居上的传统,天璇教这般藏着掖着,呵,难以服众。』 『不仅如此,传闻太师鲜少出山,不像为苍生做过何等实事,恕难理解此种虚无的尊崇意义何在。难保私下不是好逸恶劳之徒,是否如传闻所言的不近女色,孰能知晓?』 『太师又如何,终究还是人,安有男人不近女色?要么,好的是男色,要么,即为那方面无能……据内部可靠消息,太师似有不举之症。』 看到这,叶甚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剧烈咳嗽起来。 在本尊面前重温这些眼熟的话术,实在叫始作俑者头皮发麻,简直每根发丝都散发出尴尬,她赶忙挪开视线,省得继续烧眼睛:“你不是不在意这些的吗?” “我并不在意这些本身,但稍微有点在意甚甚你怎么看。”阮誉神态自若,暗自压下心底那点不愿承认的希冀。 “我还能怎么看,信它个鬼。” “若是在你我相识之前呢?” “有什么区别?我不信这些,和认不认识你无关。” “想不到甚甚这么信任我。”阮誉失笑。 “那是自然。”叶甚毫不顾忌地答道,“我有多信我自己,就有多信你。” 什么信任,不过源于一切负面的源头其实是自己罢了。 仞,刃也。身为画皮鬼,叶无仞的手中虽无刃,却是使人心成刃的刀柄。 这本是句大实话,叶甚心里这么想,就自然地脱口而出,完全没意识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一旦缺了内情,表露出的意思便显得既暧昧,又沉重。 阮誉被她的坦白猝不及防直击心底,狼狈捡起溃不成军碎了一地的心思后,看着毫无自觉的身边人,雀跃过后,又忍不住自惭形秽。 他分明得到了自己最想听到的答案。 可他却觉得自己担不起这样的答案。 ———————— 撇开那些“叶无仞”传播至此、真假参半的舆论,纳言广场也不乏围绕城中天璇教近况的讨论,看样子像是修士除祟时发生了什么大事。 两人研读到闭场,总算在一堆乱七八糟说好听是辩论说难听是掐架的话中,大致捋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起因是城北的乱坟岗意外出现了群尸暴动。 附近的天璇教修士纷纷赶赴现场,集众人之力,好不容易施展开启了镇魂阵,将发狂的尸群尽数镇住。 眼看只差最后一步就能终结这场灾祸,却不知修士内部发生什么冲突,阵法未完就突然大打出手,内讧一起,尸群再度失控,险些波及到附近民众。 好在先开打的那名修士见事态不妙,及时和另一名修士联手,引爆了镇魂阵,将尸群一举全灭,堪堪控制住了差点不可收拾的场面。 然后人家不仅一文钱也没多要,还把事先预收的钱袋留了下来,光顾着继续打方才没来得及打完的架,当众御剑打回了天璇教。 留下傻眼的围观人群,一时众说纷纭。 侧重于过程的一方认为,无论出了何种矛盾,大难临头应当分清孰轻孰重,天璇教修士这般行事,实在恣意妄为,玩忽职守,不可取。 侧重于结果的一方则认为,最终镇压群尸的是天璇教修士,外行自然看不懂过程中的门道,无论如何,人家为民消灾,还分文未收,可取。 说到分文不取,又分为两派吵了起来。 褒方猜测,内部争执恰源于这分文不取,称赞天璇教替天行道却不为牟利,贬方又猜测好端端的怎会发生群尸暴动,没准正因为天璇教修士招惹所致,意在贼喊捉贼。 此时叶无仞的刚开始造势不久,天璇教口碑纵趋于下滑,千年来建立的信徒根基一时半会还是动摇不了的。 结果就是两派吵得势均力敌,让叶甚与阮誉两位不明真相的看客看了半天,才看明白这帮人究竟为了什么事在吵。 叶甚眉头紧锁。 圭州,城北乱坟岗,群尸暴动。 此事在她重生前的记忆里,印象不可谓不深。 当年她即使远在邺京,但民间出了这么大的事故,自然会通过纳言司整理的各地小报传到她那去——可传来的情况,和现在吵的截然不同。 群尸暴动,说是严重的天灾人祸毫不为过,圭州城内的天璇教修士除祟不假,却也不忘趁机捞了一大笔油水。 过后民众心定下来,越想越不对劲,比起现在的众说纷纭,当时绝大多数是直接倒向了“贼喊捉贼”的猜测。 真相是什么固然不知,可如果当真是贼喊捉贼的话,那事态可就严重了。 显然,当时的自己要什么真相,她要的就是事态严重,愈严重才愈好呢。 她连夜觐见,诚心求得明宗下了一道谕旨,免去圭州当年赋税,而后悄悄派亲信前往圭州,在民间煽风点火,让民众愈发对那个猜测信以为真。 而后面的事,已经没必要再细细回忆了。 这是她作为二皇女叶无仞打的一场漂亮的开山之仗。 却是她作为叶甚本人唯恐被自己打的一记响亮耳光。 事实上,她刻意在这一带逗留,并将圭州留到最后,就是算准了重生前发生这次事故的时间,想借收集证据的名头,插手改变。 可她万万没想到,为什么这事会提前发生? 而且感觉发生的方向似乎也歪得够呛…… 不幸中的万幸,歪的即便不如她想象中的顺利,也不至于像当年发展的糟糕——也可能是压根没有比当年更糟糕的情况了。 然而意外永远比她想得更频繁。 叶甚拖着阮誉火急火燎地走出纳言广场,正要前往乱坟岗打听下具体情况,广场口的场倌认出两人,咦了一声:“你们怎么还在这?” 叶甚登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这?” 场倌的话将她兜头泼了个清醒:“当时和你们同行的那两位,不就是几天前群尸暴动时打架的修士?你们没一道回去?” 叶甚:“……” 内心狂草的她一路往城北狂奔而去。 老天,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卫霁师姐果然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诚然,这里的“打”只能是指她不打别人。 ———————— 尽管距离那场风波已过去几日,乱坟岗入眼依旧是狼藉一片,在场活物除了叶甚和阮誉,仅有寒鸦三两只。 本来此处埋着大量的无名尸体,由于暴动,新鲜点还未腐坏的尸体全如雨后春笋般从土里蹦跶了出来,那些随意被埋在一起的陈年尸骸,也难免跟着被翻出,森冷白骨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在昏晦的日光下晾着,煞是骇人。 “错不了,是二师姐和大师兄。”叶甚蹲下身,凑近察看留在石头上的剑痕,指甲在剑痕边缘轻轻抠下点红褐色的粉末,揉搓两下,嗅了嗅道,“剑痕看似无规律,却依稀可辨平行剑痕成对出现,正是我师尊自创剑法的标志性招式‘杨柳与君同’,边上还有干涸的血迹,这绝对是他们以血为媒引爆镇魂阵留下的。” 阮誉环顾一圈,微微蹙眉道:“尸身虽毁,气息犹在,以四周残存的尸气,当时暴动的尸群不止上百。尉迟鸿就不必说了,卫霁即便性格好斗,也不至于分不清轻重缓急,在要紧关头转向自己人发难,定有隐情。” 尸气?叶甚眼睛一亮,拍了下脑袋:“我怎么忘了这茬?只要借助此处浓重的尸气,我们根本不用费力气向谁打听,就能知道发生过的全貌。” “如何借助?” 见他神色不解,叶甚才想起这法子是在那本救了她又坑死她的《曲线救鬼指南》里记载的,估计是坑爹前辈自个研究出来的秘法,遂解释为“那老头教的”。 视觉、听觉、味觉、触觉和感觉这五感,说是活人才有,可确切说,是活人才有五感并能化作意识。死尸虽无感觉,但其实只要五官尚在,四肢健全,剩下四感也还是有的,只不过脑子已死形不成意识而已。 比如活人看到镇魂阵被引爆,会怕,会躲,而死尸即使看到了,也仅会当作一个纯粹的画面,而意识不到危险。 倘若活人能连通死尸的四感,便能看到、听到、闻到和触到尸身发生过的事,此法甚至无需尸身,只需调整仙脉中的仙力走向,使自身气息与尸气气味相投,就能与死尸感同身受,从而挖掘之前的隐情。 第40章 乍看是方便且有效,可惜叶甚修炼间发现,此法太不实用了。一大弊端在于连通的成功率极低,十分之一都不到,她上哪找那么多同时在场的死人? 另一弊端,此法还对使用者控制仙力的精细度要求极高,在反复尝试若干次后,连叶甚也只好不容易成功过一次。 言罢,天璇剑舞动如风,削刻间覆盖了石上带血的剑痕,刻下十个大字。 ——阴阳同饮露,沆瀣一气通。 叶甚收剑回鞘,转身冲阮誉粲然一笑。 “此法名为,沆瀣诀。” ----------------------- 作者有话说:坑爹前辈:好好说话,老夫可没在指南里教你动不动耍帅放电。 叶甚:?我哪有! 樾佬:你是真看不见某太师的星星眼吗→_→ 第31章 沆瀣一气通阴阳 将沆瀣诀的使用心法教给了阮誉后, 叶甚便催促他赶紧试试。 她也十足好奇,这位仙法修得登峰造极、生来就拉满仇恨值的天璇教太师,现学现卖, 究竟能做到何种境界? 阮誉依言抬起右手, 展开那柄二十四股象牙折扇,闭目再次仔细感应了一番, 笃定睁眼,朝尸气最浓郁的方向扇去。 仙力随着这一扇如 龙吸水般澎湃而出,所过之境尸气俱显, 化作团团黑烟, 同源的尸气渐渐被他分别汇聚到一起, 最后凝出十来个模糊的人形来。 “好极了,就是这样。”叶甚拍掌笑道,“沆瀣诀能连阴阳,通五感, 成功率再低也没关系, 反正乱坟岗最不缺的便是死尸,不誉不妨先试试看这一波。” 阮誉收了扇子上前,食指按在其中一个人形心口处的黑烟上:“甚甚跟那位老人家学这招时, 试了多少次成功的?” 叶甚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么一出, 搔搔下巴回忆了下,老实答道:“早期仙力不济,不提也罢,后面应该是试了二十七次。” 对方得了答案也没说什么, 重新阖上双眼,专注调整气息去了。 沆瀣诀施展不易,过程中既急不得, 也扰不得。 叶甚清楚这点,索性在旁边寻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耐心等着。 托腮看了会儿,她忽然意识到,这还是第一次如此安静地观察他施法。 无论是在五行山上,抑或是下山同行以来,真需要阮誉动手的时候,他向来是快刀斩乱麻,仙法之娴熟,在这个年纪简直毫无天理可讲。 此刻的他正潜心研究沆瀣诀,一闭上那双勾魂的好看眼睛,眉头蹙起,长睫不自觉随着气息变换微微颤动,风流顿消,神情肃穆,显得淡漠到拒人于千里外。 他立于天地之间乱石之上,少了平日里本也表露不多的人气,望之凛然犹若神明,教人不由心生敬畏,不敢侵犯。 抛却内心那点意难平的嫉妒,这画面确实见者心旷神怡,亦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当得起“天选之人”的美名。 民间总说,运气好的人是“老天赏饭吃”,而天选之人是“老天追着喂饭吃,不愿吃还偏要哄着塞一口”。这话她当年初听觉得毫无天理,眼下本尊近在咫尺,方觉得话糙理不糙。 然而天选之人又如何?被天道推上神坛又如何? 生而为人,便逃不过人选。 人道铁了心要将你拉下神坛,天道亦无可奈何。 许是周边太过安静,叶甚盯着他看了许久都没挪开,脑中转回了许多记忆,有前生为鬼的,更多是再生为人的。 蓦地心跳乍停,指尖一抖,眸中闪过惊色。 她曾经理所当然以为的事,替换成了面前这张脸后,竟俱是说不通的怪异,而那些被遗漏掉的不对劲之处,令她浮出了一个从未动过的念头。 难道当年那个阮誉…… 这念头仅仅是凭空猜测,连她自己第一反应都觉得太过离谱,却一旦出现后,越想那可能性越在心口呼之欲出。 叶甚烦躁地甩了甩脑袋,深吸一口气,暗暗想道,要确定这个大胆的念头,看来之后有些事还得问问他。 ———————— 第一次尝试沆瀣诀费了小半个时辰,还是以失败告终。 叶甚没什么奇怪的,本来这破法子就和坑爹前辈一样不靠谱,成功率极低,任阮誉再天赋奇才,连通阴阳也绝非易事。 好在失败过后,阮誉已然悟出几分门道,再试时仙力运转明显熟稔了不少,速度也跟着大大加快。 第一波被阮誉凝尸气聚成的十来个人形已被他试过后随手散去,但见他面上波澜不惊,抬手半分迟疑都无,换了个方向再凝了第二波出来。 试到第二十七次,成功。 那凝成人形的黑烟认出了熟悉的气息,袅袅化开顺着阮誉的手指缠绕而动,在他全身上下亲近地围了好几圈,才停住不动了。 阮誉没有睁眼,却准确冲着叶甚的方向伸出了左手。 叶甚会意,起身走近,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感受到被温热包裹,叶甚微微一笑,忍不住开口揶揄:“不誉,你莫非是怕对比不好看拂了我的面子,故意放水,凑个和我一样的次数吧?” 阮誉偏头冲向了另一边,嘴硬道:“……巧合而已。” 她越瞧这副模样就越冒出逗弄人的恶趣味,用了点力反握住他的手,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说:“啊,那这算不算‘一回生,二回熟’?” 阮誉自然明白她言下之意在指两人初次见面就牵着手插队的事,耳根微红,似有恼怒地拿指甲轻轻掐了下她的小指:“还不快闭目凝神!” 叶甚好不得意地转了转眼珠,“哦”了一声,迅速敛起玩闹的心思,闭了眼依葫芦画瓢将气息调整到与他一致。 黑烟再度动了动,绕过两人交握的手,朝她也缠绕了过来。 ———————— 即使本身的四感被自己封住,叶甚却能通过与尸气连通得来的四感,清晰地感知到这具尸体身上曾发生的一切。 开始时四周只有死寂的暗,看来此刻这具尸体还被埋在地下。 倏有靡靡之音穿透土层而来,那声音冥冥当中仿佛给半腐的死身注入了一股生人的活力,宫商角徵羽间极具诱惑,似在不断殷切召唤,迫使其四肢挣扎扭动,破土而出。 重回地面,强烈的光线变换照得叶甚的神识下意识闭了眼睛。 接着透过尸体的视觉,看清楚了前方的人。 三位年轻修士,两男一女,衣着打扮无不彰显出天璇教的身份。 右边那人先说话:“召尸控体咒果真有用得很,我们先离开此地,待在附近,等它们破开封印,届时……” 左边那人桀桀怪笑:“届时群尸暴动,我们再现身来解燃眉之急,收回这咒,岂不轻轻松松就能坐享其成?” 站在中间的女修不像他们样貌普通,生得曲眉丰颊,颇有几分婀娜姿态。 她撩起一绺青丝绕在指尖把玩,声音娇软,却暗藏幽幽:“人家可提醒你们,别高兴得忘乎所以了,事后五成要交还人家的师尊。” 两人鸡啄米似的点头:“没忘没忘,沐熙师姐占三成,我俩各一成嘛。” “多亏沐熙师姐机智,想出如此妙计,我俩哪配跟您争名夺利呢。” 三人面怀得色地走下了乱坟岗,留下呆立在原地的一众死尸。 叶甚在其中某具尸体里全程围观,拳头都硬了。 纳言广场里的恶意猜测向来不少,但这次竟还真的押中了。 背后的真相,可不正是天璇教修士自己招惹的祸端,想贼喊捉贼? 这便罢了,看他们这施法水平,充其量不过刚修至中阶,到底是哪来的勇气,去使用召尸控体这种高阶修士才能打包票控制好的咒法?还一上来就敢召唤近百具死尸…… 叶甚都要给这种迷之自信跪了。 那沐熙一口一个人家的,听口气明显是钺天峰弟子,怪不得看着姿色出众,想必早和她口中的“师尊”勾搭上了。 叶甚对这位“人家怪”深感无语,范人渣还真是只挑容貌不挑脑子啊。 无语地围观下去,果不其然到了月落中天时分,被强行召出的尸群纷纷破开白日里的禁锢,尖啸着暴动奔走。 果不其然等那三个没脑子还自信的家伙跑回乱坟岗,估计已经借除祟的由头敲了一笔竹杠,却惊恐地发现根本收不回召尸控体咒。 “沉不住气的东西!慌什么!当人家一点应急准备都没做吗!”沐熙闪躲间将扑过来的死尸砍了个稀碎,转头拿剑身敲打那两人的脑袋,敲出气了才忿然把烟花弹丢了过去,大声命令道,“赶紧点了搬救兵啊!” 第41章 叶甚神识连通的那具尸体距离并不远,将她强作镇定的脸色看得清楚,实在生出想扶额的冲动。 请神容易送神难,不作死就不会死。 乱坟岗上的尸气积聚数载,死尸最好的养料莫过于此,而午夜又是尸气最丰盈之时,这会要控制这帮死尸,比白日里不知难上多少倍,凭他们三个这点道行,收得回才是活见了鬼。 那两人反应过来,一个打掩护,另一个抖抖索索地拔了引线,独属于天璇教的教徽立即绽放在乱坟岗上空,不消片刻,陆续有几名同门修士看到信号,御剑赶到此处。 风风火火赶来最快的那两人,不是卫霁和尉迟鸿还能是谁? 卫霁在山上待的时间不多,但以其特立独行的行事作风,名气可谓传遍五峰,天璇教弟子还取了个歇后语,叫做“卫霁见了你都绕道走——弱鸡”。 因此看清来者后,沐熙马上叫出了名字,显然认识她是谁。 很可惜,在卫霁的眼中,沐熙只配被归到弱鸡那类,是不可能认识的。 她面无表情地扫了一个来回,从风月剑上一跃而起,跃至最高处时已将剑柄握于左手,剑身上的暗纹在仙力灌注下遽亮,果真使出了柳浥尘自创的杨柳剑法。 四四一十六剑接连劈出,只见漫天剑气暴涨,触地掀起轰隆巨响,不仅暂时逼退了一众走尸,更是震得肢体脆弱的少数走尸直接散了架。 她收剑落到沐熙身边,仍旧毫无表情地问:“你谁?” 沐熙张口正要说话,那两人已抢先一步挤了过来,谄媚地夸了卫霁一通。 习惯了前呼后拥的她转瞬变了脸色,恨恨地瞪了他们一眼,尖下巴抬了抬:“人家可是太保座下弟子,沐熙。” “竟是他的徒弟。”卫霁闻言倒是多打量了她两眼,评道,“三公收徒的水平还真是体现世间的参差。” 沐熙:“……” 叶甚本来极为不满,眼下见“人家怪”被一句话气成了丑八怪,险些笑厥。 该说不说,在话不多但管用这方面,二师姐是真的得师尊真传。 这时又来了两名同门,尉迟鸿望着蠢蠢欲动的尸群估算了下数量,皱眉道:“怎会暴动如此之多……诸位,依我看,一个个打下去目标太分散,且消耗仙力,不如合力打开镇魂阵。” 眼见事态紧急,所有人当即同意了。 上道泥丸,九宫森罗。 太一凝血,司命镇魂。 卫霁当仁不让站在了镇魂阵的中心阵眼,不过这个位置凶险,所耗仙力最多,一旦失败的话所受反噬也最重,除了尉迟鸿,其实也没人想和她争。 集七人之力,镇魂阵迅速扩大,近乎覆盖住了整个乱坟岗,而处在阵法中的死尸硬生生从暴动中停了下来,骨节喀喀作响,欲靠蛮力挣脱仙力的桎梏。 “呀啊啊啊啊——” 还没等在场修士松一口气,沐熙的尖叫声突然炸了开来,她所在位置的仙力立马跟着中断了。 众人心神一凛向她看去,原来是因为阵法覆盖的范围仅限于地面,一具死尸碰巧掉在深坑中躲过一劫,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地下潜了过来,在她脚边捅出一只胳膊,钳住了她的脚踝。 那胳膊皮肉趋于腐烂,随着动作簌簌掉落好几只蛆虫,目睹这般恶心的画面,沐熙两眼发黑,喉咙一阵干呕,哪里顾得上什么阵法,手起剑落将它剁成几截,就远远跳离了原地。 其余修士神情看起来十分微妙,明显也对她这种大惊小怪的反应很无语。 但无语归无语,此刻总归不是计较的时候,只能勉强分出一部分仙力送到她的位置,尽可能将空缺补上。 只是有些东西补得上,有些东西却是补不上的。 沐熙本来与众人身处一块,气息混杂下并不明显,这一落单,便暴露了异样。 地面上的死尸虽动弹不得,但无不朝着她的方向嘶吼。 叶甚心想,哦嚯,瞒不住了。 “难道他们的目标——是你?”卫霁偏头看了看沐熙之前站着的位置,断臂散落在地,那具尸体在乱砍下露出大半个肩膀,正蠕动着试图钻回地下。 尉迟鸿盯着那个位置,同样察觉到了不对劲:“趋利避害乃万物共有的本能,纵是死尸,按理也不会明知下场还扑上来。” 风月剑感知应召,腾空对准了沐熙,它的主人如寒冰般的声音亦砸了过去:“回、答。” 沐熙捏着袖中沉甸甸的钱袋,咬紧牙关就是不肯开口。 卫霁见这人不见棺材不掉泪,干脆懒得多说,左手翻转,风月剑掉头朝空位的地下狠狠一掘,将尸体捅了个对穿挂在剑上,飞回她面前。 她伸指按住那具尸体另一只手的手腕,直接注入仙力,感应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关于三公参差的收徒偏好 太保范以棠:年轻、好看、单纯。 叶甚:是单蠢吧= =你选妃呢? 太傅柳浥尘:能打,拒绝玻璃心。 叶甚:独家机密,擅长带孩子其实也是加分项√ 太师阮誉:抱歉,不缺徒弟,倒是缺个太师夫人,要求只有一条,姓叶名甚字改之就行。 叶甚:…… 第32章 后院起火速归矣 人气其实有五种, 分为上气、中气、下气,以及元气和神气。 上气源于头脑,常见于书阁学堂等地;中气源于五脏, 长于情绪, 随处可见;下气源于六腑,则多发于茅厕附近……当年的画皮鬼叶甚一对比, 还是觉得吸取中气最可行,毕竟芸芸众生,能有几人不滋生贪嗔妄念?至于元气和神气, 那是分别存于人的躯体和神识里的本源人气, 吸取不易, 且对人有折损,还是算了。 召尸控体咒说白了,即是通过声音将一点仙力注入尸体,激发死人尚残余在体内未散的元气, 而被召唤的尸体会感知与仙力同源的气息, 向施咒者靠近。 只要施咒者修为够高,是足以做到借它来操控尸体的——显而易见,高修为是个好东西, 沐熙他们并没有。 叶甚清楚地看见卫霁收回手指, 罕有地睁大了眼睛,眼底的惊怒一目了然。 不用说,她已经感应到尸体被施了召尸控体咒。 “过来!”卫霁冷声喝道。 沐熙自知暴露,心虚地瞟向别处。 “我说、过来!”卫霁声音愈发冷了下去。 沐熙全然不理, 反而挪后了两步。 “干你何……”她最后一个字还未来得及说完,便见卫霁怒极反笑,笑得令见者遍体生寒, 竟比四周狰狞的群尸更恐怖。 对方素指一弹,抖开风月剑上串着的尸体,随同势如破竹的剑势迎面冲自己刺来。 沐熙吓得腿发软,一时忘了动弹,眼睁睁看着半边头发被剑光削得只剩毛茬,而后听见清脆一声响,面上顿时起了火辣辣的剧痛。 她后知后觉捂着肿起的脸,才意识到被面前女子甩了一大耳刮子。 “你……你居然敢打人家!师尊都从来没有打过人家!”沐熙那丁点心虚的火苗彻底被这个耳光打灭了,气得胸口起伏,挥剑就和卫霁干起架来。 要换作平时,五个沐熙都只有被卫霁一招压制的份,但此刻她正在气头上,使了十足的狠劲,比方才开镇魂阵还拼命得多,卫霁则相反,在镇魂阵中消耗了大量仙力,竟打了几个回合都不分伯仲。 那边的七人阵型本就处于缺一角岌岌可危的状况,阵眼的卫霁被这么一激,在她抽身而去的下一刻,终于支撑不住了。 镇魂阵,崩。 尸群再度暴动,被镇魂阵强行压制后凶性大发,来势汹汹地冲向身为施咒者的沐熙。 沐熙正被卫霁打得连连倒退,眼见密密麻麻的尸体全奔着自己来了,一时间慌不择路,竟往乱坟岗出口跑去。 而出口,正聚集着大量居住在附近的民众。 他们本意只是想远远地围观除祟,一见群尸发了疯似的往这边冲,登时吓得屁滚尿流,尖叫溃逃,哪留意得到跑在群尸前头的就是刚刚打架的修士? “卫霁!”尉迟鸿喊得前所未有的焦急。 好在这一喊唤回了卫霁的理智,她匆忙抬头望向出口,暴动的尸群已离普通百姓越来越近,自知情急之下误了正事,贝齿紧咬下唇,右掌猛力从剑刃上划过,鲜血顷刻间喷涌而出,浸染了整个剑身。 尉迟鸿眼底闪过痛惜,明白她想要做什么,亦毫不留情地跟着用剑划破了手:“一起!” 卫霁难得对他露出了好脸色,唇角微勾,点头道:“好!” 风月剑和踏雪剑同时升空旋转,剑身上饱蘸的血被飞速甩开,溅落在乱坟岗四处。甫一转回原处,卫霁与尉迟鸿足尖轻点,跃上半空拿回佩剑,背抵着背,全力使出了杨柳剑法。 第42章 整套杨柳剑法其实有五五二十五剑,在前十六剑后还有最具杀伤力的九剑,合称“杨柳与君同”。 镇魂阵虽然分崩离析,但被阵法凝聚此处的仙气尚未来得及消散,两人抓住最后的时机,将仙气尽数引爆。 以血为媒,魑魅爆,魍魉泣! 叶甚最后听见镇魂阵被引爆的轰隆巨响,随即眼前陷入一片漆黑,便知连通四感的那具尸体已被炸成了飞灰。 反正后面的事,纳言广场里也基本看过了。 ———————— 两人一前一后睁开了眼。 叶甚捏捏他的手以示提醒,阮誉会意,拿出一块锁灵石,调整气息徐徐牵引起绕在他们身上的黑烟,那黑烟一触碰到石壁,便被吸了进去。 确认整团黑烟全进了锁灵石,叶甚总算松了口气,干脆利落地抽回手。 阮誉也收回了空落落的手,却收不回心里些许的失落。 叶甚对此却无知无觉,抬眼望见已是深夜,便说道:“没想到折腾到这么晚,我们快回去吧。” 稍稍停顿,又远远望向北边天璇教的方向,面色沉了沉:“查证到这里暂告一段落,不能再耽搁时间了,明日一早,即刻返回。” 阮誉微讶:“这么着急?” “何止着急,简直十万火急。”叶甚想到方才的画面就倍感头疼,“后院起火,速速归矣。” 她真不知道,是该谢二师姐呢,还是怪二师姐呢? 尽管不清楚那仨傻子为何没按重生前的时间点招惹群尸暴动,不过既然已经发生了,能被碰巧忽悠到圭州的卫霁和尉迟鸿撞上解决,也算一桩幸事。 可眼下的问题是解决了,回去后的问题就头大了。 她本想着此一行收获颇丰,回去先别打草惊蛇,继续搜集其它范人渣的罪证。 但现在根本不用回去都能想象,卫霁揪着沐熙在教中怎么个闹翻天了得…… 还想什么别打草惊蛇呢,草都闹得霍霍没了…… “沐熙这个证据看来得放弃了。”叶甚一屁股坐在言辛剑上,心绞痛地开口,“如果师姐不把动静闹大,我们大可以顺着沐熙去查——除祟者无祟可除,竟敢打贼喊捉贼的念头,一旦发现范人渣有教唆她这点,这团尸气里的画面就是铁证。可现在?呵,充其量指责他这个师尊教导无方,当得失格。” 阮誉静默片刻,实话实说道:“对卫霁而言,没有这个如果。” “……我知道。”叶甚满脸无奈,“这么一来,沐熙恐怕在天璇教待不下去了,范人渣受弟子牵累,必会有所收敛,之后只会更加谨慎小心,我们接下来要在他眼皮底下找他欺师灭祖和染指后辈的证据,难喽!” “我也知道。但我前面说的‘没有’,是指已成事实的没有。” “啊?” “忘了跟甚甚说,我借口闭关之前,在摇光殿外放了传音石。”阮誉指了指耳朵,“若有急事,弟子可通过它来传讯,即使远隔千里,我一样能听见并答复。” “……所以你听见了什么……” “希望我尽快出关,因为——”阮誉重复了一遍那句语气无比急迫的话,“教徒出事,教中生变,二公意见相左,难做评衡,故请太师共同商议。” 叶甚绝倒。 出事?卡在这个节骨眼还能出别的什么事? 肯定是卫霁将沐熙的事闹到师尊那里,她家那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柳太傅,和她对家那位护犊舍不得美色的范太保,公然较上劲了。 ———————— 翌日风满楼一推开门,见到的便是收拾好行装等在门外的三人:“要走?” 叶甚点了点头,歉然道:“昨晚回得迟,听说大风已经睡了,今早特来辞行。”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风满楼已和她彻底熟悉,不难看出匆促决定返回的背后自有隐情,于是也不讲那些挽留的客套话,反而拿之前去了又回的事开起玩笑:“改之这次可是真走了?不回来叨扰我了?” 叶甚刚想说话,身后阮誉凉凉地先开了尊口:“绝对真走,不用送了。” 她胳膊肘不轻不重往后捅了过去,嗔怪地瞪他一眼,转头又换回了眉开眼笑,抱拳道:“他这人说话一贯不中听,切莫见怪。有缘千里来相会,相信只是暂别而已,近来承蒙大风照拂,愿诸事顺遂,后会有期。” 风满楼爽朗一笑,亦向她回礼:“无妨!你们一路顺风,后会有期。” 叶甚召出天璇剑,让阮誉和何大娘先站了上去,而她半只脚迈出,想到什么又收了回来,转身拍了拍风满楼的肩膀:“其实我真心觉得……‘当家的’比那劳什子的‘阁主’好听多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听得所有人都是一脸莫名,还没想通,却见叶甚一笑而过,摆摆手轻盈如燕般跳起,御剑飞远。 回去时一路沉默,叶甚直觉太师大人似乎有点不高兴。 即使多了个人在后头,他们想要说什么通过传声说也是一样的,不至于无话可讲吧。 她努力搜肠刮肚找起了话题,传声道:“那个……回去后麻烦你先去安顿好何大娘,我去告知姣姣。” “嗯。” “然后你不如借口舟车劳顿,要求先休息几日,范人渣这会估计和我师尊正杠着呢,也没空搭理你。” “嗯。” “然后你以太师身份出关,处置完沐熙他们的破事,我再找机会去摇光殿,商量接下来要如何行动。” “嗯。” 嗯什么嗯啊!平时话也不少,这会倒装起高深来了! 感觉所有话都打在了棉花上,叶甚有些抓狂。 等等,高深…… 她不由联想到这人在乱坟岗使出沆瀣诀的场景,确实高深莫测,惊为天人。咯噔想起自己当时生出的那个大胆的念头,结果后面被变故搅得心烦意乱,差点忘了原本打算问清楚的事情。 遂传声问道:“能否问不誉几个假设的问题?” 阮誉闻言看过去,见她神情格外正经,流露出难得的郑重,心底叹息一声,终是放下了对她与风满楼交好的介意:“假设什么?” “先说好,只是假设哈,单纯问问你会怎么做。我姑妄言之,你且姑妄听之,不用较真。”叶甚仔细斟酌了下措辞,描述道,“如果天璇教遇难……比方被攻打,你提前知道的话,会不会临阵脱逃?” “当然不会,身为太师,总不能袖手作壁上观。”阮誉眉头蹙起,反问她,“甚甚莫非觉得我是沐熙那类见死不救的?” 叶甚干笑:“怎么会?就随便问问。可如果人多势众,你大概打不过呢?” “打不过和临阵脱逃是两码事。诚然我也惜命,但抛下其他教徒出去对敌,自己溜之大吉,不至于。” “是不至于。”叶甚又问道,“那如果你不慎落在敌方的手上,即将被处死,会恶语相向吗?” “惜命是由于贪生,并非由于怕死。在那之前我会设法求生,但大限既至,便是命中注定,没什么好怕的,多逞两下嘴皮子功夫有何用?”阮誉有问必答,但神色愈发古怪,“我还以为……以你我之间的了解,这些显而易见的假设问题,甚甚猜得到我的答案。” “自然猜得到,闲来无事,想确认下罢了。”叶甚隐在袖中的拳头暗自捏紧,扯了扯嘴角对他笑笑,便背过身去专注御剑。 遥望着天璇教的方向,她深吸一口气,渐渐平复了胸腔里的那股骇然。 ——正因为猜得到,所以难以置信。 ——只因为她作为叶无仞最后那段时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太师阮誉”的言行,与她现在所认识的、与阮誉方才所答的,分明截然不同。 ----------------------- 作者有话说:蜜月旅行(划掉)除祟回来啦~ 接下来就正式进入主线了~~ 等等卧槽还没怎么写重点呢就搞出了六万多字?!∑(っ°Д°;)っ 阮誉:你别告诉我本卷的感情线就只到这点字了→_→ 樾佬:哈……哈……哈……怎么会呢……(心虚) 第33章 未料此人非彼人 当年, 叶国皇室以二皇女叶无仞为首,民间起义团以定胜阁阁主风满楼为首,部署三年, 终于对天璇教发动了清剿。 而这场清剿, 史称“逆天之战”。 这个名字固然凛然正义,却土味又俗气, 像极了民间各种奇怪话本里主人公必喊的口号,显然是叶甚取的。 本来她以鬼身修仙就是逆天而行,行的又是与第一修仙门派对着干这种事, 这个名字她感觉十分合适, 十分应景。和风满楼提了以后, 他从不涉猎那些杂书,并未看出词不达意,便拍板这么叫了。 第43章 至于天璇教末任三公,结局可谓死得整整齐齐, 都不是很好看。 但具体的死法各异。 太保范以棠不知算幸或不幸, 早在逆天之战前已不在人世——她将何姣手里的证据公诸于众,并大肆渲染后,惹来天怒人怨, 天璇教迫于舆情, 将其处死。 可即使如此,口碑已毁,民间对此毫不买账,反而在她的诱导下认定太保乃冰山一角, 背后尚有无数渣滓,天璇教明面上是清理门户,实际根本是怕被抖出更多黑幕而抢先灭口。 太傅柳浥尘死于那场惨烈的决战, 亦是天璇教坚持到最后的一位。 然终因寡不敌众,眼见身边教徒一个个倒下,她在力竭后决绝选择当众自爆,连半点骨灰都未剩下。 而太师阮誉,没有先死,也没有战死。 他从派去叶国皇室的卧底那得知准备联合民间起义团打上泽天门,直接……开溜了。 只是他永远不会知道,内鬼早被叶甚识破,消息本就是她故意透露出去的。 她也不懂自己为何突然心血来潮放了水,许是因为并没有发现太师做过什么真正伤天害理的事?反正煽动煞气的目标已然达成,他想逃,就让他逃好了。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卧底传出消息后,逃跑前去接应,结果被风满楼察觉异样,亲自逮了回来。 这人也非是什么硬骨头,见大势已去,招供的速度倒得比他逃得快多了。 后来自然是她与风满楼蹲守在卧底招出的密道出口处,果真撞上了临阵脱逃的太师阮誉。 发生一场血战不必多说,总归结局是太师仙力耗尽,筋脉俱断,沦为俘虏,在新任女皇的登基大典上示众处决。 堂堂天璇教三公之首,竟如此怯懦自私,果真应验了传闻所说,实为鼠辈,不过尔尔! 这段令人啼笑皆非的丑闻少不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民众当成污点和笑柄津津乐道,史官亦极尽墨毫,拿它大做文章反复嘲讽。 但真相……并非如此。 太师修为高达天阶修士,岂是区区“一场血战”能对付的? 仙力耗尽是真,筋脉俱断亦不假,可那都不是叶甚带人干的。 因为擒获那位落跑太师时,对方身上已不知为何,被废了仙力,断了筋脉。 轻松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血战?不过是对外树立功绩的说辞罢了。 向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历史既由胜者书写,何时免得了吹嘘粉饰? 何况按体现胜方高光的剧情去书写细节,何尝不是喜闻乐见之事。 ———————— 天璇剑绕过邺京,从南侧的咲川飞向五行山,此处峰谷幽幽,自成天然地势,穿行其中,能清晰听到山风被扭曲形成的嘻笑声。 叶甚在风的笑声中悄悄回头,看了静坐在自己身后的阮誉一眼。 平心而论,当年面对如有天助般的巧合,她也曾怀疑过太师的身份。 可抛开仙力被废、筋脉被断,又论不出其余不对劲。 论样貌,太师与画像中无异,亦被接触过的卧底指证是本人无疑。 论举止,太师平素独来独往,不常过问具体事务,殿中无近侍,座下无弟子,这固然给了民间编排的发挥空间,却也令她难以分辨虚实。 何况若是冒牌货,怎会清楚和卧底私通的消息,准时出现在密道出口? 至于负伤缘由,她问是问过,可惜死活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天璇教覆灭,对方深知血仇难平,面对刑讯不是沉默,就是嘲弄。 索性懒得理会,她是画皮鬼,又不是包青天,真真假假与她何干? 哪想到重活一世,竟与正主本人结 交,步步无形中似乎证实了她的想法。 真要论起观感矛盾,都可以远远追根溯源到她在五行山山脚树下,遇见化名为言辛的阮誉的第一眼了。 仅仅三言两语,她便直觉眼前这位太师与当年接触那位大相径庭,所以趁着飞上山的间隙,问他如何看待自己在登基时,公然定下的“皇位不按世袭继承而由民选”的规矩。 当年那位对此嗤之以鼻,沦为阶下囚也不忘阴阳怪气地嘴她一句“指桑骂槐,当真心机”。 那时的阮誉却对贤者居上这点深表认同,甚至用上了“佩服”。 那会她奇怪归奇怪,转而想想人心善变,不足为奇,也就未放在心上。 孰料后面两人一路同行接触愈深,以致于她坐在乱坟岗上胡思乱想的时候,猛然意识到存在更合理的可能。 ——不是人变了,而是变了人。 一旦意识到了这个可能,她越是回忆,越无比确信。 ——两位太师除容貌外,根本就不像是同一个人! 