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捡来的龙崽缠上了》 第1章 《我被捡来的龙崽缠上了!》作者:风月雅卷客【完结】 文案: 妖魔横行的世道,天帝为了三界安定,派四方仙门常驻人间以守护众生。列东方位的东旸谷掌门,时青旻在自己12岁时捡回了一个4岁孩童,抚养长大并收为徒弟。但慢慢地,他发现自己这个徒弟,并不是人类,而是神兽——龙。这只龙崽对他产生了别样的情愫,而在众多顾虑之下,时青旻本不想接受,但在龙族,蛟族,天族的介入之下,事情开始不可控起来…… 序 “砰。” 极轻地一声物体撞击地面的声音,伴着尖锐的痛感,让小孩子猛然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砂砾,近的可以戳进他眼睛。他努力地挣扎一番,终于让砂砾与自己的眼睛拉开了距离——然后他就看见了血。那是他自己的。这次摔跤,摔破了他的额头。 小孩晃了晃头,站起来看看前方,暗暗鼓励自己,就快到东旸谷了,再坚持一下!攥着拳头,他继续前进了。 当今天下,妖魔横行,百姓居无宁日。好在当今朝廷诚心请来了一众修道之人,镇守国土四方,护地方安定。如今四方各有一派镇守,分别为招式诡谲的西仙殿,刁钻乖觉的南斗铺,行事刚猛的北易寨。小孩生在东边,他今日要去的是儒风道骨的东旸一派。 砂砾路转个弯,就有一道水突兀地断路而过,沿水而行,不过百米,便见一瀑布,白雪如练地悬在山间,瀑布边有硕大的一朵无叶花悬挂盛开,似有七彩,却说不清究竟什么颜色。仔细看,就看到花心中写了“东旸”二字。小孩见之大喜,快步跑过去,不过几步,眼前景色已经是青山绿水,秀丽非凡,绝非凡景。 到了,到了,真的是到了!小孩忍不住落下泪来,袖子抹了一把鼻涕,突然一张手帕递到面前来。小孩一愣,回头才看到一个少年,黑发素冠,淡紫镶边的白袍,正抬头看着那朵奇花,手里却拿着帕子稳稳伸向自己。这人明明年纪尚轻,但是面上一丝稚气也无,侧脸的轮廓宛如山峰般坚硬,浓眉伴着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那双眼睛的诸多思绪情愫,仿佛很无情一般。小孩不敢接,道声谢便往瀑布背后走去。瀑布的淡淡光芒收了一瞬,让他进去了。 转过瀑布,是一条长长的石板路,路边有各样石灯,据说里面的灯火长年不灭的。两侧山峰连绵,清风阵阵,送来远山奇花异草的芬芳。小孩一路走着,看着,觉得身上伤都好了许多。突然,身后有人开了口:“这位小友,你家里的魇魔,很厉害吧,才单单逃出你一个来?” 小孩被触动伤心事,转头看去,是瀑布前遇到的少年。侧面看着凌厉,他正脸看上去却是一副很和气的样子,眉眼修长,鼻梁挺拔,唇角自然而然地上翘,使他看起来好像永远带着笑意一样。这时候的他,又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了。小孩不再怕他,便凶巴巴起来,撒气一般地说:“你不过是看守山门的,东旸谷中不要紧的一个人,和你说了有什么用?” 就在这时,山上下来一白衣白衫老人,并不见脚动,却走的极快。少年略一抬手:“师叔,又往人间观世去?”老人停下,也抬手行礼:“掌门多礼,老朽看看便回。”二人相视一笑,老人去远了。 小孩愣了半天,重新开口:“你……您……是……?” 少年和气地一笑:“东旸谷中不要紧的一个人。” 小孩想起来了,东旸谷掌门年不足弱冠,叫时青旻。显然,就是眼前这位了。来不及多想,小孩当即跪地,哭着磕头:“我们家住的离村子远,被妖怪欺负了,村子里谁也不管,都说我这事太小了,四大门派也不会管的,我不信,我也只能求您帮我,刚才是我什么都不懂,我错了,救救我爹妈吧!” 时青旻叹口气,他很不喜欢掌门这个身份带给自己的这种待遇。他抬抬手扶起小孩,把手帕扔过去,让他自己擦泪擦汗:“伤亡不大,我便放心了。此番不必你付钱,只要你答应把那怪给我小徒弟练练手,即可。” 小孩接住帕子擦脸,茫然点头。 时青旻站着不动,一副没打算去找小徒弟的样子。 小孩不敢问,两人站了一会儿,从山上的小道叽里咕噜滚下来一个小孩,身穿浅紫镶边的白衣,落地就起身,动作灵巧,满意地拍拍土,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哼,没什么难得倒我时眠星!” 然后他看见了时青旻。他僵住了。 时青旻笑眯眯地开口:“我难得住你么?” 时眠星打蔫了,点点头,垂头丧气地沿着台阶要回去,又被叫住:“走,陪这位小友打打魇魔去,省得你天天想着下山去玩。我也散散去。” 小孩大喜,赶紧要带路,就见天上的云撕些云絮下来,托起了三人,直飞而去。 大约不足一个时辰,云再次回到此处,散去归天,时青旻和时眠星慢慢踱步回山。 “师父,你刚才要是不出手,我也可以很快打死它的!” “嗯。” “师父,你刚才好厉害啊,能不能教我那几招?” “能。” “师父,旻哥,你什么时候教我啊?” “不知道。” “旻哥!你就教我嘛!我也想着能有朝一日,自己下山,不用师父操心的!” “你且学好第一步吧。” 第2章 “第一步是什么?” “上山。” 第1章 年轻的掌门 眼下,作为掌门,时青旻确实年轻了些。 眼下如此年轻,自然也可以想到,当初,在刚刚接任掌门的时候,他更年轻。那时候,他不过十六岁,身边的时眠星,也只有八岁。按照常人的想法,青春年少,就有如此成就,实在令人佩服,也实实在在是可喜可贺。然而就是在继任大典当天,这位少年很明显的,并不高兴。不止他,整个东旸谷,都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哀伤,虽然是张灯结彩,也按照以往的规矩请了其余三大仙门的来观礼并接受他们的道贺,但是很明显可以看出,各处装饰隆重程度明显是减半的,甚至彩绸也少有暖色调,青色蓝色反而是多一些。 对于时眠星来说,他倒是不在乎彩绸的事,反正四岁之前,他和山间的妖鬼精怪厮混长大,人事不通混沌未开,是四岁的时候才被时青旻带回山门的;他分不清排场多大算是大,什么样的颜色算是热闹;他只关注今天山上大开宴席,是不是有很多很多的好吃的。一大早醒来,他就兴奋地蹲在床边死死盯着时青旻的脸,等他醒来,要他带自己去逛逛,吃好吃的。 时青旻并没有睡着。面对这样的大事,他是想睡也睡不着的,只是想着要养精蓄锐,于是便闭目养神,保持一副睡觉的样子。既然是看起来在睡觉,某种程度上,他也不算是醒着。或者说,即使是睡着了,他不想醒来。他非是贪睡之人,只是觉得,睁眼所见,皆非所想见。那么还不如,一直闭着眼呢。 到底容不得他继续拖下去,远方早钟已响,无论是否欢迎,新的一天,新的早晨,依然如约而至。 时青旻睁眼了。 一张白白净净带着些许婴儿肥的圆圆小脸,就这样第一时间出现在面前。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欢快地扑闪着,小嘴咧开:“旻哥,你醒啦!” 时青旻笑了,坐起来:“我原以为今日难熬,睁眼皆是不愉,不曾想一眼见你。” 