思及此处,叶甚眯了眯眼,手攥得更紧。 从她参加星斗赛然后进宫被杀害并下咒,到叶无疾和范以棠暗中勾结,现在再加上此太师非彼太师……她当年全身心扑在凝体上,到底还疏忽了多少秘密? 那个临阵脱逃的阮誉既非真正的阮誉,那会是谁? 他是何时顶替了真正的阮誉,成为了天璇教太师? 是谁在他们之前,将假太师废了仙力,断了筋脉? 而真正的阮誉,那时身在何处,是活还是……死? 山谷一出,咲川分明已被抛在剑后,叶甚依然感觉能听见那阵阵天然笑声。 脑子里嗡嗡地绕过大堆问题,却搅成一团浆糊,想不出半点头绪。 她抬头望天,不禁长叹。 活了这么多年,怎么感觉自己还越活越懵了呢? ———————— 如此懵懵然,不知不觉间就回到了天璇教。 叶甚跳下剑,呼吸着独属于五行山清新的草木气息,好不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定眼便瞧见一个白衣女子怀里抱着剑,微微闭眼躺在山脚处的树上。 ……啊这,好眼熟的画面。 对方果然一看到她就飞身跃过来,叶甚自知在劫难逃,笑容满面地打起招呼:“二师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卫霁脸色不太好看,但这次碍于左手上包着纱布,放血的伤尚未痊愈,总算没动不动拿剑指人:“为何半路出走还不打招呼?” 叶甚腹诽道为什么躲你,你心里没点数?何况我哪有不打招呼,不是让场倌带了句话么…… 想想那句话这会再提只会火上浇油,叶甚识趣地坦白从宽:“谈不上半路吧,邪祟已除,返回而已,同不同师姐你们一道,要紧吗?” 卫霁再逞胜好斗,也晓得有外人在场,不该言明自己意欲跟同门师妹切磋,愣是吃了个哑巴亏。 她咬了咬牙,又道:“即使如此,你自作主张单独行动,不该给个正当理由?万一出了事,让我如何向师尊交代?” “理由该给!我这就补上。”叶甚习惯性拉过某太师当挡箭牌,轻车熟路地打起擦边球话术,“师姐忒没眼力见了,出门在外,孤男寡女,想单独培养一下感情,实在没必要让你和大师兄围观吧,多不好意思。” 这不能算她说谎吧,革命战友的感情难道不算感情? 阮誉:“……” 卫霁:“……” 何大娘:“原来两位是……啊。” 显然除了两位当事人,都被这暧昧之语严重误导了。 卫霁自幼成长在伉俪情深的环境里,没少目睹父母各种恩爱,简直亮瞎人眼,内心再不满也不得不被这个极其正当的理由搪塞了过去。最后摆了摆手算是放过了她:“行罢,既是那种关系,确实该给你们留点独处空间。” 叶甚笑着点头:“确实确实。” “可我提醒的话先说在前头,你刚入门不久,理应分清主次,把时间精力多放在修仙问道上,别因为拘泥情爱,而耽误了正事。” 叶甚立马放手,干脆撇开臂弯里那只被强行拉来的工具人胳膊,不顾胳膊的主人默默丢来强烈谴责的眼神,依旧笑着点头:“确实确实。” 卫霁勉为其难地哼了一声,目光挪到何大娘身上:“这位又是?” “新招的厨娘……她下山迷路了!路过就捎人家一程,对吧?”叶甚挂着笑解释道,何大娘明白话里的意思,跟着讷讷称是。 见卫霁并不在意,她赶紧把何大娘连同阮誉一块推走,一边暗中向他传声:“交给你了。” 阮誉无奈地扫了这位花言巧语的负心娘一眼,对着卫霁略一颔首,便先带人上山了。 见他们走远,叶甚总算松了口气。 想了想正事,岔开话题道:“我们之后二度路过圭州,听说乱坟岗群尸暴动,幸好被本教修士镇压了下来,看师姐手上的伤,应该就是你和大师兄做的吧?” 第44章 卫霁也没对叶改之以外的人上心,提起这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然靠谁?靠沐熙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会叫人家的奇怪物种?” 她自然不知道对方已借沆瀣诀了解了来龙去脉,于是复述一遍,忿忿补充道:“若非顶着具活人壳子,我看她与那群脑子发了蛆的尸体才像同类。” 叶甚头次觉得二师姐的话如此中听,如此暖心。 又明知故问:“按师姐所说,那三人犯的可是重罪,师尊既掌礼罚,可决定好了怎么个处置法?” 卫霁面上宛如覆了层冰霜,寒意直往外冒:“其他两人早关进水牢了,偏偏那个最欠打的沐熙,仗着她师尊护短,仅是禁足,并未受罚。范太保说事关重大,不能光凭我和尉迟鸿一面之词下定论,和师尊正较劲呢。” 说着面露懊恼:“也怪我情急之下都没留具尸体当证据,才会陷入如今被动的境地……眼下只能等阮太师出关,再做决策。” “那三个犯事的家伙咬死不认好理解,现场不是还有两名同门吗?” “顶个鬼用。”卫霁冷哼一声,“全是怕招惹是非的墙头草,见二公僵持不下,扯什么夜黑风高没看清,一会说好像看见群尸奔着沐熙去,一会又说不敢肯定。” 她说得简洁,叶甚也不难猜到。 毕竟太傅虽掌礼罚,也不能随便动太保座下弟子,就目前卫霁能拿出的证据,确实单薄,更不用说范人渣私下很可能已经收买了那两人。 如此害群之马,怎能不落人口实? 有谁别有用心,怎会不大肆利用? 若非自己打乱一通,误打误撞让卫霁撞上了群尸暴动,这事恐怕真会同重生前那样发展,让另一个自己借机撕开了民众对天璇教积怨的第一道裂口。 罢了,打草惊蛇何尝不是命中注定,三逆之劫本就难于上青天,哪有想象中速成那么美的事?叶甚内心感激终是压过忧虑,拍拍卫霁的肩膀,真心实意道:“师姐辛苦了。” 卫霁权当这话指的是自残镇尸一事,语气无所谓道:“无妨,反正听闻太师大人明日便能出关,届时我定要抓着沐熙,让他评个公理。” 叶甚笑得笃定:“放心,公理虽迟但到。”被那位太师大人施了沆瀣诀连通的尸气还锁在锁灵石里呢,只需让其他人也亲自看上一回,纵是天皇老子下凡,也保不住那个人家怪了! 如此边走边说,两人已走过了泽天门。 “但愿吧。”卫霁往东走去,“那我先回焚天峰了,你可要随我去见师尊?” 叶甚则指了指东偏北:“师姐先回好了。我带了……一件礼物给我朋友何姣,她是外门弟子,我先去梁天峰找她,再去拜见师尊。” “何姣?”卫霁念叨了遍这个名字,柳眉微蹙,纳闷地瞧过来,“她不是范太保的弟子吗?你要找她,应该去钺天峰。” 叶甚瞠目结舌好半天,才找回了自个的声音:“什么范太保的弟子?” “我最近为了盯牢沐熙,除了蹲守你回来,没少往钺天峰上跑,与这人打过照面,她跟我介绍过自己,是范太保的弟子何姣错不了。”卫霁指了指右眼下方,“她这里有颗痣对吧?” 何姣…… 范太保…… 老天,她只是离开了月余,何姣怎么就又成了范人渣的弟子?!!! 叶甚彻底呆若木鸡。 ----------------------- 作者有话说:手动画个五行山的示意图(各峰具体见第四章 )。 垚天峰梁天峰 ↖↗ 钺天峰←泽天峰→焚天峰 第34章 兜兜转转命难逃 叶甚一路流星赶月般飞速赶上钺天峰, 快得只剩残影,跑得两眼发黑。 两眼发黑显然不是因为跑太快,而是因为方才听到的话。 卫霁说, 何姣现为太保座下弟子, 近来太保身体抱恙,一直由她服侍左右。 叶甚憋着即将爆炸的闷气, 咬碎一口银牙,双拳捏得发白。 命中注定? 我可去你老天大爷的命中注定! ———————— 她捏了个隐身诀,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了元弼殿, 猫腰蹲在敞开的窗前。 既然范人渣现在正被姣姣贴身照顾着, 那她必定就在这里。 范以棠这会仅穿了件中衣, 随意披散头发斜倚在床榻上,支着下巴专心看着手上的书卷,见他面色苍白,时不时轻咳两声, 看上去确实不像是装病, 倒像是受过什么伤。 “师尊。”听见少女熟悉的声音,他抬头看去。 叶甚也跟着看去,果真是何姣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她不再像之前作为外门弟子时, 衣着简朴, 妆容素净,新换上了钺天峰弟子的装扮,钗裙粉黛修饰之下,已然有了五分当年初见她的姿态。 何姣放下托盘, 先拿起雕花衣架上挂着的玄青色外袍给他披上,语气关切道:“虽说受的伤已无大碍,但在火中被熏坏的嗓子没那么快好, 您可得千万注意,别染了风寒,雪上加霜。弟子拜托孙药师又开了个方子,说是润喉清肺,能早些恢复,刚熬好,您尝尝。” 范以棠饮尽何姣吹气后才敢喂来的药汁,摸了摸她的头,无声地笑笑。 何姣亦冲着他柔柔一笑。 画面可谓师慈徒孝。 看得叶甚眸中喷火。 感觉一大堆脏话憋在肚里都快撑爆了。 又不舍得责怪这个傻姑娘,只好加倍在内心狂扎范人渣的小人。 真是辛辛苦苦小半年,一朝回到比赛前。 姣姣她……终归还是没能逃过羊入虎口的命运。 叶甚生无可恋地起身,踱回正门,装作方到此处的样子,向守在门口的修士行了一礼,麻烦他进去向何姣通报一声。 “叶姐姐,你回来啦?”何姣闻讯出门,见叶甚靠在树干上,又惊又喜。 随着她小跑过来,头顶的步摇垂珠发出了清脆撞击声,不经意间和记忆中的那个何姣重合,听得叶甚一时怔忡,不由眼露复杂。 可走近时,少女表情雀跃,面庞天真,仍如稚子般无邪,不像那个她成熟、锋利,如同针尖。 叶甚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拉起何姣的手就跑。 “姣姣,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 跑至山林深处她才放手,慢吞吞地问道:“你……怎么成为了太保弟子?” 何姣将跑乱的一绺长发撩至耳后,粗略解释了一下前情,尤其提及太保时那面若娇花的模样,直看得叶甚太阳穴隐隐作痛。 原来自己走后不过一月,何姣便与范以棠产生了意想不到的交集,并因此成了他的弟子。 起因是藏药阁的新弟子马虎大意,不慎倾倒了炼丹炉,里头的三昧真火流出,将整个藏药阁烧了起来。 三昧真火作炼药之用,其威力远非凡火所能及,水浇不灭,须靠高阶以上的修士以仙力灌溉才会慢慢熄灭。 偏偏阮太师正闭关,柳太傅又下山去了,只能倚仗范太保和章仙师合力。 火势不再向周遭蔓延,然而单凭他们二人施法,一时半会也扑灭不了。 藏药阁共有五层,下三层炼药的地方烧了便烧了,倘若波及到存放仙药的上两层,那损失就严重了。 先抢救出来谈何容易,为防偷窃,藏药阁从建造时便下了仙术禁制,除一层已被火舌吞噬的大门,其余门窗只能进人,不能出人。 除非……有人愿意进去把仙药扔出来…… 人出不来,物却可以。 可这做法无异于火中取栗,谁会冒着生命危险冲入火场,东西救出来又如何,万一到时候烧到自己身边时火还没熄,岂不是白送性命? 正当所有人纠结地犹豫着,何姣悄悄爬上旁边的藏经阁,从屋顶一跃而下,跳进了藏药阁顶层的窗户里。 一时惊呼四起。 呼声未歇谁也没听见范以棠低斥了一声,只看见太保召出舍离剑飞上顶层,也跟着跳了进去。 于是惊呼更甚。 “外门弟子尚能舍身,身为太保,岂能袖手旁观?”范以棠从何姣手上接过收拾好的几箱仙药,从窗户高高掷了下去,“嚷什么,还不快接着!” 如此一抛一接片刻,范以棠停了手,看样子仙药已被悉数转移出了藏药阁。 人群刹那鸦雀无声,只顾得上屏息凝视。 因为三昧真火……还没灭。 那火一路烧得噼啪作响,顺着阶梯逐渐从顶层入口处喷涌上来,两人被浓烟滚滚逼得不断退后,眼看退回窗边退无可退,范以棠把何姣拉到身后,柔声安抚:“别怕,有本太保在,你千万别回头。” 第45章 然后他迈步上前,靠近了那迫在眉睫的三昧真火,全身仙力澎湃而出,筑起屏障强行将火墙阻在了距自己仅咫尺之处。距离如此近,即使火没烧上身,光扑来的热与烟都足够煎熬得人难以忍受。 何姣却没听话,稍稍回了点头,目睹那个挡住火海的身影,眼泪立刻掉得比火海还汹涌,又怕扰乱对方心神,唯有咬死了嘴唇,咽下感动的啜泣。 她自幼丧父,男子于她而言,总是欺负她伤害她的存在,何曾有人会挡在她前面,替她承受伤害? 艰难地坚持了仿佛有百年那么久的半刻钟,火终于灭了。 范以棠大松口气,转身刚想对何姣说什么,嗓头一阵腥甜,倒了下去。 ———————— “叶姐姐……你不知道……我当时真的好害怕……”何姣再次忆起那副令她肝胆俱裂的情形,忍不住抱住叶甚抽泣,“我进来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这么凶险……更没想到师尊会跟着我进来,如果不是他,我真的……” 叶甚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宽慰她。 心里依旧骂骂咧咧。 不提这茬她都差点忘了,当年打探消息时,确实听闻天璇教有处重要的地方走了水——原来就是藏药阁啊。 但当年可没出现哪位勇士有胆子跳进去,说是烧了个精光呢! 所以范人渣绝不是因为什么舍生取药的正义理由跳进去的,而是因为出现了何姣这个变数! 叶甚敢拍着半仙之躯的胸脯担保,这厮绝对早就看上了何姣,本没打算冒险,未料美人先跳了进去,他暗中算准自己能坚持到真火熄灭,才跟进去英雄救美的。 好一招英雄救美,范人渣还真是无毒不丈夫,对自己都够毒辣,她算是开了眼了。 叶甚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待冷静些才继续问道:“所以,事后是为了嘉奖你这番壮举,范人……范太保破格将你升为了太保弟子?” “嗯,师尊他仙力透支,又因距离太近受了火气侵蚀,好在不算什么大伤,需休养一阵……还有就是吸了过量浓烟,嗓子哑得厉害。”何姣放开她,揉了揉眼角破涕而笑,“尽管身体虚弱,他还是坚持要当众表彰,并宣布收我为徒。” 叶甚看着少女脸上满怀憧憬和仰慕,无语凝噎。 啥叫好在不算什么大伤啊,要能算大伤,他肯进去玩这出英雄救美的戏码,她叶甚把名字倒过来写! 又默默把脑海里蹦出的“沈十口”三个字划掉。 她拉起何姣的手拍了拍,叹息道:“没想到姣姣如此善良果敢,好生佩服,嘉奖是应得的。” 何姣的手一僵,笑得有点勉强:“……没什么,也是应当做的。倒是叶姐姐,一回山就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叶甚这才想起正事,松开她的手道:“你娘跟我一道回来了。” 何姣双眼倏地睁大,“啊”了一声。 叶甚食指放在唇上点了点:“嘘——你娘现在去了垚天峰当杂役,不会抛头露面的。你们母女今后见面,隐秘一点,她是我除祟路过你老家,看条件艰苦,找关系塞进来的。此事切勿告诉旁人,哪怕是你师尊也不能说,知道吗?” 奇怪的是,何姣的反应似乎并没有她以为的会欣喜若狂,但仍是感激地点头:“谢谢叶姐姐,我知道了,你放心。” “行,那我回焚天峰了,姣姣你……”叶甚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摆了摆手,“你自己多保重。” 说什么?说要她远离前不久救了她一命、如今成了她师尊的那位? 会听才特么见鬼。 叶甚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接下来要怎么办?兜兜转转了一大圈,何姣不仅还是成为了范人渣的弟子,甚至在开始就建立了更深的感情。 她正兀自纠结着,没留意到身后的何姣同样欲言又止。 说什么?说她其实不用嘱咐,也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母亲来了天璇教? 直到刚刚她才意识到,自己虽然思念远在故乡的母亲,却打从心眼里并不希望对方过来,尤其是过来当个杂役。 她根本不是由于什么善良果敢才去闯火海。 她只是受够了同门对自己出身卑微的冷眼,想做件与众不同的大事让所有人改观,加上没想到里面如此凶险,脑子一热就冲进去了。 叶姐姐在的时候是帮自己出过几次头,可她一走,那些人还不是故态复萌。 好在因祸得福,现在有了师尊的庇佑,再也没有人看不起她了。 她怎么能……怎么敢告诉别人,太保弟子的亲娘,正在垚天峰上当着杂役,任人使唤?那些看轻她的人知道了,背地里会怎么嚼舌根? 她怎么能忘记那些戳脊梁骨的冷嘲热讽? ——“真真你看,那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也太拼命了吧……” ——“有什么好看的,出身缺了就拼命找补嘛,还好我和葳蕤跟她不同。” 那些吓得她夜不能寐的恶作剧。 ——“哈哈哈哪来的野鸡也想成为修士啊!撒了点狗血都能吓成这样!” 那些不重却也不轻的拳打脚踢。 ——“给我加倍打回去!还切磋时没收住仙力?你有个屁仙力,就是故意的!” 回想起那些,何姣身子抖了抖,痛苦地伏下身,像只可怜的小动物呜呜咽咽缩成一团。 “我不会忘的……死也不会……” ----------------------- 作者有话说:《高级渣自救指南》 1.身份地位差,pass 2.不公开名分,pass 3.进展赶速度,pass 叶甚:4.大龄母胎单身狗的纸上谈兵,pass,比如某作者。 樾佬:…… 第35章 礼刑赏罚定天权 翌日, “出关”的太师阮誉按叶甚所说,将连通四感的尸气从锁灵石放出,让二公也亲眼见证了一回群尸暴动的始末。 借口好找, 天阶修士本就能通过太虚诀, 快速穿行相隔千里的两地取来尸气,至于沆瀣诀, 说成是闭关时新悟出的仙法即可。 “啪——”看完后的柳浥尘又双叒叕摔碎了茶杯。 “如此恶劣之徒,且不论有违天璇教修士职责,更枉为人乎?”她冷声斥道, “沐熙, 罚鞭五十, 废其仙脉,永逐下山。范太保,你可还有异议?” 范以棠望着殿下跪着颤抖的沐熙,默然片刻, 自知再执意保她只会引火烧身, 反正有了新欢,旧的弃了也罢。 他垂眸摇了摇头,因为不便出声, 遂用指尖凝出一丝金色仙力, 凭空写道:徒不教,师之过,我愿代她受鞭刑。 身旁何姣急忙握住他的手指:“师尊不可,您现在的身体哪经得起……” “不必了!”沐熙打断道, 她有这一句话已感动不已,哪里舍得让伤势未愈的他替自己受罚,“多谢师……多谢太保大人着想, 人家一人做事一人当!” 叶甚在柳浥尘边上围观这一幕,心底冷笑。 被卖了还想着帮人家数钱,真是可怜天下痴女心。 不曾想有些人越是护着背后的心上人,就越是恨极了揭穿坏事的人。 沐熙索性挺直腰板,鲜红蔻丹直指站在身前的卫霁,语调尖利:“要打要罚人家认了!但她凭什么没事?她身处阵眼要害,在镇魂阵施到中途,毫不顾忌地跑出来打架!是她害得阵法崩溃群尸暴动,同样犯了玩忽职守之戒!” 这人狗急跳墙,竟想拖一个下水是一个,阮誉听得微微皱眉:“将功补过,卫霁事后及时放血挽回局势,无需追究……” “不必。”卫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拂袖坦然跪下,“功过相抵,依然有过,是过则当罚。我愿自请受罚,未有丝毫异议。” 叶甚看了看眼神坚定的她,又看了看眼神痛楚的尉迟鸿,汗颜扶额,真不知该心疼死脑筋的二师姐,还是该心疼死心眼的大师兄…… 当事人都这么说了,阮誉也不好偏袒:“既然如此,柳太傅认为如何?” 柳浥尘虽然心疼卫霁,但对她的言语态度流露出赞许之色:“是过则当罚,这才是我的徒弟,依照教规处置即可,罚鞭十下,罚跪半日。” “弟子领罚。”卫霁拜了一拜应下。 沐熙得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叶甚感觉大师兄的眉头快能夹死苍蝇了。 “至于另外两人……”柳浥尘一时忘记名字,翻了下名册才接道,“郗道远、贺处尧,作为从犯,仙脉姑且保留,罚鞭三十,同样逐下山去——你们可知错?” 郗道远和贺处尧被她周身冷若冰霜的杀气吓出一脑门虚汗,哪敢说个不字,缩着脖子忙不迭地点头认罚。 第46章 反倒是受罚最重的沐熙,大抵觉得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干脆放开了胆子吼出心里话:“知什么错?抛开惯爱绑架修士的破职责,人家怎么就枉为人了?” 卫霁见她死不悔改,怒火再起:“即使不当修士,你做个人不该为自己犯的错事买单?我若是你,宁可自尽毁掉召尸控体咒!而你,还带着尸群往人群里钻,根本无所谓普通人生死!” “不当修士,那人家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为了在乎的人去死可以,凭什么要管旁人死活?”沐熙前半句看向了范以棠,后半句扭头又冲卫霁翻了个白眼,“人家要是牺牲了,亲朋好友怎么办?救的人谁知道是好是坏值不值得?这想法有错吗?那种不管不顾见人就拼命去救的,才更像是真的冷血呢!” 别说卫霁,连叶甚都要给她这番歪理气笑。 然而火气下一瞬便被响亮的耳光打畅快了。 前有师姐在乱坟岗上用左手打了沐熙右脸一巴掌,现有师尊在天权殿上用右手打了沐熙左脸一巴掌。 叶甚在心里疯狂鼓掌,打得好,打得对称,打得圆满。 “普通人?”柳浥尘淡淡收回了手,居高临下看着那张脸清晰浮现出指印,本是张俏脸,却被扭曲狰狞的表情弄得像个怪物,“仙资确实普通,至于普通人可算了罢,我看你这张嘴挺不普通的,能把自私窝囊,说得那么清新脱俗。” 沐熙:“……” 气氛顿时变得严肃又滑稽。 叶甚无声笑得花枝乱颤,目光对上阮誉,他亦忍俊不禁。 ———————— 天权殿是泽天峰的第四主殿,“天权”意为“天上的平衡”,而若要维持人间的平衡,则须靠礼刑赏罚来维持。故天权殿专为礼罚设立,之前何姣藏药阁失火一事有功,便是在此处得了嘉奖拜入太保座下。 此时殿门通往的天权台下早已人头攒动,挤了数百名围观教徒,毕竟太保和太傅对峙了好几天,这件事早就传遍了五峰。 若从高空俯瞰,可以看到人如群蚁般围绕着中心的天权台,台座正好呈太极八卦图的形状,分为阴阳两仪,阴仪为黑,阳仪为白,两仪头部皆立有一根颜色相反的石柱,作为仪眼。 黑白分明又不分明,是谓“阳中有阴,阴中有阳”,亦是谓“礼刑并施,赏罚共论”。 议论纷纷间,紧闭的殿门终于打开,却见四个人迈出门槛走上台阶,跪在了阴仪乌黑发亮的石板上。 走得两腿打颤的是郗道远和贺处尧,走得强作镇定的是沐熙,走得凛然无畏仿佛不像来受罚而像来施罚的是……卫霁。 柳浥尘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仪态威严地走上天权台,取下阳仪仪眼处石柱里的墨色长鞭。 文曲鞭乃天璇教太傅世代相传之物,据说由罕见的天阶妖兽筋骨所制,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纵然修士体格远胜常人,一鞭下去也足以皮开肉绽。 柳浥尘素指轻抚鞭身,朗声把四人受罚的前因后果交代了一番。 末了毫不留情地警告:“若有人敢再犯,打死为止。” 台下听得齐齐倒抽一口冷气,不乏心虚者互相瞟来瞟去。 “五十鞭?这在不致死的惩罚里简直最重了吧……打完后估计人爬都爬不起来,少说也得丢半条命。” “害,太傅大人当真无情。” “无什么情,也不看看干的龌龊事!说到底还是自寻死路!” “就是,他们仨受罚活该!我倒觉得不该受的人是卫霁,哪怕十鞭也不该啊!你们看,她手上的伤还没好呢……” 台下的嘀咕柳浥尘充耳不闻,淡然望向四人:“你们谁先?” 卫霁:“我。” 叶甚又想扶额了。 师姐你要不要这么实诚,越后没准师尊打累了能轻点力呢?! 毫无放水的十鞭下去,卫霁由于上身穿着白衣,背上清楚地映出斑斑血迹,然而她面不改色身不动,不愧是和她师尊一脉相承的硬骨头。 因还要罚跪半日,柳浥尘便没唤她起来,只看着她放缓了语气,道:“你且在这帮我接着数数,鞭数够了就喊停。” 卫霁会意地一颔首。 叶甚直觉有诈,但相处时间远不及她们,没觉出个究竟来。 但很快她就明白诈是什么了。 最后一个轮到沐熙时,卫霁直到第五十四鞭落下,才慢悠悠地喊:“停。” 沐熙后背的衣物已被几乎抽碎,露出大片血肉模糊的肌肤,神智被剧痛搅得半天没恢复,依稀听见台下质疑声,才哇的咳出一口血。 咳完她抖着手指向师徒俩,堵了血的嗓子想骂也骂不大声:“你……你分明是故意数错的……还有你……堂堂太傅竟出尔反尔,任意加人家的罚……” 卫霁勾了勾唇:“数错?没有吧,许是你刚才鬼哭狼嚎叫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大家没听见我前面喊的停。” “加人家的罚固然是不对的。”在杀人诛心这件事上柳浥尘显然也是师尊,“可我加的是‘人家’的罚吗?你是人乎?你有家乎?” 如此一唱一和,内涵之意心照不宣,人家怪不知是痛的还是气的,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台下一众修士已经变成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终于憋不住哄堂大笑。 叶甚也跟着放心笑出了声。 晕了倒便宜她了,至少待会废仙脉省了痛苦。 “这个结果,甚甚可还满意?”阮誉传声说道。 叶甚点头又摇头:“将就吧。可惜那什么习道远,还有贺处尧,顶着从犯的名头处罚太轻,这种害群之马保留修为,逐到外头去也不会是善茬。” “此言不假,但事后如何,你我鞭长莫及。”对方严谨地纠正道,“是郗道远,不是二声的‘习’。左希右耳,念作一声,这姓少是少见了点,难怪甚甚听错……你去哪?” 叶甚头也没回,一阵风般刮出天权殿:“没什么好看的了,我忽然想杀只鸡炖了给二师姐补补,回见!” ———————— 叶甚又一阵风般刮进藏经阁。 藏经阁与藏药阁不仅相邻,而且相似,同样分为五层。下两层存放的是记录教中大小事务的文书簿册,中间两层则摆放了囊括天文地理和武法仙术的书籍,至于收藏着各类稀罕古籍的顶层,就不允许随意出入了。 她径直奔向二楼,依着标注时间的藏书票,很快找到了上月除祟的记录簿。 『天璇历一千二百一十八年二月初三,第四案,性质:厉鬼行凶;地点:叶国东南边陲定胜 山;修士:尉迟鸿、卫霁、叶改之、言辛。』 『天璇历一千二百一十八年二月初三,第五案,性质:木魅扰民;地点:叶国圭州寒杉寺;修士:沐熙、郗道远、贺处尧。』 叶甚双手抚过这两行字迹,长吐出气。 她总算明白,为何乱坟岗群尸暴动,会较记忆里的提前发生了。 当年这出事故,不管借此敛财的天璇教修士究竟是不是贼喊捉贼,在她眼里本质都是借口发难的工具人,自然懒得记他们的名讳。 所以道远还是道近无所谓,但“郗”这个少见的姓,她印象颇深。 也即是说,当年确实是这三人故意引发的群尸暴动。 所以记录簿果如叶甚所料,他们接下的除祟,仅次于自己之后。 若不是她蹲守在纳言亭,抢先接下了这活,那么按正常顺序,它分配的修士就会是下面的…… 所以当年,在刘家村二度拉仇恨的人,偷了风满楼玉扳指的人,导致定胜阁出现的导火索——居然就是沐熙他们。 叶甚好气又好笑,愈发觉得那两人处罚轻了。 顺着此思路设想下去,当年他们应该是在干了这些破事拍拍屁股溜下山后,途经圭州,才动了召尸控体咒的歪脑筋。 看来坑爹前辈所言非虚,冥冥之中确有天意,有些命数已然注定。 哪怕他们没像当年那样接下第四案,顺位延后的第五案也未能绕开乱坟岗,反而恰巧就在圭州。 于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仨混蛋在城内除完了祟,还是盯上了乱坟岗。 如此一来,发生的时间才提早了。 本来提早了也只会同当年一样发展,可惜天公这回没遂沐熙的愿。 她的重生牵动导致了卫霁这个变数的出现——这位二师姐,可不会让任何人轻易蒙混过关。 叶甚揉了揉纠结的眉心,眼前一只蝴蝶飞过,下意识看去,那蝴蝶飞向窗边,停在了一位修士的发冠上。 那修士摇头晃脑想将它赶走,却被扇动的蝶翼掉落的鳞粉刺激得连打喷嚏,喷嚏震得窗外树梢上停驻的翠鸟受惊飞起,被鸟压弯的树枝猛地反弹,扫落一块屋檐瓦片,好死不死,正砸在下方路过的另一名修士头上。 第47章 眼见那两人少不得又要争执吵上一架,叶甚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愈发意识到,自己就如那只蝴蝶,改变的种种环环相扣,旦夕祸福,难以预料。 ----------------------- 作者有话说:写文如果不用来内涵,那将毫无意义╮(╯▽╰)╭ 本文几乎所有看上去极·其·睿·智的npc言论,都改自真实言论,越睿智=越真实。 博观者一笑,大概是这些睿智言论的唯一作用了。 (写古言最大的麻烦在于……想表达“蝴蝶效应”一词都得现拟个场景来描述orz) 第36章 月下四人来晤言 直待到月上梢头, 叶甚都扎在藏经阁里,将近年的除祟记录全翻了个遍。 她可没忘记允诺过大风的事——找出曾经刘家村遇人不淑的“人”。 害群之马无穷尽,抓它一匹是一匹! 估摸卫霁再跪上一个时辰便可起身, 叶甚仰头望着夜幕星河想了想, 还真拐去了厨房,打算宰只老母鸡炖了送去天权台。 唉, 撇开帮自己出了沐熙这口恶气,二师姐手伤未愈就硬生生挨了十鞭子,又跪了半天, 这会晚饭还没吃上呢, 于心不忍、于心不忍呐。 结果在厨房遇到了早来一步已开始忙活杀鸡的柳浥尘。 叶甚瞪大眼睛扒在门边围观, 万万没想到自家师尊不仅一把凝霜剑使得出神入化,竟连一把破菜刀使得也炉火纯青。但见她系着围裙,手法娴熟地清洗拔毛去内脏配佐料,俨然深谙厨艺门道。 美人下厨, 本该是幅赏心悦目的画面。然而这位美人在热气腾腾的灶火之间依然绷着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 那画面看起来就有点违和了。 “既然来了,躲什么?”柳浥尘没回头,淡淡开口, “进来帮为师烧火添柴。” 叶甚吐了吐舌, 跳了进来:“师尊这是做给卫霁师姐的吧?” 柳浥尘手下一顿,不置可否。 叶甚清楚柳太傅最是刀子嘴豆腐心,不否认便是承认了,嬉皮笑脸道:“那我可不可以……” 柳浥尘还不知道这个小徒弟打的主意, 唇角微弯:“见者有份。” 叶甚立即眉开眼笑地卖力拉起风箱来。 过了半晌,她小心抬眼打量了下柳浥尘的神情,旁敲侧击道, “没想到……师尊身为太傅,厨艺却如此之好。” “太傅也没什么了不起。”柳浥尘勺颠得稳,语气亦平静,“再者我来天璇教尚不满十年,之前更多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清贫,生计琐碎哪样不用学。” 叶甚嗅觉敏锐,抓住了其中四字要害赶紧追问:“那更少时候呢,师尊不是自己一个人过吗?” “和思永他爹一起,不过聚少离多。” “师……丈?” “严格来说不能算丈夫。”柳浥尘眼皮没抬,“我与羲庭虽自幼定下婚约,却并未正式拜堂成亲。” 好家伙,师尊还真像民间传闻是未婚生下的柳思永啊,不愧是走在女修前沿的奇女子也。叶甚顿时肃然:“那后来……” “后来我们没来得及行礼,他便去世了。”柳浥尘说到未婚夫的去世,闭了闭眼似乎想遮掩什么,再睁开时已敛尽一切情绪,“再后来,我在五行山下昏倒,幸被你师公——即上代太傅所救,并收为关门弟子,才知自己腹中有了思永——熟了,起锅走吧。” 八卦到这里,也差不多够满足好奇心的了,叶甚识趣地没继续这个话题。 比如……出身花街是怎么回事…… 与叶无眠交好又是怎么回事…… “为师吃过了,你不必拿三副碗筷。”柳浥尘低头见她在食盒里摞了三叠,制止道。 叶甚边叹气边从蒸笼里又捡了两只白馒头放进食盒:“第三副是给大师兄的,想都不用想,他十有八九陪着二师姐在那呢。” 柳浥尘是师尊更是过来人,焉有看不穿徒弟心思的道理? 她内心清楚这定然是事实,无奈地摇头苦笑,制止的手跟着叶甚转向蒸笼里,又拿了一小屉肉包。 ———————— 柳浥尘提着灯笼,叶甚跟随身后,还没走到天权台,便远远望见一人笔直地跪在阴仪处。距离那场示众处刑已过去五个多时辰,围观的人群早作鸟兽散去,唯余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在台柱边静默而立,岿然不动。 师徒俩这回同时叹气了。 “大师兄!二师姐!”叶甚阔步上前,亮了亮手上装得满满当当的食盒,“看!我们来送晚饭了!这鸡可是师尊亲手炖的,我跟你们说,那手艺真是惊为……” 柳浥尘轻咳两声,示意她不要多嘴:“快吃吧。” 尉迟鸿和卫霁都是最早拜她为师的那届弟子,岂会不清楚师尊的脾性如何,了然一笑,亦不多言,只道了声谢便接过了递来的碗筷。 柳浥尘见卫霁跪在原地,背上斑斑血迹已凝固发黑,而她一贯用左手拿筷,右手正缠着纱布端着碗,禁不住心生怜惜。 于是抬手施了个仙法,将碗浮于她面前,声音也不自觉放柔:“纱布上有药,一旦遇热,药效免不得会打点折扣,霁儿你这几日尽量少用右手。” 卫霁动作顿住,眼底似有粼粼水光折射着月色,声音极低地说:“爹娘还在的时候,也和师尊做过一模一样的事情……” 她年幼时手受了伤,爹娘就是这么做的,当时她还逞嘴皮子功夫,笑话他们太过操心,又不是断了手动弹不了,也值得把仙法浪费在这等小事上。 后来她在外除祟姗姗归来,才得知他们永远再不能为她操心了。 背后忽有暖意袭来,卫霁回头,见柳浥尘掌心贴近她背上的伤处,仙力穿过衣料汩汩涌进体内,细心熨帖着每一道鞭痕,一时之间痛痒立消,甚至能感受到皮肉正在飞速愈合。 “多谢师尊。”她垂头道,“弟子保证再不冲动犯戒。” 柳浥尘看习惯了这个二徒弟乖戾的模样,眼下难得见她表现出十足的乖巧,不禁莞尔,一笑间风华无双胜过清风明月。 笑过之后,点头肯定道:“嗯,倒是长进了。沐熙那种人,教训她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事后算清。” 这话还能这么说的吗……叶甚擦汗。 想起密室冰棺里的那两具尸体,她神色又复杂了起来。 她何尝不是第一次见到卫霁这副落寞的模样。 若证实是范以棠害死的卫余晖和邵卿,并下了销魂咒,卫霁知道了会怎么样,她可真是不敢想象。 范人渣万死不足惜,可那又如何? 人死不能复生,被下了销魂咒的鬼魂注定消散于天地之间。 除了她这个靠曲线自救的漏网之鱼。 叶甚甩甩脑袋,赶紧切换到自己擅长的打哈哈环节,把话题转向轻松的事上:“说起来,明早他们就得收拾东西滚下山了,咱们不如一起去‘送行’?” “正有此意。” 三人齐声接话,愣了一下相视而笑,清冷肃穆的天权台登时气氛活跃起来,谈笑间,剩下那点罚跪的时辰弹指即过。 ———————— 一早沐熙醒是醒了,只是重伤之下又被废了仙脉,自然是起不来的,被勉强还能行动的郗道远和贺处尧一人一头担架,吭哧抬下了钺天峰。 叶甚等人路过泽天门,除了一些围观教徒,范以棠亦带着几名弟子前来送行,其中既有何姣,还有换回言辛装扮的阮誉。 某位人家怪正有气无力地伏在担架上,由于伤势过重,只能后背朝天地趴着,背上挨了鞭的地方明显肿得厉害,将衣裳撑得高高凸起,看起来活像一只负壳的山蜗。 仨徒弟见状,脸上多多少少露出笑意,笑得极不厚道。 沐熙一看到始作俑者就气得出气多进气少,到底认清了再争也是自取其辱,索性咬唇撇过头去。 柳浥尘没笑,也没理会她满脸写着拒绝,径直上前拿出一件盖着帕子的东西,置于她眼前:“你们虽已非本教教徒,然身为掌礼罚的太傅,临行前特赠一物,以示警戒。” 掀了盖头,那物赫然是只铜钟铃。 