时眠星没听懂全文,只听懂一句“不愉”,赶紧蹦蹦跳跳抱了时青旻的衣服来:“旻哥旻哥,莫要不愉,我们去吃好吃的!昨夜厨房里就备了许多,我都瞧着了,我们快去偷来吃!” 时青旻这回笑出了声,摆摆手:“我从此,不能掩护你去偷吃的了,你也不能再叫我旻哥了。你去找青秋吧,她今日恐怕也是坐不住的。”他站起来,走过时眠星身边,走向衣架。衣架上,深紫色的大氅静静的流淌而下,反射出的点点星光折射其上,使得这件大氅看起来熠熠生辉;滚边绣的云纹又平添了仙气。这件长袍,便是东旸谷掌门的大氅。他看着它,看了许久,才轻轻开口:“从此之后,你归我门下,你叫我师父。” 时眠星被指派要去找的人,时青秋,是时青旻嫡亲的妹妹。修仙之事远离尘世,又辛苦非常,少有家中子弟都送去的。二人的父亲时云驹当初本来也不准备将两个人一并送到山上,怎奈何自己这一脉于族中势微,依托仙门或许更有出路。加上世事难料,在他同妻子冉玉镜双双亡故之后时青秋彻底无人看顾,便也只能跟着哥哥上了山。好在时青旻的师父,霍倾阳对二人极为看顾,几乎视如己出,倒是也缓解了兄妹二人的忧伤之心。可惜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好景不长,两个孩子刚刚长成,霍倾阳便又撒手西去了。他去的突然,掌门的位置就这样沉甸甸地骤然压在了时青旻的肩上。新丧新喜,在东旸谷的云虚山上来回交织,才织出如今悲喜交加的空气来。 青秋自然也在这种氛围之中悲欣交集,但是此刻她更担心的是自己的哥哥。今日主角是他,悲慨多于客不尊,欢喜多于礼不合,不悲不喜又难免显得木讷,仿佛无论如何都不得体。她很难想想哥哥将以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众宾。转过一株青松,白墙灰瓦的小院木门洞开——这是掌门的寓所,结庐。结庐高高的门槛上坐着时眠星,他正在抽泣,看见时青秋,立即咧了嘴,含糊不清地哭着:“姐姐,旻哥不要我了,他不要我叫他旻哥了,都不陪我吃好吃的了!” 时青秋好笑又好气,上前躬身敲了他一栗子:“笨蛋,笨死了!你旻哥要当东旸谷掌门了,自然不能同你如往常般笑闹了。他现在急需自己的嫡系人马,所以要收你当入门弟子,你哭什么?” 时眠星不哭了:“什么意思?” 时青秋直起身来,原地转个圈,腰间的铃铛乱响一通。她抬手拍自己脑门想表达自己的无奈,觉得齐刘海的遮挡影响手感,于是一只手把刘海掀上去,一只手重新拍了脑门:“你真是笨死啦!这么说吧,你旻哥以后要教一些连我都不给教的法术了,只要你叫他师父就行,懂了吗?” 时眠星跳起来跑回里屋,跪到时青旻面前就磕头:“师父!” 青秋追进去,看见端正跪在掌门大氅前的时青旻被吓了一惊,正想说什么又背过身拭泪,叹口气,走过去从衣架上取下大氅:“来,哥哥,我给你穿上。” 时青旻看着袍子:“我不敢。” 时青秋没说话,看着他,执着地举着手里大氅。 时青旻低头拉起时眠星:“眠星,一会儿我向众人介绍你时,你正式拜师时,我再应这声哎,在这之前你先去把衣服换了,好吗?” 时眠星看看衣服:“那你也要换衣服吗?” 第3章 时青旻看着眠星笑起来:“要换。”他其实内里已经尽数换好,腰带香囊,金镶玉的腰牌还有玉佩都也戴上了,只差一件大氅。待他披上时,一派掌门的气度便自然而然地彰显了出来。青秋围着他快乐地绕个圈,想说师父父亲母亲看到你这样一定会很骄傲,又忍住,她怕他又落泪。眠星也觉得眼前的旻哥,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哦,这就师父应该有的样子吧。 第2章 继任大典 东旸谷的最高峰,云虚山顶的兰竹厅,香烛通明,云烟缭绕,时青旻的师叔,白发白须白衣的安伯已经率门徒在安顿来宾了。没有人知道他姓甚名谁,反正霍倾阳叫他师弟,时青旻叫他师叔,他的徒子徒孙叫他师父师祖,他好像也不需要名字,外派的人叫他叫声安伯他也就应了。他不争不抢的,又热心门派事务,总之也是个矛盾的人物。他进了大门之后,在厅中宾客席间穿梭一番,最终来到厅中高台之上,掐指一算,时青旻已然在前往正厅的路上,便施法念咒,高台之上便又多了一张供案,案上二物,皆有青幔盖着,但大家都知道,那就是东旸谷一派掌门信物,君正双锏与碧玺紫冠。 就在众人或明目张胆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偷偷看二件宝物的时候,大门处有人进来了。他的进入,使得整个大厅的气场流动为之改变。他脚步很轻,也没有说话,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来了。 这人自然是时青旻。 西仙殿的掌门,是个面相似乎小三十岁的女人,偏爱粉嫩鹅黄的颜色,今日的打扮更是看起来巴不得把自己打扮成一朵春日的桃花。她看见时青旻,笑一声,身段妖娆地站起来:“哟,弟弟,上次见你你还跟我行礼呢,现在不仅得和我平起平坐,还得我等呢。” 时青旻抬手一拱:“杜仙姑说笑,无论如何,辈分还是要论。”接着又对安伯行礼:“师叔在这里陪诸位掌门多时,辛苦。” 安伯笑道:“我今苦一时,往后你可要苦一世了。” 杜湘湘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没了话头,憋了气慢慢地扭坐回座位上去。她本来想用辈分压时青旻,说东旸谷小辈轻慢长辈,这下好了,再论下去反而成了自己这个小辈无视安伯这个长辈了。 时青旻捧了茶,亲自同北易寨掌门萧庞、南斗铺掌门钱算子奉上,又给杜湘湘斟茶,感激他们前来捧场。钱算子面上带笑,和和气气地提点,说掌门但凡上位,都要第一时间立一个入室弟子,霍掌门当初立的就是时青旻;如今不知道时青旻要立哪个。时青旻笑而不答,一边萧庞藏不住话,直接便说:“那肯定是他捡回来的那个孩子啊!”杜湘湘大惊小怪地尖细着嗓子说起来:“那孩子,我看有些拙的啊,又来路不明的,能当此重任么?” 话音刚落,换好衣服的时眠星跟着时青秋进来了,抬手一指,一只幻化出的白蝴蝶从他指尖向树上飞出去:“师父师父,柳哥哥……啊不是,柳师叔也来了,在那儿呢,你看!” 举座皆惊!外面还有人,一屋子竟然无一发觉,倒叫这八岁小童看了个明白! 时青旻面色一沉,脚尖一点间身形已经出了门外,抬手一掌间树上之人已经坠下来,那人笑了说一句“师弟真好看”窜了出去,避了几个掌风,消失不见。时青旻负手而立,淡淡开口:“今有远客,暂不相送。青秋。” 时青秋捂一下目瞪口呆的时眠星嘴巴,走过去抬手施法,庭前碎裂的地砖,倒落的树木顷刻恢复了原状。 恢复原状的还有时青旻,他又带着温和的微笑回去品茶了,仿佛刚才招法凌厉身形迅捷的不是他一样,他只是个闲来无事坐在这里喝茶的少年。 杜湘湘还要说什么,示威的示字口型还没比完,萧庞就生了气:“你这娘们儿话怎么这么多?看着好看非拉着说话啊?大礼前见见就够给面子了,真是贪心不足!”钱算子今日本就是来看看这时青旻能否坐得住这位置,如今看来绝非可欺之辈,便也帮腔,让时青旻去准备典礼去,不让杜湘湘多说。杜湘湘脸色暗下去,一声也不吭了。 不过,还得要到很久之后,时眠星才知道,自己帮了多大一个忙。