又道:“愿尔牢记昨日惩戒,心中时刻警钟长鸣。” 沐熙简直想一巴掌把那只钟铃呼回对方脸上。 人家信你个邪的以物送行! 送钟送钟,说白了不就是送终! 焚天峰果真没一个好东西,摆明了在抱团骂她该死呢! 正欲发作,一动身又牵动到伤口,疼得沐熙龇牙咧嘴说不出话来。 范以棠自知此事是自己这边理亏,让人家讨了便宜也无法指摘,叹了口气,拿出瓶药放在钟铃侧边,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拍了拍。 第48章 得了倾慕的师尊宽慰,沐熙总算肯安分地闭上了嘴。 叶甚被范以棠那副假仁假义的样子恶心到,忍不住又在心里啧了声痴女。 瞧沐熙一脸满足,约莫认为范以棠非但不避嫌还来宽慰她,是在念旧情——一个欺师灭祖染指后辈的人渣,会念哪门子的旧情? 不过是通晓其中利害,清楚置身事外也难逃干系,反倒不如表现坦荡,还能落个爱徒心切的名声来挽尊! 都亲自来送行了,范以棠晓得与她此生不会再见,心中的确没念所谓旧情,但纵使对待露水情缘,他该做的面子功夫历来注意,以免日后招惹麻烦。 遂舍弃了用仙力写字,勉强扯着嘶哑的嗓音,殷切嘱咐道:“熙儿,要怪便怪为师没教导好你,一路珍重,照顾好自己。” 叶甚闻言如遭雷击,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阮誉眼疾手快将她捞起来,低声问道:“怎么了?” 叶甚半扶着他的胳膊重新站稳,吞吞吐吐半天才答:“……无妨,腿抽筋了。” 身子是稳了,一颗心仍在喉咙口抖得慌。 什么腿抽筋,她感觉自己脑袋要抽筋了。 她终于彻底悟了在星斗赛开幕礼上,为何会莫名觉得太保的声音耳熟。 她重生前是听过那个声音的。 只不过那个声音被嘶哑掩盖了原状七八,如同现在被烟熏坏了似的,以致于她一时半会没能对上号。 那个声音此时此刻,正清晰地回响在她的耳边。 伴着一片喧闹的叫好,对她阴阳怪气地说着话。 好一招指桑骂槐。 陛下当真有心机。 ——当年那个假太师,竟是早该死去的范以棠。 ----------------------- 作者有话说:哦豁,相爱相杀股彻底崩了。 阮誉:早说了我和甚甚只有相爱没有相杀^ ^ 樾佬:三十六章你从哪看出的相爱……就连文案开头和第二章 都不是你,啊~范人渣的作妖又给本就不富裕的男主戏份雪上加霜。 叶甚:(看着沉重的渡劫剧本叹气)搞事业太难了,这个b恋爱不谈也罢。 第37章 水落石出尖尖角 打死叶甚也没有想到, 假太师居然是他。 救了个大命,怎么又是他啊…… 重活一世,范人渣若敢称第二和自己过不去的, 那真是除了最和自己过不去的那个自己, 没谁敢称第一了。 合着这只老狐狸当年压根就没被处死,还伪装成了阮誉, 挂靠太师的名号,继续活得好好的。 叶甚此刻无比庆幸,得亏大风当年逮回了卧底, 没让自己心血来潮放水成功, 否则任由这个假货逃走, 岂非肠子都要悔青? 说起来,尽管不知道范人渣耍的什么阴谋诡计,得了便宜苟且多活了一阵子,但最终还是死在了他们手上, 甚至死得更惨。 说来也巧, 如何给这位假太师真人渣处刑,恰恰正是何姣出的主意。 当真应验了那句: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从往事中回过神, 叶甚暗自握爪。 前尘浮云过, 往事已难追。 不论从真太师到假太师之间,究竟发生过多少不曾被那时身为画皮鬼的自己知晓的变故,她都绝不会让这些变故再度发生了。 范以棠迟早得死、必须得死,得她亲眼目睹、亲手确认死。 思及此处, 一颗心在震惊过后,忽然落了定,宛如卸下了千钧重担万斤巨石。 叶甚抬眼看向身旁的阮誉, 心底升起前所未有的释然与轻松。 她一直再清楚不过,与之结盟同行这么久以来,自己内心深处那点见不得光的负罪感始终在隐隐作祟,绵针般刺得她不得安宁。 如今虽仍不清楚一大堆事情,好在她终于能肯定,当年那个被自己玩弄股掌间坑害至死的天璇教太师,是那个活该遭难的范人渣,并不是真正的他。 还好,不是他。 叶甚打着小九九,在心中默念了数句“幸甚至哉”。 ———————— 回焚天峰的路上,叶甚想到了另一件事,越想越深感十分必要,刚好人都在,便开口问道:“师尊可听说过‘纳言广场’?之前我和师兄师姐除祟时还去过呢。” 被人当场甩掉的卫霁“哼”了一声撇过头去,忍着不在师尊面前失态。 柳浥尘颔首,神色飘忽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回忆,柔声答道:“为师又不生在这山里,自然是听过也去过的——怎么了?” 得了肯定的回复,叶甚便把想说的建议直接摊了牌:“那您不觉得,天璇教也很有必要设立这种纳言广场吗?依弟子之见,山上和山下都最好设立一个。” “山上好理解,广纳教徒之言,但山下何解?” “光纳自己人的言怎么够,叶国皇室设立纳言广场,难道光纳百官之言?”叶甚无奈地摇摇头,分析道,“欲盖则弥彰,先认总比众认强。我们不如在山下寻块空地,修葺一处纳言广场,将教中礼罚详情公之于众,随人家自行去看去讨论。好过遮掩含糊,流传出去各种离谱版本,岂不是助长了谣言滋生暗长?” 心里默默加上一句未说出口的话。 教规那句“悯生问道,不计谤詈”固然很对,但不计,并不意味着可以不防。 防的远不止是那个“她”,更需要防的,本质还是在于悠悠众口。 民众位卑言轻不假,可却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管你是天子之道还是仙门之道,通通能拉下神坛。 柳浥尘认真沉思片刻,没立即同意,却也没表露出反对。 “鸿儿、霁儿,你们觉得是否可行?”她转而问起另外两位徒弟的想法。 抛开最后被甩掉的不愉快,卫霁自认在圭州确实长了一番见识,点头同意:“可行,对于沐熙那类又恶又怂的人,最有力的惩戒莫过于公开处刑,他们想的无非是大不了出了事,就脱离教派撇清关系——合该断了这种侥幸念头。” 尉迟鸿想了想,同样点头道:“有道理,或许这么做略损颜面,可长远来看,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督促?我们还能从话里去粗取精,择善而从。” 柳浥尘扬眉浅笑,似乎对徒弟们的答案倍感满意:“不错,确实大有裨益。为师顾虑的是,这个提议纵然事关礼罚,好处再多,牵扯教内亦诸多,并非太傅一人能决定的,之后我会与二公协商,尽力落实此事。” 叶甚喜形于色,跟着师兄师姐默契作了一揖:“师尊英明。” 说服了柳太傅,这事就稳了。 太师那边她去通个气便是,反正少数服从多数,剩下那位人渣太保——管他同意不同意! ———————— “去”通个气,其实还是太师自己“来”的。 两人现如今已经基本算是打开天窗说亮话,有了免费使唤的仙力担当,叶甚自然乐得当甩手掌柜当到底。既无外人在场,比起她用隐身诀亲自跑去摇光殿,不如用传音石叫对方用太虚诀过来接。 但毕竟太师大人还是初次大驾光临她的闺房,叶甚不忘抽空整理清扫了下,见人到了后左右端详,若有所思,忍不住问道:“如何?” “干净利落,如甚甚本人。”阮誉诚实作答,“就是格局太小了。” 叶甚气结:“拜托,没有足够大的面积,区区房间哪来的大格局?你当人人都能独享那么大的摇光殿啊,我这不算小了,看看垚天峰的客房,还有外门弟子在梁山峰住的,还没这一半大呢。” 这副炸毛比划的样子阮誉怎么看怎么可爱,赶紧安抚道:“别急嘛,我话还没说完——小归小,却有烟火人气,我很是中意。摇光殿太空寂了,比起住人,感觉在里面点一排香,再供上一尊雕像更适合。” 叶甚本来下意识想呛他“何不食肉糜”,转念一想,也确有几分道理。 因为她当年披着叶无仞的皮,独自一只鬼住在同样空旷的玉门宫里,貌似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将话咽了回去,顺势搭上人家的左手:“行,你说得对,那就去点香喽。” 不过是中间乾坤挪移穿梭太虚时,要拉个手避免被冲散什么的,这都一回生二回熟了,不足挂齿。 阮誉牵紧了她,像是生怕两人被混沌冲散,另一只手倒是极熟稔地画起诀纹,面前的空间顿时扭曲,进而塌陷下去。 叶甚脚下一空,陷入漆黑后,又忍不住感慨:“琼楼玉宇,宫殿广厦,所中意者不知凡几。可惜本姑娘只是个草根命,实在习惯不来那套,不誉有什么好中意我这巴掌大地方的。” 第49章 “草根命?”伸手不见五指中,身侧的低笑声清晰入耳,连带两人牵紧的手跟着微微抖动,“那我大抵也算是罢,难怪习惯不来。” 您这天选之人若算是草根,那我等就真是草芥不如了。叶甚无语腹诽。 正腹诽着,眼前烛光遽亮,豁然开朗,摇光殿已到。 再顺着走过的密室暗道而上,两人再度并肩站在了五行山最高的摘星崖顶。 阮誉一路已经听她讲了关于纳言广场的提议,爽快答应了下来。 只是答应归答应,却不影响他不解:“这和查范以棠,似乎没什么干系。” “攘除奸凶是为了天璇教好,广开言路不也是吗?是谓道不同而谋相同。”叶甚指向周边的四峰,坦声笑言。 又在心底无声喟叹,也是为了你好。 阮誉嗯了一声,嗯得她总感觉略敷衍,加口不对心。却听他开口话锋一转,谈起了正事:“那接下来,该怎么个攘除奸凶法?” 叶甚斜倚在崖边一处矮峰上,垂下的手轻轻敲打着石壁,思索好半天才道:“别的罪名先放放,容我再考虑考虑。眼下还是接着之前的查,先从奈何天入手,让良辰蟾蜍去找线索。然后借你太师的权力,把他继任后大小事务的记录文簿全调出来彻查一通,我不信还查不出其它痕迹,你不就发现过账目不对么。” “行。可山上不比山下,你我白天多数都有弟子必须出席的课务,那……” “那就挤出时间来。”叶甚打断他,深吸一口气,“若无别的要事,每晚我都与你来摇光殿,丑时再走。” 以天阶修士和半仙之躯的修为,真要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不是不能做到,更遑论少休息会了。 阮誉倒是没什么意见,他对查证的事并不迫切,不过伊人卖力如斯,他正好得了夜间作伴的便宜。 不过伊人神色委实有点凝重过了头,他还是关心道:“是我的错觉吗?甚甚这次回来以后,态度好像急了许多。” 叶甚沉默后说了实话:“我是急了。姣姣待在那种人的身边,简直与狼共舞,我无论如何都不放心。” 阮誉挂着钺天峰弟子的假身份,自然听说了何姣拜入太保座下一事,轻叹道:“人各有命,且随她去罢。” 叶甚现在听到“命”这个字就一个头两个大,烦躁地摆摆手:“不随她去,还能怎样?人家这会天天师尊长师尊短的,我还能拦住不成。” 不过她有强烈的预感,等之后搜集范人渣染指后辈的罪证时,作为重生前的受害者之一,何姣必然会起到关键作用。 她只是希望,姣姣不要在那之前,把自己搭进去。 阮誉右手一翻,那枚锁灵石稳稳被他摊在掌心:“那,这里头完整的尸气,甚甚打算何时用上?” “不急,单凭沐熙,远远不够把他拉下水共沉沦。等我们查清了以上种种,这个证据才会显得充分有力。”提起这件事,叶甚总算神色大缓,不禁靠近他道,“说实话,我就是那么随口一提,没想到不誉真能做到,佩服、佩服。” 其实在天权殿上,范以棠和柳浥尘所看到的,并不是事情的全貌。 当时叶甚思来想去,还是不甘心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证据,便怂恿阮誉试试能不能分离部分尸气,让连通四感的画面无缝中断一小段。 这听上去操作难度太高,她真心就是随口一提。 结果阮誉钻研了一整晚,还真稍加改动了下沆瀣诀,成功抹去了其中重要的几句分赃对话。 “——不愧是你,佩服之至。”叶甚连连掴掌赞了三声“佩服”。 “佩服谈不上,沆瀣诀是前辈研究出的,改动的想法是甚甚提出的,至于我,按部就班做出了而已。”阮誉淡笑抱拳,“真要说佩服,我倒更佩服甚甚。” “我?我有什么值得佩服的。” “佩服你对人情世故的通透,佩服你见多识广、灵活多变,还佩服你无论做什么事、与什么人打交道,均能游刃有余。跟着甚甚出行,时常感觉妙趣横生,所行之处,无论花草山水还是妖魔鬼怪,都变得新鲜多了。”阮誉语气颇为怀念,目光越过夜晚山间厚重的云雾,不知看向何处。 叶甚随之遥遥望去,像是受他感染,也莫名怀念了起来:“这顶峰的风景,两个人看,确实比一个人看要多出些意思。可惜此事了结后,纵然再下山,恐怕也难有机会再结伴同行了。” “这有何难。”阮誉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轻描淡写地驳回了,“下次若得空,一道再去便是。” 叶甚闻言一愣。 倏而山风猎猎迎面卷来,风里隐约闻得到对面那人身上淡淡的莲香,她后知后觉扒拉了几下被吹乱的头发,始觉耳清目明,不由得畅快一笑。 随后飘飘然答了一个“好”字。 风大得她自己都有点听不清,但见阮誉看向她,那双倒映出霄汉星辰的眸中微微浮现清浅笑意,她便知,他听见了。 ----------------------- 作者有话说:【不定期分享点填坑小花絮】 1. 本作初设完全没有感情线,全都是现炒现卖,且磕且珍惜(……) 所以现炒现卖的感情线中,其实我也不知道叶甚和阮誉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对方动心的。 但如果非要说个答案的话,大概就是【笑】了吧。 阮誉应该是在山寨小屋,第一次被叶甚拖入红尘品尝人间烟火,看到她朝自己笑的时候。 而叶甚应该就是这一章,感慨之余,听到阮誉说以后再一起去,看到他朝自己笑的时候。 2. 柳浥尘和风满楼是先定下的名字,才去想对应的人物是什么样,因为想到诗词取名,脑中莫名蹦出的,就是“渭城朝雨浥轻尘”和“山雨欲来风满楼”。 3. 叶无仞因为要当皇帝,一开始下意识设定是男的,后面反应过来——女帝有何不可?写什么男人,就要写女孩子的故事。 4. 阮誉可a可b可o。 a=人前状态的太师,b=与叶甚一起搞事业的阮誉,o=与甚甚谈恋爱的不誉(论太师的垮掉……) 第38章 一月春去日微长 约定是无限好, 忙起来却是无限长。 好在最需要解决的几件事,在上次或圆满或不太圆满地解决了。 至于专属天璇教的两处纳言广场,得三公一致同意, 也很快修葺完成。 叶甚才不信老狐狸会转性, 只能说识时务如他,既看出单凭一人反对无用, 在这敏感的节骨眼上,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牌坊。 民众早习惯叶国皇室建的纳言广场,素来高冷的天璇教冷不丁接了回地气, 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更出乎意料的是, 天璇教竟率先公开了三位刚被驱逐的教徒的犯事经过。 一时间, 五行山下的纳言广场到点必人满为患,知晓来龙去脉的看客无不在纳言石上慷慨陈词痛斥一通,骂那三位的居多,连带骂天璇教的也不缺。 反正广场内言论自由, 无需署名, 亦无需顾忌。 如此一连屠了数日广场后,叶甚正跟着师尊批阅课务,便听柳思永跑进来嚷:“娘亲娘亲, 山下有人来纳言广场闹事了!” 因旁边都是自己人, 柳浥尘也没纠正永远纠正不过来的称呼:“嗯,听说了。” 同样被拖来的卫霁早觉无趣,闻言起了兴致:“谁敢来天璇教闹事?” 负责带团子的尉迟鸿对她笑笑:“我们去晚一步,人没见着, 据说是个妙龄女子,拄着拐杖勾着腰,似乎背上负伤, 当众冲入广场,与路人大闹了一番。” 卫霁破天荒也笑了:“那人该不会是沐熙吧?” “管她是不是,且看吧,今后的纳言广场会变样的。”叶甚心下有数,但也懒得求证。 其他人都听明白了,只有柳思永懵懵的:“变什么样?” “民众的口径会变统一,问责的对象更集中在个体本身上……”叶甚习惯性地扯起大道理,抬头发现那张包子脸愈发懵了,咳嗽一声改口道,“意思就是,之前大家经常连带着我们一起骂,以后就主要骂那三个犯事的家伙喽。” 柳思永似懂非懂地想了想:“哦,就好像……厨房的鸡被偷了,厨娘就把所有畜生都骂了一遍,但有只黄鼠狼来偷吃被当场逮住了,厨娘以后就骂它了?” 众人被逗乐了,叶甚边笑边点头:“思永真聪明,孺子可教也。” 就连柳浥尘的唇角也难免弯了:“所以,改之是怎么吊出那只黄鼠狼的?” 叶甚心道我可没像当年那样煽风点火:“也没做什么,不过是托人打听到了窝在哪,再托人途经那里,讨论说天璇教新修了个纳言广场,公告了些丑事——至于去不去,权看对方心不心虚跳不跳脚了。” 第50章 开玩笑,她会提议建纳言广场,为的就是端正视听,精准打击,当然不乐意某些 人如卫霁所说,靠脱离教派来撇清关系。 谁的黑锅谁自己背去,别妄想躲在人群里从舆论隐身,安心当个透明人! ———————— 日暮之际,叶甚离开凌霄殿,一步未停直奔钺天峰。 眼前目的已达成,这些小打小闹,她才无暇理会。 惨痛教训在前,现在一天没解决范人渣,她是半步不敢离开宝贝渡劫对象了。 只是在暗处看何姣今日又换了身新衣裙,一数首饰也多了两件,着实心梗。 谁让范人渣惯会投女子所好,待小徒弟极为宠溺,出手阔绰,动辄就买买买。 何姣以前从未拥有过那些东西,其实内心喜欢得不得了,有了珠翠罗绮傍身,叶甚不得不承认,她看起来愈发像自己重生前认识的那个她了。 身后有人轻步靠近,叶甚知道是谁,懒得回头。 果然听阮誉一副看热闹的语调开口:“好友如此亲近人渣,甚甚就不劝劝?” 叶甚翻了个白眼,她全程看在眼里,辣在心里,怎么可能没劝过? 翻完掰着手指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男女授受不亲、师徒间理应保持距离等等,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都说尽了,结果人家撅着小嘴鼓着脸,一句话就把我给搪塞了回去。” “什么话?” “咱们天璇教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过先例。” 阮誉默然。 这个“先例”,天璇教的人都懂,也的确无法反驳。 一般来说,师徒相恋有悖伦理,是谓乱了纲常,为世人所不容。 可天璇教打从开宗立派时,便出过惊世骇俗的先例。 典籍中关于创教仙人的记录寥寥,姓甚名谁早已不可考,仙人来无影去无踪,据说创立天璇教后,仅在凡尘短暂停留了数年。 但在这短暂期间,仙人为传承衣钵将门派发扬光大,收了个徒弟。 然而收的这位徒弟,名声却比创教仙人还显赫,甚至被视为另一位创教祖师,与她那位神仙师尊,合称为“天璇二圣”。 ——天璇教初代太傅兼太保,姓华,名灼,字文后,号临邛道人。 临邛道人当真了不得,在仙人离开后扶持初代太师继任,创立“三公”制度,并设下了文斗和武斗的星斗赛选拔方法。 此外她天赋异禀,研究出的仙法仙器不计其数,天璇教有她镇场,声名大噪,逐步稳固了第一修仙门派的地位,而她传闻在百年后修为大成,终得飞升。 功绩如此光辉,如此卓然,难怪青史留名。 唯一惹来非议的点在于,她爱上了自己的师尊,即天璇教的创教仙人。 本来这种风月之事,但凡当事人肯低调些,早在千年岁月中被掩埋了。 可惜临邛道人不愧是天璇二圣之一,不愧是女中豪杰,豪到字典里压根没有“低调”二字,以致黑历史在各类正史野史历历可数,诸如在师尊在时如何示爱,在师尊走后如何思难忘……数量不胜枚举,程度不忍直视。 是故古往今来,很多人都怀疑,创教仙人着急离开,是被徒弟吓回天上去的。 还怀疑,临邛道人拼命修仙,是为了飞升追到天上去的。 源于这段旖旎的历史,天璇教在仙门中算是个例外,并不明令禁止师徒相恋,当然,也不可能鼓励,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毕竟要真把这事拿到台面上批判,岂不是打自己祖宗的脸吗…… 何姣搬出这事来说,已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意了。 叶甚不知道千年前创教仙人面对这种情况头不头疼,反正她是真的头疼。 话说到这份上,她还有什么立场去阻止何姣飞蛾扑火? 还不如烧香拜佛,祈祷范人渣多欲拒还迎拖一阵子。 ———————— 有道是东边不亮西边亮,另一头总算不负叶甚所望。 良辰蟾蜍喜食奈何天,对它的气味极为敏感,她与阮誉暗中跟着几只小家伙,果真在焚天峰和垚天峰的众多房间内找到了残留的粉末。 一想到两人满山跑,叶甚就忍不住调侃:“遛猫遛狗的常有,像我们这样大晚上遛癞蛤蟆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 阮誉悠悠答道:“不敢说后无来者,前无古人是铁定的。” 说笑间又上了钺天峰,倒有了不同的意外发现。 一路遛着癞蛤蟆,多数弟子房中确实没发现奈何天的痕迹,但也不乏有的。 叶甚心底有猜测呼之欲出,嘴上啧道:“我本以为,范人渣不会把这种害人玩意往自家地盘放,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他了。” 阮誉直接道:“只有占数最多的低阶弟子房中没有,而中阶弟子,基本都有。” “奈何天仅能影响到中低阶修士,影响不了高阶修士和我们,老狐狸的算盘打得可真响。”叶甚双手一摊,笑得讽刺,“既要又要,既想打压焚天峰,让自家弟子实力强点,又只希望强点,别强过高阶,威胁到他的地位。” 阮誉若有所思地点头:“如此说来,确有不对劲,我先前只想到进阶中阶的人数失衡,未曾再往上想,这些年进阶高阶的是否也太少了。” 叶甚掐指算道:“不论卫氏夫妇,章仙师幸亏入教早,进阶高阶时,应该还没来得及受他所害,到后面,唯有我师尊一人了。” 阮誉轻叹:“也只有那种令灵石碎裂的仙脉,能在压制之下照样修至高阶罢。” 叶甚哼笑不语。 蚍蜉之举,还真以为能撼折大树? 查完弟子房间,最后一靠近元弼殿,良辰蟾蜍顿时蹦跶得异常激烈。 但似乎又嗅不到源头,只好到处乱窜。 两人对视一眼便明白,范以棠必定囤积了大量奈何天在寝殿。 不过他不可能公然摆出来,而是像摇光殿地下密室里的两具冰棺,存放在了不为人知的暗处。 叶甚皱了皱眉,将良辰蟾蜍一一赶回瓮中:“太虚诀我没研究过,它能穿越空间,那能进去吗?” 阮誉摇头:“哪有能随便上天入地的仙法,太虚诀亦有限制,一则去的地方不能是我目不能及,至少能按图索骥精准定位;二则,那地方不能设有仙术禁制——比如泽天峰上大小殿阁都有,三公寝殿也当然不例外。” 叶甚也猜得到没那么容易,叹了口气:“罢了,我再想想怎么混进去。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存放那种害人玩意的地方,绝对不止这一桩秘密,必须找出来。” “那接下来?”有人明知故问。 “先查资料!”有人咬牙切齿。 ———————— 自古以来,众所周知,文书工作无不枯燥乏味还没前途。 叶甚在摇光殿内呆足了一月,整个上半夜都和那堆密密麻麻的文书打交道,看累了便数着窗前哪几朵梨花开了又谢,待芳菲尽了三月晚春四月初夏,是愈发深刻领会了这个道理。 实在看困了,她也会索性趴在书案上眯一小会,偶尔眯过了头真睡死过去,阮誉总会在她哈喇子流到纸上的前一刹那,及时放下手上的书卷,顺道吹熄了灯,然后把人轻手轻脚地捞起来,抱回她自己房间的床上好好睡。 叶甚睡醒后,满脑子依旧还在车轱辘转般反复回忆书里信息的破绽,只当自个儿迷迷糊糊忘了回来的细节,她不多问,他自然不会多说。 期间有次抬头望去,见对方正挑灯执笔读得无比专注,叶甚托腮看了半天,不免有些入神。 想起自己那百年虽也是孑然一身,好歹在不羡山上苦修之余,还能打打山鸡逗逗鸟,听听山顶上的道侣们腻歪,太师大人天天待在这静得要命的空旷大殿里,和这些死物作伴,居然没憋出病来,真是耐得住性子守得住寂寞。 阮誉本就时不时会用余光留意她那边,自然知道她在看自己,也大约猜得到她在想些什么。 他没抬眼,只落笔继续写着批注,淡声道:“比不上实属正常,我习惯了。” 被戳穿心思的叶甚尴尬地收回视线,端正姿态好好看了起来,一边试图扳回颜面:“比不上总归还是能分担的,习惯了总归还是会累的。” 阮誉失笑,很给面子地应道:“嗯,真要把这么多年的记录全查一遍,确实是件大工程,没有甚甚相助,少不得看上个半年罢。” “大海捞针,可不是件大工程?抓紧吧。”叶甚满意地笑笑,愈发觉得结盟真乃明智之举,两人合力查出的纰漏,比印象里何姣交给她的那打还厚多了。 第51章 笑意未收,翻页的手蓦地一抖,心尖无缘无故涌上一股怪异感。 刚刚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然而这感觉来得突兀,尚未想出门道来,注意力便被更突兀的事吸引了过去。 “范人渣参加的那届星斗赛,为什么报名记录里少了一页?”叶甚来回翻了好几遍缺页前后,才确认道,“卫余晖和邵卿我看到了,没看到他的。” 阮誉走过来摸了摸剩余残角,沉思道:“两位仙师在世时,偶然听他们提过,范以棠并非原名,是他文斗夺魁后,随了前任太保范施施的姓,并请师尊赐名,方改成了这个名字。不过具体叫什么,那时在任的亦是前任太师,非我所能知情,而卫氏夫妇当时没详说,现在……唉。” “那他当年的答卷有吗?” “沈十口的答卷我能找来,是因为三年内的才会保存,他那届都多少年前了,真要一直留着,藏经阁再搭十层也不够放。” 叶甚悻然,揪着残角又道:“那你信这是巧合吗?” “……不信。” 这残角撕得如此参差不齐,撕的人似乎情绪不太稳定,更像在拿纸泄愤。 两人面面相觑,俱感困惑,那分明只是一张纸而已。 即使记了昔日旧名,范以棠若真想掩饰,也犯不着撕成这副乱糟糟的样子,涂抹改掉岂不是更神不知鬼不觉? 莫非这张纸上还记了什么他不想看到的东西,惹得他一时冲动? “不过那会他刚进入天璇教,仅仅是个新弟子,改名而已,应该与我们调查的罪行无关吧。”半晌后阮誉先开了口。 叶甚合上册子,干笑两声:“说的也是。” 应该无关……吧。 ----------------------- 作者有话说:种草至此结束,本卷正式进入最后的主线《爆发吧!何姣》√ 叶甚:= =你到底讲了多少废话。 阮誉:感谢这些废话,否则我大概上位无能。 樾佬(连翻几十页剧本沉痛拍肩):有了这些废话,您上位依然遥遥无期。 阮誉:…… 叶甚:搞事业就要有搞事业的亚子! 樾佬(连翻几百页剧本沉痛拍肩):比起太师大人上位,其实你搞事业搞成功更遥遥遥遥遥遥无期。 叶甚:…… 何姣:没爱了,我不想爆发了,爆了作者先吧。 叶甚&阮誉:同意!!! 第39章 洗手羹汤作不成 如此枯燥乏味还没前途的一月过去, 叶甚记下最末一笔,信手丢了墨笔向后瘫倒在漫卷书香里,抱起那打厚重详实的记录簿子, 酸痛又舒爽地打了个滚。 终于搞定了, 明日她定要借口不适告个假,睡到日上三竿! 阮誉将自己那本有她两倍厚实的记录簿子拿了过来, 叶甚一骨碌爬起,接过粗略翻阅一遍,连连点头, 相当满意。 “总结概括四个字, ”阮誉反之摇头, “人神共愤。” “泊澜、沐熙之流,比起他们师尊,简直多么像个人啊。”叶甚掐指算道,“加上我这边查出的烂账, 范人渣这些年至少贪了上万银两——这还只是天璇教内部账目的漏洞, 而他挑唆弟子在外除祟时搜刮的,不敢想象。” 再掐指算了下自己假扮叶无仞那三年国库的经济状况,不免心有戚戚。 按理说第一修仙门派再怎么至高无上, 本质仍是个教派, 结果泱泱大国居然还不及人家富裕,真不知道该感慨国家太穷酸,还是感慨信仰太值钱。 难怪姣姣翻身后穿金戴银,每天打扮都不带重样的, 谁让人渣殿里确实有矿。 而且这矿被藏得够严实的,她记得当年天璇教覆灭后被夷为平地,充公的好东西多是多, 却并没有找到如此惊天的财富。 奈何天极大可能和他这些年大肆敛来的财藏在一处。 阮誉又递了一本过来:“要说查出的问题,远不止敛财,更重要的是害命。” 叶甚转为冷哼,拉开那本长长的折页道:“虽说修道有风险,猝死频发生,但自从他继任太保后,修士死得未免也太频繁了。” 再联系卫氏夫妇的死,很难不怀疑他用了同样的手段来铲除异己,毕竟走火入魔不慎身亡,可谓最正当不过又难以查证的死因了。 加上其他死亡或失踪的教徒,即使死因、身份甚至性别都各异,可仔细核对,还是能发现众多遇难者,有个很不明显的共同点。 “年轻漂亮。”叶甚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声音愈冷,“不誉,你记得她吗?” 江润润,她不认识,但知道这是自己名义上的三师姐。 阮誉默了默,才道:“记得,卫霁一开始不满按年纪把她排成二弟子,常找尉迟鸿的刺,幸亏同届的她在中间调解,没想到除祟时失手,意外去了。” “呵……意外。”叶甚自然听说过三师姐的事情,也正因为顾及她的面子,卫霁自她死后,再没向尉迟鸿挑衅过,“听说她人美心善又大方,不仅和焚天峰,和钺天峰交情也不错?” 阮誉没答话,俨然是默认了。 叶甚讽刺地笑了——生得年轻漂亮,性格还好,最容易那个人渣盯上。 不过任他勾人手段再高,她不信师尊教出的弟子,会吃那套温柔乡。 或许,这就是在三师姐的房间,发现的奈何天粉末最多的根源所在。 她不知道三师姐生前到底吸入了多少,但她知道,除祟中容不得片刻失误。 仙力使用不稳,就随时有可能“意外失手”。 这些事情在叶甚重生前,何姣手里的证据并没有这么详实,尽管那本受害人的联名诉状中,确有陈述他得不到便灭口的恶行,但无确凿证据。 公诸于世后,天璇教陷入墙倒众人推的境地,民众对此口说无凭也深信不疑是一回事,她本质还是半信半疑。 然而此刻一条条名录经过她手,被她亲自筛出,清晰地列于纸上,这实在是不用细思都极恐了。 做画皮鬼时,叶甚其实不太能理解人人对她的煽风点火为何如此真情实感,这会多多少少明白了几分。 藏东西的密室再深,不如那副斯文皮囊下包藏的黑心来得深不可测。 那双比她还白净的手上,究竟染了多少鲜血? 曾几时她在叶国皇宫,面对沉鱼湖下累累尸骨还挺淡定的,只当权力纷争下尸山血海乃常事。 没想到仙门圣地,依旧如此。 天璇教和叶国皇室、范以棠和叶无疾、乃至她和“她”,谁比谁干净? 都为了野心私欲不择手段罢了。 叶甚神情复杂地抬头,正对上阮誉的目光。 一颗心忽又轻松了许多。 起码这双好看的眼眸,澄澈明净,一如初见。 她眨眨眼,咧嘴一笑:“不誉辛苦了,明晚有空的话,不如随我下馆子去,听说山下有家酒楼,做南方菜特别正宗,请你吃你最爱的海蛎炣豆腐。” 阮誉原本想客套一下,听到有请客犒劳他的意思,又觉得是有那么丁点疲倦,于是应道:“好是好,不过也没必要特意为了这个而下山。”话锋一转淡笑着提议,“记得甚甚上回说给卫霁炖只鸡,厨艺似乎不错,不如你亲手做吧。” “啊?”叶甚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做?” “后厨有现成的食材,莫非你不会?” “倒也不是不会……只是我做得肯定没有酒楼专门的大师傅好啊。” “无妨,我并非贪嘴挑剔之人,由你来做,还能顺道教教我。”太师大人显然深谙眼前人爱听什么话,微微一笑再次喊道,“辛苦了,叶姐姐。” 某女愣住,张口结舌半天,果真缴械投降。 ———————— 翌日叶甚偷懒睡够了安稳觉,醒来就径直去钺天峰找人了。 本想着近日繁忙,许久不曾关注渡劫对象的近况如何,叶甚顺道先拐了方向,去了何姣的房间,不料扑了个空,问隔壁弟子亦不知她去向,只好作罢。 走到言辛的房间,见门扉已为来客打开,叶甚弯了弯唇角,迈步跨进门槛,便见他姿态悠闲地靠在临窗陈设的玫瑰椅上,左手斜搭于扶手,右手拿了本封皮花花绿绿的书,正琢磨得一脸认真。 定眼再看忍俊不禁,难得拿的不是什么仙法典籍,而是本菜谱。 “想先学学啊。”叶甚施施然坐在他身旁另一把椅子上,轻摇食指面露憾色,“可是不誉,庖厨之事,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学得来的。第一次嘛,烧了锅子砸了厨房很正常,你且放心,叶姐姐我绝不嘲笑新手。” 阮誉早就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不咸不淡地瞟她一眼:“甚甚不妨谈谈,你第一次怎么烧了锅子砸了厨房。” 第52章 “……”叶甚一时语塞,随之忆起在叶国皇宫那三年某些不太美好的画面,转头看向窗外哈哈笑道,“话说刚还去找过姣姣,可惜这丫头不在,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不然倒是可以叫上她一道打打牙祭……哎,天色不早了,你也别看了,去厨房实践一下便知分晓。” 阮誉手微不可察地一抖,也没呛她话题转移得如此生硬,静默半晌才低声道:“不用找了,我知道她在哪。” “啊?” 阮誉自知失言,扶了扶额,脸上仿佛有点挂不住,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不急,再过一会,应该一会就好。” 叶甚狐疑地看着他耳根渐红,拧紧了眉头。 约又等了一盏茶左右的功夫,阮誉仰头瞧了瞧天色,放下菜谱慢吞吞地起身:“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差不多?差不多什么? 叶甚跟在他身后,总感觉这话不太对味。 ———————— 后厨主要建在垚天峰上,何大娘便是被塞到那里去做事,不过为了方便内门弟子吃食,钺天峰和焚天峰上也是有厨房的。 叶甚遇到师尊为二师姐洗手作羹汤那次,是在焚天峰的厨房里,这会既来到钺天峰,当然就近选择。 两人比肩而行,在山上走了不多时,远远望见目的地,她嫌阮誉走得莫名的慢,干脆将他甩在身后,大步向前走去。 阮誉下意识伸手,想拦没来得及拦住,见叶甚越走越慢,离门还有三丈远,猛地像踩到了火盆似的烫得收了脚步。 她咬牙低头斥了一声,风一般刮了回来,几乎算是落荒而逃。 恍然大悟阮誉为何一路都端着副有事想说又不好说的样子。 何姣还能在哪?就在这厨房里。 半仙之躯的耳力远超常人,传来的喘息声压抑且模糊,明显不止她一个人,还有…… 叶甚脸颊充血,恨不得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不是羞,只有愤。 她有什么好羞的,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灶王爷面前干这种事的又不是她! 但她是真的愤了怒了气了。 愤的是范以棠好歹为人师,下手居然这么快。 怒的是对何姣恨铁不成钢,春心萌动也不该被勾得如此奔放。 气得她差点想祭出天璇剑,直接掀了厨房就地斩掉人渣的狗头。 叶甚回到阮誉身边,固然不觉得自己应该不好意思,一时仍无语凝噎。 而阮誉见她颊边浮起罕见的酡红,神态似羞似恼,亦不知该说些什么。 无需开口,叶甚也能明白,阮誉也明白她明白,无非是他在她找上门之前,便来过一趟厨房,然而听到了些非礼勿听的声音,复又折回房去等她。 本想拖会时间,待那两人离开后再来,不料拖拖拉拉这么久还没完事…… 气氛顿时变得尴尬了起来。 最终还是阮誉感觉这种事让女子先开口有些不妥当,清咳一声,恳切发问:“还等吗?” “等个鬼,谁知道他们还要多久,去焚天峰!”叶甚瞥了那扇紧密的门一眼,大受刺激地闭了眼,深呼吸后一甩袖子,骂骂咧咧地往山下快步走去。 哪怕他们立刻出来她也不要在那种刚发生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破事的地方做美食好吗!简直大倒胃口! 离开是非之地,叶甚呼吸都顺畅了不少,直言不讳道:“你怎么不早说清楚?我现在真想重金求一双没听过的耳朵。” 阮誉见她毫无忸怩之色,坦然放下遮面折扇,一脸无辜地解释:“个人私事,非礼勿言,我也是想着时间足矣才……”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叶甚满头黑线,赶紧伸手制止了他——一个深居简出不近女色的太师,你哪来的自信去揣测一个花丛老手的时间啊?! 她已经懒得拆台了,实在是拒绝回忆方才细节。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请问从范以棠身上,你们懂得了什么? 樾佬:不守男德,几把骨折。 何姣:远离男人,尤其是老男人。 何大娘:性教育的重要性。 范施施:不要在垃圾堆里捡徒弟。 卫余晖:交友需谨慎。 邵卿:早立遗嘱,修炼时关好门窗。 邓葳蕤:好好学习。 晋九真:师生恋没前途。 柳浥尘:上梁不正下梁歪。 叶甚: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阮誉:……至少一个时辰以上才算得上足。 叶甚(一把捂住樾佬的耳朵):?!你别和他比!!! 第40章 摘星揽月影切磋 一路走上焚天峰, 两人俱是无言。 叶甚看他面色如常,还是没忍住问道:“不誉难道不认为,姣姣不该和他在一起吗?那毕竟是她师尊, 咱们天璇教可没少被外界戳戳点点这个。” 她当年给天璇教扣帽子的时候, 便利用过世人对师徒相恋的偏见和不容。 “不该。与外界无关,范以棠绝非良人。”阮誉答得诚恳, 却远不及她真情实感,“以我在钺天峰上亲眼所见,他与何姣之间, 后者才是主动追求的那方。诚然, 按甚甚所说, 他身为年长者,有暗中诱导的成分,但说到底是你情我愿的私事,即使我认为不该, 也不好置评, 更不好干涉。” 叶甚早在当事人那碰过钉子,何尝不知道这些都是事实,然而真眼睁睁目睹重生前的旧事再度上演, 依旧发现自己倍感难平。 想到这对师徒曾走向的是不死不休的命运, 叶甚无奈望天,幽幽地叹了口气:“何大娘若知道这事,断不能接受。” 像她这样靠曲线修仙的人,向来离经叛道, 何时会在意世俗?真要说的话,她倒是更佩服那位敢爱敢恨的临邛道人。 可确如阮誉所言,与外界无关, 而是范人渣不行。 毕竟除了他们,多数人无法不计较师徒名分。 想当年,何大娘不正因为发现女儿竟与师父有染,坚决反对才惨遭毒手么。 思及此处,叶甚尽管觉得多此一举,还是嘱咐道:“这事绝对不能让何大娘知道,免得节外生枝。等我们掌握完了罪证,清理掉门户,姣姣与他的孽缘自然就断了。” 阮誉点头,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何姣未必愿意承这份好意。 所谓孽缘,真能因一方而轻易割断? ———————— 进了厨房,叶甚那堆纠结的心思顿时烟消云散。 教人下厨是什么人间疾苦,天知道她忍得有多辛苦才没上脚直接踹。 “你一个个放当摆摊呢,锅热了就快全倒下去啊。” “数量太多了,确定不会溅出来……” “不会你赶紧的,豆腐不需要多久,先放的都快熟了!” “有道理。” “海蛎还没放呢,你把锅铲放进去扒拉什么?” “想把油搅匀些……” “你搅什么油,铲子上还有水!” “有水怎么了……” 在带进的水珠被沸油爆溅而出的前一刹那,叶甚眼疾手快地把火熄了,死死盖上锅盖,对拿着锅铲的太师大人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有没有常识?油比水热得多你不知道?” “知道。” “油都烧热了,水一遇不瞬间蒸干了?热油会随之四处飞溅的!” 阮誉托着下巴想了想:“有道理。” 叶甚绝倒。 有道理有道理,合着您老啥道理都懂,就是实际操作时对不上号呗? 于是彻底放弃了现学现教的计划,转而捋袖起身:“你,坐下,我先做一遍,你好好观摩再动手。” 阮誉识趣地放下手上家伙,坐在一旁认真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眸中不免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掂、炒、翻、煮,灶台前专注忙活的女子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她腰上系着围裙,衣袖被撩至肘间,露出匀称有力又不失细腻白皙的小臂,手腕随着动作隐隐勾勒出皮下筋骨,起伏间俱是造物者所钟。而面庞上的薄怒尚未消退,加上灶火升腾热气扑面,更映托出红艳凝香,分外可人。 不消多时,那一枝红艳将出锅装好的一碗刷的推了过去,语重心长地发话:“看明白了没?” 大饱眼福的他轻笑颔首:“看明白了。” 轮到叶甚围观的时候,又奇了大怪了。 虽说这人不食人间烟火她早见怪不怪,可这样的场面她是真没见过。 说他聪慧,他却每个环节都要指点一二,哪怕是在自己眼里再常识的细节,不指点就难以转过弯来。 第53章 说他愚笨,他只要指点一二,又能在顷刻间醒悟,继而吸取经验进入状态,决不会再犯同样的疏漏。 她原本都做好了再发火的准备,可结果,竟然给他顺利做了出来。 再夹起一块入口,味道不仅圆满,还和自己做得一模一样的味道。 叶甚古怪地打量阮誉,实在费解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操作。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大智若愚? ———————— 做好后,便盖上端回了房间。 房间自然是指叶甚的,撇开距离不谈,她一时半会可不愿再去钺天峰上添堵。 屋内狭小,抬头既见今夕月明,叶甚索性径直走向了门口梨花树下的石桌,俯下身轻轻吹去桌面掉落的一层花瓣,将两碗整整齐齐地搁置其上。 想了想,将她做的那碗放在对面,而阮誉做的那碗放在她面前。 刚想坐下又意识到缺了点什么,示意对方先落座,而她扬眉笑笑,挥手召出天璇剑就往树下一铲。 “佳肴怎能不配美酒。”叶甚从剑刃上轻巧拨下挂着的酒壶穗子,冲阮誉拍了拍壶壁,听着发出的沉闷水声忍不住自卖自夸,“桑落酒,本姑娘亲手酿的。下山前便埋好了,这一折腾给我忙得……都快忘了,尝尝?” 阮誉但笑不语,只把酒杯推了过去。 趁倒酒的片刻,垂眸看见那把好歹是创教仙人留下的剑,却被主人随意拿去当铲子使,使得一身泥土惨不忍睹,他表情无奈地摇摇头,拿过天璇剑,用绢帕细细擦拭了起来。 剑的主人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了有些失礼,放下盛满的酒杯尴尬一笑:“额,偶尔顺手而已,切莫见怪。” 阮誉显然没信这句鬼话,天璇剑倘若有神智,定要跳起来反驳这个“偶尔”。所以他擦干净后将剑递了回去,笑得看破不说破:“无妨,不过旁人在场的话,最好别这么待它。” “自然自然。”叶甚漫不经心收起剑,毫无诚意地保证了一句便举杯道,“那,我先敬不誉三杯?” 他伸手拿起酒杯嗅了嗅,晃着那一泓飘香花酒问道:“三敬何解?” “一贺天璇教太师庖厨首战告捷。” “善。” “二犒合力下文书工作圆满完成。” “然也。” “三祝愿你我接下来发奸擿伏诸事顺利,大功告成!” “如此甚好。” 一贺二犒三祝愿,焚天峰上,梨花树下,两人推杯换盏良久,好不自在。 推杯换盏间,叶甚恍然琢磨着,虽说理由是她十万个不乐意见到的,但似乎真把何姣也拉来此处,怎么看都确实……有那么点多余。 然而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她总感觉面前的人笑得有些像这杯中之酒。 入腹则暖,漱齿尤香。 唇触及其表,却泛着微微的冰凉。 ———————— 酒足饭饱过后,阮誉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那张染了浅浅绯色的面庞上移开,恢复正经道:“祝愿是祝愿了 ,但具体怎么个接下法,甚甚可考虑清楚了?” 真是哪壶不提开哪壶。 叶甚被这一句现实砸得仅有的半分醉都彻底没了,一脸牙疼地托着腮帮子,食指敲着碗沿叹气:“还没——哎,吃饱了撑的不想想了,要我说这种事越刻意去想越容易没头绪,不如先休息几日,没准就茅塞顿开了。” “也是,不如活动活动筋骨消消食。”阮誉略一思忖,突然语出惊人,“不如你我打一架吧?” “天呐,你是被卫霁传染了吗?”叶甚忙不迭地摆手拒绝,“不打不打,她不知道实情倒也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便多用仙力的。” “不过是比划数招玩玩,没必要用仙力,仅论拳脚武功。”阮誉见那双眼睛顿亮,便知她动了心,循循诱道,“抛开仙力,甚甚明显是功底深厚的练家子,难道不想知道你我孰强孰弱?” 叶甚确实被他诱得来了兴致。 要知道一旦走了修仙问道的路子,武功这种传统技能,在仙法仙术面前难免黯然失色,是故多被视为基础皮毛,实际鲜有机会去切磋它。 天璇教太师纵然仙力卓越,但不一定意味着武功也卓越。 这可是打败他的好机会。 想起自己在高崖绝涧间苦修百年,叶甚愈发得劲,已开始压抑不住嘴角三分自负七分嘚瑟的笑意。 “来就来!”她起身大手一挥,“可惜此地施展不开,不如去你那,上摘星崖切磋去!” ———————— 摘星崖月色皓如水,繁星缀空,恍若银河流淌落入凡尘。 晚风如夜色般清凉,轻轻拂起两人长发,涤荡去他们满袖未散的酒气。 叶甚惬意地眯了眯眼,抬手活动几下手腕:“行了。话先说好,你我皆不能对对方用仙法。” 阮誉浅笑颔首,收起折扇道:“好。且既只是切磋,你我亦都不用武器,以免刀剑无眼失了情分。” 叶甚本也没打算用剑,听他这么说自然称是,言罢信手从地上拈起块石子:“那便以这石触壁为始,不誉可要听仔细了。” “好说好说,倒是甚甚须得拿出十成十的功底来才是。”阮誉负手立于对面,姿态不紧不慢。 叶甚不置可否地一哼,捏了捏石子,转至两指间,冲远处孤峰壁上弹射出去。 “喀——” 听见石块撞碎的声音,她耳朵一动,单腿屈膝一蹬,当即跃上身旁的峭壁,足尖轻点,瞬间出现在阮誉身后的半空中,抬掌向他袭去。 他脸上笑意不变,在攻势袭来的刹那之前沉肩向右滑出半步,旋即扭身抬起左臂精准一挡,卸去了掌势。 叶甚只觉眼前白影闪过,一声失笑原地未落,紧接着脑后有轻微的破空之声传入耳畔,身后那人单手软若灵蛇,紧贴着她手臂向上,直欲扣其肩膀。 见一掌扑空,叶甚反应亦极快,右脚随意在崖壁藤蔓上一勾,借着自然之力不仅抽身避开他的力道,更顺势向后猛地撤退。白衣红裳身轻如燕,只留下丁点鲜红发带从他指缝溜过。 阮誉正待起身追过去,她却已经松开藤蔓,眉眼一弯顺势凌空劈出,那藤条便径直朝前射去。 而她足下也半步未停,踩着崖壁飞身掠过,依次勾起数十根藤条接连射出,藤影晃动几近织成一片藤网,在夜幕中难以看清虚实。 天罗地网呼啸着直击面门而来,阮誉旋身堪堪避过第一根,而后翻身后退,第二根与三根藤条接踵而至,“咻”的一声狠狠击上他刚站立的地面,竟打出了两道交错的凹痕来。 阮誉无奈一笑,施展轻功正面迎了上去,俯仰躲闪间抬臂悉数接住余下所有藤蔓,再则曲肘用力一绕,袭来之物登时没了气势。他恰好在此时落地,双掌将软绵绵的藤蔓拉制住,注入内力借它向叶甚反袭过去。 伴随着细微的爆裂声,所有藤蔓由远至近,表皮寸寸爆开,可见源头所传的内力有多强劲。 叶甚低低啧了一声,运足周身内力将其粉碎,突然望向阮誉身后,诧异开口:“姣姣,你怎么来了?” 阮誉微微一愣,下意识收了力道回身望去。 入口唯有山风寂寂,哪有半个人影在? 叶甚眼底浮起黠色,趁机向他扑去,化掌为刃直击其肋下。 他回身的瞬间便知有诈,然而来不及转头对手已至身前,只来得及一个侧滚险险避开攻势。 叶甚丝毫不急于追上去,笑嘻嘻地瞧着模样难得狼狈的太师大人,目光沾带了玩味。 阮誉连连退后几步方才站定,循着她的视线略微低头,瞥见自己胸前衣襟的系带上被插上了一朵山间野花,好生俏丽,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也并未取下那花,而是身形一动,速度较之前更快,再次冲她攻去。 叶甚主动起身迎上,身影交错之际,两人已交手数招,谁也不落下风。 摘星崖虽地势险要,但真论空间并不算大,再加上打斗双方本就功法冠世,叶甚与之缠斗了好半天,愈打愈觉得近身还是施展不开。 索性收了攻势扭腰一跃,迅速拉开距离,后背抵靠着崖壁欲跳上去,好占领高地由上攻下。 趁她抽身空隙,阮誉并指一划,火诀自他指尖飞旋而出,转瞬飞至叶甚头顶空中轰然炸开。 “嘭——”成片绚烂的烟花绽放。 叶甚被这声骤响惊得顿住脚步,一抬头,璀璨烟火映入眼帘,落下道道流星闪得她眼花缭乱,心神回转间正欲动作,眉心已被一根皙白纤长的手指点住。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再回眸,但见那人含笑风华胜过烟火,“礼尚往来。” 第54章 ----------------------- 作者有话说:摘星崖,天璇第一约会圣地,前排门票只要998,只要998! 守甚如誉全记录,击掌结盟有,同行之约有,打架调情有,花丛野战有…… 叶甚(一把捂住樾佬的嘴巴):?!你别什么剧透都说!!! 第41章 以彼之道还彼身 感受到眉心那点温热的触感, 叶甚眨眨眼,心里突然有什么同这片烟火一齐绽开,不禁莞尔指出:“这可不算你赢了, 约好了不用仙力就不能用。” 阮誉收回手负于背后, 顶着漫天斑斓的色彩答得狡猾:“好像这仙力并未用在甚甚身上。”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叶甚自然比他更狡猾:“即使不用在我身上, 你这大晚上点个烟火一惊一乍的,到底还是坏了切磋规矩。” 她指了指崖口,直视得毫不心虚:“我说那句话可没用仙力, 这儿有多安全你最清楚不过, 会一句话中招, 讲白了还是自己犯了戒心。” 对视僵持了半晌,阮誉终是在那如炬目光中败下阵来,叹着气举手讨饶道:“好罢,算我输了。” “好说好说, 太师大人仙武全才, 无需自谦。”叶甚只觉做鬼做灵乃至重生做人这么久以来,不曾赤手空拳打得如此酣畅淋漓,打得周身奇经八脉俱呼痛快, 嘴上自然也跟着好说话了不少, 抱拳一笑,“算你我打了个平手即可。” 阮誉晓得她有胜负欲才勾她动手,不依不饶才在意料中,这会却肯服软相让, 他眼露意外地看过去,见叶甚笑得释然,眉眼舒展, 仿佛旦夕间阴霾散尽。 回想一下,并没想出方才有发生什么:“甚甚可是想到了什么开心事?” 对方被一语道破所想,“哎呀”一声,双臂枕于脑后闭了眼睛,靠在身后的山石上,轻轻松松地打了个响指:“被看出来了——还得多亏不誉那句话说得好,说得本姑娘一直想不通的那个‘接下来’,瞬间就通了。” “哪句话?”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叶甚豁然睁眼,眼中锐芒一闪,“我们就用它,来引出范人渣藏的秘密。” 喜欢跑火中唱英雄救美的戏码是吗? 她不如效仿一场,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彻底和他唱戏唱到底。 如果三昧真火烧的是范人渣住的元弼殿,任他把窝藏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的暗处入口设在哪,一激之下,不怕他不暴露马脚! 不过法子虽好,真要做到却不容易,毕竟太保寝殿又不是那天天架着火炉的藏药阁,点火不难,难的是如何像之前那样,看起来只是意外失火。 因在沐熙一事上吃了亏,范以棠近来动作极其谨慎,安分得挑不出丝毫差错,他们之后可还要查他染指后辈的罪证呢,绝不能再打草惊蛇了。 所以,她得利用何姣来当导火索。 姣姣正和他打得郎情妾意,如今关系更是进了一步,只要借她之手“不小心”引发火灾,范以棠定不舍得怪罪枕边人,更不会怀疑他一贯偏爱的“纯良无害”,有朝一日会被他人用来算计自己。 两人随意地在摘星崖上席地而坐,叶甚向他大致描述了一番计划。 说着说着猛然意识到什么,静默片刻,开口带了点试探的意味:“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么做,有些卑劣?” “卑劣?”阮誉不解她为什么要扣这么一顶帽子给自己,“何来卑劣?” 叶甚观他神色并无此意,不由得松了口气,那颗莫名悬起的心又安然放回去,望着钺天峰的方向苦涩笑道:“卑劣在于,我分明清楚姣姣的心意,却利用她去对付我想对付而她想护着的人,岂不是有背叛亲友的嫌疑吗?” 阮誉看出她眼底的自嘲,随之沉默了许久才说:“她此时想护着,不意味着知道了这桩桩件件后,还会护着。” 这倒在不经意间一语成谶,重生前何姣知道实情后如何,没人比叶甚更清楚,可……“可她此时想护着是真的。” “无妨,有朝一日,她总会明白利弊,到时候自会懂的。” “有朝是多少朝,一日又是多少日?保不齐根本没有那个有朝一日。” “那亦无妨。”阮誉偏头向她看过来,语气认真地答道,“今朝今日,有人懂即可。” 起码我懂。 叶甚听懂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一时愣怔。 深夜清寒,摘星崖上黑云近在咫尺,浸透冰冷的月色,却难浸透活人温热的心。 是谁倏而心暖,想通了纷扰,转而指向高空,笑言“啊,忽然感觉刚才烟花点得实在漂亮,再来几朵瞧瞧吧”? 是谁轻声失笑,顺应了戏言,伸指点上虚空,青光乘着萧萧山风卷进薄云,绽开大片火树银花吹落一片星如雨? 有多少人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推开窗仰头观赏着这不知从何处来的烟火——或理解,或不理解? 这都不重要了。 ———————— 接下来两人按计划分头行动,用叶甚的话,说好听了是一唱一和,说难听了有点像狼狈为奸。 四月初十是为小满,意为“物至于此,小得盈满”,但对于天璇教修士而言,这古语由于那位临邛道人的心血来潮,还多出了后半句“人至于此,大得圆满”。 故小满亦为一个教内的传统节日,专为恋人或道侣而设立,节日当天,心仪的双方会互赠礼物,以表情意。 这便是叶甚盯上的好时机。 阮誉先是作为“言辛师兄”,半提醒半敲打了一下何姣,是否有给心悦之人准备赠礼,顺便作为和范以棠有唯一共同点即性别的男子,以他的视角换位思考表达了对收到赠礼的希冀,成功说动了何姣。 在少女满怀春心地纠结送什么的时候,换叶甚出场了。 她拿了本自己连夜胡编乱写的《送礼参考指南》,敲开了何姣的房门:“姣姣,可以帮我做个参考,看看送什么好吗?” 何姣面露惊喜,明显对指南的内容产生了兴趣:“好呀,叶姐姐快坐。” 叶甚将她的小心思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先翻了一页,指着“亲手绣制一件贴身之物,如荷包”,假意问道:“这个如何?” 她早留意到范人渣换了新荷包,还是姣姣惯爱的配色,一看便知出自谁手,所以笃定不会采纳这个。 何姣确实没打算采纳,但犹豫半天,也十分不建议地建议道:“以叶姐姐的女红手艺,我觉得还是不要在大好日子送些煞风景的礼物。” 叶甚被噎住,想反驳又反驳不出什么来。 于是满头黑线地翻了过去,指着“亲手下厨做一桌对方喜爱的佳肴”,又问:“这个似乎不错,就是略简陋了,可会显得心意不足?”特意把后半句咬重了些。 何姣果然跟着点头:“是有那么点俗,况且我已经做过……”说到此处像是想起了什么,俏脸腾地烧红起来,讷讷转移了话题,“总之,还有没有更好的?” 瞧她这表情,叶甚若还猜不到她在想什么事,就是白长了眼珠子,耳畔似乎又嗡嗡响起了某种恨不得施法消除记忆的声音,强忍不适接着翻下去。 否认了一堆提案,最终停在“亲手为对方炼制一颗养颜丹”上面。 叶甚如愿以偿看到那双杏眼闪起雀跃,愈发衬得眼角那颗美人痣惹人怜爱。 养颜丹顾名思义,自然作驻颜用,范人渣那种注重皮囊的老男人,别说姣姣,她都知道他最需要这个。 要说他身为位高权重的天璇教太保,平素肯定没少磕这玩意。不过自古以来,“真爱养颜”多少也算是真理,故品质最佳的养颜丹,莫过于心仪之人融入情血,炼制而成。 只是此丹的短板在于,能保容颜却不能保自身,成丹出炉后必须立刻服下,否则遇风即失效——这正合叶甚的意。 “这个,姣姣认为如何?”叶甚手指在后面记载的炼丹法上掠过,明知故问道,“我觉得甚好,要是你也这么想,赶明儿我就上藏药阁借个小炉子,在自个房里先琢磨琢磨好了。” 见对方一脸心动,她托着下巴想了想,又补了句诱导之词:“那就这么定了。待小满那日,我寻个理由将他支出去,然后在他房里炼得差不多了,再亲自叫人回房,揭盖有惊喜!” 何姣被说得愈发心动难抑,贝齿轻咬樱唇,凝视了那段文字许久没舍得挪眼,双手下意识揪紧裙角,华丽的锦缎被她揉搓得不成形状,最终还是羞赧地开口:“那……那我可以和叶姐姐一起去借吗?” 第55章 这语气听得叶甚心里多少不是滋味,又喜又忧,面上还得装出副勉强答应状,以维持自己一贯对她追求师尊的不支持态度。 “那太好了!”陷入自以为爱情的少女毫不掩饰开心,“这本书能借给我吗?” 叶甚心想当然不能,给你认真看万一看出破绽可就麻烦了,于是礼貌拒绝道:“我还要对照它来炼丹呢,姣姣你也仅作此用的话,不如去藏经阁里找,自然有更详细介绍养颜丹炼制方法的——这法子难的是用心之人,而非方法本身。” “哦,也是。”何姣认同地点点头,又指了指书皮摇头评价道,“其实这本书写得我感觉还行,可惜这封面吹得什么‘送礼必备,收到的男女都感动哭了’,实在看着太土味了。” 叶甚:“……” ----------------------- 作者有话说:噢,我这么阳春白雪的亲妈,怎么会生出这么土的女鹅? 叶甚:你这么母胎单身的亲妈,那怎么还生出了这么会说情话的太师→_→ 阮誉:甚甚也很会撩啊^ ^ 樾佬:破案了,难怪我当后妈当得心安理得,因为其实不是亲生的对吧╮(~▽~)╭ 第42章 红红火火恍恍惚 眨眼到了小满日。 前夕二人已分头使好了调虎离山计, 叶甚用山楂糕贿赂了柳思永,让他那日缠着柳太傅下山逛集市,阮誉则将沆瀣诀传授给了章仙师, 那位道痴立马兴奋得不知跑哪处尸气浓重的地方尝试去了。 既要寻破绽, 势必得拖延火势,在场有能力压制真火的高阶修士, 越少越好。 总之是万事俱备,只欠何姣这股东风了。 东风此刻正窃喜天助她也,师尊整个白天都未回寝殿, 刚好省了支开理由, 于是趁他不在, 用锦盒装了火炉,轻手轻脚地捧进元弼殿,怕被人看见暴露惊喜,她还不忘屏退了殿外守卫的修士。 那些人作为太保亲信, 早练就了心照不宣的本领, 这位姑娘近日前所未有地受宠,甚至多半夜晚都宿在殿中,他们有目共睹, 也就识趣退下了。 何姣拿着蒲扇耐心扇了半个时辰的真火, 用衣袖裹手揭开滚烫的炉盖,对准半成形的丹丸滴下数滴鲜血,又小心盖了回去,满意地出门去找心上人了。 待她离开后, 夜幕下仍显金碧辉煌的元弼殿顶顿时现出两道身影,一跃而下跳至窗前的草地上。 叶甚面色复杂,望着那云鬓花颜顶着金步摇泠泠作响声渐远去, 转而看了看炉内烧得正旺的绵绵情意,叹了句“可惜”。 叹药,更叹人。 阮誉见她光叹气不动作,遂停了手上摇着的折扇,贴心地开口问道:“不忍下手的话,要么我来?” “不必了。”叶甚闭眼吐纳,再睁开时已恢复一贯的清明洒脱,抬手间扯出一抹坏笑,“烧人渣老巢这种痛快事,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五指凭空一抓,落下时妖风骤起,狂风呼啸着扫过周边树植又扫过二人头顶,顺着打开的窗径直扫进殿中,掀翻了置于中央的炼丹炉。 真火流出,顷刻间吞没了用来遮盖的金丝红帕。 “甚甚且在殿外继续隐身留心着,我先回摇光殿,只等人来传唤救急了。”阮誉语带笑意地吩咐完,便消失不见了。 始作俑者最后瞥了眼灼眼的成果,煞是满意地弯了唇角,再没回头。 又一翻身已闪至数十丈开外的树上,叶甚在枝杈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准备观赏这场红红火火的戏码。 天助?哪有什么天助。 不过是某些滥情之人,在这多情的日子,辗转忙于在多处桃花间周旋温存,到处收礼收到手软罢了。 不过话又要说回来,那句“揭盖有惊喜”是真的。 不管他之前收了多少。 这一定是范人渣收到过最感动到哭的礼物。 ———————— 另一头何姣找到了师尊,见四下无人,大了胆子主动拉着他往回走,任对方怎么问,她都只是娇笑连连不肯作答。 范以棠在别处刚喝了点酒,此时被拉着穿过花林,被那颗晃眼的美人痣迷得有些醉意,恍惚间只觉面前徒弟一颦一笑像极了那个人,爱欲横生,倾身搂过去便想堵住那张故作神秘的小嘴。 尚未来得及亲密,突然有杂乱的人声传来,他当即放开怀中少女,看见来的正是殿外守卫的修士,个个面色惊惶,他酒意顿散,生出了不妙的预感。 众人跪成一片,用快哭的声音禀道:“是属下该死,让元弼殿走了真火!” 真火?!饶是范以棠万年端着一副四平八稳的架子,也不免神情大骇,当即召出舍离剑,抛下他们飞往寝殿方向。 何姣一听便意识到是自己铸下大错,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又抖着身子挣扎爬起,跟着御剑而去。 元弼殿此时已是火海一片,由于是扑不灭的真火,虽陆续有弟子闻讯赶来,都只能在殿外干瞪眼。 范以棠两眼发黑,跃下剑时身形一晃,差点站不稳,他推开试图上前搀扶的修士,急声喝道:“还不快去请其他人来!” “请……请了,已经去请了!”对方自然明白太保指的是哪几人,却是第一次见他神情如此可怖,吓得跪倒在地,“可”字重复了半天都说不完整。 “可什么可!快说!” 那人伏在地上诺诺说下去:“可听说……章仙师前日便不知所踪,今日太傅大人也不巧下山去了……只有太师大人在……但但但他马上就到!!” “师尊!”何姣后他几步匆匆赶到,立刻举剑跪下,泣不成声道,“弟子不肖!要罚便罚我好了!怪我自作聪明,怪我自作主张,怪我想炼制丹药给……给您,没料到会失误走了火……这文终剑本就是您赐予我的,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看着少女哀声乞求的样子,叶甚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无心之失,何至于如此卑微? 身为女子,何姣固然可以放低姿态,可以卑微到尘土里,可她终究还是年轻,不知道没有人会真的爱上如此卑微的她。 可话又说回来,撇开范以棠是个人渣不谈,这种师徒关系本就极易造就双方在情爱中,位置难以对等。 所以无论从私心利益还是从想何姣过得好的角度,他们注定不该在一起。 便让自己做回恶人好了。 叶甚想到这,免不了苦笑自嘲。 缺德多少是有点的,怪不得每劫都要她挨雷劈呢。 ———————— 听完何姣一番语无伦次的解释,范以棠总算明白了来龙去脉,到底念着近日私情,再加上当着众人的面,纵有火气也不好公然发作。 见太师阮誉飞身落下如有天降,他面色大缓,紧要关头哪顾得上兴师问罪,但也没叫人起身,留她在原地继续跪着,自己赶忙迎了上去。 “火源似从殿中央蔓开,烦请太师大人全力往那处灌溉仙力。”他指示道,“在下控制周边火势。” 阮誉颔首应好,却有意无意朝叶甚那边使了个眼色。 叶甚无声笑笑,眯眼仔细盯牢了范以棠的一举一动。 既有暗处,必有入口。 情急之下,范人渣定会先抢救入口附近不被烧毁,以防暴露。 既是情急之下,自然不需太久。 观察一会后,两人心里都有了数,叶甚便传音提醒他:“差不多了,你赶紧把火扑灭,烧个三分熟就够解气了,别真把我们要查的地方给祸祸没了。” 默默叹道,再说还有个傻姑娘跪在那儿谢罪呢。 “行罢,就当……送甚甚的礼物。”对方回音来得迅速,又接着补充了一句,“我指那顿海蛎炣豆腐的回礼。” 叶甚只当他是知恩图报,随意“哦”了一声,虽莫名感觉这话里的意味有点不正经,却也没往深处去想。 话音才落,便见阮誉周身青光大盛,衣袂被全开的仙力掀得向后倒飞扬起,上下舞动间乱了她的视线。 火蛇狂舞中独他姿态翛然,气呈压倒之势,如汤沃雪。 ——真火,灭了。 凭半仙之躯的目力,叶甚将范以棠眼中一闪而过的妒意看得真切。 天选之人的天赋好到没天理,连她早期都时常忍不住羡慕嫉妒恨,后面有了交情,半是得利半是麻木才逐渐接受,这只肚量本就不大的老狐狸,近距离直面对比,受到暴击实属意料当中的事。 自投火海可不是随便能开玩笑的,之前藏药阁失火,范人渣为了勾搭上姣姣,好歹也是赌上了命去撩人家。 第56章 然而他下了血本、踩在丧命边缘才压下去的真火,太师却摆明了并不受制,比起他当时的窘样,阮誉那副气定神闲的架势,与其说来救火的,更像是…… 她咬着指甲搜肠刮肚想了又想,猛地悟了。 是了,更像是来遛火的,就是玩儿。 ———————— 确认真火已灭,范以棠踩着烧塌的门槛,粗粗打量了一圈元弼殿内部。 他的视线先下意识在某处多停留了两眼,又见除中央区域烧得较为严重外,整体并不至于面目全非,总算松了口气。 心一落定,即意识到方才多有失态,忙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衫,擦了擦额上薄汗,转身退出门,向阮誉行礼谢道:“多谢阮太师。” 三公虽明面上平起平坐,但谁都知道太师是三公之首,大晚上独此一位及时赶来救急,他碍于颜面也得表示一下。 阮誉客套回礼:“分内之事而已,范太保无需客气。”反正灭个真火于他而言并非难事,点火的责任他倒是能占一半。 范以棠显然也看出了阮誉留有余力,迟疑片刻还是问出了口:“恕在下冒昧,阮太师似乎完全有能力压制真火,为何一开始不动手?” “哦,因为仙力加载需要时间,得等定位了目标所在的那个点方能动手。”阮誉自然不会说这时间要不了多久,而目标自然也不是以为的火源。 在场修士面面相觑,谁也没听说过还有什么仙力加载一说,他见状轻叹一声,诚恳感慨道:“天阶修士就是诸多麻烦,可惜旁人无法感同身受。” 旁人:“……”我怀疑你在敷衍我但我没有证据。 某范姓高阶修士更是被这句敷衍话内涵得一脸扭曲。 叶甚袖手旁观着,只觉刚刚旁观人渣老巢被烧都没这么痛快,险些笑倒栽下树去。 不愧是深谙“不说真话又不说假话”话术的太师大人。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某日,叶·无仞·甚拿着打入天璇教内部传来的小道消息,看到那句“天阶修士就是诸多麻烦,可惜旁人无法感同身受”,笑喷了一地茶水,喷完摇头啧道:“一开口就是老凡尔赛了。” 山上,叶甚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阮誉关切地问:“甚甚难道感冒了?” 叶甚摇头啧道:“没有,只是突然想起你之前说的话实在有点恶寒,一开口就是老凡尔赛了。” 第43章 密室幽明莫能辨 燃眉之急已解, 夜也深了,围观的众人便陆续散去。 见何姣仍在原地跪得可怜,范以棠终于缓了脸色, 扶起来密语几句不知说了些什么, 但见何姣乖乖地垂了脑袋,迈着碎步跟在他身后。 “万一被责罚呢, 不跟去看看?”本该离开的太师此刻却靠在树干上,闲闲弹指解了隐身诀,抬头问树上的女子。 叶甚丢了手里玩弄的叶子, 一翻身跃下了树, 望着两人的背影抽了抽嘴角:“我倒情愿她被责罚, 至少比半夜跟着人渣走安全多了。” 开玩笑,寝殿都被烧了,无非找个临时住处先歇着,鬼才要跟过去听墙角呢, 否则好不容易治愈的耳朵岂不是又要聋一次? 阮誉稍加思索便明白话里的意思, 垂眸叹道:“确实。” “这个小满真是大圆满,散了吧,你也可以回去休息了。”叶甚极度舒适地伸了个懒腰, “等元弼殿修好后, 趁着无人之际,我们再来收网一探究竟!” “等……”奈何耳朵太尖,她到底听见了那个说了一半又憋回去的字,收脚回头道, “怎么了?” 既然被听见了,阮誉也不好再混过去,只暗自庆幸刚刚被火势热到了, 脸红得应当不显奇怪。 他壮了壮胆,从袖中取出一细长锦盒:“礼尚往来,这也是回礼。” 叶甚不爱跟熟人忸怩,“哦”了一声便接了过去,就是边拆开锦盒边嘀咕道:“一顿海蛎炣豆腐而已,扑灭真火还不够么……” 殊不知他又开始了那套话术:“方才细想,还是欠妥了。毕竟这场火是甚甚一手策划的,我不过是举手之劳打了个下手,不敢居功自恃。” “你这举手之劳,举得大家高不可攀啊。”叶甚失笑,旋即目光惊叹地拿出一根镂空叶纹红绸发带。 对着满月光华细看,手中的发带针脚精密,艳色恰好,正是红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原本打算礼物若不合心意,索性客气推回省得欠他人情,这会实物上手,立马懒得客套了:“看不出不誉挑东西的眼光这么毒呢?很好看,谢了。” 说着松开脑后马尾,将现成的发带绑了上去,顿觉绸面丝滑,触感冰冰凉凉,熨帖得头发都舒服得紧:“这貌似是天蚕丝?” 阮誉压着眼底的惊艳,尽量淡定地点了点头。 “果然,高级货就是不一样,难怪太师服都要用它来做,想想穿着就爽。”叶甚爱不释手地摸了半天,摸完一脸认真地求教,“你在哪家铺子买的?我赶明再去瞧瞧还有没有同款。” 不知是否错觉,她好像看到太师大人的眼皮……跳了跳? 这一定是她看错了,再看一眼。 然而不待再看人已转身走了,走前抛下两个字:“捡的。” 叶甚:“哈???” ———————— “哈???” 过了三日,叶甚捏着传音石,听清阮誉的话后再次发出这么一声,同时差 点一屁股墩从凳子上摔下去。 元弼殿……修好了?! 好歹被真火烧了三分熟欸,按理怎么着都要一周以上才能修好吧! 震惊之余,确认太保政务缠身暂时回不来,就光明正大去揭人渣老底了——偷偷摸摸是不存在的,凭她和阮誉的修为,要做到不引起守卫修士的注意,简直轻而易举。 一登堂入室,叶甚端详着一模一样更加崭新的殿中陈设,脱口而出:“啧。” 好家伙,范人渣这是请了多少工匠来连夜赶工啊? 有钱能使鬼推磨果然是真理。 她连连摇着头,迈步走进内室,径直走向了角落的书架上。 ——也是那位有钱的人渣最先拼尽仙力驱散真火、之后全程时不时顾及火势的地方。 可惜叶甚拧着眉毛看了半天,看得眼睛都酸了,愣是没看出什么机关来。 