也是很久之后,他才终于明白了,现任掌门唯一入室弟子,意味着什么。 此时此刻,当下,仍旧是举行典礼是第一要务。兰竹厅侧对着的,是比山顶略高出一个石台。这个石台天然形成在此,却平整光滑胜过诸多匠人的斧凿打磨,偏又极宽广。用作议事待客的兰竹厅建成之后,这台同兰竹厅又恰成相对相成之势,一厅于山巅,似群峰拱卫;这一台凸出去,虽也是万众仰望,却平添一种孤寒之意。东旸谷初代长老们认定这合了作为掌门的心境,将此处设为掌门历代接任之地,定名,万峰台。 时青旻此刻,便单膝跪在万峰台中央。掌门大氅厚重,未被山风吹起半分,也挡住部分寒意。他已经接了君正双锏,安伯正在帮他戴好碧玺紫冠。 萧庞这个糙汉子,居然忍不住的有点泪目,抬头望天,嘀嘀咕咕:“山风真大。”他看着天上的云,心想,如果是霍倾阳亲自来戴冠,不知有多高兴。他当初带着时青旻到处露脸,让他显本领,不就是想让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得承重任吗。时青旻也确实出息,十六岁啊,十六岁便已然有如此修为,行为举止也沉稳大气,实在令人欣慰了。他的想法代表了大部分人的想法,因此在时青旻戴好冠冕,站起来的时候,迎接他的大部分都是这样欣慰的眼神,还有掌声。杜湘湘是个异类,她笑吟吟地将少年上下打量一番,低低地感叹:“哎呀呀,看他在风中站着,我可算知道什么是玉树临风了。”钱算子在一边干巴巴地笑一声:“和杜仙姑半老徐娘正好相配?”“呸,小姐姐我美丽无双,这嫩伢子还配不上我呢。”杜湘湘嘀嘀咕咕地翻个白眼。 第4章 和杜湘湘产生共鸣的,是在场外的时青秋和时眠星。他俩还有一点分别,区别在于时青秋一边骄傲着自己的哥哥,骄傲着骄傲着便喜极而泣,泣着泣着想起自己家人员凋敝,这样好的一个人又不知道跟了哪个狐狸精去,到时候有嫂嫂就没自己了,忍不住又伤心起来。时眠星倒是很干脆,师父好看就是好看,好看的想让自己一直看下去。在继任大典之前,他参加过最隆重的典礼,就是婚礼,婚礼上,总有新郎夸着新娘美丽,说娶了她,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时眠星思路一条直线,立即张口:“我要娶旻哥!” 时青秋吓的脸色都变了,一伸手捂住他的嘴:“祖宗,那是你师父,懂了没?” 时眠星点点头,青秋一松手,他就说:“我要娶师父!” 时青秋沉默一会儿,蹲下身:“时眠星,一会儿上台你还说这句话,我就把你扔下去,听懂了吗?” 眠星想问为什么,台上叫他了。小人儿赶紧有模有样地拍拍衣服走上去,走到他的师父身边去。不知道为什么,时青旻身边,风分外大,他有点冷,也有点听不清台下一片的喧嚣,就听见时青旻温和又坚定地说:“跪。”他跪下,伸手举过头顶,接了掌门大弟子信物:一柄绕着青龙的匕首。 第3章 时眠星 十六岁的掌门,八岁的大弟子,东旸谷从上任掌门骤然离世开始,真是步步标新立异。 时眠星接了匕首,并没觉得这个小匕首到底比其他匕首有何异处,拿过来翻来覆去的看,想到什么便顺嘴说了出来:“比寻常匕首,不过精美些罢了,为何要这样郑重地给我?” 底下的喧嚣一下子停了。 时青旻面不改色地拉他起来:“礼器重在礼,不在器,道理我日后慢慢教你。” 时眠星懵懵懂懂地站起来,就听见台下不知道哪个角落出来一声:“那日后慢慢选人,不好么?”接着,就是低低的窃笑。时青旻脸色变了,刚背过手准备说什么,时眠星便跳了几下看人群:“谁啊!我告诉你,当然不好!师父今日替你们着想,让诸位今日以用师父偏心为己遮羞,待日子长了,届时师叔师兄们斗不过我而落选,岂不是要丢死人了。横竖都是落选,倒不如趁早,还能给你们留几分颜面。你们要是羞愤自刎而死,谷里还得多掏银子安置你们。谁呀,敢做不敢当的,缩头乌龟!”当下台下安静起来,无人敢说话,毕竟方才,是这八岁孩儿发现了谁也没发现入侵者。 典礼就这样在小插曲之后结束了,众人纷纷散去,安伯上前一步,拽了拽时青旻袖子:“青旻啊,你选他……可是要做好准备啊。”时青旻点头一笑:“师伯放心。”牵了眠星手缓步下台去。 他心里自然知道,选时眠星对于谷内,必然是个颇为震撼的决策。其他门派眼下不知道,但是知道之后,怕是赞同的更少。此刻还可以瞒一瞒,日后却不知如何交待。 原因很简单,时眠星……恐非人族。 不是人,听着像是咒骂,对于时眠星,倒是很像一种描述。 时青旻捡到他的时候,是在一个幽深的山洞里。那是四年前的事了,一个颇为富庶的大庄,因为魇魔的横行,房屋坍塌,庄户人家的纷纷逃离,只剩下一些安土重迁的和跑不动的人留下来,组织反抗。当然也请救兵。 霍倾阳带着时青旻,还有其他的一些门人弟子去做了这个救兵。那也是一番苦战,经历了三四天的刀兵,东旸谷的人分成一支又一支的小队,上山搜寻剩余的魇魔。霍倾阳推了时青旻自己领一队,自然目的是锻炼他;但是免不了又担心,便自领一队远远地观察这边。其实,时青旻虽然年纪轻,但那时候已经是修为第一,众弟子都是服气的,霍倾阳完全可以不必担心。时青旻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颇为自信地往幽深的山洞里去,并不考虑如若遇敌,狭小的场地是否能施展开——他只考虑到,这里的妖气最重,也最不同寻常。 委实不同寻常。 斩杀几个小妖之后,整个洞府悲鸣起来——是鬼哭妖嚎引发的回声,或者说是山洞本身在悲鸣,已经分不清了。几个修为尚浅的已经站立不住,时青旻带着其他人坚持往洞府里走,突然,一股浓黑的雾冲了出来!时青旻手握单锏,并无惧色也未曾后退,口中念念有词之间锏自上而下劈开浓雾!浓雾中,一个圆圆的物体冲过来,又被时青旻一掌推开,跌进旁边的壁上的裂缝中去。 咔啦,好像是碎了。接着,好像是隐隐的哭声。 是个孩子! 时青旻大吃一惊,立即收了招式不顾形象地从裂缝爬进去,就看见那圆圆的东西,竟然是一个蛋——或者说,由蛋壳拼成的蛋。这个蛋显然之前碎裂过,被好好的保存了很长时间,今天又被拼起来,护着蛋中的孩子。那个孩子赤身露体,看着有三四岁,是个男孩子,因为方才摔了一跤而懵懵懂懂地哭着,睡眼惺忪的样子。看见时青旻的时候,他一下子不哭了,睁大了眼睛,那双眸子在黑暗中,宛如星光般闪烁。当时青旻伸手想去抱他的时候,他就乖乖地靠过来,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他身上的蛋壳,就随着笑声簌簌地落下去,仿佛有生命一般,又像是一棵树抖落下了它的树叶。 当他被抱出来的时候,实在引发了一阵骚动。这个孩子,身上泥沙自不必说,还有蛋壳!马上就有人下了判断:“这是妖怪的幼兽,幻化成人形来诓骗咱们的!杀了他吧!” 第5章 “蛋壳都是旧的,不信你们去看!”时青旻摘了蛋壳给众人,抱起小孩看看,竟然一时间也断定不了这是什么;那蛋壳在阳光下表面依旧没有反光,那黑色仿佛会吸收所有光线。内侧却有着如同珍珠的光彩。或许,这是深海里来的东西,常年不见光,又与蚌珠等同类,才会如此。深海……人身……他突然隐隐想到了龙;可是这孩子又没有角,也没有鳞片。