倒是阮誉耐心地等她放弃,才一脸看破不说破地笑了笑,上前伸手从每层上拿下一本书,书脊对齐放于她手上:“看出了什么没有?” 叶甚低头扫了一眼,立即悟了。 顶层的书,比例细长非同一般,比下层明显要窄一寸有余。 而由于这窄距空出的方寸之地,足以在背板后留出放置机关的空间,可这点差池以平视的角度,纵使把书全拿下来仔细核验,都未必瞧得出来。 见她明白了,阮誉便干起正事来,接着叶甚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本本把书拿下,继续摞在她手上,摞得几乎到她鼻尖高,虽说这点负重对如今这副体格而言尚轻,可内心难免生出不服气:“不誉为什么能这么快就识破?” “因为甚甚——”阮誉拿下最后一本,体贴地没再摞上去,否则就要盖过她眼睛了,他手里拿着那本书,微微笑道,“不够高。” 叶甚:“……” 顶着一片眼刀,阮誉将目光挪回搬空的书架顶层,瞬间敛了笑意,另一只手从袖中掏出绢帕,裹住五指在背板上轻轻敲击,侧耳倾听起来。 听了片刻已胸有成竹,遂在右下方位停住,而后指尖用了点力,那处便塌陷下去,旋即背板从中间弹开,露出一个玉制罗盘。 叶甚抱着那摞书又是仰头又是踮足,总算看清了罗盘上的数字,看完嘟囔道:“范人渣这是犯了什么文斗魁首的职业病,真能折腾,机关都设置这么隐秘了,最后还不忘捣鼓个算术来加密。” 她懒得问阮誉能不能解——这还用问?没准他解得比本尊在场还快。 阮誉同样懒得驳她,你我他分明都拿过文斗魁首…… 他专注思考起答案,手指在书皮上圈圈画画,不消一会,精准地伸向罗盘,将指针拨至与叶甚心算得出的相同位置。 刚抽回手,即有隆隆闷响从足下之地传来,本该沉重的书架仿佛轻如鸿毛般向旁边滑去,阮誉俯身掀开石板,现出一处入口。那入口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除了靠近地面的几级石阶能被日光照到,下方看起来黑不见底。 叶甚等他把指针拨回原位,又把自己怀里的书一一放回,捏了捏五指,指着入口信心满满道:“走!” ———————— 话说太满,然而当她走到石阶的尽头,真的站在了元弼殿地底的庞大密室里,看清全貌后,依然被震惊得倒退一步。 第57章 走在后面的阮誉扶了一把,才不致于让她左脚踩右脚。 玉螭璧、金缕衣、珊瑚钩、照骨镜、五色笔、绿绮琴、净世瓶、避尘珠……各式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这些她当皇女时见多了也没什么稀奇。 可那些世人珍而重之,恨不得精心收藏裱在墙上的稀罕物什,在这处密室中,却全被随意放在了地上或矮架上。 四壁别无他物,除却挂满了同一名女子的画像。 甚至书案上,都堆满了尚未画完的画卷。 画上的女子或长袖起舞,或林间抚琴,或披衫出浴,或卧床执卷,胜如西子妖绕,更比太真澹泞,巧笑嫣兮,不可方物。其实细看那女子的容貌,并不至于倾国倾城,可丹青之人是如此用心在作画,这才显得她极美。 而她的眼角处,有一盈盈泪痣,将落未落。 叶甚被密密麻麻的画像包围,只觉寒气愈发入骨。 悚然回眸,见阮誉虽面色微讶,却远不及自己。 这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他继任太师时,范以棠早已继任太保,因此不曾见过这画上的真人。 可她见过。 那是她重生前那位何姣带来的那具尸身。 那是足够她揭发范以棠欺师灭祖的铁证。 那是天璇教上任太保,范施施。 ———————— 叶甚在画像前缓步走过,将画中每条墨痕都瞧得一清二楚,眸色逐渐复杂。 这些的存在……当年何姣并没有告诉她。 不过想想也是,又不是范施施尸身那种十足重要的证据,向她言明干什么? 谁又愿意将自己是个替身的事实,血淋淋地向外人剖开? 恍然惊觉,不仅是何姣同范施施长得有七分像,连被逐下山的沐熙、还有三师姐江润润,都稍微有一点像她。 当年自己看到范施施时,不是没发觉何姣和她长相近似,但也只当这人渣就喜欢此类长相。 如今这么多画像摆在她面前,每一处细节俱饱含念念不忘,如果说那些纸张泛黄、颜色褪淡的古早画作,落笔多少还显得生疏稚嫩,画得也不算多像,然而随着墨痕愈新,愈发体现其画技精进,犹如范施施本人就在眼前。 任瞎子也看得出,她与旁人,不一样。 身后的阮誉见她神色有异,问道:“甚甚认识这画上女子?” “我在……人物图鉴里看过,谁让人家画得确实有水平,一眼便能认出。”叶甚皮笑肉不笑地答,“是他欺师灭祖的对象喽。” “竟是范施施。”阮誉讶然更深,上前也学她凑近仔细观察起来。 叶甚懒得管他,也不再看画,而是同样拿帕子裹住手,蹲下身开始翻箱倒柜,管它是大箱小箧还是大盒小匣,通通挨个打开察看,熟练得像极了贼中老手。 她憋着一口气一通埋头苦找,终于在角落的几口巨箱里找到了范人渣囤积的奈何天,数量之惊人,目测至少重逾百斤,看得她大为咋舌。 下意识掰着手指对比算了下叶国皇室当年收购此草的结果,算完欲哭无泪,再次发自内心地感慨:有钱真好。 感慨完了又一拍脑袋,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舍近求远的蠢事,赶紧从乾坤袋里抓了只良辰蟾蜍出来。 跟着活蹦乱跳的小家伙,果然在不起眼的抽屉里找到了已将药草磨碎掺好的成捆熏香。 那边游手好闲的太师大人赏完一圈画后,被她的正经样子感染,总算想起了该做的事,也一本正经地在钱箱里翻找起来。 找了半晌,掂起两锭银子,拇指在底部一摩挲,朝叶甚飞掷过去。 叶甚信手接过,在银锭底部看到了临时浮现的仙印,亦举起几本写满范以棠字迹的笔录,龇牙一笑。 阮誉亦笑而不语。 既已找到想找的关键证据,其余宝贝便不值得留意了,叶甚踱回他身边,把银锭放回了空处,转而弯下腰四处感应起什么来。 阮誉盖上箱子,起身再看那些画,不禁多评判了一句:“常言道,画源于心,心浮于画。你我之前都只当他那么做是色令智昏,没想到他居然动了真情。” 叶甚全身心光扑在空中若有若无的冷气上,闻言头也没抬,冷哼道:“真情?暗地里作画追念,充其量不算虚情假意罢了,真情可拉倒吧。若是真情,会为了一己私欲,把人害死还锢着尸身,这么多年都不让人入土为安?” “什么意思?” 却见叶甚并未立即作答,只是一步步寻着源头走到密室尽头,停在一堵分明已是死路的墙前,歪头瞧了瞧从砖墙间隙逸散出的冷气,猛然发力向前一推。 一股冰冷却也熟悉至极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负手站在这扇暗门门口,没进去,往里堪堪扫了一眼,冲阮誉笑得讥诮。 “找到了,范施施的尸身。” ----------------------- 作者有话说:不是儿子不争气,而是女鹅没人性——这是什么品种的木头啊,人家都把穿在身上的绑你头上了,你还搁这当人家是618大促带货一哥呢!!! 阮誉:(狗看了都摇头)…… 叶甚:?是哪条狗自己说的回山搞事业切主线来着? 樾佬:呸!你才是狗! 叶甚:看来有些狗心里有数得很,才乐得对号入座(摊手) 樾佬:(一脚踹翻狗粮并踩碎狗碗砸烂狗窝最后打爆了你的狗头) 第44章 咫尺陌路不复施 阮誉面色一凛, 迈步走向置于中心的那口冰棺。 叶甚斜靠在门口,看着他,忽然生出几分唏嘘。 她不知道当年那位何姣是如何在心如死灰下, 历经怎样的艰难, 方才找出了这些秘密。 但她想象得到,那位何姣那时站在自己此时站着的这个位置, 切实感受到的,一定不会是高兴。 所以即使她终于发现了苦寻多时的证据,也莫名高兴不起来。 斯人已逝, 却固执地强留下尸身多年, 这实在不像人渣所为。 不像得……太过讽刺了。 暗门内一如门外, 墙壁上也挂满了画像,只不过作画之人显然经过精心挑选,择了最优的数幅,伴在那具早已逝去多年的尸身旁。 又在那些画得更逼真的画像上停留许久, 叶甚才无奈地摇摇头, 走了进去。 “不见真人还不觉得,一见真人,当真画得栩栩如生。”阮誉想想便明白了, “难怪一路进来总感觉异常得冷, 甚甚对深海玄冰的气息倒是敏感,想来一看到那些挂画便知道,能让范以棠费心保存的尸身,唯有他师尊了吧。” 叶甚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他遂坦然退后两步, 作摊手状:“你们同为女子,范施施前辈的尸身,还是由甚甚来验方才合乎礼数。” 叶甚本就打算自己上, 想了想重生前所见又道:“麻烦不誉再背过身去一下,等好了我再叫你。” 见对方依言照做,她双手合十默念了声“得罪”,轻车熟路地上前掀了尸身上的衣裳。 时隔百年,有些淡薄的记忆随着一模一样的印记暴露在她面前,再度被清晰唤醒,恍如昨日。 她悄悄回头看了眼那人若有所思的背影,无声叹息。 只不过那时站在她身边的,不是阮誉,而是何姣。 只不过那时她所站之处,不是天璇教,而是叶国皇室。 ———————— “好了。”叶甚按原样帮范施施整理好仪容,开口说道,“和卫氏夫妇不同,范施施前辈在不幸遇难后,身体还受了些……外力,人死后气血停滞,一受力便容易留下痕迹,而这痕迹形状足够和凶手做对比了。” “那她有没有……”阮誉迟疑着开口。 “没有。”叶甚一口打断,又感觉答得急切像在心虚,赶紧接着澄清,“真没有。范人渣欺师灭祖不假,但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而且看样子,他应该并非真想把人害死,只是不比后来老道,低估了修士在修炼中受到刺激的要命程度。” 阮誉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却被第三人的声音再一次打断了。 或许,也不能说是第三“人”。 “后来老道?”阴森寂静的密室里冷不丁响起一个冷厉的女声,“这孽徒,后来又做了什么天杀的事?” 这下是叶甚和阮誉一同惊得倒退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退至墙角,四只眼睛愣愣看着一个虚幻的鬼影从其中一幅画里化出,幽幽悬浮在他们身前。鬼影凝成人形后,现出的是一张中年美妇的面庞,她淡漠地直视两人,眉眼明净秀丽,却又不失大气。 第58章 虽然不如画像上美得夸张,反而稍显苍老,但…… 但分明是范施施本人……不对,本鬼好吧?! 范施施大抵也知道自己贸然现身有些骇人,耐着性子等他们冷静下来。 二人一鬼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半天,好歹做过鬼的叶甚率先反应过来,打破满室胶着,磕磕巴巴地行了一礼:“见、见过前辈!” 对方盯着她重复:“他后来又做了什么?” 叶甚咽了咽唾沫,把那堆在心里背过无数遍的恶行大致描述了遍。 范施施脸色越听越难看,比当时初听时的阮誉还多了四个大字:师门不幸。 奈何她早已是一缕没有实体的残魂,怒极亦做不了什么,沉默过后,顶着那张本就面无人色眼下更面无人色的脸感慨道:“原来已过去这么多年了……那,两位小辈找老身的尸身,是想做什么?” 叶甚并起三指严正表态道:“自然是为了攘除奸凶,替天璇教清理门户!” 阮誉没她浮夸,答得简洁明了:“查证教中阴暗。” “那你们是?” “失敬失敬,竟忘记对前辈自报家门,晚辈乃现任太傅座下弟子,叶改之。”叶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指着身边人介绍,“而这位是现任太……” “现任太保,也即是您那孽徒的座下弟子,言辛。”阮誉抢断她的话说下去,“不过在下仅是假意投诚,实为卧底探查而入的钺天峰。” 叶甚闻言多扫了他一眼,不解他为何面对已死的前辈都不愿坦白太师身份,不过奇怪归奇怪,横竖又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说也罢。 “如此甚好,真乃后生可畏啊。”范施施的脸色总算缓和下来,释然一笑,“不枉老身在这画里躲了数十年,也等了数十年。” 一句话,当过鬼的人顿时听懂了,而没当过鬼的人自然听不懂。 阮誉不懂便虚心求教:“敢问前辈,是如何成为了画中人?他竟未发觉您的存在吗?” “年轻人,别忘了孽徒的本事都是谁教的,老身若想躲,就他还想找到?”范施施悠悠回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尸身嗤笑道,“老身死后,孽徒曾试图招魂,他肯定以为自己失败了——实则不然。” 说到这,笑又转为了叹:“然而老身深谙他心魔深重,劣性难改,只恨自己未能早日看清,落得这般引狼入室的结局。鬼魂受招魂术所制,无法远离尸身,后来发现画至极致能够通灵,便藏身其中,等待时机,不料一等便是这么多年。” 固然她可以抛下生前是非,不管不顾去投胎,但留着此等孽障在天璇教中,教她如何安心?尤其是死前还将他拟为了下任太保继承人,实在眼瞎。 所幸,终于给她等到了。 个中艰辛阮誉和叶甚不难想象,遂齐齐行礼:“前辈辛苦,多谢。” 范施施摆手苦笑:“无妨。教不严,师之惰,老身同样感谢两位为本教劳心劳力。” 叶甚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白说道:“可是我们仍有些证据没查清楚,暂不便打草惊蛇,前辈无法远离尸身的话,恐怕还需要在此等上一段时日。” “这更无妨,多少年都熬过来了,再隐忍一会何足挂齿?还请务必查清楚,待这密室大白于天下,老身定要亲自指证这孽徒,让其彻底伏诛,方能解脱。”范施施柳眉倒竖,语气不甘且恨。 叶甚突然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看着面前这张和何姣相似的脸才后知后觉想起,是了,当年那位何姣,也对自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彼时何姣跪在堆满罪证的书案前,对她恨声发誓,让其彻底伏诛,方能解脱。 是偶然还是巧合? 当年是徒弟对师父,如今是师父对徒弟,皆是闹得分崩离析,不死不休。 如此看来,范以棠活得滋润又如何?在她眼中可真像个笑话。 他在这个暗无天日之地苦心作画时,打死也想不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位师尊,就在咫尺之间。 而当年那个他,也打死不会想到,曾经温顺纯良任他拿捏的徒弟,会在最后成了递刀之人。 前后师徒两场,终成陌路。 谁看了不啐一声“该”。 ———————— 目的已全达成,此处便不宜久留。 临走前,范施施不忘提醒了他们两件重要之事。 “其一,这地底密室的天花板上埋满了火药,并设有承重机关,切不可硬挖。”她向上指了指,“一旦顶上的元弼殿重量明显减轻,机关会自动引爆火药,整个密室会顷刻间粉碎。” 叶甚听得咋舌,为了万分之一的暴露情况做出这种自毁机关,老狐狸的谨慎当真远远超出她预计。 怪不得他这么紧张火势,真烧光了的话,那就不是暴露入口的问题了,而是底下会自爆啊。 也怪不得当年逆天之战后,起义团进驻五行山,却没挖出这笔泼天的财富。 上头殿宇都铲成了平地,这里想必跟着炸得灰都不剩了。 即使叶甚自认并不在乎身外之物,意识到错亿后,依旧有些肉疼。 “其二,老身还可以给你们指引一处罪证,便是这壁中尸骨。”范施施复又指向四壁,冷声道,“那些建造密室的工匠,一完工后,都被孽徒杀害灭口了。” 然后被砌进冰冷的砖石土灰间,沦为永远不可能开口泄密的死人。 叶甚对这点没太感觉意外。 如此机密,她早猜得到知情者难有好下场。 灭口倒也罢了,范人渣竟敢直接活成泥,塞进触目所及的墙里。 嘶,他怎么做到这么多年安之若素,还左拥右抱,睡在一堆硝石硫黄和累累尸骨上的? 此等心理素质,恶心之余,简直给跪。 这真的是人天生能长出的程度吗? 在天生还是后天所致中胡思乱想的叶甚,猛然想起了另一件算不上重要、但总感觉有必要问清楚的事情。 “前辈且慢!晚辈还想再确认一事——”见那缕鬼魂正欲回到画中,她急忙提声喊道,“您收那孽徒时,他原名是否并不叫范以棠?” 范施施身形一顿,古怪地打量了两眼,显然不明白为何重提这桩陈年旧事。 不过既然问了自有意义,只是时间毕竟过去太久,她回想一阵才点头承认:“确有此事。因他拜师时说不喜原名,想借此机会与前尘断舍离,就让他随老身改姓范,又见瓷瓶插花中海棠开得正盛,于是赐了这个名字。” “那您可还记得,他不喜的那个原名叫什么?” “记得。”范施施凭空写道,“原姓李,单名‘芃’。” ----------------------- 作者有话说:众所周知,樾佬不会平白无故多写一个死人,“我死了,我装的”这条铁律贯彻全文,所以死并不可怕,更不意味着大家没有返场机会啊亲。 叶甚:…… 刘默儿:…… 默儿他娘:…… 范以棠:…… 卫余晖:…… 邵卿:…… 范施施:…… 安妱娣:…… 叶余:…… 叶无仞:那我…… 樾佬:哦亲,你是真死了,不然怎么给反派主角腾地呢╮(╯▽╰)╭ 叶无仞:…… 第45章 宫阙万间都做土 抹去一切痕迹后, 两人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元弼殿。 重见天日,叶甚活络了下筋骨,仰头沐着阳光, 有感于空气清新身心舒畅, 果然这才是人待的地方。 忽闻头顶沙沙作响,定眼再看去, 满枝树叶随风轻盈摇曳,再不复她来之前还压着饱满露珠的沉重样子。 湛湛露斯,匪阳不晞。 有些东西, 确实如这晨露般, 不被日光彻底照上一照, 便不会蒸发。 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忽而轻松不少,索性一撩衣摆,在草坡上就势坐下,此处正好能遥遥望见元弼殿全貌, 却见那殿顶与地下阴暗截然相反, 重槛飞楹在日照之下愈发熠熠生辉,好一派富丽堂皇的气势。 从这看它,确是个极合适不过的视角。 叶甚心里不禁生出个猜测——说是猜测, 其实十之八九是笃定的。 或许当年, 何姣便是在此处,目睹昔日熟悉的元弼殿,在战火中化为灰烬。 那时的自己对待善后意兴阑珊,早早回宫去了, 而何姣执意留了下来。 三日后她才踩着月色姗姗而归,拎着一串酒壶进了玉门宫。 “无仞。”她眼中闪着叶甚看不懂的光芒,别说人了, 就是鬼也分不清她在大喜还是在大悲,“能否陪我喝会?” 第59章 分不清归分不清,还是请君入座。 结果说是陪何姣喝,可对方速度快得像喝水,实际基本给她喝完了。 而她喝了多少,叶甚已然记不清楚了。 只记得喝到最后两人碰杯,碰得酒液飞溅,泼泼洒洒沾湿了何姣那身奢丽的宫装绣裙,她却恍若未见,一口饮尽后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又怔怔流下泪来。 见她这样子,叶甚亦不知该说些什么。 “无仞,你知道吗,我当年参加星斗赛时,试题里考过一首词。”何姣以手掩面,若不是指缝间汩汩涌出泪水,听语气恐怕会真以为这人无比高兴,“对我来说,最难背的就是诗词歌赋。所以那首词我几乎全忘了,但我跟着起义团攻进钺天峰,在一个草坡上亲眼看着,那令我作呕的元弼殿悉数焚毁时,不知怎的,却想了起来其中有那么一句,写得真是好、真是应景。” 她胡乱拿衣袖擦了擦脸,大笑着举杯,朗声念道:“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后来她又继续喝了下去,一边不断喃喃那句。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都做了土…… 再后来,她跌跌撞撞地起身,抓紧叶甚的手问:“能不能带我去天牢?” “你想见天璇教太师?” “嗯。” “可以是可以,但见他做什么?”叶甚扶她站稳,才说道,“你要报仇的人,已经死了。” “我知道。”何姣苦笑着哀叹,“可是,只有他还活着了。” 毕竟天璇教,已经不在了。 默然良久,叶甚最终还是带她去了天牢。 ———————— 从回忆抽身,叶甚嗤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 直到这会她才明白,当年那个太师为何始终对其他审问的人要么缄口不言,要么阴阳怪气,唯独在那晚,面对喝得半醉的何姣,无论怎么骂骂咧咧,那人都只是撇过头去,不曾反驳半个字。 甚至在走之前,骂累的何姣嫌他无趣,拔刀朝他刺了过去,他竟然都像死人般不躲不闪。 好在那刀逼近咽喉时立即偏转,深深扎进了他刑架的木头里。 得亏两人都算半个活死人,谁也没发觉叶甚神情大变。 如今再想,她自己都觉得好笑——那一刀没吓到假太师真范人渣,反倒吓到了假皇女真画皮鬼,她当时险以为何姣是动真格的。 叶甚顺手拔起根狗尾巴草,打了个结就丢去元弼殿的方向。 “还差最后一步。”像是在对身边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甚甚难道对那个名字有印象?”阮誉在她身侧坐下,淡声问道。 叶甚仔细回顾两世的记忆,实在没回顾出任何有关“李芃”这个名字的信息:“完全没有,想来与调查的事无关,你权当我多此一问。” “说起这点,其实按目前的证据,基本也够他认罪伏诛了。” “不够。我要的不只是他认罪伏诛,还要受其所骗的那些人认清楚他的虚伪滥情。所以最后这步,才是我最需要的。”叶甚复又托腮望向远方,轻叹道,“……也是促使我来到这里的那个朋友,她想看到的。” 欺师灭祖和借势敛财,充其量说明这是个人渣罢了。 可拦不住某些被情爱蒙了眼的人,自我安慰地觉得,虽然这是个人渣,可他待我却是破例的良人。 破例个鬼。 良人个球。 此等情场老手,不彻底劈碎他脚踩无数条船的事实,难保底下残留着多少根藕断丝连的情意。 她尤其担忧,何姣是其中之一。 无论是作为重生前后的朋友,还是作为逆人之劫的对象,她都必须斩断何姣对他抱有的一切念想,方能断绝何姣走上老路的一切可能。 即使深知真相残忍,亦不得不狠心为之。 ———————— 变故在隐秘处滋生暗长,另一头的当事人仍然对此无知无觉。 何姣背着收拾好的行李,拿着文终剑,下山前绕去了一趟垚天峰。 她自愧于学艺不精,才害得元弼殿失火,听闻同门的师兄师姐准备下山除祟,便禀告师尊,请求一道前去历练。 出行短则数天,长则月余,想想临行前还是来向母亲告个别。 她一路走得小心翼翼,刻意避开路过的众杂役,顺着罕有人迹的小道而上,悄悄摸到后厨的小门,抓起门环,连叩了两下。 因为身份有别,两人不便明着见面,所以她与母亲事先商量好了这个暗号。 果然听见有人寻了个理由打发旁人走的对话声音,接着面前小门从里打开,露出了何大娘温柔慈祥的笑脸。 再自卑的孩子面对亲娘还是爱嘚瑟的,何姣一手叉腰,一手举着剑得意地说:“娘,你看!我马上要第一次下山除祟去了!” 何大娘摸了摸她已比自己还高的脑袋,蔼然笑道:“好好好,谁让我家姣姣打小就聪明,现在真是越来越像个厉害的修士了。” “求别叨叨,您就放心吧,我有师兄师姐同行,无需挂念。”当娘的一张口,当女儿的就知道又要被絮叨嘱咐一番,可出发时间不等人,何姣赶紧拉下她的手,撒娇似的晃了晃。 何大娘知道女儿是在讨饶,无奈笑道:“好好好,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娘您老爱说这三个字。”何姣抚摸着那只长满老茧的手,颇为心疼地叹气,“要我说,您才要在这好好照顾自己,女儿才能放心出门。” 闻言那只手有些僵硬,又迅速不着痕迹地抽回,转而从怀里掏出一只玉镯。 何姣低头一看,讶然掩唇:“它不是早就被典当了吗?” “最近记性太差,都忘了跟姣姣说,叶仙君带我回来前,听说这镯子很重要,就帮我们赎回来了。平时你不来找娘,娘也不好去打扰你,这会既然来了,也差不多是时候留给你了。”何大娘笑容未改,却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何姣见她说着说着就想把它往自己腕上套,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摩挲着腕上已有的玉镯,眼中的嫌恶转瞬闪过。 不过是副昆山白玉的镯子而已,天璇教中戴这种的女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只有自己没见过世面的时候,才会当成多稀罕的传家宝。 遑论用料已逊色三分,单成色也不够纯,在内壁故意雕刻一朵玉梅,明显在借花掩瑕。别说腕上师尊送的这副翡翠镶金贵妃镯,就连她现在拥有的任何一件小首饰,价值都不是它能比得上的。 就为了这种东西…… 何必搞得又欠了叶姐姐的人情…… 可这些话,她自然不敢当着母亲的面说出口,只好满脸堆笑地推了回去,顾左右而言其他地打着哈哈:“出门除祟怎么能戴这个呢,万一磕着碰着了多不好,反正娘现在就待在山上,自己先留着好了,给我什么的,不着急!” 说完,便借口与同门的约定时辰已到,摆摆手走了。 何大娘望着何姣远去的背影,面上依旧笑得温和无比,然而手中那只被体温焐热的玉镯,终是一点点被风吹得冰凉。 母女连心,女儿自以为掩饰得再好,为娘的怎么可能看不出这点小心思? 不然也不会一句话没多问,就答应不透露两人真实身份,还定下这种暗号。 明明是曾被一根脐带紧密连着的亲生母女,却只能私底下偷偷摸摸做贼似的见面。 她涩然关了那扇小门,靠在门背后仰天长叹。 “唉,真是长大了……想得也多了……” “这点倒像你……” ———————— 与母亲告别后,何姣飞快离开垚天峰,出了泽天门,奔下山路来到约定好的纳言亭。 令她颇感意外的是,除了师兄师姐,师尊居然也在。 范以棠见人跑得气喘吁吁,逗她道:“你不是一向积极,总比别人习惯早到,怎么今日火急火燎的?” 何姣看出师尊是来给自己送行的,受宠若惊之下有些支吾:“我……我忘了拿剑,又折返去拿,应……应该没迟到……吧?” 见那张小脸微微鼓起桃腮,杏眼里半是忐忑半是雀跃,神情实在惹人怜爱,旁边的泊澜看不下去, 忍不住维护起美人来:“没有,还差半刻才到午时,是我们早到了。师妹头回下山,诸事生疏,无妨无妨。” 何姣羞赧地道了声谢,试探着又问:“那师尊在这里是……” “为师下山办点事,顺道来送你们一程。”范以棠明面上自然不会说是为了心爱的小徒弟,揉了揉她的头顶,侧着眼叮嘱道,“泊澜,在外照顾好你师妹,听明白了没有?” 第60章 “是,师尊。”泊澜察觉他眼神里的警告意味,连忙行礼应道。 有外人在场,毕竟不便逾越师徒名分,总归依依惜别的亲昵话语昨日已说够,何姣向师尊行了一礼,转身随师兄师姐一道御剑升空。 临行前,她朝下方挥了挥手,露出的笑容比背后青空更纯净无暇。 范以棠抬头看向她,目光相接,亦含笑道别,用口型说了四个字。 ——早去早回。 何姣心满意足地御剑而去。 一路飞下山,在高空遥见浮云出岫,水天一色极尽辽阔。 只是此时的她不会知道。 这是她与那人最后一次笑颜以对。 自此山长水阔,再无她的归路。 ----------------------- 作者有话说:【备注4.0】 1.“上道泥丸,九宫森罗。太一凝血,司命镇魂”,出自《上清大洞真经》。 2.“月下四人来晤言”,改自《效陶潜体诗十六首·其七》,白居易(唐)。 3.“一月春去日微长”,改自《晨起》,陆游(宋)。 4.“文后”,出自西汉临邛才女卓文君,原名文后。 5.何姣的佩剑“文终”,出自西汉开国功臣萧何,谥号文终。 6.“胜如西子妖绕,更比太真澹泞”,出自《东风第一枝》,吴文英(宋)。 7.“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出自《诗经·小雅》。 8.“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出自《山坡羊·潼关怀古》,张养浩(元)。 第46章 一树梨花压海棠 最操心的渡劫对象暂时远离是非之地后, 叶甚反而需要操心更多人了。 “很好,欺师灭祖和借势敛财的证据都有了,就差染指后辈了。”她知阮誉在钺天峰卧底探查时, 一直有留意与范以棠关系亲近的妙龄男女, 遂给了张纸道,“拟个名册, 方便我按图索骥继续查。” 却见阮誉盯着那张纸,没接手也没说话。 叶甚奇道:“别告诉我你没发现,这可不像你, 更不像他。” “不是, 而是……”沉吟片刻他才慢吞吞道, “这纸不够大。” 叶甚:“……” 她一脸扭曲地甩了本足有十二张的折页过去,看着太师大人笔走龙蛇,边在内心疯狂腹诽—— 范人渣到底是哪挤出那么多时间去浪的?! 不要说天璇教公认最忙的太保,看她家师尊柳太傅, 都时常因疲于处理事务没空陪亲儿子, 搞得柳思永意见很大。如此便只能委屈了尉迟鸿,堂堂太傅座下大弟子,日常兼职居然是带孩子, 真是天可怜见的。 反观那老狐狸算起来也有一把年纪了, 不仅能搞事业和私生活两手抓,抓得还游刃有余,可谓事业开花,后宫更开花。 饶是叶甚对这货咬牙切齿亦不禁叹服。 范人渣还真是时间管理大师。 阮誉写完便递了回去, 然后好整以暇地围观对方抖着手拿着折页,脸色愈看愈不忍直视。 “说实话,本姑娘看完就一个感受。”叶甚啪的一声合上折子, 无语望天道,“什么节操就不讲了,反正节操是个好东西,他就没有过——问题是他都不顾惜自己身心健康的?” 阮誉诚恳提醒:“只要他走双修路子,顺势吸阴补阳,未必有害。” 数条黑线从叶甚额头划过,仍梗起脖子据理力争起来:“可此等种马行径,万一害上花柳病岂不白瞎?” 阮誉继续好脾气地提醒:“所以看看他偏爱的都是哪些人,清一色的小白花,就差把‘低风险’刻在脑门上了。” 叶甚:“……” “啊,说起小白花,我也许漏写了一朵——严格来说,也不能算漏写,毕竟时间太短,他尚未来得及有进一步接触,只是推测。”阮誉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妨事,反正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范人渣的。”叶甚掌心按在桌面上,语气颇为沉痛地开口,“你且说说看,待我留心一下。” “垚天峰上的一位小厨娘,好像叫青萝?昨日钺天峰上厨房漏雨整休,太保的吃食是由她送去的,我看她进了元弼殿,却在里面待了好一阵,出来面色有些不寻常,由此推测可能……” “可能成为了他下一个猎艳目标?”阮誉点头,点得叶甚愈发感觉头疼肉疼肚子疼哪哪都疼,伸出一根食指孤零零地晃了晃,“姣姣这才离开了一天,一天。” 范人渣的字典里,果然没有“空窗期”这个词。 这真是造作造祸加造孽啊。 最气人的是,还得眼睁睁看着他造孽。 之后商量一番,叶甚决定除了弟子课务,日常与阮誉轮流在暗中盯梢。 没办法,物证已充足,而染指后辈这一罪行,关键要找的却是人证。重生前,何姣作为众多受害者之一,想来总有法子找到有相同遭遇并愿意发声的人,眼下换成了她和阮誉这两个局外人,少不得费功夫搜寻对象。 这对象一来得和范以棠走得近,二来还得靠谱可信,毕竟此人于风月场上是老手中的高手,被他骗身骗心还死心塌地的绝不在少数,搞不好就弄出证人倒戈的局面,那计划就彻底乱了。 此外,便须用上之前在她撺掇下建立的纳言广场了。 山下那个目的已达成,是时候轮到山上这个了。 找隐于暗处的人证,还要留心不打草惊蛇,最佳的方法莫过于借供山上教徒讨论的纳言广场来找。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不信范以棠能做到把墙堵死。 从前天璇教不比民间,没有纳言广场这么一个供人发声又不留痕迹的地方,他若要把那丁点透出的口风及时堵回去,并不算难事。 可如今不同了。 一旦教中有对他生出异心的存在,只要她坚持在广场里多留下些与之沾边的诱导言辞,诸如“教中黑幕”、“花边轶事”,更或者不妨说反话诸如“某地谁谁谁采花无数还好本教无此类龌龊之流”……迟早会有迹可循。 这人证,要说比物证难也难,但要说容易,也未必不容易。 只因人心最好操控,却也最难操控。 ———————— 翌日又轮上焚天峰的每月例休,叶甚便先去盯梢了范以棠一天。 结果,还真给阮誉一语道破。 她就知道,天刚蒙蒙亮,范人渣这么早跑去后山修炼还能为什么好事? 无事绕远道,非奸即盗。 像他这种殿底有矿的人铁定是不需要“盗”的,那就只可能是“奸”了。 果然不消片刻,一名少女背着箱笼,蹦蹦跳跳地走上山顶。 那少女看起来约莫年方二八,身穿一袭浅绿布衣,肩披深灰短袄,梳着包子头发髻,因负重爬山而吐气略沉,是故面庞虽未染胭脂,仍显红艳胜过花娇。 虽说阮誉并没有具体描述过那位小厨娘的长相,可一见这副模样,叶甚脑海里莫名浮现的词即是“小白花”和“低风险”,顿觉可以直接对号入座错不了了。 此时正处于清晨时分,红日方从地平线冒出半个头来,熹微晨光洒满山顶,四周积聚的晚间薄雾尚未散去,青萝也是走近才看清在石上闭目打坐的人是谁,惊得双手一松,箱笼坠地,哗啦啦散落了一地书本。 那人听见声响睁开眼,朝她看了过去,见她愣在原地一副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的慌乱样子,不由得露出笑意,起身上前,俯下身帮她捡起。 青萝缓过神来更是吓得不轻,连忙从他手上抢过书本,声音小如蚊蚋:“多……多谢太保大人……不知道您会来这里,打扰了我我我这就走……” 叶甚心里呵呵冷笑:你当然不知道他会来,他知道你会来就行。 “无需紧张,此处并非钺天峰,人人来去自由,哪有谁打扰谁一说。” 范以棠照旧端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好人做派,耐心解释道,“我不过是忽然间有所领悟,随意寻了个清静之处冥想,正准备回去,你若要做什么,请便。” 说着扫了一眼封皮上的字,失笑道:“你看这些书做什么?莫非将来也有意参加星斗赛的文斗考试?” 见他态度谦和尔雅,毫无上位者架子,青萝总算松了一口气,反倒在那笑意中生出几分亲近,放下心点了点头。 范以棠又问:“那为何不在室内学习?看你这样子,像是日日习惯如此了。” 青萝闻言,羞羞答答地低头答道:“灯油费钱,我还指望多攒点钱凑报名费呢。再说我脑子笨,背书不读出声就很难记住,大清早的又怕吵着其他人,不如这里清静。” 第61章 “原来如此,实在不易。”范以棠轻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凝了缕仙力写下符印,交由她手上,“清晨光线不足,长此以往于眼睛有损,你且拿着这符纸,上面写的叫聚华诀,把它贴在书页上,便能起到照明作用。” 青萝感激地收下,抚过那符印的一笔一划,面上崇敬溢于言表,拳头在腰间捏紧又松开,壮起胆子抬头问他:“那……请问太保大人着急回去吗?” “不急,可有事?” “我知道这么说很是唐突失礼,但能否求您指点几处问题……自己看怎么都看不明白……” “无妨。”范以棠淡淡一笑,拂袖坐回山石上,“你拿书过来,我给你细讲。” 叶甚看到这里,已知又陷落了一朵。 