他把孩子放在地上,发现他还不会走路,只会怪模怪样的爬,却又亲人,被放在地上就爬过来,抱住自己的小腿,抬头傻乎乎的笑。 时青旻心里一软,俯身抱起孩子退出山洞去找霍倾阳。他想要留下这个孩子在身边。然而,刚出了山洞,脚下的土地突然裂开,一只巨大的魇魔——或者说结合了众多落败魇魔结合而成的一只黑色怪物,张了血盆大口,直奔时青旻而来!时青旻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持锏,脚尖一点,向后一跳,接着身姿一横,凭空转了几转,手中单锏便借势打在那怪物脖颈处,在它落地之前他又如同蝴蝶般撤了出去,低头看孩子怎么样。 小孩子突然间转了这么多圈,抱着脑袋晕乎乎地吐着舌头,但是很开心的样子,口水滴到了时青旻袖子上。 时青旻说:“噫。” 他尾音不及落地,霍倾阳已然赶到,三招两式间怪物已经消散,只留下些黑汁,四下流淌。霍倾阳挥手叫其他人收拾,走到时青旻身边去:“你怎么样?” 时青旻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接着抱起孩子给霍倾阳看:“师父,我想留下这个孩子,养一养,你说好不好?” 霍倾阳笑了,问都没问这孩子来历就点了头:“你愿意便好。只是,为师可不帮你,这孩子以后,一切都有你负责,你可想好?” 时青旻郑重的点了头。 这孩子,就跟着他们回了东旸谷。不会走路不会说话,好在学的很快,不多时就能跟着时青旻到处走了。时青旻给他取了名字,时眠星,是他在洞中如安睡于此的星星般眸子,打动了青旻,那么他也该用这个,当名字。 第4章 小落 “哎哎哎,别推别推!” 时眠星小声叫着,还是踉跄着被推出了墙角。脚尖探出去的一瞬间,他就飞快地退回去,扒住墙探头看过去。 湖光山色中,湖心的筑心亭内,一袭白色云衣的时青旻正在和一袭素白的安伯品茶,两个人神情怡然自得,在水蓝色的湖水映衬下,他们仿佛是天上的两朵白云一般悠闲,谈笑着,似乎在湖水隔绝以外的世界与他们一丝瓜葛也无。 见此情况,时眠星转回头和身后的小师妹小声嘀咕起来:“安伯现在正谈的高兴,这时候师父顾着听他阔论,便顾不上咱们了,正是溜出去的时候。我和二狗说好了,让他在外面接应咱们。”说着,又探头瞧瞧确定时青旻依然在亭子里,拉着小师妹往围墙的墙根处溜去。 亭中,安伯虽然品的是茶,神情却是一副微醺的样子:“青旻啊,三年过去了……你今年都十九了。可是身上,一点少年气都没有了。我看着,也不知道该骄傲,还是该心疼。” 时青旻笑着看天:“明年我弱冠之时,师叔还准备弄个大典么?” 安伯摇摇头:“累死老头我了,才不给你备着。就把你那个现在正准备逃下山的小徒弟叫来,他看着你束发便罢了。” 时青旻只是笑笑。 另一边,墙根处,时眠星仰头以手拢口,学了声猫叫:“喵~” 他听到外面回了相同的叫声,确定二狗已经到位,便说一声“我先爬上去,一会儿拉你。” 随即后退了几步,足尖用力一点蹬踏围墙,飞身跃起,双手攀住瓦片,侧腿跨坐了上去。 “嘿,二狗,你……你你你!师,师,师父!” 墙外,那里站的哪里是来接应的二狗,分明就是方才还在亭中的时青旻。时青旻负手而立,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时眠星惊慌失措间身形晃了晃,跌回了墙里,刚呲牙咧嘴的揉着屁股站起来,就看见时青旻穿墙而至,连忙行礼,躬身低头:“可不干师妹的事,是我让她来给我把风的。”对着身后的女孩挤挤眼,让人先溜。接着仰头看时青旻:“师父你赖皮。设着法的诓我。”说着颇为不满的努了努嘴,又对着赶来的安伯翻了个白眼:“就知道你这个白胡子不是什么好人,肯定是你连同我师父…哎呦!” 头上一痛,是被时青旻重重敲了一记,时眠星立刻双手抱头,再对上那双略有愠怒的眸光,往一边挪了挪,离远些。不敢再高声抗议,只得鼓着腮低着头看地面,用脚尖踢着一边的石子泄愤。 时青旻心里很不痛快,先行礼送走安伯,然后再一抬手,那跑走的小姑娘就被凌空拽了回来,重重摔在墙边,一声不敢吭的站起来对着墙站着,显然也知道自己错了是要被惩罚的。时青旻看了看还在为小姑娘怄气的时眠星,一时间更觉气恼,但语气却平平静静:“所谓言传重于身教,你如此不尊长者,口出妄言,定是我亦不尊长者,口出妄言。你又素来对我教授之事,不曾上心,只学成一二分,可见我之不端,实在可憎,如此罚你,必然也罚我。不过又看你如此关心小落师妹,且罚你在这里陪她,要是能解开她,你们便自去好了。” 时眠星并不在乎时青旻的不悦:“才不是只有一两成,只是师父平时教的太简单,我听过一次便知道关键在何处,练过一次就掌握十成了。可我也知师父辛苦,若是我太突显,定要引来其他同门怨怼,故此才假装只会一两成。我本就同师父同吃同住,又是师父亲手教导,旁人已经觉得师父不公,明面不敢,背地里可没少嚼舌根,中伤师父,当然您也是不在乎这些的。”他低头看看画在自己脚边的禁越线,又回头看看被定身的师妹:“师父此话可当真吗?我若解了这禁锢,就可不罚了?也不罚师父自己了?” 第6章 孩子真是大了。时青旻想。他看看那小落,虽然年纪不过十岁,但也眉清目秀是个美人胚子。一直雕琢的美玉,终究是要被这姑娘端走的吧。既然如此,小姑娘嘛,都喜欢救美的英雄,不妨成全一番。想到这里,他松了口风:“可,你二人随便逍遥快乐去,我也不管了。不过我如何罚己,便不是你要管的事。” “那倒是简单了。”时眠星得意起来,两指一并,朝身边定身的小落隔空一点,解了束在人身上的力道,“好了好了,你先回去。“那小落挑衅地看时青旻一眼,竟然就这样不等掌门发话,就转身扬着下巴走了。 时青旻脸色暗了下去。 时眠星依旧毫不在意,他大大的伸个懒腰,活动一下筋骨,走过去抱住时青旻的腰:“好师父,莫要气了,我不调皮了。以后也不叫安伯白胡子了,好好的叫他师叔祖,好不好嘛?” 时青旻并不想发火。 时青旻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时眠星和走在半路的小落便一起被扔出了山门,穿过瀑布,直接跌在一片砂砾上。 时青旻重新背过手,慢慢踱步回筑心亭去,安伯还在那里品茶,看见他笑起来:“你怎么还帮他下山去了?” 时青旻没有笑,他知道这个徒儿生来不同凡响,知道他天赋异禀,定然会超过自己,但是不知道,这样公然违抗自己,这样直接展示自己的束缚对他不起作用的时候,竟然来的这样快。他勉强咧咧嘴:“罢了,我是管不了这孽徒,他愿意在那里便随他去吧,自有人与他同甘共苦。咱们且去对弈。” 另一边,时眠星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时青旻这回是真的生气了。时青旻真的生气了,就代表着不是自己含混几句,撒娇耍赖就能解决的事了。他不敢再在小姑娘面前显摆逞能,赶紧一溜烟爬起来,撇下小落就往回跑。 他没注意到,小落没跟上来。 第5章 小落不是小落 时眠星一口气跑到台阶尽头的山门,趴在门口拍门,等门开了,也不管讥笑,跑着上了山,也不敢再去找气头上的时青旻,回到时青旻卧房门口,规规矩矩跪下等人回来。