她撇撇嘴,向后一仰便躺倒在枝干上,顺手还折了两片叶子将眼皮严实盖住,懒得继续围观这副老掉牙的画面。 眼不看为净,可惜听还是能听见的。 以致于她全程被迫耳闻远处那两人交谈甚欢,从问题解法讲到星斗赛再讲到个人经历,无论是语气抑或是内容,越听越腻歪,越听越腻烦。 类似的画面,她在不羡山苦修百年间曾听过无数次,不腻才怪。 而不用想也知道,在范人渣身上也无数次出现。 非要比较的话,他不过是风月手段高出那些愣头青一大截罢了,惯会懂得利用己之优势和彼之需求,投其所好,再加上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该收就收,该放则放,最终收放自如的是他,耽兮不可脱的都是别人。 可道理再怎么懂,叶甚始终不理解这档子事的意义何在。 不仅缺德,而且无趣。 怎么人家就不腻味呢。 ———————— 如此过去了半月,还算相安无事。 天知道范以棠后来打了什么招呼,总之青萝从后厨调去了钺天峰上的厨房,自此之后,这姑娘跑元弼殿是跑得愈发得勤了。 一介小小厨娘,除了暗中盯着的叶甚与阮誉,谁会有闲心留意这么一号人? 至于是请教问题还是另有它事,便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了。 纳言广场那边近来总算有了些进展,尽管笔迹做了伪装,大致还是辨认得出,似乎存在那么两位不知名人士,时常在那些诱导言辞下回复,虽仅有只言片语,可描述的情形颇像范以棠本棠。 这天叶甚推开房门,右脚正欲迈出门槛,看清眼前景象后,顿时被惊得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门外稀薄的日光透不出半分暖意,寒风萧萧穿堂而过,不知何时吹落了满地残花,门口的石桌石凳也俱覆盖上一层白霜,细细粒粒,折射出冰冷的莹光。 时值五月,昨日屋内余热尚在,一夜之间外头竟然降了霜。 ----------------------- 作者有话说:除草除够了,转折点来了(此处应有bgm~为所有爱执着的痛~为所有恨执着的伤~) 雷点警告x10086 第47章 五月飞霜六月雪 叶甚走到庭院石桌前才堪堪停住, 指尖极慢地刮过那层白霜,只感觉肌肤和血肉亦随着尖端的刺骨,寸寸冷却下去。 五月飞霜, 六月飞雪。 都是罕见的异象。 五月飞霜是为忠臣陷害入狱而哭, 六月飞雪是为烈女冤屈被斩而泣。 按民间传闻,此乃天降异象, 是天意在鸣不平。 其实叶甚不太信这些,倒不是不信乱力鬼神,而是不信天意真有不平, 需要这么大费番周章去暗示。 即使当年她借天象生变之故, 清查了一批冤假错案, 可谁知道里头有哪件、甚至究竟有没有天意在鸣的那件? 然而何姣信。 那年叶国皇宫下了罕见的大雪,她与何姣撑伞走过雪地,身边人突然问道:“无仞记不记得,去年盛夏, 你我还没遇见的时候, 有一天莫名其妙地变了天,降了很重的霜?” 叶甚想想后点了头,却见何姣摇头一笑, 笑得比雪更凉。 “我的人生, 便是死在了那一天。” 那一天,她没有了母亲,没有了师父,没有了爱人, 没有了任何一个家。 最可笑的是,她的师父就是她的爱人,而杀害她母亲并抛弃她的, 亦是他。 她亲眼看着那把熟悉的舍离剑贯穿了母亲的心口,看着此生从未见过的大片血色从母亲身下狰狞地蔓开,直至浸染了整片地。 母亲已说不出话来,看了看持剑之人,又看了看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便断了气。 惊痛之下,她抱起母亲的尸身哀哀恸哭,生平第一次对那人用了质问的语气。 可那人——她的师尊,天璇教太保范以棠,自始至终只冷眼看着,极为平淡地开口过后,便走得头也不回。 他说,你本不该跟来。 他说,谁让她不许你我逾越师徒名分,还出言不逊。 他说,如此也罢,从今往后,你要离开还是留在钺天峰,随你,但与我再无任何瓜葛,任何。 最后一句说得尤其轻描淡写。 ——反正本太保身侧莺燕众多,既从不止你一个,也不曾对你认真过。 ———————— 叶甚在原地驻足良久,猛地飞身掠了出去。 之前数次经验无不提醒她,有些事情的确是命中注定要发生的,哪怕她抢先横插一脚改变走向,冥冥之中,依旧又会兜回原路。 哪怕这条染血的原路,以目前情况来看,无论如何都看不出兜回去的可能性。 但五月飞霜如期而至,令叶甚生出了极为不妙的预感。 而她,素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叶甚拳头无意识攥紧,在内心默念了无数遍“应该没事”。 只要范以棠和何大娘始终在自己眼皮底下走动,哪怕这两人无形中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不幸撞上,她也有把握在他动手杀人前,阻止悲剧重蹈覆辙。 但,她必须确保这个“始终”,方能避免任何可能的差池发生。 于是先去找了大师兄,借口身体不适告了一天假。 转而趁何大娘不注意,不惜用足了三成仙力,在她身上种下护体仙障。 最后,敲开了“言辛”的房门。 今日本不轮到阮誉盯梢,但他观叶甚行迹匆忙,又一脸凝重,便知事有蹊跷:“有要事?”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叶甚也不跟他废话,直接道:“我得盯紧范以棠,脱不开身,你去告个假,今日一整日,务必守在半山腰,一旦看到姣姣除祟归来,立即传音与我。” 算起来何姣已下山半个月了,倘若动作快些,差不多正赶上这个时间点回来。 是恰巧还是注定,她这会无从得知,但当务之急很明确,就是不仅得阻止那一幕的发生,更得防止何姣有机会亲眼看见那一幕。 见叶甚没有解释的打算,阮誉默了默,识趣地不问只答:“好。” 对方居然破天荒客客气气地抱拳说了声“辛苦”,然后红白残影转瞬一闪,余音仍袅,眼前已空无一人。 阮誉推门而出,倚栏望着日光昏晦,笑意微涩。 他曾以为自己秘密多,慢慢总感觉,其实她才是不遑多让的那个。 如此相处,诡异倒不输于这五月飞霜的天色。 比翼楼的老板娘当时一语道破他心有不定,现在看来……却不止是他。 ———————— 安排好一切后,叶甚自然没那多余工夫去往别处,纳言广场探查口风的事先暂时搁置,只全身心隐了身形,在暗处盯紧范以棠的一举一动。 可她从日升盯到日落,眼见气温回暖冰霜消融,完全没盯出半分不对劲来。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黑,抬头既见今夜无月,偶有几颗疏星埋于厚重的云层下若隐若现,四周亦感潮湿得很,隐约有几分落雨的前兆。 且不说夜色沉沉,这看样子都要下大雨了,当事人真的还会出门乱跑抑或是赶着回来? 盯梢了一天盯了个寂寞,叶甚愈想愈觉得不太可能,心里不禁犯起嘀咕。 或许……是她草木皆兵多虑了? 忽闻少女银铃般的哼曲声传来,定眼细看,可不就是那青萝又端着宵夜跑来元弼殿了。 撇开当前最担心的事不谈,这姑娘深夜造访,偏赶上这个有些不妙的天色,叶甚顿时替她有了深重的危机感。 救大命,搞不好这一进去,今晚就出不来了。 虽然看这轻盈无比的步伐,人家自个肯定半点也没觉察。 思及此处叶甚眉心再次纠结成麻花,咬了咬唇,终是起身跃下树,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窗牖。 第62章 她一面近距离盯着殿中景象,一面暗暗琢磨。 到底要不要制造点乱子,抢救一下这朵小白花啊…… 可要搞出什么乱子,才不会打草惊蛇呢?委实难为她矣。 更何况这朵花若与姣姣那般心甘情愿地与人渣双向奔赴,那真是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盯梢的在窗外屋檐下兀自头疼,殿中倒是一派其乐融融。 “太保大人尝尝这个,我新研究的菜品。”青萝放下食盒,掀开盖子,露出一盘炖得极糯的粥来,那粥米间洒满细屑,青紫相搭,味道尚不知如何,但单就色香而言,可谓无可挑剔。 范以棠拿勺舀了一口,顿觉香甜直酥入骨,由衷赞叹道:“佳肴也,你年纪虽小,论及厨艺,却是我所见之最了。” 一番夸赞之词毫不掩饰,将青萝夸得俏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那,不如请太保大人命个名吧,我刚鼓捣出的,也没想好叫什么。” “这细屑是……青萝卜和紫薯?”又仔细尝了一口。 青萝眼睛一亮,点头称是,似乎没想到自己切得这么碎还能被尝出。 范以棠轻托下巴,看着她莞尔一笑:“那不如叫‘芳草未休’罢。” “芳草未休?” “诗有云,汀树绿拂地,沙草芳未休。”他朗声念下去,笑意愈浓,“青萝与紫葛,枝蔓垂相樛。” 青萝愣了半天,恍然发现他今晚穿的是一身骨螺紫袍,总算明白了这句诗的含义,当即彻底烧红了脸,半羞半气地跺脚道:“太保大人坏死了!惯爱取笑我!” 论察言观色,深谙此道者莫过于范以棠,这个年纪的姑娘家,脸皮最薄不过,任芳心再如何动,若逼得太紧,也照样会适得其反。 所以他并不急于趁热打铁,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窗外天色,摆摆手微敛笑意:“莫急莫急,逗趣而已。给你出的考题已经放在那边书桌上了,我保证喝完这粥,你去认真作答吧。” 这发展、这套路,叶甚想着想着不禁咋舌。 如果按照话本里的剧情,估计接下来就应该是“出门偏逢连夜雨”,继而“错漏百出须受罚”,最后——则自然是不可描述的“惩罚”了。 果不其然,做完题的笔杆子刚放下,雨顷刻间跟着那笔说下就下。 到底是盛夏之雨,雨珠在那步步锦支摘窗的支窗和棂条上敲敲打打,乍听动静便知分量还不小,颇有愈下愈大的趋势。 青萝一瞧雨势,“哎呀”一声,小脸立即皱了起来。 “无妨。”范以棠拿过那张字迹歪扭的答纸,边看边轻描淡写地说道,“外头狂风骤雨的,你不便回去就继续待在这好了。真一直下的话,留宿一晚也无妨,元弼殿别的没有,空房多得很,不差你一间。” 青萝小心地打量他,见对方神情专注像是在认真批阅,只不过顺口提了这么一句,于是放下心福身谢道:“那多谢太保大人体恤。” 范以棠抬头又冲她笑笑:“我还需点时间看,你干等想来也无聊,劳碌终日还来送宵夜难免辛苦,不妨去偏殿的汤室泡泡温泉。” 出身微寒的少女衣食起居无不简朴,哪有机会享受此等待遇,闻言目光遽亮,欲拒还迎地推辞一番后,便答应了。 望着那肉眼可见的雀跃背影,叶甚忍不住咬断了指甲。 好想晃一晃小白花脑袋里的水,问一句—— 令尊令堂是怎么当爹娘的?没告诉你不能轻易在男人那留宿和洗澡吗? 罢了罢了,没准人家并非不懂,而是能接受才来的。 结果还要她来棒打鸳鸯,想做一个莫得感情的局外人真是太难了。 眼见范以棠等了一会便起身,摆明了将往偏殿走,叶甚闪身抢先绕去了汤室,而透过窗棂向内看去,隐约可见落地屏风后少女发育姣好的身形,再听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人已至室外。 这要完的节奏,她要怎么阻止? 雨势渐大,算算时辰也不早了,要不……传音把阮誉叫回来? 然后让他以太师的身份随便扯件要务当幌子,把范人渣喊走? 借口是烂了点,但这大半夜的要调虎离山,总比她拿真火再烧一次元弼殿更合理吧? 叶甚捏紧手里的传音石,正欲开口。 抬眼间变故陡生。 范以棠径直冲向汤室屏风后,全无平日里的诸多顾忌,一把钳住那只探出屏风的纤细手腕,急声喝道:“你这镯子是哪来的?!” 被男子贸然闯入,青萝大惊又大窘,然而来不及抓过衣裳遮掩,腕骨上剧痛袭来,面前之人分明不自觉用了蛮力,眼中骇色死死相逼,逼得她肝胆俱裂。 十数年的生平中,她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眼神,简直像从森罗地狱里浴血爬出的恶鬼,要将人生吞活剥了去。 叶甚顿时松开传音石,却因屏风所隔,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 唯一能依稀辨认出的,是青萝被桎梏的手腕下方确实有一只手镯,可她骨骼纤细,那镯子似乎并不合尺寸,故位置掉得很低,先前完全被掩在袖中没看到。 “我……我……”见她痛得几乎说不出话,范以棠心神稍缓,收了大半力气,青萝咬着唇将泣未泣,磕磕巴巴地说下去,“我也不知道它哪来的……是……是别人送我的……” “别人是谁!” “是……我干娘,她和我一起在垚天峰后厨做工……说本来是想送给山上的远房亲戚……但没送出去就……看我喜欢就给我了……” “名字!” “我不知道……她只说是个长我一两岁的同姓堂亲……” “我问她的名字!” “我……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青萝终于嘤嘤哭出声,“反正我们都叫她……何大娘。” 手上一轻,青萝只觉那件骨螺紫袍一闪而过,眼前便没了人影。 她茫然张望,睫上尚挂满泪珠,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去,却见手腕青红一片,五道掐痕清晰刺目。 而那玉镯,已不见了。 ----------------------- 作者有话说:【不定期分享点填坑小花絮】 5. 微博刷到某古偶剧,台词里惊现“邺京”,搜了下才发现,原来真的有这么个古城,即河南安阳。 但其实我当时取名就是直接“叶→yè→邺”,因为是京城所以是京,over√ 谐音梗贯穿全文,屡试不爽,谁用谁知道(喂) 第48章 故人秀色若可餐 叶甚紧随其后, 跟着范以棠冲进雨幕,一路上了垚天峰。 但她内心同样茫然,不比被抛在汤室的青萝好到哪里去。 凭借半仙之躯的目力, 她总算看清了范以棠手里攥着的镯子长什么样。 怎么会是她从比翼楼赢回的、何大娘的那只玉镯?! 这些时日看青萝的性子大约也能看出七八分, 绝不像会撒谎或是盗窃的人。 可这镯子固然不算贵重,对何大娘不是极其重要之物吗, 怎么会说给就给了一同在后厨做工的青萝? 更诡异的是,老狐狸一贯给她的感觉,纵使来道天雷劈他, 他都未必会变脸, 为何见到那镯子就突然跟见了鬼似的? 正一头雾水地跟上去, 手里的传音石嗡嗡轻震,紧接着耳边传来阮誉的声音:“如甚甚所料,何姣当真冒雨连夜赶回来了。” 好极了,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叶甚在内心骂骂咧咧, 拿起传音石压低声音道:“麻烦帮我拦住她!找什么理由随便!拖她一会是一会!” 那边阮誉听出她语气格外急迫, 即刻回了声“尽量”。 叶甚抬头望了一眼愈发糟糕的天色,那股不妙的预感愈发浓烈起来。 尾随范以棠来到垚天峰后厨,叶甚见他大步走进室内, 于是悄悄绕到屋后, 隐在了一扇偏僻小门的背后。 虽亥时已过半,后厨内灶火与烛火依旧,零星有数名轮值厨娘在里面忙碌,准备着明日的食材, 冷不丁见一人冒雨闯进,个个吓了一跳。 其中数那位掌事厨娘资历最老,她看清来者的脸惊吓更甚, 连忙行礼拜道:“见过太保大人,不知您深夜造访,有……有何指教?” 其他厨娘一听这话,也吓得放下手中活计向他行礼。 又暗自用余光打量,见他衣容光鲜气度不凡,就是模样看起来着实有点狼狈,仿佛赶来得十分匆促,既忘记带伞,甚至连屏雨诀也忘记施展,以致衣角发尾处都在不断滴落雨水,众人抖着身子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多嘴。 她们向来只待在这一亩三分地,基本没什么机会见到天璇教三公,今儿莫非是哪个造业的在外头捅了娄子? 第63章 范以棠在她们脸上环视一圈,深吸一口气待稳住心神后才问:“你们这里,可有一位姓何的厨娘?” “回太保大人,确有此人。”掌事厨娘心头一沉,却不敢否认,“是不是她做了什么冒犯您的事……” “没有,我只问你,她叫什么名字?”范以棠直接打断,盯着她问道。 “这……我们都叫她何大娘……”掌事厨娘被盯得发毛,又被问住了,连忙回头使了个眼色,然而其他厨娘也纷纷摇头,她只好硬起头皮答话,“不如,让本人来?反正何大娘今晚也须值夜,不过方才有味食材缺少,她就去库房取了,您若要找她,我这就去唤人回来。” “去吧。”范以棠似感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推开那块递来擦拭的棉帕,摆手命令道,“天色已晚,其余人也都去歇息,今晚不用值夜了。” “是。”一众厨娘终于松了口气,只当那位瞧着老实勤快的何大娘不知因何触了太保大人的霉头,一得令,便忙不迭地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人一作鸟兽散去,本来锅碗瓢盆乒乓作响的厨室转眼间由喧闹转为沉寂。 叶甚透过门缝悄悄看去,见范以棠独自站在灶台边,手里仍紧握着那只玉镯,边用拇指来回摩挲内壁,一脸阴郁,沉思不语。 何大娘的镯子,到底有什么问题? 想到此处突然意识到,她同样不知道何大娘的真名叫什么…… 去那个偏僻破村里找何姣家时,引路的村民便是一口一个这么称呼的。 先入为主,她自然而然也跟着这么喊了,后来也没想起要问这件小事。 ———————— 窗外时不时惊起电闪雷鸣,范以棠被阵阵电光扰得面色愈发难看,索性闭上眼不看为净。 眼前陷入漆黑,思绪是平静了,却也更清晰了。 这副玉镯,加上这雷雨夜。 那些本以为早已被他断绝舍弃的画面,这会全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很多张近乎遗忘的脸。 最清晰的,果不其然还是那张脸。 那张即使早在他的舍离 剑下被斩得稀烂,每每想起,却总将他从身到心再度凌迟的脸。 相似的雷雨夜,是那张脸命人掰开他的嘴,给他硬生生灌进了一碗冒着嘶嘶热气的肉汤。 然后说,好喝吗?这可是极品的畜生肉,滋味想必不错。 然后说,小畜生,那是你爹。 画面一转,又是那张脸,先让他目睹身边人被活埋,然后一巴掌把目眦欲裂的他扇进了为他挖好的死人坑。 他听见自己争辩,就算我爹对不住你,但我和他不一样! 那张脸笑得无比讥诮,俯下身就冲他脸上铲了一抔黄土。 然后剔着指甲上的泥冷哼,你瞧瞧你这张脸,长得和那老畜生有何不一样? 啐了一口又说—— 好一张人面兽心的畜生脸。 那是他被活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最可笑的是,他竟不知该如何称呼那张脸的主人。 他的仇人? 他的姑姑? 还是……他父亲的姘妇? 画面中又出现了一张脸。 可那张脸比先前那张脸要模糊许多,只记得他似乎经常用一句诗来形容。 而那句诗是…… 是…… “见过太保大人,不知您深夜找奴家,所为何事?” 身后响起的声音似曾相识,范以棠转身,看到一位妇人向自己行礼。 哪怕低垂着头,那张脸,尤其是右眼角处的美人痣,无不和记忆里的那张脸重合得严丝合缝。 “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昔日戏言顺口便能吐露而出,范以棠望着她喟然长叹,“秀秀,果然是你。” 何秀秀被旁人称呼“何大娘”太多年,几乎快忘记了自己少时的闺名,猝不及防听到这声久违的“秀秀”,内心剧震,待她抬头看清楚对方样貌,更被惊得身形一晃。门外霹雳落下,而她的脸竟比那电光更加苍白。 “你……你……”何秀秀张口半天,才艰难蹦出三个字,“你没死?” “是,幸亏我大难不死,后面才能报仇雪恨,并走到如今的高位。”范以棠看着她,神情似是怀念,似是庆幸,又似是惋惜,“只可惜,不知原来你也没死,还好还好。” 只可惜,他因修仙问道能葆得容颜如初,可面前伊人终是老了。 何秀秀走近仔细端详,眼底渐渐浮上泪光:“你……你真是李芃?” “我不是!”范以棠一听这两个字便猛然间激动起来,当即惊怒交加,拂袖挥开她的手暴喝,“不是!” 情急之下,哪还记得自己手里正拿着东西? 那只玉镯因此被甩飞出去,哐啷砸在门上。 何秀秀被这么一推搡差点跌倒,范以棠下意识去扶,听见玉碎声,两人齐齐望向门口,却见那镯子已摔得四分五裂,徒留碎玉残屑散落一地。 范以棠木然垂眸,盯着空落落的手心看,不禁后悔自己的失态:“对不起。” 何秀秀没接话,走过去慢慢拾起刻有玉梅花的那节断玉,又放下摇了摇头:“不用说什么对不起,这本就是……摔了便摔了吧。” “是啊,摔了便摔了,你也……莫要再提那个已经死了的名字了。”范以棠默然片刻,“我早已换了姓改了名。” 何秀秀看着故人熟悉又陌生的面庞,笑容有些苦涩:“我怎么忘了,你现在已经是天璇教太保,范以棠。” 言行间的生疏,彼此不戳破却都有所感,复又沉默了下去。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情分难抵经年误,更那堪,竹马如旧,青梅苍苍。 正如那破碎的玉镯,再无可能拼凑回完整的原貌。 ———————— 最终,还是范以棠先开口叹道:“不管姓甚名谁,只要你心无转移,永远可以做他的身边人。” 何秀秀明白这话意有所指,但看他周身湿透仍不减丰神仙姿,和自己早非同一个世界的人,苦笑着摇摇头:“对不起,恕她恐怕不可以了。” “如此也罢,这么多年了,本不该勉强。”得了意料之中的答案,他心中倒也莫名松了口气,毕竟她要真点了头,他扪心自问,未必没有半分为难。 特别一想到那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他更感头疼:“只是你父母走得早,我从不曾听你说还有远房亲戚,难怪何姣与你样貌相像……若我提早知道实情,断不会去招惹她,免得生出眼下的是非麻烦,使你夹在中间尴尬。” 尽管何姣也没提过有个亲戚,但同样姓何,且符合青萝描述的年纪,五行山根本数不出几位相符的人来,更何况她们长得这么像。 这种像,他起初当成天赐巧合,如今不用问也知道是指何姣。 “招惹?”何秀秀脸色刚好转一些,爬上的那点血色又悉数褪了个干净,“什么招惹?” “她未与你说起我?” “偶有提及,可你不是她……” “我是她师尊不假,不过也因有这师徒名分,不允她对外张扬,她倒真听话,原来对亲朋好友都没吐露半句。”范以棠明显不会抹黑己身形象,只避重就轻地坦白了二人关系,“她恋慕我,我亦悦之。如此来往,已有一段时日了。” 说者随意,听者却截然相反。 何秀秀满脸不可置信,状如溺水之人般无法呼吸,她踉踉跄跄地向后倒退,一连退出门外,退至后院,院中的倾盆大雨顷刻便吞没了这具瘦弱的身子,她却无知无觉地继续后退,几乎快退到了叶甚背靠的那扇小门前。 范以棠这才发觉不对劲,追步上前正想问她怎么了。 空旷的庭院瞬间爆发出一声尖嚎。 无论是范以棠抑或是叶甚,都不得不被刺得双耳嗡鸣暂时失聪。 谁也没有听过比那声尖嚎更凄厉刺耳的声音。 纵是利爪撕碎喉骨切开血肉,纵是铁钩擦刮城墙迸溅火花,纵是百鬼夜行伏尸万千齐哭,纵是杜鹃空谷啼血直至死亡。 纵是万物疮痍,皆远不及这哀绝之音的十之一二。 如若不是亲耳所闻,谁能想象到。 这尖嚎,竟是活人发出的声音? 范以棠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被发出那声音的人猛地一把打落,然而本人尚未反应过来,那人又死命扒上他的臂膊,力度大到他这副修仙之躯都颇感吃痛。 然而那发狠的力气仅昙花一现便消散,那人亦脱力滑倒,拽着他的半截袖子跪在盛满雨水的泥泞里。 第64章 “姣姣她……不是我的远房亲戚。”何秀秀神情凄惶,抬头望他一眼又垂下,任由泪水和雨水砸进坑洼杂成一片,“她是我的女儿。” 后面的话她数度哽咽,泣不成声。 “……也是你的女儿。” ----------------------- 作者有话说:【不定期分享点填坑小花絮】 6.何秀秀的伏笔,在第22、28、38、40、42、45这几章其实都有暗示,之所以没写明名字,是因为和范施施、江润润都是abb,也太明显了……另外别看已经有读者小可爱猜到了,但无纲裸奔的作者自己一开始写玉镯的时候都完全没想到后面的发展_(:3」∠)_ 7.颜值设定,阮誉10分,柳浥尘10分,卫霁9分,叶无仞9分,叶甚和江润润、何姣等女孩子都算8分档,风满楼、尉迟鸿等男人(还有范人渣这个不算人的种马)一律归进7分档。 叶甚:要这么比的话倒能理解了,男人都是视觉动物,我就奇怪为什么有温柔体贴的三师姐在,大师兄居然会看上二师姐…… 江润润:这位未逢面的小师妹,你真的想多了,尉迟鸿会看上卫霁,纯粹因为——他是个病入膏肓的抖m= = 第49章 几度思量错错错 一道惊雷连同叶甚的思绪一块轰然炸开。 范以棠。 何秀秀。 何姣。 三个人的面孔接连不断在脑海闪过, 搅得她心神大乱。 范以棠和何秀秀不仅是旧相识,且是旧爱。 范以棠和何姣更不仅是师徒,而是亲生的父女…… 那他们之前…… 叶甚下意识掐紧了门上的铜环, 突然胃中升腾起无法抑制的恶心感, 捂住嘴一阵干呕。 错了,错了, 全错了。 简直是大错特错。 先入为主没错,然而这个“先”往前推,居然还藏着更早的“先”! 什么范以棠原来爱找的都是些长相近似的替身。 什么真爱其实是那画上女子, 是他早已身死的师尊。 什么古早画作落笔稚嫩, 开始画得不像到后来才像。 根本不是。 他一开始画的, 根本就不是范施施,而是何秀秀! 更不是找与范施施长相近似的替身,而是范施施才是第一个替身! 怪不得她重生后,在密室再次见到范施施的尸身, 总感觉比当年见到的那次, 似乎更眼熟。 不仅是因为重生前见过,而是因为她在那之前见到了,当画皮鬼时没能见到的, 比何姣更像这尸身的人, 只是那人作为一介村妇,模样明显要苍老许多。 恐怕连范施施本尊也想错了,这个孽徒为何会盯上并执念于她。 无关风月,只是因为, 她长得极像范以棠以为早已身死的旧爱。 ———————— 后院仍在大雨滂沱,站着的那人亦随跪着的那人,面色唰的惨白了下去。 她刚才, 说了什么? 何姣是她的女儿? 也是他的女儿? 何姣怎会是他的女儿?! 他几时冒出来的女儿!! 如果何姣真是他的女儿,纵使头顶降下五雷轰顶一齐劈在他身上,都不会比这个事实更加可怕! 范以棠瞬间有些六神无主,耳畔仿佛又响起那张脸的叱骂声。 你和那老畜生有何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他突然狂躁起来,一抄臂弯将人拎起,大手死死扣在对方脖颈上。 “胡扯!你胡扯!”他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慌,双目赤红,额角青筋几欲崩裂,提高音量嘶声怒喝,“她怎么可能是我的女儿!” 何秀秀毫无挣扎之意,眼中只剩空洞的悲戚,一字一句艰难地说了一个日期:“姣姣她,生于承乾七年,正月十五元宵节。” 而八个月前,李家一夜遭变,李家姑妹李苒,伙同身为管事的情夫鸠杀李父,篡夺家产,将李家上下数十口人全部活埋,其中包括李家长子李芃,和即将正式合卺的家养媳何秀秀。 范以棠似是想起什么,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手抖得不像话,再无钳制人的力道,只反复喃喃“胡扯”。 何秀秀从他掌间滑落在地,惨然一笑:“你还记不记得,那夜以前,我与你说有个惊喜,想要确认后再给你?” 谁能料到,那夜的泼天血雨,就此割裂了近二十载的光景。 错将这惊喜,生生斩断为了惊惧。 范以棠不再说话了。 他早觉得,自那夜他半昏半醒间拖着挖至断裂的指甲从死人坑里爬出来后,便丧失了活人该有的心。 礼义廉耻三纲五常他背得比谁都熟,内心却是最不屑一顾。 做个恶人没什么不好,就像爹生前那样,就像姑姑生前那样,就像他沦为丧家之犬后,遇到的那些人那样。 管他负了无数的心,害了无数的命,背了无数的债,造了无数的孽,他照例高枕无忧卧于那仙门求不来的权位上,活得舒坦,睡得安稳。 说盗钟掩耳也好,自欺欺人也罢,反正他始终笃信,哪怕自己现在确实是个人渣,姑姑那句话,依旧是骂错了对象的迁怒。 ——他和他爹,不一样。 范以棠仰头遥望夜空,那片暗沉墨色似乎高不见顶,又似乎近在咫尺,重如千钧冲他倾压而来,大颗的雨珠成串狠狠砸在脸上,砸得生疼。 霆轰电掣间,他恍然看到那张笑得讥诮的脸,清晰尤甚当年。 那张脸仍同当年那样厌恶地啐他一口,然后说,报应。 ——一语成谶。 ———————— 叶甚在门外看着,心乱如麻不比门内的两人好受到哪里去。 过往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已无从得知亦无意得知,可如今,要怎么收场? 依眼前情形来揣测,当年她披着叶无仞的皮,在叶国皇宫中谋划如何揭天璇教的短时,在尚不知晓的另一处角落,大差不差的情形,恐怕同样发生在了面前这两人身上。 然而再度发生,实情却被她这个意外闯入的局外人知晓,其中说得通的事,又说不通了。 既然何秀秀与范以棠其实曾是那种关系,并非由于师徒相恋有悖伦理而坚决反对产生了争执,没有什么出言不逊,更没有什么杀人灭口之说。 那范以棠怎会当着何姣的面,亲手杀了久别重逢的何秀秀? 叶甚隐约察觉里头必然还有不为人知的变故发生,可撞破如此惊天的秘密,这会脑中正一片混沌,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也正是这刹那,她手里的传音石猝不及防一震。 “我已尽力,再拦她定会生疑。”阮誉的声音携着些许无奈响起,“她朝垚天峰方向去了。” 比何姣回来更糟糕的是,还偏偏往事发现场跑。 若这就是所谓命数,那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句话堪比雷击,叶甚悚然一惊,内心大呼“完蛋”的同时虎躯一震,全然忘记手底正下意识掐着门环,那铜环随她一抖,连叩了两下门面。 两声清脆的敲击乍起,在除雨声外再无人声的后院格外清楚地回荡。 完了,这下是真完了。 叶甚自知暴露,还没待她想好是该现身还是该逃跑,从门缝一瞥,登时骇得魂飞天外。 何秀秀像是凭空又灌满了力气,伸手拔出范以棠腰间的佩剑塞进他手里,从地上爬起,拖住他的手冲自己心口狠命刺去! 所幸剑刃一刺破衣物触及到皮肤,何秀秀身上被预先种下的护体仙障即绽开白光,那白光犹如实质阻在剑刃前,令她再使劲仍不能刺进一寸。 她见状大惊,回过神来的范以棠亦如是。 然而舍离剑终究为太保御用仙剑,那仙障耗尽叶甚的三成仙力,也只替主人挡下了一波攻势,而后便被击碎了。 何秀秀虽不解身上刚刚发生了什么,但见那白光熄灭,再一次拖着舍离剑刺向自己。 “你干什么!”范以棠既反应过来,想往回抽手,一用力才惊诧于面前这具羸弱的躯壳,竟能爆发出自己都收不回的力道,“你寻短见做……” 话音未落,有人一脚踢倒那扇破烂的小木门,直接猛冲上前徒手握紧剑刃,死力拦下了剑势。 “住手!”血肉之躯顷刻被锋利的剑刃割破,叶甚哪顾得上血流如不如注,回头喝声语气简直比他还急。 “叶、叶仙君?”何秀秀看清眼前冒出的人顿时松了手,瘫软在地喃喃道,“我……我以为是姣姣来了……” 此时状况范以棠也无暇追问她为何会在此处又听去了多少,只盯着何秀秀,眼底闪过痛色:“你……你就为了这个……” 第65章 何秀秀伏地痛哭:“不然如何?你告诉我如何?!” 范以棠被这声质问噎住了。 是啊,不然如何?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敢,更不能告诉何姣实情。 可无缘无故的,又必须让这段畸形的关系不能再继续错下去。 如此,便只能让何姣亲眼看见母亲死于他手,方能使她死心透顶,再无任何爱念与指望。 叶甚甩开染血的剑,电光火石间已想通了一切。 想错的太多太多,不止是她,不止是范施施,连何姣亦然。 她母亲并非为他所杀。 而是眼见避无可避……万般无奈之下,以性命为代价,为了女儿将来可能的好过,与她父亲一起,演了一出极致的苦肉计。 只可惜,他们也想错了。 如此纵不知情,却同样深陷仇恨,哪有好过的可能? 但谁又能说他们做错了。 阴差阳错下,大错已铸成,再没有阳关道可以回头,前路所能抉者,无外乎痛与更痛。除了两难权衡,选择看似痛楚能轻点的决绝做法,他们还能作何选择? 至于这做法是否真的痛楚能更轻。 天知地知,却无人知。 ———————— “你多虑了。”范以棠佝偻着身子捡起舍离剑,看上去转瞬老了十岁,“何姣早下山除祟去了,怎会这时候出现在这里?” 他转将剑锋对准了叶甚,冷声道:“看你这样子,不该听的大概全听见了,那别怪本太保留你不得。” 好事半件没有,杀人灭口的坏事兜兜转转倒落到了她头上,即便这话对半仙的威胁效果约等于无,叶甚都听得好气又好笑。 她牙一痒正欲反击,却被身后的何秀秀拔足挡在了前面:“够了!这件事和旁人没关系,你不要滥杀无辜!” 范以棠咬牙:“你可想过,她一旦把事情捅出去,那……” “叶仙君才不是那样的人!”何秀秀打断他,态度坚决,“况且她对我和姣姣有恩,你敢动她,除非先杀了我!” 范以棠当真因她犹豫了。 叶甚鼻尖犯酸,有什么恩?赎物之恩?可目睹诸多变故皆由这镯子而起,连她自己也不确定此举是帮还是害了。 “这位太保大人,比起对付我这无名小卒,还是先考虑下怎么面对姣姣吧。”叶甚轻拍何秀秀的肩以示宽慰,开口森冷较范以棠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想当然她不会出现,那真遗憾,她其实已经快到了,所以我奉劝你,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里,滚回你的元弼殿。” 范人渣是死是活关她屁事,她决不能让姣姣赶上这破事。 范以棠瞳孔放大,挥剑驳回她的话:“我不信!她深夜冒雨赶回来这做什么?今日又不是什么特殊……”他猛地意识到什么,话一梗没说下去。 “我信。”何秀秀看他反应就晓得他想起来了,捂着脸哽咽出声,“看来你还记得……今日是我生辰。姣姣前日传信说……尽量赶回来给我祝寿。” 听她一解释,范以棠愈发难掩慌张,抖抖索索地御剑欲走。 “站住。”叶甚抿了抿唇,起身直视他,“我让你滚回去,是让你好好想想,待会怎么措辞——她定会来找你要个交代。届时哪些话当讲不当讲,当如何讲,我相信你自个心里有数,不过还是提醒、或者说警醒一句。” 范以棠身形一顿,没有看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望着他消失在被雨淋湿的夜色,叶甚吊在喉咙里的半口气总算放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不该死的人没死就好。 她吐出那口浊气,扶起何秀秀,踩着水洼走回室内。 重见光亮,何秀秀这才注意到叶甚满手鲜血,慌里慌张地掏出手帕给她包扎。 “这点小伤对我无碍,他对我更是造不成威胁,何大娘无需担忧和自责。”叶甚见她神情愧疚,微微叹气,“他造的孽让他自己处理,只是您切勿再想不开,做出自戕这种不顾性命的傻事了。” “不顾性命……”何秀秀忽又落下泪来,滴在那层层布料上。 叶甚耐心嘱咐道:“是啊,命只有一条,须珍惜才是。余生绵长,这会倒霉,保不齐将来还有好日子过呢,您撒手轻巧,留下姣姣一个人怎么办?” 何秀秀死咬着唇将眼泪憋了回去,苦笑着摇摇头:“叶仙君也想错了。” 她牵过叶甚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脉上:“我会这么做,恰恰因为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日子过了。” “自姣姣走后,我的身子便每况愈下,先前没来山上,日夜操劳也没条件去请个大夫看看。后来,孙药师的徒弟例行给垚天峰杂役诊脉时,发现我脏腑坏透,回天乏术。” “我已时日无多了。”何秀秀垂眸勉力一笑。 哪怕不懂多少医术,叶甚都把得出对方脉象杂乱,且弱到几乎摸不到,确是灯尽油枯之相。 她内心又是一惊,已经彻底没什么想不通的了。 前尘种种,今时种种。 原是如此,竟是如此。 她有些颓然地看着被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掌心,无声叹道。 ……还是如此。 ----------------------- 作者有话说:第一个转折点over。 前尘往事其实算平行时空的另一个故事,所以不会详写,除必要推动性情节外基本上是留白的,也算是留下想象空间。 毕竟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那些不重要的事在这个世界里作用既不大,便专注当下向前看吧。 李花别名玉梅,范以棠的过往我本来也没打算详写,因为总感觉刻画反派以前如何惨,实在有洗白嫌疑——错就是错,拒绝洗白。 后面还是决定拎出来哔哔两句吧,具体见他的单独番外《舍离》,不过不是“这个”范以棠,而是叶甚重生前的“那个”范以棠。 不为洗白,只为警示。 第50章 螳螂捕蝉黄雀藏 何秀秀替叶甚包扎好, 确认血已止住,方才瞥见地上碎裂的玉镯,眼中黯晦一闪即逝, 拿过墙角笤帚清理了起来。 既知道她的身体状况, 也就不难理解会把这宝贝赠与青萝,但叶甚仍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您为什么不把镯子留给姣姣?” 何秀秀将碎片扫进箩筐, 沉沉叹道:“自然是说过的,可她没收。姣姣她啊,现在长大了, 这些寻常物饰是再入不了她眼了。刚好我与青萝那孩子蛮投缘的, 总觉得和姣姣有些相似, 就认她作了干女儿,把镯子也一并给了,只可惜……” 只可惜,拦不住的还是拦不住, 而留不住的亦留不住。 叶甚抽了抽嘴角, 不禁责怪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悔意初初冒头,紧接着就听见脚步声夹杂着低呼从后院传来, 明显是何姣到了。 何秀秀看了一眼, 神色顿痛,回身冲叶甚摇了摇头。 叶甚明白她的意思,张口却没出声,只用口型告诉她。 ——我不会说。 不会, 不能,不该,亦是不忍。 何姣确认室内没有旁人在, 一把丢下伞和剑,急急冲过来:“娘?叶姐姐?你们没事吧,刚才发生了什么,那门怎么倒了!院子里怎么会有血!” 留意到叶甚包扎好的那只手,她更急了:“叶姐姐受伤了?怎么搞的!” 何秀秀咳嗽了两声,试图找借口解释:“是这样,姣姣,刚才……” 叶甚抢断道:“刚才范太保来过,你娘难以接受你顶着师徒名分与他在一起,不同意你俩的事,闹得很不愉快。” 何秀秀察觉她眼色,狠下心点头接道:“是,师徒相恋有悖伦理,我不同意。世人怎么看这种事,姣姣你不知道?如果将来被人得知,你是女子,要如何自处?就算不被揭穿,你难道一辈子没名没分地跟……跟着他?” 何姣怕的就是母亲反对,所以一直隐瞒实情唯恐暴露,如今果真被劈头盖脸指责一通,立刻慌了手脚:“你们打起来了?” 叶甚举起伤手无奈地晃了晃:“打了,这不挂彩了么。” 当她恶人先告状好了,虽说肯定远不及目睹母亲被杀这么狠,到底朋友一场,何姣总不至于看她见了血,还能无动于衷。 何姣果然动摇了,咬牙半天又问:“那师尊可有受伤?” 叶甚差点一口老血咳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范人渣,真是知女莫如母,难怪何大娘会不惜代价拼命去断绝你的心思。 交友不慎啊交友不慎,她太难了。 干脆撇过头答得冷硬:“他当然没事,险些有事的是你娘。” “可是师尊怎么会……”何姣仍在犹豫。 “姣姣!”何秀秀生平第一次发了女儿的脾气,扬起的手停在半空欲打未打,终究不舍得动手,只是把话说死了,“你要怨还是要恨为娘都行,反正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我已经和他说清楚了,他同意与你断绝关系才走的。” 第66章 “不可能……师尊不会……”何姣跌坐在地,难以置信地落下泪来。 叶甚实在没忍住,又重新转过头,言语不自觉竖起尖刺:“有什么不可能的?姣姣,你少不更事情窦初开我可以理解,但他为人师做出这事像话吗?你凭什么以为一个大你数轮的老男人会真心待你?是时候擦亮眼辨清楚你们之间的鸿沟,别傻了,人家不会陪你玩什么话本里的纯爱游戏。” 字字诛心,何姣似被刺到痛极,抬起头狠狠剜她一眼。 那眼神她实在熟悉,曾几何时,她被当街拦轿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眼神。 叶甚垂下眸子,心脏仿佛被那记眼刀挖去一块,面上仍硬着心肠把话说完:“你别不信,如果不信,自己去元弼殿找本人问个清楚,便知我所言非虚。” 何姣被说得牙关紧咬,拳头捏到发白。 在地上干坐好一阵子后,她遽然起身,拿起文终剑,一股脑冲出门去。 “这么大雨,伞也忘了拿……唉,我去送吧。”叶甚慢吞吞地捡起那把伞,扶着门迈过门槛半步,远望那道身影被雨兽一口吞没。 偏头瞧见身后的人面色难过,语气歉然道:“恕我方才说话太重,您别见怪。” 何秀秀只是摇头,向她拜谢:“不,叶仙君说得句句在理,是我这个娘当得太失败,这些实话早没跟她讲,现在……还是讲不出口。” 叶甚苦笑。 “但愿她……她师尊能讲得她清醒吧。” 叶甚撑起伞,听闻这声轻叹,脚下一滞,继而步伐匆促地逃离了这片土地。 一走下垚天峰,便看到了同样撑着伞等在山路尽头的月白长衫。 阮誉稍抬起伞,目光清浅隔着凄风冷雨望过来,冲心事重重的来人摊开手,露出他的那颗传音石。 她看出那双眼睛里的了然和无奈。 他亦透过这传音石,听到了一切。 不过她觉得完全没必要多说,她知道他定不会声张。 而他也知道,她知道这点。 无言的默契,是为心照不宣的共识。 这桩难以启齿的秘密,他们永远不会让那人知情。 ———————— 对视片刻,阮誉先开口道:“接下来,可要跟去元弼殿看看?” 叶甚往西南望去,那是钺天峰的方向。 她静静远眺那处奇峰峻岭良久,收了心神,转身朝另一方向走去。 “不必了,去泽天门等罢。” 有什么好跟去的? 这对不像师徒的师徒,会发生什么,会说些什么,大抵……还是与自己当年听那人在雪地里回忆的,并无大异。 长夜过半,叶甚一直在泽天门撑伞枯等,而阮誉也在旁边陪着。 夏雨下了又停复又下,两人始终无话,衣摆沾湿却毫步未动。 宛如已过去半生,又宛如只在须臾间,她终于依稀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这边奔来。 忽然莫名生出唏嘘感。 她重生前认识的那个何姣,在这样心碎的夜晚从这里仓皇冲下山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重生后的她,决不能让何姣再度出去。 因为此一下山,可谓是从一处狼窝,跳入了另一处虎穴。 由爱生恨至此复仇心切的何姣,在拦下叶国二皇女轿辇前先遇见并求助的,是大皇子叶无疾。 虽说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鬼,可叶无疾,更非善茬。 纵使叶无疾暂且安稳何姣,助她返回天璇教,暗地里搜集太保罪证,到头来仍贪图美色,二次戕害后甚至想过河拆桥,杀了她独吞证据,好缚住范以棠。 幸亏何姣最后关头留了一手,以赝品掉包了证据,谨慎观望后,才找上自己。 犹记当时自己听完她这番坎坷遭遇后,连连摆手,嗔她未免天真,惨受男子所害,竟还肖想男子大发善心施加援手,岂非是鸡上赶着给黄鼠狼拜年? 不过想想也是,约莫从来没有谁告诉这些不谙世事的少女,比起遇害还继续倚仗男子,其实,女子才是女子最适合的倚仗。 好在何姣醒悟过后,主动成了其余受害者的倚仗,为时不晚。 然而这时的何姣…… 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那张脸正渐渐靠近,叶甚却很清楚。 她无法肯定了。 ———————— 何姣本就是绝望之下冲动跑出来,一看到有人仿佛早有预见般等在泽天门,顿时再绷不住,身子一软跪倒在她面前。 “叶……叶……姐姐……我……他……” 低头瞅着那副模样,怎么瞅怎么不忍直视,叶甚内心长叹,跟着半跪下来,一手撑伞,另一只手搂过她肩膀,轻轻拍起背好言劝道:“没事,哭出来就好了。” 何姣松开牙关,露出被咬得血迹斑斑的唇,颤抖半天,终是抱住她大哭出声。 “他不要我了……说与我再无瓜葛……” “他房里居然还有别人……他还说从不止我一个……” “我好恨……好恨……” 积了一肚子的话酸了巴蔫的,砸得叶甚好生 牙疼,假使换张嘴来说,她定会相当不屑一顾地腹诽,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可怀中娇躯哭得比周遭风雨还凄惨,她唯有耐着性子抚慰,默默受了这等人间疾苦。 尽管为鬼时的自己和为人时的自己,感受大为不同,但在这方面,倒是一如既往地没感觉。 无论是当年抑或是现在,她面对或悲或喜的痴男怨女,都只能感慨一句——果然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不知何姣哭了多久,像是要把毕生泪水一朝流尽,叶甚感觉外裳下的里衣都被哭湿了个透,总算听见她的泣声慢慢微弱下去,身子也不再发抖了。 于是掰过那张小脸,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姣姣你且听着,你恨是应当的,范以棠如此薄幸,枉为本教太保,这些年受他蒙骗者想必多得很,我们总能搜集证据扳倒他。不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揭发他,须先隐忍才是。” 何姣一时怔住,又被眼前那亮到慑人的目光逼回神来,想了想终是点头道:“我明白了,是我冲动了,叶姐姐说得对。” “如此甚好。我和你言辛师兄都会帮你的,你先别多想,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再谈其它。”叶甚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髻,将伞物归原主,随手捏了个诀凝雨成冰,撑着冰伞转头对阮誉道,“那便麻烦你送姣姣回钺天峰。” 见对方颔首,她尚未来得及松口气,又给人拦腰抱住。 “对不起……之前……是我失控迁怒叶姐姐了,对不起。”何姣埋在她肩窝,低声道歉,“还好……还好有你在,否则天地纵大,却无人助我,谢谢你。” 说完放开叶甚,深鞠一躬,跟着阮誉走了。 不知是否只是错觉,擦身而过的瞬间,她莫名感觉叶甚有些说不出的不对劲,眼底似有骇色隐隐按捺不发。 走出一段,两人将拐过山角,不约而同向泽天门瞟去,可惜刚好被石柱所挡,什么也没看见。 倘若角度再偏一点,他们便会看到,那道身影,依旧站在原地。 ———————— 叶甚一直维持着被何姣放开的姿势。 捱至曙光破晓,她才后知后觉迈开步子,往焚天峰缓缓走去。待走回住处,下了整晚的雨早停了,她竟也不记得放下手里的冰伞。 途经那棵梨花树时,叶甚无意抬头,恰赶见了一幅只在书里看过的巧合画面。 夏蝉正伏于树干上,一边高鸣一边畅饮着晨露,浑然未觉有只狭翅螳螂尾随其后欲捕食之,而螳螂亦不知道,还有一只黄雀藏在身后,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她猛然掐碎了冰伞,拈起碎冰准确朝那处飞掷过去,树干被击得上下摇摆,好不容易停下来的时候,已无一只活物。 许久以来内心的怪异感,直到适才何姣无心一语,直到此刻此景,被彻底戳了个通明。 她曾亲眼见识到摞了满桌子的罪证,重生后亲自走了一遭漫长查证路,个中艰难无需多说,以致于不对之处竟被她忽略掉了。 是的,不对。 时间上不对,能力也不对。 按时间仔细推敲,当年的何姣与范以棠决裂后,距离遇到自己,中间撑死最多不过三个月的功夫。 叶无疾的手还没本事伸到这五行山上来,故只能助何姣回山潜伏。 而那些早发生在何姣与范以棠决裂前的破事。 那些连她和阮誉共同辛苦熬了一月的夜才得以清查完毕的文书。 第67章 还有那元弼殿底下的密室,还有太多太多。 何姣哪怕有毁天灭地的仇恨,凭她的能力,绝无半分可能在这短短时间内,搜集出那么多要害。 因此何姣的背后,一定另有其人“在”和“助”! 叶甚躺倒在床上,闭了眼睛。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想到这句令她烦上加烦。 彼时她利用得顺风顺水,却从未想过那些证据从何而来。 谁是那只藏在幕后的黄雀? 到底还有谁在推波助澜,想要抖出天璇教的阴暗? ----------------------- 作者有话说:何姣其实是很典型的恋爱脑,缺乏父爱,所以寄希望于年长的男人能给她找补,这种心态非常不可取(敲黑板)。 另外接上文作话说一句,“黄雀”在范以棠的单独番外《舍离》也有登场哦,可以翻目录看看^ ^ 叶甚:玛德,天璇教你到底还有多少黑粉是朕不知道的(╯‵□′)╯︵┻━┻ 第51章 换作葳蕤和九真 那只在后黄雀令叶甚心烦意乱了好几日, 烦够了,到底想起了正事。 正事自然指的是纳言广场,最近她先要忙着保住何大娘后又忙着稳住何姣, 心脏被一滩滩狗血泼得停了又跳的, 差点把这项日常活计抛到脑后去了。 今时不同往日,前尘往事多想无益, 她还是想开点罢。 不如专注正事,专注之余,多长个心眼留意一切便是。 然而一得空赶去纳言广场, 叶甚登时傻眼。 “请问, 广场怎么关了?”她反复确认自己只是几日而非几月没来后, 才开口向坐在广场口充当场倌的修士打听。 对方撑着腮帮子,冲旁边张贴的声明书努努嘴:“这不写了吗?” ——广场不是规外之地,近日广场暂闭,争端自当查清, 不信谣不传谣。 废话, 这斗大的字我又不是不认识。叶甚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仍客气地问:“看见了,但我最近没太关注, 不知上面写的‘争端’, 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修士没吭声,操起戒尺在那行白纸黑字的最后三个字上,故作严肃地敲了敲。 ……行吧,不传就不传。叶甚无语, 正掉头欲往别处打听,突然折回道:“那最近几天的小报可有?” 岂料对方闻言变脸比翻书还快,眼瞧着四下无人, 收起正经挑眉道:“道友来晚了,本周小报因内容和谐劲爆,早被好奇心切的教徒们一抢而空,眼下你去打听打听,私底下最高都炒到上百钱一份了!” 叶甚皮笑肉不笑地接过话茬:“所以道友这可还有私藏?价钱好商量。” “爽快人就是爽快。我平素爱多留几份,近日哪天都有,保真!价钱嘛……”他暗搓搓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来,伸出一根食指道,“童叟无欺,一口价百钱一份,第二张半价,买三送一。” ……你咋不去抢,这一天的份足够在民间的纳言广场包月了。 叶甚默默咽下腹诽,终究迫于正事不能耽搁,能直接用钱解决的麻烦那都不是事,大不了将来解决范人渣后,从他的地底小金库多搜刮点辛苦费。 他一手收钱一手拣出几张递将过去,顺便不忘毛遂自荐:“道友今后若还需打听任何小道消息,找我天璇百晓生即是。” 叶甚颇感汗颜地收起小报,临走前客套问了一句:“敢问这位天璇百晓生的尊姓大名?” “在下姓黄,”那修士抱拳笑道,“单名汼。” 叶甚:“……” ———————— 一目十行地看完,叶甚总算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就知道,能逼得天璇教暂闭广场捂着兜着的大事,无外乎事关三公。然而一公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自家盟友,一公则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自家师尊,那么除剩下一公外,别无他想了。 ——范以棠与青萝的来往,竟被人先抖了出来。 看小报上所言,披露此事的那位勇士虽不敢明面示人,在纳言广场里的措辞却着实辛辣,说的是: 既做人间一浪子,何妨端坐伪仙人。 娇娘莫与老争发,恁教梨花压海棠。 这番改诗来暗讽范以棠游遍花丛还爱老牛吃嫩草的操作,旁人大约只品得出辛辣,可对叶甚而言,还夹杂了难以言喻的亲切。 因为一模一样的句子,自己当年助何姣向世人公开罪证时,从她口中听到过。 如今被打乱一通,尽管在个中问题上实属打乱了个寂寞,好在这话终无可能再由何姣说出,没想到借他人换了张口,还是出现了。 叶甚微微叹气,命数当如玲珑棋盘,范人渣果然注定不配有好果子吃,哪怕自己卖力把何姣这枚最重要的棋子挪走,依旧不乏其他棋子顶替她在棋盘上本该身处的位置。 是输是赢由众棋决定,没有任何一枚在这盘漫长的棋局中,是无可替代的。 一个何姣倒下去,总会有千万个何姣站起来。 叹止于一息,叶甚内心多少还是庆幸更胜。 起码,新棋子并不像当年的何姣,即使尚不知道是什么人,但至少知道藏在山上某处,没有被那个“自己”拿走。 所以眼前要务,是找出暗中揭发之人! 一想到这,叶甚当即拐上了钺天峰。 ———————— 阮誉看样子也准备出门找人,结果人已先一步找上门来,不禁失笑,往边上稍侧了身子,请那位说到就到的曹操进门。 见他手里同样拿着一卷眼熟的纸,叶甚奇道:“虽说我正是为此事而来,可不誉什么时候对纳言小报感兴趣了?这玩意可是时下的紧缺货,不便宜呐。” “顺手看看罢了。”阮誉不解,“什么不便宜?” “就这些破纸呗,居然炒到了数百钱,对比本姑娘星斗赛卖押题卷时的定价,那个黄汼是真黑啊。”说到这叶甚更奇怪了,“你又是上哪买的,要价多少?” 阮誉十分无辜地眨眼:“只是拿了例行送来摇光殿的小报而已,多数讨论的不都是些花边轶事么,竟还要钱?” 叶甚:“……”她现在退货退款还来得及吗。 都怪这人在她面前实在与天璇教太师被吹得天花乱坠的人设严重脱离,导致她时常忘掉他和当画皮鬼时的自己一样,属于事不必躬亲的特权阶级了。 叶甚扶额坐下,一副没当回事的敬称姿态:“我怎么忘了,您贵为三公之首,这篓子就不管管?” “管,但有限,且不说太师极少过问教中事务,此事当交由太傅和太保处理,再说了,纵然我们知晓内情,可明面上确实没有实质证据。”阮誉无奈作摊手状,“刚从天枢殿议事回来,那青萝矢口否认与范以棠有染,当事人都咬定是污蔑了,旁人还能如何?” ……又是一个标准的痴女,相当符合人渣审美。叶甚生无可恋地想。 好吧,其实结果也在她意料之中,只要范人渣还坐在太保位置上一天,总有办法将风言风语压下。 同阮誉一道查证这么久,她早就清楚,没有铁证如山断无法将其扳倒,本就没做指望纳言广场能轻易掀了天,权当最后助她掀了天的利器罢了。 既无指望她也懒得再问,转而将那利器一张张展开铺在桌上:“看出了什么没有?” 相交至此,阮誉一听便知她是看出了线索在明知故问,跟着坐下,不动声色地拿起笔,在纸上勾画了数道。 叶甚低头扫过,抬眼直对上他的视线,俱起笑意。 五行山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诸事尽在他们掌握之中,如此大规模地吵下来,纵然只言片语,哪有不露半点破绽的可能? 破绽之一,在于揭发者能将这段暗中来往说得有鼻子有眼,范以棠可天天被他们盯着,有人掺和必被察觉,既没发现,说明被盯上行踪以致暴露的,是青萝。 可青萝已被调出垚天峰后厨,能盯上她的,极大可能是钺天峰自己人。 其二则是那首打油诗。改自的“春心莫共花争发”和“一树梨花压海棠”,恰巧是他们这届星斗赛文斗一考的诗词题。 人在信口胡诌时,最容易借用的,莫过于近期经历重要大事时接触过的句子——这或许也是何姣当年为什么会同样诌出这四句的原因。 “邓葳蕤和晋九真。” 两人异口同声道。 “不誉怎么知道是‘和’,而不是‘或’?”想到一块去叶甚已见怪不怪,但仍然被全重合诧异到,“你又不像我在纳言广场晃悠了半月,才总感觉似乎有两个人躲在背后,时而附和,时而指摘。” 阮誉淡淡一笑,展开手里那卷纸,抽出最里的两张和桌上的并排放在一起:“这是之前议事时,拿来的贴在纳言石上的原件。” 第68章 叶甚拧眉打量半天:“我虽说没见过她们二人的字迹,但如果想掩人耳目,字迹肯定会刻意做伪装,辨不出谁写的吧。” 阮誉在其中一张上圈涂几笔,解释道:“伪装不同于临摹,细枝末节多少会藏有本人稳定的书写习惯。这张‘的、地、得’三字不分,另一张却完全没有,不像一人所写。平日共习弟子课务的时候,邓葳蕤的确经常犯这毛病而不自知。” 叶甚咋舌,这人没事居然观察这种细节,强迫症岂非比自己更严重。 她叹服道:“不愧是你——可话又要说回来,这些都是猜测,她们仅仅算是最有可能的人。” 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信了九成九。 无它,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已。 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她在和那该死的老天掰扯中也勉强摸出几分规律,即前面任何一个无心之举,都可能成为后面将改变之事再度改变的转机。 正如那只掀起口角的蝴蝶,正如她帮何大娘赎回的玉镯,正如她为了阻止何姣成为文斗前三甲,兜售的那份押题卷。 她记得清楚,邓葳蕤和晋九真,皆在买家中榜上有名。 换句话说,她俩是因为自己的介入才牵涉进棋局,那么缺了何姣这枚棋子,顶替而上最合理的新棋子,还能是谁? “确实,哪怕真是邓葳蕤和晋九真,单看一直躲闪的作风,也不会轻易承认。” 阮誉的声音打断了她,“毕竟年纪小顾虑也多,对上地位悬殊还得仰仗对方鼻息,逞英雄未必是件痛快事。在背后逞嘴皮子容易,可一旦出面,搞不好就会把自己搭进去,除非——” “——除非是她们信得过的人。”叶甚伸出食指敲了敲桌面,“不誉别忘了,这查证的最后一步,还有一位的存在,不再是我们两个人了。” “何姣?” “然也。” 记忆里,别的罪证当年她鲜少听何姣谈起,联名诉状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倒成了例外,每每提及,何姣可谓如数家珍,数得相当动真格。 叶甚即使与别人打交道得心应手,但对于说服这些痴女,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不及何姣出面合适。 ----------------------- 作者有话说:本章告诉我们: 付费吃瓜,大可不必; 拒绝黄牛,从我做起。 第52章 捂口狷急暗鬼生 敲了半天门, 才听见应声,再推门而入,见何姣仍一副精神不振的神游样子, 叶甚回头冲阮誉耸了耸肩, 一脸无奈。 与范以棠暗面决裂后,何姣便称病告假, 发现对方真的全然不闻不问,索性把自己关在房中一个人待着,自然不会知道外头闹开的传闻。 不过她接过小报瞟了眼, 也完全没有惊讶。 “哦?这揭发之人好生胆大, 但说的倒确实是真事。”她扯起嘴角笑得讥讽, “那晚我找去元弼殿时,这个叫青萝的就在他身边呢。只是没想到,竟然还有人盯着这么个小角色,活该。” 范人渣是活该, 就是可惜了青萝, 正因为是小角色,无论她否认还是承认,经此一闹, 已无颜面再在五行山上待下去了。 叶甚叹了口气, 拉起她的手:“眼下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候,关键是不能让他再继续祸害别人了,看那揭发者言之凿凿,手里恐怕真有些证据, 没准同样是受过他害的可怜人。姣姣可愿与我们找出那人,到我师尊那举证,讨回公道?” 何姣手一僵, 涩声答道:“自然愿意。” 见她说完这话,气色稍精神了起来,叶甚倍感宽松:“那就好,我们都理解你近日状态不太好,查证的事,放心交给我们。可有另外一件事迫在眉睫,左思右想,还是由你出面比较好。” “叶姐姐尽管开口。” “试探下邓葳蕤和晋九真的口风,我们怀疑,她俩就是揭发的人。” “葳蕤、九真?!难道她们也和……”何姣显然吃了一惊,虽与她们没什么私交,好歹有同窗之谊,根本没往自己人层面去想。 只是有些事不想则已,一想则完蛋,何姣一时间想起了许多被忽略的细节,面色难看地没说下去。 不可说的部分太多,叶甚也不便详细解释,心知以何姣的头脑,只要不被感情冲昏头脑,还是无需多言的。 于是含糊地点头道:“仅仅是这些天观察后的怀疑,我们也并不确定,所以请你这位同门小师妹出面探一探。” 何姣敛眸思考许久。 终于她抽回了手,认真点头道:“好,我想办法。叶姐姐、言辛哥,你们也尽管放手去做,假如我这边探出了结果,立刻就来通知。” 叶甚摸摸她的肩膀:“好。” 阮誉那声“好”却答得很慢,叶甚转头,只见他挥着那把二十四股象牙折扇,一脸若有所思。 ———————— 离开好一段距离,叶甚才开口问:“不誉,你刚在屋里想不通什么?” 被识破阮誉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反问回去:“我只是觉得,何姣平日能力姑且还算不错,但也算不上优越。甚甚半道拉她入伙,看起来倒是十分的放心,该不会当时同意与我顶峰相见,纯粹是不挑人罢?” “当然不是,对你和对她,怎么可能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叶甚感觉他问得有点多余,又有点好笑,凭空做了个拨算盘的动作:“堂堂天璇教太师欸,何其优越,优越死了都,堪称合作首选,我稳赚不赔啊。” 阮誉也像是凭空听见了她拨算盘的声音,无奈笑了笑:“信我的所谓优越,那信何姣什么?” 她信何姣什么? 叶甚仰头看向天边浮云,调侃的笑容跟着眼神淡了下去:“经历一番波折,我信她会痛定思痛,有所成长。” 她凭什么不信? 毕竟百年前,她亲眼见证过,那个何姣如何以肉眼可见的飞速,成长、蜕变,直至成为这一环中那只敢逞英雄的出头鸟,成为除风满楼外助力最大的左膀。 直至成为—— 诛杀范以棠最锋利的一把刀。 ———————— 范以棠与青萝的风波,闹得不可谓小,纳言广场仅暂闭了两日,便重新开场并公示了查证结果,闻讯来凑热闹的教徒熙熙攘攘,见结果如此寡淡,俱感失望。 叶甚自然也在围观的人群中。 『本就是无妄之灾,恕难理解为何会轻信那三言两语,太保大人秉性谦和、行事端正,诸位多年有目共睹,在下当时就说过,作定论为时太早。』 『不见得,正何谓空穴来风,此类风言风语之前就陆续传出过,若无空穴,何故屡屡来风?不过因纳言广场而愈发显形罢了。』 『此言差矣,莫要自误还误人,既是风言风语,何时成了铁板钉钉?退一步说,太保大人于本教恪尽职守即可,男人总有些风流轶事在身上,不足挂齿。』 『前言定出自男修之口,本女修并不苟同。贵为三公,于公于私皆应克己,何况尔等先前恣议太傅大人与其子时,可不是这般洒脱说辞。』 …… 后面不知怎么,争端又歪到了太傅与太保身上,叶甚感觉额角青筋跳得欢快,差点萌生冲动想跟着跑偏替自家师尊辩上一通。 范人渣确实如她想象的得人心,自家师尊也确实如她想象的……得罪人。 叶甚深吸一口气,按捺住蠢蠢欲动的爪子,却又皱起了眉头,不是为了这堆乱七八糟的争端,而是为了正事烦心。 ——她再也没看到任何像那两位的言论。 这倒怪了,不管那两位是不是邓葳蕤和晋九真,就冲揭发范以棠与青萝来往的架势,纵然不敢出面,也不像是肯善罢甘休的怂包。 何况最后一日,那揭发者被激之下提到了明日来放证据,尽管最终迫于广场暂闭而泡汤,但眼下都恢复了,照理应该会卷土再来才对啊。 叶甚环顾四周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出来。 毕竟山上不比山下,民间百姓你来我往流动频繁,相见往往总是不相识居多,天璇教建教内广场时,已考虑到教徒相识的不便,进场前都会提供桃木面具。 若是易容诀她还能看穿,可这一模一样的木头疙瘩盖在脸上,除非阮誉这种自带气场的,否则即使认识,真有心遮掩举止的话,也很难认出来。 叶甚开始觉得这是个妙招,好教大家有话说话无所顾忌,此时却犯起头疼。 场倌高声提醒时辰已到,众人一哄而散,她无趣地啧了一声,也尾随出场了。 第69章 算了,且不论那揭发的是真有证据还是虚张声势,瞧前面闹的动静这么大,想避避风头过阵再提也说得过去。 然而接下来好几日,都是如此。 到嘴的踪迹又似乎没了影,叶甚正一肚子憋闷得慌,好在何姣果不负所望,找上她道:“叶姐姐,我已经跟葳蕤和九真说通了,你们猜的果然没错。” 被那双重归于亮的杏眼感染,叶甚亦喜形于色:“她们真这么信你?” 何姣摇摇头,拉起她边走边苦笑:“也亏我自己先交了底,葳蕤和九真安慰我的时候才坦白的,她们在我之前……也被那位骗得好苦。” “不过没被骗心,所以一直苦恼势单力薄,要怎么戳穿还能自保……”絮叨到最后,何姣补充道,“放心,有我替你和言辛哥作保,她们同意见面谈了。” 叶甚任由她拉着自己走,听了一路,但笑不语。 其实叶甚很清楚,经历不同,记忆不同,面前的姣姣与记忆里的那个何姣,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同一个人。 可她又分明还是她,是同一个她。 信她,是因为清楚有些东西,不会随时空变换而改变。 正如此刻远在叶国皇宫中那个披着叶无仞皮囊的自己,不会改变。 ———————— 叫上阮誉后,三人一齐来到何姣住处。 邓葳蕤和晋九真已备好茶盏等着了,与“言辛”显然没什么好客套的,只冲叶甚行礼打招呼:“好久不见,改之师姐。” 想明白是自己卖的押题卷间接导致她们卷了进来,叶甚干笑两声,回礼问好。 道完客套话,她也不多说废话:“两位师妹,既然我们都信得过姣姣,不如抓紧讨论正事。” 对面两人被这句开门见山一震,晋九真倒沉得住气,迅速反应过来道:“好,改之师姐不愧是武斗魁首,就是干脆,那不如再请先交个底,你们是凭什么猜到我与葳蕤身上的?” 都要一起扳倒范人渣了,叶甚自是有问必答,只抹了同阮誉轮流盯梢的事,把重点撇在那个“的、地、得”不分的书写习惯上。 邓葳蕤当真被转移了注意,曲指掩唇,流露出一丝惊惶:“我还有这毛病?不会也被其他有心人看出来吧……” “放心。”叶甚指向身侧,答得坦然,“除了他,约莫找不出第二个人会留意这么奇奇怪怪的地方。” 阮誉瞟她一眼,眼神里写着“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叶甚微笑示意“自然是夸”。 “说的也是,我们能聚在此处,想必多少也有巧合的缘分。”晋九真拍了拍邓葳蕤的手,安抚她道。 见她们心防渐软,叶甚便主动表诚,交出那本长达十二页的名册道:“这些是我和言辛近日诸多渠道打听到与他来往可疑的人,只是可疑,不能保证真假。” 哪怕三人明显已对那位的人品有所了解,面对一长串人名,依旧惊骇不已。 “这……这也太……”晋九真欲言又止,只觉难以启齿。 邓葳蕤一拍桌子,怒斥道:“人渣!禽兽不如!我们当时真是瞎了眼,怎么会信了他的花言巧语!” 何姣一语未发,唯有手紧捏成拳微微发抖。 叶甚与阮誉交换了下眼色,识趣地等她们冷静下来。 待冷静够了才接着问:“那两位师妹是否真如纳言广场所言,手里有证据?” “有,可其实……更多是虚张声势。”晋九真像是瞬间没了脾气,长长叹道,“螳臂当车,不知自量也,谁让他明面是死死压在我们头上的师尊和太保。幸亏我与葳蕤私下要好,比他更亲,这才发现他左拥右抱的真面目,但也只能背地里留意他接触过谁,如果觉得可信,就会去找那个人了解一二。” 邓葳蕤面露惭色:“不怕师兄师姐笑话,说到底,不过掌握几句证词而已,何况大家都有相同的顾虑,哪敢轻易开口呢。” 这种顾虑实在叶甚意料之中,倒没什么奇怪的,她反过来半宽慰半保证道:“两位师妹的担心不无道理,何必为之羞愧?名册就交给你们了,我只需要一纸联名诉状,告到我师尊那,至于你们和你们联络到的其余受害者,无需出面。” 阮誉补充道:“天璇教还轮不到他一人说了算,太傅太师定不会坐视不理。” 邓葳蕤和晋九真本非畏首畏尾之辈,只因悬殊过大才不得不受顾虑所牵绊,这些时日下来简直度日如年,内心早被煎熬出了一股火气,如今更目睹名册人名密麻,火气自然被激得愈发旺。 斟酌片刻,终是齐声答应:“一言为定!” 叶甚心弦顿松,忽又想起另一件事:“纳言广场重开后,你们可再去过?” 闻言,两人脸色顿时古怪了起来。 “当然去过,每天都去,不过为了避免被发现,我们一张贴完自己的就走。”沉默良久,晋九真先开口答道。 “可诡异之处在于,我们没听到任何相关议论,后来过会再看……”邓葳蕤咬咬牙,“张贴的尽数成了白纸,字迹全消失了!” “什么?!”叶甚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被人先一步说出了口。 何姣惊呼着站了起来,语气焦急不安:“莫非真还有人识破了你们?那不是太危险了吗,要不还是……” “姣姣不必多言,也不必担心。”晋九真合上名册,摇头道,“我们答应前,就考虑过此事了,问题不大——你想想,纳言广场内设有仙术禁制,是无法施法消除他人发言的。会出现这种异样,估计不是有人使坏,而是由于我们刚捅了大篓子,三公怕教风再被扰乱,所以修改了禁制。” 邓葳蕤跟着摆手道:“没事,真被识破的话,我们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到现在?放心,要敢无畏到舍生取义,我们哪至于憋屈这么久,会继续顾惜自个性命的。” 看出她们一脸想通的坚定,何姣不好再劝什么。 只提醒道:“千万注意,别暴露自己。” 