但时青旻颇有些棋痴的劲头,时眠星跪了许久,双腿酸麻疼痛,也没将人等来,倒是小落大大方方走过来,对着他一笑,陪他一同跪下。时眠星还来不及问,便察觉周遭有人围了过来,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那群妒忌自己的同门师兄们,看也不看直接开口:“你们又来触我霉头?也不挑个好时候。” 小落看着他微微眯眼,愣是忍下了从暗处丢来砸在身上的石头,还嘀咕了一句“好生无趣。”,便回头冲着身后点了点头。 时眠星知道眼下时青旻正在生气,实在不想再惹出争端火上浇油,何况还是在师父房前,索性阖眼由了他们去,反正也伤不到自己。黑暗中默念师父常常陪自己诵读的静心心法。不料刚念过开头,便嗅到血腥味道,暗觉不好间已被从头浇下一盆混合了鸡和黑狗的鲜血,周遭人跳着叫着,骂自己是邪物,要给师尊驱邪,登时气血上涌:“你们,欺人太甚。身在仙家门派,还做这种卑鄙龌龊之事!”他抬手用袖子抹去血渍,刚站起来就感觉脊背闷痛,是挨了法器一棍;他歪斜着身子被打趴在地上,五指抓过地上石板,留下道道血痕,心脏难受的突突直跳,全身血液沸腾起来。周围的人还在嘲笑,早有准备一样拿出了各种武器围了过来,准备在时眠星手撑地面站起身时再次进攻,却见时眠星神色肃杀,双眼猩红,唇角颤动已遮不住外露犬齿,与平日里的模样完全不同:“你们给我滚!滚得远远的,我不想杀人,我不想让他失望,给我滚!滚!”他觉得体内有一股邪血,奔涌起来;终于,他眼前的景象,也蒙上了一层红色。 这群混混中,领头的是时青旻最小的师弟,黄世贤。他自认天资高贵,但也承认不比时青旻,因此掌门轮不到他他倒是也没话;但掌门继任的人选,就是这被时眠星占了的入门弟子名额,他总觉得该是他的。何况时眠星来路不正,他总怀疑是妖邪;不是也没要紧,要紧的是给他一个名头。此刻,他便嚷着“仙门正道,自然要铲除邪祟”提锏杀去。时眠星扬手展臂一挥,招来劲风将想要近身的人一道吹飞出去:“什么仙道,正道,皆为虚妄。他时青旻,以同样道法教于你们,你们不是依旧和肮脏下流之辈无二。”他踱步到摔在地上的黄世贤面前,隔空五指虚捏,便扼住了人喉咙将他拎了起来:“小师叔?你和你的狗们不配踏足这里。”又挥手一甩,将人丢出百米开外。此时一群人已经无头苍蝇一般乱转起来,叫着去扶黄世贤。时眠星不阻止,转过头看向另一个坐在地上的人,正要逼近,就觉得脚踝被某物绊住,回头时,就见一挽了双髻的少女,碧衣青靴,鹅黄的簪子,挂着铃兰造型的小铃铛,手持九节鞭,缠住了他的脚腕——正是时青秋。“你也要,拦我?”时眠星红着眼俯身抓起鞭子,在手臂上缠绕几圈,将她拉近,挥拳要打,却被少女用指尖一点,四两拨千斤一般,撞出十几步,怒火中烧之际,还要再攻近,鼻间充斥花香,眼前猩红恢复清明,而后双腿绵软倒在地上,只看了房门一眼,嘟囔了一句“师父…我疼。”便失去了意识。 结庐院前,一群人正在一瘸一拐地清扫院子,一句怨言也不敢有。这自然就是黄世贤他们。在接受完打扫院子的惩罚之后,他们还要去教礼堂领罚。 第7章 院后,茂盛的梧桐之下,躺着一具小小的尸体,正是小落。 时青旻绕着小落走一圈,用鼻腔叹口气:“这孩子,死去已经多时,妖物附身,特地来试眠星的。眠星现在法力灵力渐长,这些事越发藏不住。如今我还可以镇住他,日后就……” 时青秋背着手脚一踮一踮。 时青旻说:“这么久了,怎么,这孩子身边的人无一发现?是哪一堂的?” 时青秋低下头:“是我春医堂的。” 时青旻脸色一变:“时青秋!” 时青秋应声而跪:“掌门息怒,领事知错!是青秋不察,致使妖祟上山,潜伏于我谷中弟子身边,险些伤及入门弟子性命,甘愿领罚!” 眼看自己的台词都被抢走,时青旻一时半会儿没有新的词,只好干咳一声:“念在你及时赶到,算将功折过,一会儿去配了药给眠星,再去寻了万户堂朵影影,细细排查过一番去。后续还要你调查小落如何被附身的,去吧。” “时扒皮,一个人当好几个用……”时青秋嘀嘀咕咕站起来。 “你说什么?”时青旻听见了。 “我说你不心疼我!你要累死你唯一的妹妹!” “我现在是掌门!” “咋啦!你是掌门就不认我这个妹妹啦!我要燃犀香告诉娘去!” “那我还告诉爹说你骄纵呢!” “他们恐怕下一世都开启了,二位。”安伯站在后门笑眯眯打断两位。二人慌忙行礼,安伯也向时青旻行了礼,才走过来:“原来青旻你的少年气,都在妹妹这儿。接着吵吧,我太喜欢看小朋友吵架了。” 两人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时青秋带了小落准备先回春医堂,才走几步,时青旻叫住她:“无礼,还没有告退,怎么就走?” 时青秋放下小落对安伯恭敬行礼告退,然后托起小落对时青旻一皱鼻子:“大坏蛋哥哥,再!见!”转头就跑,几个闪身已经不见了。时青旻气得扬手准备追,远远的听见小姑娘在笑:“你打,你打,你打死我你就没妹妹了!” 安伯憋着笑看时青旻把头发捋了好几遍才把自己毛捋顺,平静下来摆摆手:“师叔见笑。”安伯也摆摆手:“看你这般,我便放心了。我去捉了那几个孽畜领罚,你去照顾你徒弟吧。” 第6章 礼物 里卧的床上,时眠星正静静躺着。他身上的衣物已经被换过,也已经被上过药。时青旻医术比不得时青秋,但眼前治一治倒也有效。时青旻坐到床边,握住时眠星的手,闭眼,掌心的药力缓缓送入人心脉。 涓涓冷意沿着手指流入心脉,依旧火热翻涌的气血逐渐降温平息,时眠星也逐渐醒了过来。睁眼,就看见自己师父温和毫无怪罪,又充满心疼的神情,不由得懊悔起来:“师父,我…又闯祸了。我实在该罚,罚什么都好,别的不求,只求师父不要恼我。”他抿抿嘴,稍稍弯曲了指节,指腹在时青旻手背上轻抚,“师父,我,我隐约记得对师叔他们起了杀心,他们是不是已经死在我手中?” 时青旻是想生气的,最终还是不忍心,平心静气地给人把手握好,等人气血全部平息才松了手,拢了拢袖子:“我罚你?定不住,又拴不了,骂不得,打不得,撵不得,我奈你何呢。他们扫了院子,去教礼堂领罚了。” “师父……他们没死,我就不管了。我今日下山,是想去谢二狗的,他陪着我一直在山下卖艺赚钱,谢了他我这几天便不要去找他玩了。”时眠星坐起来,翻开自己的枕头,拿出了一支白玉簪来,“过两天,师父十九生辰……这是我这月余,偷溜下山,卖武艺赚钱买下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玉石,可也触手生凉。平日,师父有什么好的都是紧着我,自己都不曾添置什么。”说着,他跪在床上,捧着玉簪,可怜巴巴地看着时青旻。 早在玉簪出现时,时青旻便怔住了,想生的气已然抛诸脑后;再看这眼神,更是软了心肠,低下头让时眠星给自己戴上簪子,然后坐直了让他看。 时眠星露出了纯真的欢欣笑容:“好看。果然最配师父了,同我日夜所想的一样。” 时青旻站起来,拆了头上的两枚簪子,重新挽了发髻,只用白玉簪簪好,又转身去了自己衣柜前,挑了挑,手指搭在其中一身月光白的衣服上,闭眼间心念一动,便换在身上,又捡了一枚红色长流苏红玉佩戴上:“你这簪子买的真是糟糕,不好搭配。” 时眠星坐在床边晃脚看他更衣:“师父本就是极好看的,方才那身清新脱俗,这一身又多了几分儒雅。簪子也是点缀的恰到好处的。师父,再过几年,等我同你生的一般高了,就让我做正式入室弟子吧。可以照顾师父起居,为师父挽发更衣。” “这是佣人做的,你不必来。你有更远大的前途,和更重要的事。”时青旻走过去,蹲下来仰视他,“眠星。有一天你会站的高高的,不用我蹲,你也会俯视师父的。”时眠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师父,等到那一天,我的病是不是也能治好了。我不想…变成怪物。” “眠星,你不是怪物,是强大。你身体里的力量,宛如世间最厉害的骏马,有谁都比不上骄傲。可是,你也知道,最厉害的马驯服起来都很费劲,你现在,也只是不会驾驭它而已。你还记得上次北易寨三师叔驯天马,结果摔下来的事么?现在还一瘸一拐呢。”时青旻抬手刮一下时眠星鼻子,“可不许告诉别人这件事,尤其是他的弟子们。” 第8章 “那,我是骏马,师父就是驯马的人吧。”时眠星放松下来,手指捻了时青旻一缕头发玩,“不过,要是师父也被我摔下来,我宁可不做什么骏马,做头猪也比骏马强。” 时青旻被逗乐,笑起来捏捏自己小徒弟的脸蛋:“你要是猪,那师父就切了你,做红烧肉吃。你要是骏马,我也没有马鞭,只好借了你师姑的九节鞭,天天揍你。” 时眠星跳下床扑到他怀里,俯在时青旻肩上咬耳朵:“旻哥,等我再大些,就娶你当老婆。绝对不会把你留给师姑那个凶女人的。” “一派胡言!”时青旻腾一下站起来,不知道该说哪一句是一派胡言,正在此时,外面哭爹喊娘的一片嘈杂,转身出去看时,黄世贤解了外衣,内衬后背上几条血痕,非要冲进来,正遇上时青秋过来,两个人门口吵了起来。看着时青秋叉着腰一个脏字都没有的把对面骂了个狗血淋头,时青旻忍不住偷偷摸摸赞同了一下自己的小徒弟,然后干咳一声,让两个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等二人行礼毕之后,才轻声而温和地问:“怎么了?” 时青秋把手一背往边儿上一站,显然并不准备先发言;于是黄世贤往前一步扑跪在地上,张嘴便是泣音:“掌门师兄,我要挨二十鞭,二十鞭啊!我实在冤屈,来找您,还让师姐拦着,我……” “你是说,污我门庭,联合妖祟,伤我徒儿,因这三项罚的二十鞭么?”时青旻带着笑意缓缓地问。 “我……我委实不知那是妖邪……不知者不为怪啊!” “所以只有二十鞭。” “但是那小子……” “放心,师弟被我座下尚在万户堂同众多新入谷弟子一同学习的弟子打的落荒而逃这件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黄世贤突然噎住了,面色难看起来。时青秋靠着门框笑起来:“也不想想掌门是什么人,这里是用狗血就能压住的邪祟就能来的地方么?真不知道这是来除邪,还是……”话音刚落,黄世贤当即跪下:“属下知错。” 时青旻笑容不改:“回去吧。今日之事,知者不可再多,可好?” 黄世贤点着头出去了,时眠星在里屋听的真切,笑的开心时 ,时青秋送了药进来,上炉煎着,叮嘱他要注意火候,时青旻也进来要他吃了药等自己回来吃晚餐,他都一一应了,目送二人一同去了,乖乖搬了小凳子坐在药炉面前给自己煎药。 另一边,进了春医堂的后厅,转过回廊,进了小小的停尸间,时青秋才开口:“这妖祟,是用东旸谷的法术,混进来的,所以一直未有发觉。身上的咒,是必死咒,这种咒法我倒是不曾见,只是探知所需之后,就会死去……总之,这家伙背后的主使,已经知道了自己要知道的。” 时青旻拧着眉毛,绕着小落看一圈才开口:“如此,需要调查一下小落所在的村落。” 时青秋说:“就是前几日来报,被魇魔所困,几乎屠村的那里。” 时青旻愣了一下,他想起前几日有线报说那里发现了大量打不完的魇魔,怀疑是找到巢穴,但是明明仗军堂的领事汇报,都说有信心……看来过几日还是要寻时机下山一趟。这件事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眠星,眼下,都说不清了。 “你还要把他留在身边吗?”时青秋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时青旻抿一下唇,淡淡地回答:“留。” 第7章 登云 盛书院,是东旸谷的藏书之处,院子不大,却有三所高阁在此。中间的自然安放着东旸谷的历史典籍,左侧是各类功法秘典,右侧的小阁楼,常年上锁,无人进去。巡查的人来此,也是扫一眼,看着门锁没动,也就走了。 今日不同,巡查的人来此,一眼就看见门锁开了。他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一推门就听见了脚步声——有人!他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拿起手中单锏,鼓足勇气冲进去,大喝一声,又一下子敛了声:“时领事,您怎么在这里啊?” 时青秋站在楼梯上嘿嘿一笑:“掌门令我在此查阅些典籍,无碍,你去吧。” 巡查之人松口气,转身要走,就听到咔嚓一声,立即回头,才发现时青秋手上还有一串糖葫芦,冷汗忍不住又冒了出来:“时领事,您知道,盛书院不允许吃食的,您这……就是掌门允您来此,也不会允您在这里吃东西的。”时青秋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把糖葫芦交了出去,打发走了巡查的,她转身噔噔噔上楼,叉着腰不甘而愤怒地低低吼了一嗓子:“时青旻!” 时青旻一手拿着一册竹简,一手拿着一串裹了白芝麻的糖葫芦,无辜地看着她,嘴里又嚼一下,就发出了咔嚓的声音。 时青秋劈手上去抢糖葫芦:“馋不死你!你赔我糖葫芦!你刚才怎么自己不下去呢!我好心好意买两串你就这么坑我!” “我是掌门。”时青旻面无愧色,松了手,糖葫芦悬在空中,灵巧地躲避着时青秋,“你较我下山方便,改日再买便可,我实在许久不曾吃这家的了,糖浆金黄,山楂新鲜,酸甜可口,裹了芝麻又余香——” “哥!!!!!!!” “好了好了给你吃。”时青旻又咬掉一颗山楂,剩下的给了青秋,“别掉渣。”接着抖了抖竹简,“果真是邪法,寻了这半日,竟是毫无头绪。不过眠星来处,委实不寻常。他身上的邪血,目前我带他在身边,还镇得住,日后……” 第9章 “嘁,当初可是你自己决定留着他,又用入室弟子的身份让他伴你左右,用自身镇他的啊,现在跟我说后悔也没用了。”时青秋蹲着啃糖葫芦。 时青旻没说话,只是将竹简收起来,站起来,在书架中缓缓踱步,寻找他想要的答案。 按理说,当时青旻回到自己小院的时候,时眠星应该在万户堂那边的教习所温书。 可时眠星并不喜欢“按理说”。当时青旻回到院中的时候,他正在树下蹲马步,看见师父回来立即起身施礼,接着忙乱地解释:“师父容禀,弟子绝非贪玩,只是教习所平时所学的,徒儿都已经烂熟于心,不愿意多费时间,因此……” 时青旻心里想着事,并没有在意这些事,挥挥手就想上台阶回屋,时眠星却上前一步跪在地上,接着响亮地磕了一个头:“师父,弟子不愿练寻常功法,恳请师父可以教我些别的法术。就,就…就只教给我的那种,不外传的。