言尽于此,四个人起身出门,叶甚与阮誉一道送邓葳蕤和晋九真回到住处,不忘向她们道谢。 告别后,他们接着向山路深处走去,直到曲径通幽毫无人踪,一人靠树沉思,另一人则闲闲地坐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 “甚甚怎么看?”阮誉淡声问道。 叶甚用指肚摩挲着苔屑,答得简洁:“她们中,有内鬼。” 晋九真不知实情妄自揣测很正常,可他们再清楚不过,三公不曾对纳言广场做过任何仙术禁制的改动。 邓葳蕤说得在理,如果被外人识破,不管是想威胁还是暗害,都不可能一直毫无动作。 所以绝不会是外人识破的,而是内鬼想借此恫吓捂嘴。 但,会是谁? ----------------------- 作者有话说:邓葳蕤:是我的错觉吗真真,我好像感觉改之师姐有亿点爱撩言辛师兄…… 晋九真:不知道,我也有感觉…… 樾佬:关于这个问题嘛,其实有两版答案,你们可以选cp粉or唯粉~ 邓葳蕤:cp粉是? 樾佬:那当然是她超爱,姐姐她分明动心了!只是口嫌体正直撩不自知罢了/// 晋九真:那唯粉呢? 樾佬:哦,纯纯因为她这个人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因为大风是个正经男闺蜜所以不好暴露本性,但看不誉是个啥都能聊的男闺蜜,能处——就放飞自我喽^ ^ 阮誉:…… 风满楼:…… 叶甚:……什么两边饭都吃只会害了你= = 第53章 大功毕成一步遥 阮誉自是同她想到了一处, 却揪着某个 点玩味道:“……‘她们中’?甚甚宁愿把闺中密友列入其中,都不怀疑一下我是内鬼?” “都什么时候了,别开这种玩笑行不行?”叶甚白了他一眼, “疑人不用, 用人不疑,本姑娘从不兴在垃圾堆里捡盟友。” 阮誉笑笑不再打趣她, 想起了前不久在某处看到的一物,神情复杂地开口:“那三人中,你可已经有了怀疑对象?” 沉默片刻, 阮誉捕捉到一丝异色从叶甚眼中闪过, 紧接着听到她点头承认:“有。”又见她沾了苔屑提议道, “不如还是老规矩,你我在手上写下答案,比照看看,能否再次想到一块去?” “好。” 悉索写完, 两人同时摊开了掌心。 “看来这回是不能了。”阮誉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 “然而你这答案,本就没打算与任何人想到一块去。” 第70章 叶甚收回手,拍掉那层乌青色的痕迹, 对他这番话不置可否。 “如此也罢, 不急于一时。但既来了这么一出——”阮誉故意拖长了尾音,吊足了听者胃口才肯说个明白,“甚甚敢不敢与我打个赌?” 叶甚抬头对上那双含笑星眸,微沉的唇角不自觉勾了起来:“哦?” ———————— 将联名诉状这一活计交给了邓葳蕤和晋九真, 叶甚自然也不可能立刻放心,到底暗中跟了过去,去瞧瞧她们怎么和名册上的受害者搭话。 几次下来, 见她们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方面确实有一套,若是胆子稍大点的受害者,很难不被说动。 而当年那个何姣怎么招徕到那么多同仇敌忾的受害者,她已无从得知,但只那么看着便觉得,差不多就该是这副模样吧。 思及此处又无端唏嘘,彻底放下心来,放手让她们去做。 放手之后,叶甚倒乐得清闲了数日,尽管内心很清楚,这大概是风雨欲来前,最后清闲的日子了。 这日她正在房中看当天的纳言小报,眼前空间凭空塌陷,她余光扫过,头也没抬:“多大点事,我原本懒得去找你,你倒是稀罕先坐不住了。怎么,就这么着急打赌赢我啊?” 说到赌约,阮誉莞尔一笑,却轻摇食指道:“是,也不是。” 叶甚放下小报,支着下巴看向他背在身后的左手:“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誉给我拿什么好东西来了?” 本就是故弄玄虚,阮誉便坦然拿出几张纸,放在她面前:“这是那人张贴的原件。” 叶甚垂眸瞥了两眼,没吭声。 其实不用看原件都猜得到,不可能再从字迹或内容看出什么端倪来。 至于两人话里话外指的那件事,起因经过说来也简单,无非是纳言广场近日,出现了一桩反转。 而巧合的是,这桩反转围绕的教徒,正是老熟人泊澜。 泊澜是带着何姣去除祟的,当然跟着一并返回的天璇教,不料人是回来了,却接踵而来了一只麻烦的包袱——有位民女跟来山下,说与太保座下弟子泊澜,在除祟中许有露水情缘。 她空口无凭,无法进山,干脆在山下的纳言广场慷慨陈词,惹得围观者频频。 此事闹到了山上的纳言广场,教徒自然没少嚼舌痛斥负心人,众口一词要求泊澜负责。 事情进而闹到钺天峰,泊澜一脸莫名,下山当面一对质,那民女竟发现认错了人。 但据她的描述,倒是很快揪住了垚天峰的一介杂役,他仗着长得与泊澜相似,私下外出浪荡时就顺口假借太保弟子的名号招摇撞骗,才有了这么一出闹剧。 真相大白,一众哗然,之前山上口诛笔伐的教徒也好,山下义愤填膺的民众也罢,俱成了锯嘴葫芦。 而在这出闹剧中,泊澜身为弟子,免不了连带师尊一块被议论。 恰在此时,有人在纳言广场透露,当时藏药阁查证青萝与范太保有染一事,分明发现,那少女还是黄花之身。 藏药阁一时间被挤破门槛,各路人马明着暗着打听,证实此事后,哗然更甚。 既是处子,何来有染? 当真是师徒同命,皆受这等无妄之灾! 仅一夕之间,舆论风向便仿佛换了天。 再无人非议太保,纷纷反指谣言惑众。 恰在此时,又有人在纳言广场提议,教中之人若有不满,应本人出面凭证据检举,不能由得三言两语就听风是雨,理当由场倌监管,禁止场内妄议。 纵不乏搬出言论自由之说反驳者,但经过数度反转,多数人也开始忧虑这等无妄之灾哪天落到自个头上,终是附和者居多。 ———————— “虽言简意赅,却着实聪明。”阮誉点了点纸上字迹,“近日纷乱有目共睹,搞得人心惶惶的,别说范以棠,就连你师尊也正有此意,只不过被我拖了下来。现在这人一煽动,新规已是铁板钉钉,方才议事的结果,是自即日起便施行。” 叶甚仍未说话,唇齿间五味杂陈。 这人……确实聪明。 先是以相关之人且相关之事为切入点,惹得群情激昂之际来了一出大反转,试问何人不起疑心? 再卡在松口的节骨眼,放出了之前不好公开的查证细节,两桩事件前后呼应,试问何人不信为真? 最后则是顺时顺势,提出那种看似附和对大家都有潜在裨益的主意,何愁不成为众望所归? 好一场舆论仗,不动声色且合情合理地,捂住了纳言广场中匿名揭发的嘴,断掉了让她探听风声的可能。 要不是她很清楚,那个自己此刻正好生待在叶国皇宫,这熟悉的操作,她都要以为是那个自己能干出的好事了。 可话又要说回来,会紧接着发生这种巧合,结果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他们判断无误,确有内鬼。 阮誉见她始终沉思无话,也不急迫,自顾自地评说下去:“聪明则矣,然而过于心急。我早前料想靠字迹猜来猜去实非长久良策,近来再尝试改动沆瀣诀,研究出了个新法子,或许用得着。” 叶甚早习惯了天选之人的惊人天赋,仅挑了挑眉:“哦?” “沆瀣诀借助的是尸气,而人书写时,多少会沾染上一点人气,尤其是源于头脑的上气。运气好的话,我或许能借它,直接找出源头之人。”阮誉伸出右掌,正欲按上。 不料一眨眼,那些纸被人猛地抽了去,其后火光骤起,刹那烧了个干净。 叶甚指尖抖落泛着余温的残烬,摇了摇头:“沆瀣诀不可以这么使用。烦请不誉往后也不要再提,更绝对不要将此法可以这么使用告知任何人。” 那双眼中略含不解,倒无惋惜之意:“甚甚莫非不愿靠捷径面对真相?” “是,也不是。” “何解?” “违背初衷。”叶甚难得认真地看向面前之人,“无论民间抑或是五行山上,纳言广场建立的初衷,无不为了那六个字——‘广纳言,自由议’。倘若被得知,仅凭匿名所言便能被有心之人精准找出,当人人自危,畏于言耳。” “顾虑的有理,可你我所做并不是为了私愤。” “私愤如何?公愤又如何?这不是公私对错的问题。”解释的语气平淡,却透出十分的坚持,“如果不喜此法,却用此法,恕我直言,那并非真正的不喜,我看心里喜欢得紧哩!不过是不喜此法所用之人,和不喜此法用于自己罢了。” 还有句话,叶甚没有言明。 如此用法,岂不像极了那害死她、卫氏夫妇乃至无数人的销魂咒? 起先姑且算作为行正道而诞生的利器,然而利器顺手,用着用着,有几人为的是惩奸除恶? 有些雷池决不能越,否则一旦开了口子,老天都关不住洪流之阀。 阮誉被她神色震慑,亦被话理说服,点头认同道:“甚甚所言极是。” 叶甚敛起肃容,话锋一转:“好了,你既然来了,我正好问问,你那边布置的进展如何?” “都布置好了。”阮誉从袖中掏出串成一串的三颗灵石丢过去,“这个也给你保管好了。” 叶甚抬手接下道:“多谢。” “之后还需做什么?” “……等。” 叶甚拇指摩挲着灵石上的刻痕,只淡淡答了一个字。 等这串灵石中,某一颗,或某两颗,抑或是三颗全部,化为齑粉。 ———————— 有了那本名册做指引,邓葳蕤和晋九真的做事效率果真不负所托,并且后面,连何姣也彻底振作起来,主动加入帮她们的忙。 这三位同样深受他害的小姑娘,有着同样的遭遇与目标,仅用半月的时间就完成了。 “改之师姐,这是你先前交给我们的,以及帮我们告发他需要的联名诉状。”邓葳蕤将两本册子一并交到叶甚手上,向她施了一礼。 晋九真亦行礼道:“总之筛选调查后,不到半数是我们觉得值得接触试试的,最终包括我们三人在内,共有四十四位受害者同意作证。” 叶甚打开那本联名诉状大致览了一遍,字字句句与记忆中的重合了大半,可即使眼看离大功告成就差一步之遥,她内心深处仍然不太轻快地叹息一声。 叹归叹,还是连忙回礼敬道:“足够了,师妹们辛苦了,我定当尽力。”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何姣又问:“听闻柳太傅前日下山除祟,她可回来了?” 邓葳蕤见叶甚摇头,语气立马变急了:“师姐,此事事关重大,联名诉状都是由每位受害者以血亲撰的,仅此一份,还请你在她回来前千万好生保管。” 第71章 叶甚合上收好:“放心吧,别忘了我师尊绰号是什么,明日肯定回来了。” 被她这么一提点,众人了然笑笑,也不再多说了。 天璇教谁人不知,太傅柳浥尘因行事雷厉风行,无论何种除祟永远不消三日,故而被起了个绰号,叫“拼命三娘”? ----------------------- 作者有话说:之前第一个转折点转得自己怪难受的,回来沙(内)雕(涵)了一波,感觉就是轻快多了(明明这才是初衷的写文基调啊喂?!) 当然,轻快够了……第二个转折点来了。 (啊,又是一个好漫长长长的雨夜——) 第54章 成也萧何败萧何 既然柳太傅还未回山, 当晚便没什么好着急的,一行人索性留在何姣房中,好吃好喝犒劳了自己一顿。 其中要数邓葳蕤和晋九真最高兴, 不仅话多, 酒喝得也多,其余三位眼瞅着两人喝得站都站不稳, 面面相觑后无奈一笑,扶起她们送回了住处。 安置好了喝醉的两人,叶甚见阮誉在门口轻摇折扇候着, 偏头对身边说道:“姣姣看你也累了, 回去休息吧, 让言辛送我就好。” 何姣识趣地不当他俩之间那个碍事的,招招手告辞了。 两人就着夜色并肩踱下山径,路过池塘听取喑哑蛙声一片,时不时有三两只蹦到池边的石头上, 踩起一层密实水珠。 叶甚原地站定, 耐心等道上黑黢黢的蚁群爬过去,盯着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似乎意有所指地开口:“就送到这吧——看这兆象, 恐怕又要来场大雨了。” “确实。”左右无风, 空气里氤氲着闷热的潮意,阮誉微微侧身将扇下清凉送去她那边一半,“可需要帮忙?” “不需要,各司其职, 你可不是没有任务在身,且回钺天峰见机行事。至于我这边嘛……”叶甚眼角弯出一抹狡黠的笑意,“没在怕的。毕竟论真格的话, 这五峰上无人动得了本姑娘。” 阮誉失笑,又严谨地纠正道:“确切来说,是除我之外无人动得了。” 叶甚:“……” 牙关磨得咯咯响。 天阶太师了不起啊?! ———————— 回房后叶甚躺上床榻,就着月色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份来之不易的联名诉状,直看得困意渐起。 她打了个哈欠,将那两本册子揣进怀中,低头对着腰带上挂的灵石弹指一笑,合衣而睡。 这一觉她睡得久违的踏实,千回百转间竟重温了许多旧时画面。 说来奇怪,其实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可在梦中清晰尤甚。 梦中的何姣穿着惯爱的藕粉色绣裙,裙边用金丝纹着花卉,挽起的垂挂髻间插满华钗。螺黛凝眉,燕脂施朱,衬得右眼角处那颗美人痣愈发妖冶逼人,未近身前,已先有涎香拂面。 分明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但如今看来又好像不怎么熟悉了。 自从将何姣带来的满桌子罪证逐一公之于众后,骂声以倾压之势迅速蔓延,紧随而来的,免不了流散在民间的受害者。 这也难怪,终归处境最为艰难和凶险,还往往吃力不讨好的,只是出头鸟,然而一旦知道有出头鸟在前挡着,事后冒出来跟风发声的,只会虽迟但到。 那段时期,叶甚与何姣无论是人还是鬼,都忙得很。 叶甚忙于趁热打铁给天璇教拉仇恨,利用纳言广场,在七七四十九座城全面铺开太保丑闻,而由此牵出的麻烦,她在宫外僻了处宅院,让何姣代自己去接待。谁让何姣身上的戾气虽然乍看比她这鬼还重,一面对那些控告者,却能说收就收。 接待、问询、安置、保护……遇到些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还得劝慰一二。 如此种种做下来,何姣全然不介意,从未对她们有过半点微词,只当都是与自己同沦天涯的可怜人。 许是因为何姣总一脸平坦无惧,那些依靠她出头的人,便往往忽略了一点。 何姣,其实也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出头鸟何其难当,身为女子,卷入丑闻中哪怕占理,亦无法免除被不怀好意地评议,被无缘无故地泼脏水,被所谓重节之士斜视。 再加上从头到尾愿意公开出面的唯有何姣,她越是高调示人,越是将其他人捂得严实,蒙受的谤詈越集中在她一人身上。 “说得好听,还不是就为了跟旧爱翻脸,切,旧爱还是她师尊呢。” “怕不是钱没给够才闹成这样吧,傍上皇女,也就是图好处而已。” “有一说一,同情归同情,但她这样的一辈子估计是没人敢娶喽。” …… 即使鬼没有活人的情绪,叶甚时常听到这类闲言碎语,多多少少都生出不忍。 反而是何姣听见了也不以为意:“无仞该不会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吧,我近日与她们打交道下来,可是愈发有感,你说得对极了。” “哪句话?” “女子才是女子最适合的倚仗。” “……我是说过,但我可没说是最适合的……”叶甚卡了一下,搜肠刮肚想出个比喻,“肉盾。” 何姣顿时大笑,笑出几滴泪后方收敛,冲她撩起衣袖,露出嫩白如脂的臂膊:“肉盾就肉盾吧,谁让我啊,不像她们有所顾忌,抛掉这肉身皮囊,的确在世上也没剩下什么还能失去的了。” 叶甚沉默了会,再度保证道:“当前事了,我定设法替你杀了叶无疾。” 她助自己推翻天璇教,自己也答应了何姣两个复仇对象。 一是欺她、玩弄她、始乱终弃害得她家破人亡的范以棠。 二是在她逃出山后,二度戕害她还欲卸磨杀驴的叶无疾。 后来,叶甚也依言做到了。 事后,她将叶无疾的尸首带到了何姣面前:“任由你处置。” 何姣俯身掀开遮布,睨了一眼便立即嫌恶地盖了回去:“这厮死不瞑目的是怎么回事?死前见鬼了?” 叶甚笑笑:“做多了亏心事,怕鬼敲门罢了。” 怎么回事? 她仅仅是在叶无疾断气前,第一次扒下了身上画皮,顶着一具骇人的白骨,好教他认个清楚,死个明白。 复仇之鬼,乃替何姣而来。 亦替这原身的主人——叶无仞而来。 何姣也没纠结,撇开头道:“死了就行,也没什么好处置的。” 感觉她表情只有嫌恶,再无别的,叶甚奇道:“你不痛快?” “多谢无仞,我自然是痛快的。”何姣推开窗指向远处,眉眼间再度露出初遇时的那股狠绝,“不过,最能让我痛快的人——还在那里。” 叶甚走到她身边,循着手指的方向向北望去,轻声冷笑:“天璇教若识相,他便活不久了。” 果真民愤难逆,数日之后消息传来,天璇教已清理门户,判处范以棠雷刑,当众灰飞烟灭而亡。 处决得匆促,民间本质不肯买账是一回事,但恶人身死还彻底死成了渣灰,喜闻乐见也是真的。 ——除了何姣。 听闻范以棠死讯那晚,她喝空了叶无仞多年来珍藏的所有酒,在玉门宫喝得烂醉如泥,纵是后来天璇教覆灭那晚也远远不及。 喝到末了,叶甚恍惚生出预感她像是想活活喝死,忍不住劈手扫落了酒坛,又问了一遍:“你不痛快?” 何姣尽管神智稀里糊涂,还是磕巴地说出了一模一样的回答:“多谢无仞……我自然是痛快的……”醉眼中怨憎不复,取而代之的是水汽朦胧,汪着迷惘之色,“毕竟……最能让我痛快的人……哦,他死了!” “说什么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放屁!他这祸害怎么……说死就死了!我还没来得及……亲眼看他死呢……” “还没来得及……折腾爽!折腾够呢!他死那么快干嘛!我不甘心……” 头已经重得倒在桌面上,却拍桌嚷嚷了很久“不甘心”。 叶甚从前胸看到后背,哪也看不出这个人是真心痛快,摇了摇头,半拖半拽把何姣扶进内室,将自己的床让出去了一晚。 反正她不是皇女叶无仞,只是画皮鬼叶甚。 鬼不需要,也不能睡眠。 她百无聊赖,干脆坐在床沿,好笑地观察着床上的人一点点蜷缩起来,仿佛以婴儿在母体内的姿势睡去,就能于无形中筑起厚壳,安然入梦。 何姣完全不像风满楼。 大风心怀赤子,表里如一,且和自己一样,深知所为所图是什么。 但何姣不是。 大概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所为所图究竟是什么。 这样的何姣,更像一具被仇恨驱策、只知前进的木偶傀儡,在与所恨之人的较劲中汲取生息,一面无疑最巴不得对方死,一面同时也最离不开对方。 第72章 或许诚如何姣所言,她的人生,真的死在了那一日。 而之后种种…… 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何姣。 横眉冷对千夫指的何姣。 此恨绵绵无绝期的何姣。 谁知是不是真正的何姣。 可能只有眼前,只有此刻。 这个抱着冷枕寒衾,蜷成一团泣瑟发抖的,才是真正的何姣。 ———————— 轰隆一声巨响。 叶甚被这声惊雷生生从梦境中震出,猛地清醒过来。 触手所及俱是凉意,她下意识感应了一番体内仙力。 运转正常,果然还在。 她长吐出气,缓缓坐起,确认那串灵石仍系在腰间,三颗俱完好无损,然后伸手摸进怀中。 空空荡荡,果无一物。 落空的手只稍作停顿便抽回,转而抚过自己身底粗粝的青石板,看了看长亭外逐渐密集的雨势,以及环顾在周身的,于夜景凄迷中泛着冷光的数根玄铁。 最后总算肯抬头,望向了长亭尽头。 有一个身影抱腿蜷坐在那,耷拉着脑袋缩起肩膀,也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可看那副小兽般可怜的模样,倒像是枯等了百年,等到几近枯朽成灰。 叶甚视线穿过廊道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仍未说话,只定定地凝视了许久,连眼皮都未眨一下,面上更是始终毫无波动。 终是对方先防线松垮,叹出一气。 可叹完后满腹言语塞滞喉咙,既想不出该从何说起,又想不出说些什么才能不至于太过尴尬。 “叶姐姐……”何姣被她清亮的目光逼得有些无处遁形,却知晓避无可避,强撑着迎上去,迟疑半天后开口。 “对不起。” ----------------------- 作者有话说:【备注5.0】 1.“一树梨花压海棠”,出自《戏赠张先》,苏轼(宋)。 2.“耽兮不可脱”,改自《诗经·国风·卫风·氓》。 3.“五月飞霜”,出自《论衡·感虚》,指忠臣邹衍含冤入狱,“六月飞雪”最早亦指此事,后民间将此情节演绎到《窦娥冤》。 4.“青萝与紫葛,枝蔓垂相樛”,出自《泛湓水》,白居易(唐)。 5.“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出自《日出东南隅行》,陆机(晋)。 6.“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出自《长干行》,李白(唐)。 7.“春心莫共花争发”,出自《无题》,李商隐(唐)。 8.“虽千万人吾往矣”,出自《孟子·公孙丑上》。 9.“横眉冷对千夫指”,出自《自嘲》,鲁迅。 10.“此恨绵绵无绝期”,出自《长恨歌》,白居易(唐)。 第55章 何故逆人致歧路 不知该如何开口的不仅是何姣, 叶甚何尝不是。 一句话又让两人归于沉默,对视半晌,叶甚挪开视线看向关住自己的玄铁笼, 淡声回忆道:“垚天峰厢房、泽天门门口、还有这长亭。” 看出何姣面露困惑, 她继续道:“你似乎总在对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何姣泛起苦笑, 张口仍是这三个字,“因为我确实不知道,除了它还能说什么。” “那就别说了, 我问你答吧。”叶甚懒得起身, 干脆倚着铁柱, 手掌掩于袖中摸着那串灵石,“既然把我带到这来,不如我们好好聊聊。” “……好。” “夜前,大家虽是就近在你那吃的, 但酒菜是一起端来的, 席间每样均沾,你怎么给我和他们单独下药?”叶甚暗暗将体内残余的药劲逼出,那熟悉的气息令她无声嗟叹。 果然是奈何天。 奈何天可作粉末掺进蜡烛或是熏香中, 随气味而被吸入, 久之则堵塞仙脉。但它短之,还可以直接掺进吃食中,作为迷药慢慢发挥作用,除却暂时压制修士仙力外, 倒没什么其余害处,只会使人在药劲消化前沉沉睡上一觉。 当然,这玩意也就能弄翻邓葳蕤和晋九真, 撑死困不住她和阮誉两个时辰。 五行山偌大,唯有一人,手里握有奈何天。 所以毋庸置疑,何姣只能是从他那得到的。 叶甚顿觉有些好笑,又无论如何笑不出来。 彼时她与阮誉蘸着苔屑,在掌心一笔一划,都写下了两个字。 两掌摊开,阮誉写的是“何姣”二字。 而她写的是…… “无它。”何姣不自觉间竟同样说出了那两个字,“叶姐姐想的,不过是我要怎么避开自己,而给你们下药——其实我根本没避开。” 她撩起衣袖,露出同记忆里一样嫩白的臂膊,唯一不同的是命门处钉了三根明晃晃的金针。 竟然用金针刺穴?叶甚不禁动容。 何姣看出她明白了,点头说道:“是,他给的这药,可致人仙力暂失并昏睡,所以我现在也没有半点仙力,靠刺穴的疼痛才维持不睡罢了。” “……呵,你还是如此不顾惜,舍得对自己下狠手。” “还是?” “没什么。”叶甚若无其事地在手边玄铁上敲了敲,发出两声硬实的脆响,“他给你的,应该不止这药和这笼子吧。” 何姣微怔,回神后缓缓从怀中掏出一物:“果然瞒不过叶姐姐啊……你指的,是这个吧?” 那是一支半尺有余的褚色木笔,木辨不出是什么木,毫亦辨不出是什么毫,可壁上雕刻着山海异兽,以卷云纹隔开,做工之考究,一观便知绝非凡品。此刻雨势尚不大,层云堪堪漏下点月芒,照在笔上,竟在黑夜中隐隐流转出五彩华光。 ——五色笔。 传闻才子江淹,正是靠此物得以妙笔生花,诗文斐然,称著于世。而后梦见一人称五色笔乃他所有,江淹梦中依言物归原主,醒后文采尽失,再做不出学问。 传闻是否真实不得而知,不过五色笔确是件宝贝,因其有一奇效,是能抹去一切字迹而不留痕迹,正如那江郎才尽,不复初焉。 五色笔稀罕,但叶甚与阮誉,都在元弼殿密室的那堆奇珍异宝里见过。 也正因如此,一听邓葳蕤和晋九真讲起纳言广场中的异常,阮誉立即想到了内鬼是在借助此笔作祟。 叶甚自然也想到了,只是那时不愿仅为这个就恶意揣测朋友。 何姣说得不错,她瞒不过,也定不会伤害自己,但自己着实看不懂她了。 于是深吸一口气又问:“我师尊卡在这个点离开,应该也不是碰巧吧?” “叶姐姐不都已经猜到了吗,何必明知故问。”何姣不禁哂笑,还是解释道,“我最近天天与她们俩在一起,估摸出这两天便能了结,知会一下那人,委派桩棘手点的除祟给太傅大人,不就行了么。” “那你偷走名册和联名诉状想干什么?若它们仍在你手上,那还为时不晚,趁早收手吧。” “叶姐姐分明也清楚,这样的烫手山芋,我定会立刻交给那人,怎么可能还留在自己手上,再说它对我又没什么用。” “你要不希望告发他,何必等到只差临门一脚才动手?这些时日,大家相安无事,我想你应当一开始并没有告诉他,到底谁参与其中了。” “我是不希望告发他,可是也不想把无辜的人搭进去,所以一开始,我真的尽力阻止了。”何姣遗憾地摇摇头,“可惜,你们、她们,一个比一个阻止不了,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能等该做的都做完了,最后交给他一网打尽了——不过叶姐姐放心,你和言辛哥对我有恩,我没有将你们泄露出去。” 叶甚遽然起身,气极之下反倒笑了出来:“所以,你一直没当那是联名诉状,而是方便他杀人灭口的索命名录?” “……是。” “你当真执意保他?” “……是。”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说着伸手去拉铁柱。 “玄铁坚不可摧,叶姐姐又仙力暂失,还是别白费……”何姣剩下的话哽在喉咙,被面前景象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叶甚双手一扭,手肘一砍,那所谓坚不可摧的玄铁在她手下立即软得像铁丝,生生被蛮力往两边拉开,扯出了一个足以供人穿过的宽度。 她施施然从玄铁笼中迈出,转了转手腕,好整以暇地看向神色错愕的何姣:“姣姣,要做坏人,脑子还得长进,从我过早从迷药中醒来的那一刻起,你其实就该认清,这些不入流的招数,压根困不住我。” “不可能……你……”何姣连连倒退。 见对方抽身欲走,她一咬牙脱口而出:“叶改之!你要是去送死的话,你我就此绝交,再无瓜葛!” 叶甚脚步一停,淡漠答道:“随你便吧。” 第73章 哪怕不把话挑明白,两人心里也都明白,此事过后,已没可能保持交情了。 见她不做理会,何姣心一横拦臂阻住去路,冲她虚晃一剑,又将文终剑对向自己的脖颈:“你站住!我知道自己打不过你,但你要离开,除非先杀了我!” 叶甚便真的不再动作,只盯着她的脸看。 何姣亦直视回去,丝毫不肯避让。 “唉……”叶甚无奈地举了手,边退回去边叹道,“好的没学到,动辄要死要活这点怎么反而跟你娘学上了。” 何姣心一松,却终于听她问出了那三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知晓已与他再无可能,明明知晓他人面兽心并非善类,明明知晓那些人所作所为是对的,还不助反叛? 为什么我改变了你的选择,改变了当年那个不惜代价去揭发的何姣,却发现你竟变成了阻止他人做这件事的存在? ———————— 雨愈发得大了,甚至依稀窥见数条霍闪在云端一窜而过,霎那间照亮长亭中默然对峙的两道身影后,重归黯澹。 叶甚明知她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好让范以棠去解决邓葳蕤和晋九真,却也就那么耐心地等着,等她肯开口解释。 何姣轻轻笑了一声。 紧接着在叶甚不解的目光中,她弯下膝盖席地跪坐,慢条斯理地拆起发上、耳上、颈上及腕上的首饰来。 烧蓝凤凰金步摇、银鎏花丝点翠簪、红珊瑚水滴耳坠、翡翠镶金贵妃镯、蝶形嵌珍珠领扣……满目琳琅被她一一娴熟拆下,伴随一句简短的介绍被整齐排在青石板上。 “还有身上穿的,我就不脱了。”何姣停了手,看向叶甚,“你平日随性惯了,恐怕不大感兴趣,殊不知我喜欢极了这些东西。” “我知道。”殊不知的是何姣,而不是叶甚,当年自己可是把叶无仞的珠宝几乎全给了 那个何姣,怎么会不知她有多喜欢。 思及此处,叶甚扯了扯嘴角:“但你可别告诉我,就为了他送的这些玩意。” “只是一方面而已,他能给我的,自然不止这些身外之物。”何姣摇头一笑,抬眼笑意顿收,转迸出叶甚无比熟悉的恨意,“还有地位!” “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我娘当掉我爹唯一的遗物才凑足报名费,我从边陲徒步走过来,一路风餐露宿食不果腹!你不知道当时排队上山,那些富人家的家仆是怎么戳戳点点的!笑话!他们若非傍着命好的主子狗仗人势,比我又高贵到哪里去!” “我原以为,只要入了天璇教,一切都会好的,后来想想,山上山下都是人,有何差别?是,你是帮过我出过头,可一旦你不在,那帮看人下菜的狗东西,还不是照样拿我当出气筒,丫鬟似的使唤我!我日夜苦读,凭什么到头来却被骂成不过是只靠文武双魁带飞的野鸡!” “哈……可惜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我居然有胆子跳入火海,还借此功劳拜入钺天峰,眼见太保待我关照有加,他们嘴脸翻篇,个个恨不得来巴结我!你以为邓葳蕤和晋九真她们俩有多高尚?如果不是因为有了共同的敌人,你不知道她们在星斗赛时,背地里也跟风嘲讽过我的出身!” “够了。”叶甚忍不住打断她。 “不够!不够!我受够了!”何姣越说越激动,说到身躯颤抖,簌簌抖落下一地泪花,“即使断绝关系又怎么样?他明面上依旧与我有师徒名分,能够保我一生享乐,能够保我不再回到那种看人脸色、被戳脊梁骨的日子!他一旦倒台,你凭什么保我会比现在更好?!” “还有……还有……”何姣一时语无伦次,顾不得脂粉早被眼泪糊作一团,“还有你不知道……我娘她……她得了重病。” 叶甚闻言陡惊。 何姣只当她不知道,惨然笑道:“我娘直到那晚才告诉我,她活不久了。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唯一的至亲……可他……他不一样!他能帮我遍寻神医良药,就算回天乏术,也能让我娘多活一阵子!为此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被千夫所指!” 不知何时叶甚已走到跟前,静静地看着她,抬起了手。 何姣以为她要打自己一巴掌,咬唇闭上了眼睛,却感受到脸上轻柔的触碰,睁眼见她仅仅是掏出绢帕,俯身替自己擦拭起来。 又说了一遍:“够了。” 何姣突然在那片淡淡的笑意中生出自惭形秽之感,撇过脸去错开她的帕子:“你这是在嘲笑我?”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没有嘲笑,真的没有。”叶甚神情确实瞧不出半分恼意,“我只有笑,没有嘲。” 何姣默了默,隐忍已久濒临爆发的戾气渐渐收了回去,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吞吐半天后,干巴巴地感慨了一句:“叶姐姐果然是个好人。” “我不是。” 然而她并没理会,接着又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也想做个好人。” “我信。”答得比之前更加诚恳。 “你才不会信呢,我就这么一说,连自己都不敢肯定。”何姣再次抱着腿,蜷坐在地上,盯着青石板幽幽叹息,“谁一开始不想做个好人呢?可是做好人,实在太需要成本了……要我没了靠山失了倚仗去做好人,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对不起。” 叶甚无言。 她无法解释,哪怕两人注定做不回朋友,可她说信,是真信。 毕竟她曾亲眼见证过,那个何姣伸张正义的所作所为。 那张脸嬉笑怒骂犹在眼前,执拗的、尖锐的、狠厉的、凛冽的……真真切切,如撕裂暗夜乍破的天光,如中毒不惜断腕的烈士。 那张脸与面前少女的脸,本该是一模一样的。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何姣是真的…… 可以做个好人。 ----------------------- 作者有话说:本卷进入倒计时~~下章应有撒花~~ 第一劫过了,告白也来了,有什么比事业爱情双丰收更美妙的吗~~ 叶甚:你就不能让我安静地再多emo一会-_-|| 第56章 心怀缱绻终得知 遥远的天际拉起一声沉闷啸长的雷鸣。 游走的电蛇紧随其后在整个夜空蔓延开来, 齐聚在这方穹顶之上,竟顷刻间亮如白昼。 此时尚且清醒的人,无不被这声巨响震得双耳一嗡。 何姣如此, 叶甚亦不例外。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腰间一轻,下意识低头看去。 只见下方两颗灵石瞬间化为齑粉散落在地, 而本处于上方的那颗失去支撑,空落落地掉了下去,连带扯着她的腰带晃了晃, 晃得灵石上的那个“何”字愈发刺眼。 长亭仍亮, 是那本该弹指即逝的闪电, 迟迟没有暗下去。 叶甚感觉不对劲,探头向亭外望去,心中登时大骇。 她作为灵体时受过一次,决计不会认错的—— 天雷! 看来这第一步的逆人之劫, 她总算是做到了。 她强自按捺下焦灼, 不再顾虑何姣,抽身绕开欲走,衣袖果真被拉住, 不过仅一下便松开了。 “叶姐姐还是想去救她们么?也罢, 丑时已过,你尽管去吧,我懒得拦你了。”何姣淡淡收回了手,“反正, 也来不及了。” 叶甚停步,最后看了一眼。 何姣却低垂着头不敢直视,自然没有看到她复杂的眼神——即便看到, 大抵也是不明所以的。 耳畔隆隆雷声愈发逼近,叶甚长叹一声,闪身跃出长亭冲进雨中,再不回头。 ———————— 天雷非同小可,容不得打断,得找个绝对僻静的地方才行。 叶甚四下观察一番,立马认出正在泽天峰北端的后山,当即往摇光殿的方向飞掠而去。 摇光殿的主人尽管身在钺天峰,却早不再对这位三天两头造访的客人设防,她得以畅通无阻闯进殿中,直奔密道,急火火地冲上了摘星崖。 她一路万分匆忙,赶得心脏蹦到嗓子眼,胸口跟着呼吸剧烈起伏,哪还顾得上避雨,任由大雨滂沱将周身淋了个透,只昂首望向尾随自己汇聚而来的天雷,瞳孔牢牢锁住那道刺眼的白光,捏紧了拳头。 闭眼感受到体内仙力尚充沛得很,叶甚舒了口气,心中默念了三个数。 一、二、三! 果不其然,天雷在睁眼刹那,以摧枯拉朽之势朝她倾压过来,但见擦过峭壁时山石崩裂,其威凶悍,堪谓摧折万物,糜灭一切生机。 如此天杀的要命玩意好歹曾经捱过一次,加上谨遵前辈指点保留足了实力,此刻倒也不觉得畏惧,抬手间,久久未敢全开的仙力澎湃释出,正面对上那雷霆万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