眠星一定尽心尽力,向师父好好学。”时青旻回头诧异地看一眼人,挥袖关上院门,走到人面前:“眠星。你要知道世间之事,天道有常,不是尽心尽力,便可善果。你的资质自然是绝佳的,但是心性方面,我始终不放心,因此……这般时机,并不适宜。” 他自然有自己的考虑,不过时眠星不懂,也就委屈起来:“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到时机啊师父。每天同师兄弟们一起学那些,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一遍就能学会的事,我比师叔们还要学的好。可还是要不停的,一个月,两个月没完没了的再学再重复,我觉得自己就像个猴子一样被耍来耍去的。师父常说我身体里的东西是好东西,是最厉害的。”他说着抓了抓心口的衣服,抬头看时青旻,“可是现在,也因为它不能学更高深的法术。还不如做个普通的庸才。也不用觉得无趣了。” 时青旻心里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担忧,不过转瞬而逝的忧虑过去之后,他决定,是自己身边的人,是入室弟子,便该倾囊相授。因此,他走过去,摸摸时眠星头发把人拉起来走到台阶上,笑一笑:“我知道,这几天重复让你学习登云梯,你乏了。可是登云梯的妙,就在这重复之中。”说着,只是转身间,便已经飘到院子中间,口中吟到:“碧落远澄澄,青山路可升。”见他抬脚在空中一点,便好像有梯子一样轻松而缓慢地向上走,步态如常。伴着“身轻疑易蹋,步独觉难凭。”的诗句,走着走着,又好像梯子被风吹着摇曳一样,他身体在空中晃起来,衣袂上下翻飞着,如同两只白鸟在庭中嬉戏;又随着“逦迤排将近,回翔势渐登。”的吟诵,他脚下一点,便又落到树上。最后,仰天叹一句“上宁愁屈曲,高更喜超腾。”后,又回到了原处。时青旻这番动作里,他全程背着手,只有双脚在动作,但被踢到的树却拦腰断折,只有筋脉相连任在生长,又在人落地时恢复如初。 他笑道:“我像个猴子么?” 时眠星从看他落入院中时,便瞪大了眼睛看着人不疾不徐的身姿,由不得吞了吞唾液:“所以,这才是真正的登云梯啊。”他暗暗思忖着,明明是同种术法,师父的看起来更加轻松自如,且同师叔教予自己的术法又不大一样,师叔只说要控制脚下气息的凝聚,以此为踏点,故此可滞空奔跑,并不似师父这般稳稳步行……啊!懂了!不是师叔教法有误,而是他也无法掌握。这种远离体外的气的使用,本就不易控制,稍失平衡便会摔落,故此只能一瞬凝结,立刻换步,看上去就像奔跑!原来是这样…。师父就是师父!真厉害!如此想着,小眠星拍着手跃跃欲试起来,嘴上念叨着:“不求快,但求稳。”嘴上说着,尝试将足底的气凝结到可以稳稳踏上不会散去,张开双臂保持平衡,专心控制住自身对气的控制,摇摇晃晃的登上三步,第四步凝气太短,一脚踩空摔趴在地上:“哎呦!”一骨碌爬起来掸掸土,还要再试,一抬头看到时青旻于台阶上负手而立,带着温和欣赏的笑意看自己,才想起来得施礼,开心的站直,深深施礼:“徒儿谢师父指教。” 第8章 约定 “不急,慢慢来。能凝结,能跑,就已经是登云第一步,你要做的就是在练习中找到自己凝气最快最适宜的方式,反复练习,练到滚瓜烂熟,宛如平地走路般容易,你便也将心法第一节 领悟了。学而不练,练而不思,终难得道。”时青旻究竟心里是得意的,踱步到庭前石桌坐下,时眠星立刻讨好地过去给人斟茶:“师父,那是不是我就可以不再跟着师叔们学了,以后就都跟着师父您学?” “得寸进尺。”时青旻笑到,“你如今基础未牢,还想走后门?按规矩来,待你年及舞勺,参加了试武大会拔得头筹,我自然亲自教你。” “一言为定!击掌为盟!”时眠星丢了茶杯伸手要击掌,“我一定夺得头筹,让旁人再也说不出什么!若是此次失手,我会请辞下山,再不提自己是师父门下弟子,永生不再归来给师门丢人。” 时青旻同他轻轻一击掌:“失手倒也不必如此,所谓知耻而后勇,继续学习精进就是。” 时眠星很郑重地将手背后去:“我不!我知师父深浅,也常听师姑师叔们讲师父天资极高,年少时便已将法术修得登峰造极,无人可比,师公也青睐有加。恐怕,方才的登云梯,师父只看一眼便会了。我若不出众,实在不配留在师父身侧。” 第10章 “奉承谬赞之语,不可足信。”时青旻伸手让人坐下,“登云梯这事,我从学步时家父家师便一起在教我,我回家时师父都要追下山来突然检查,母亲心疼我,还同他吵过。后来就成了我走夜路,他就突然吓我,在后面追,你是不知道我哭爹喊娘登云的惨状……”他说着笑起来给自己倒一杯茶。 时眠星趴在石桌上看他喝茶,一双大眼睛眨了眨:“师父,为什么害怕要哭爹喊娘啊?爹娘可以做什么?” 如同山间突然的落石激起的震动,时青旻心里抽痛一下。他看着这双眼睛,一时说不出话,良久,才开口:“眠星,哭爹喊娘的,均是由爹娘教养长大。虽然爹娘也会责罚他们,但终究是向着他们保护他们的,因此是最坚实的依靠和保护的臂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于你,也是一样,虽然责罚你,心里却是疼你的,恨不能替你疼替你难过。所以你害怕,便可以喊师父。你同旁人一般,有人永远向着你,相信你,保护你。” “好!”时眠星眉开眼笑,“那,我也要保护师父,我还要永远陪着师父,娶师父!” 时青旻一口茶险些呛在喉咙里:“你为什么要娶我?” 时眠星认真地回答:“因为,师父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喜欢的人!师父长的好看,法术又厉害,还疼我。我也想能保护师父,照顾师父。师父伤了,可以有人疗伤,师父渴了,可以有人喂水,师父无聊了,可以有人逗你开心。这个人,只能是我。” 时青旻怔了怔,抬手揉揉时眠星脑袋瓜,笑笑:“小孩子瞎说什么,登云步都不曾练会呢。” “我这就去练!师父,徒儿告退!”时眠星转身蹦跳着走了,留下时青旻一个人坐在石桌边,看着树叶间透下的光芒由金色变为金红,终于被夜膳的钟声惊散,融入了夜色中。 云虚山的后山,向来人迹罕至,不仅因为作为后山它坡峰陡峭,阴冷潮湿;也因为它密林遍布,同几个小山头连在一起,有时说是去后山,走着走着便从不知哪个山里出来了。虽然终归是东旸谷地界,到底免不了遇到什么毒虫妖兽,受些伤。所以,云虚后山同一众小山,被合称为迷踪群。不过也正因如此,许多门人弟子都喜欢来这里锻炼自己,时眠星也不例外。登云之术,时青旻所授与旁人不同,按此法修炼恐人耳目——他倒是不在意,只是不愿意时青旻受聒噪,因此还是趁时青旻出去,偷偷溜去了后山。 登云而上,又狼狈跌落……如此反反复复一天,不曾吃些喝些,时眠星才终于察觉出一丝疲惫。再又一次重重跌落之后没能再像先前一样立刻起身,而是大字瘫躺在地上,望向天空。不知何时,天空中早已日走月来,夜色已深。他就这样躺着等待呼吸平复,用袖子擦擦额角的汗水,略满足地叹口气。一道微风拂过,或许是饥饿令他嗅觉灵敏起来,时眠星闻到风中夹杂着些许奇特香味。不似花香,也不似药香,反倒似夹杂着茶香的果香。 “后山常年无人,风水似乎也不错,难道是机缘到了生出奇花异果?若是无害,可吃我便吃了,不好吃也刚好可以带回去给师父做香包用。”时眠星嘴上念叨着,扶膝站起寻着气味一路走过去,竟寻到一处山洞。夜色本暗,有明月照拂还显得清幽,这洞却暗,仿佛一口吞了所有的光,在洞口什么内景都看不到。仰头看时,只见“折仙洞”三字在藤蔓中遮着,潦草又阴森。 到底是孩子,见此光景,时眠星脚步不由自主的向后退缩半步。正欲转身离去,洞中再次吹过阵阵微风,独特的香味更加浓重起来。他脚步顿住,犹豫再三,最终深吸一口气,掐念指决,剑指一并指尖凭空划出一道火光甩进洞内,借着火光探查内里情况。洞内除去碎石,并无他物。只到最深处火光熄灭时,又什么东西如同灵石一般,闪烁而过。 如此看来,到底洞内还是有东西的,可能还是活物。可是什么,才会待在这种地方呢? “奇怪了……”时眠星嘀咕着,壮壮胆子,竖起食指轻绕一圈,指尖亮起萤火,谨慎地缓慢走入洞内,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景象。这洞穴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一般,景色却无异常之处,只是石头石头,观之乏味,走了许久,仍是如此,他紧绷的神经算是放了下来。就在此时,耳边猝不及防响起桀桀可怖的阴森笑声! 第9章 破嚣 “滚开!“时眠星大叫一声,掐指召出火球,摁向自己肩头。却是摁了个空,火球顺势而熄灭。情知不好,他立即转头向洞口方向跑去,这一次洞内回响起的脚步声,分明变成了两人的;尖锐的男音紧跟在时眠星身后不断的发出狂笑,笑声由远及近,又不急着赶上,直到时眠星只需踏出一步即可跨出洞口登云落跑时,那人才一瞬抓住他脚踝!这一抓不要紧,只见时眠星重摔在地,额头碰在锐利碎石上,划出个伤口,一时血流如注。时眠星输人不输阵,大喊到:“放开我!这是在东旸谷的地界,你本就被关在这里,再伤东旸谷弟子,定是重罪,会被打入融魂法器里,化作一缕青烟而散!” 那人并没有被震慑到,反而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脚,连同时眠星手腕一同擒住,直接把人整个拎起调转方向摔在地上。时眠星只觉得重击透过脊背直达前胸,一口血气吐出,抬头时两个对上视线,他这才看清眼前这个妖魔并没有青面獠牙,也没有溃烂皮肉,反倒更像是个落魄青年,头发因多年未洗,粘连成坨,垂在额前,衣裳也是破破烂烂的。这个落魄青年看清时眠星之后,居然愣住了,手上的力道也松了松。时眠星发现不是妖魔后也不太怕了,立刻“呵-呸!“一口血沫啐过去,趁人扭脸躲避时,抬膝踹在人胯间。落魄青年吃痛,叫一声松手捂裆,时眠星趁机冲过去跳起来双手薅住他杂乱头发,把人扑倒后骑在人身上,边骂边使劲拽着手中的头发,大有要将身下的人揪成秃子的架势:“叫你要吃我!叫你吓唬我!叫你摔我!叫你欺负我!“ 第11章 落魄青年弱弱地争辩一句没有要吃人,但时眠星沉迷薅头发愣没听进去:“法术我不行,打架第一名!你还敢不敢对你小爷我动手了?!“等到实在揪不动,也喊不动后,才侧身倒在一旁,大口喘着粗气,“累死我了,打不动了……。“再看向旁边,发现人已经不在,只横着一把折伞,狐疑的起身拎起折伞,左看右看,着实看不出个端倪,干脆把伞扛在肩头出了洞口,一抬头月亮已经升的极高,登时知道怕是要被责罚,立即懊恼的登云疾跑,赶回庭院去。回到房门时,已是子夜,想来师父已经休息,不敢打扰,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拍拍身上的泥水,对着小臂上的擦伤呵口气,揉揉小腿上的淤青:“都怪你,害我又要被师父骂了。”只是这人怎么会变成伞,莫非是伞妖?想着想着,他打起盹来,突然又被一声“你好出息”唤醒,睁眼看时,时青旻已经在自己面前站着,看样子也是刚回来。他立即站起来藏了伞:“师父!您怎么……我,啊,我,去后山练习登云,然后…爬的太高,一时得意摔了下来。不过师父别担心,都是些小伤,明早让青秋姑姑给我瞧瞧就好了,您别急。” 时青旻笑了笑,摸摸他头发:“小伤我来就好了。来,带着你的新伙伴进屋吧,洗把脸。”说着径直进屋,推门时屋内已经灯火通明,走到水盆边亲自拿毛巾进水盆,盆内便汩汩出现一盆温热的水,好供时眠星洗脸。 时眠星抱着伞回到屋里,把伞放桌上,乖巧地接了毛巾擦脸:“师父,您不怪我出去打架吗?和师兄弟们打架的时候,您都骂我的。” “谁让你输的那么难看。”时青旻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对他眨眨眼,温和地笑笑,等他擦了脸接回毛巾清洗挂好,“眠星,我希望你少做一些毫无目的毫无收获的事。他们烦人,你打架又解决不了他们来烦你,这便无益;但今日你收服了它,它便会是你的武器,这是有益,有收获,为师不会怪你。想吃点什么?” “只要是师父煮的,什么都好吃。”时眠星得意起来,坐在椅子上晃了晃脚,“师父,这把破伞到底有什么厉害的,还封在折仙洞,实在说不上是什么值得看守的。我看,除了贪睡,还爱戏弄人,什么都……”话音未落,伞身动了动,化作人形落地,那落魄青年伸手就给时眠星一记栗子:“你懂个屁。”时眠星顾不得捂头伸腿踹过去,扬手一把薅住伞的长发攥在手里拉扯,另一手扯着人衣袖不放,直至将人衣袖扯破:“还敢偷袭我!我这就把你揪秃了!“ 落魄青年没忘了时青旻在,接了几招就开始连连叫疼求饶。时眠星见他求饶才松了手,抱着肩膀扬了扬下巴:“哼!”突然想起师父还在,立刻规矩站好,“是他先挑衅我的,不是我要打架的。” 时青旻淡然处之,自顾自拿了药箱出来准备好坐在一边,等人打完了才把时眠星拉过来上药,平静地说:“这番薅头发打的也不好看,下次注意。” “我这是猝不及防,本能反应。”时眠星嘀嘀咕咕过去让时青旻上药,回头看着伞魔在心疼自己的衣服和头发,撇了撇嘴,“哎,破伞,你叫什么名字啊。你要是没名字,我以后就叫你破伞吧。” 落魄青年腾一下站起来挥拳头:“我是伞魔!可以认主人的上品武器好吗?” 时眠星看他又要动手喝一声:“呔!我师父的卧房,也是你撒野的地方嘛!” 伞魔看看时青旻,抱胸站好“反正我要认你当主人,你应该爱护我。” “我不。我要像师父一样用锏,才不要你这把破伞。”时眠星一个白眼翻过去,伞魔不甘示弱地又瞪回去:“你这小破孩,不识好歹,没有眼光!” 时眠星终于烦了:“师父,我既然能降住他,师父自然也可以。那您把他送回折仙洞吧,省得没完没了的叨叨我。” 时青旻专注于上药和帮自己徒弟整理衣服头发,等两人吵完了站起来朝伞魔走去。伞魔汗毛倒竖站起来就跑,被一把拉回来,按住伞头顶如同转陀螺一般将人转了好几圈,直到转回原型。时青旻边转边念:“好狗享肉,恶犬灭魂。不破不立,破有何过。喧嚣又张,实非良善。赐名破嚣,改之加勉。”待念完将伞还给时眠星:“如何?” 时眠星不情不愿接过来:“师父,似乎对于破嚣认主一事,您并不反对。先不说它能力强弱,我投在师父门下,算是仙家,用一只魔物傍身……” “世间仙魔之分,本质不过一念之间而已,不必拘泥。它不过心浊,又被你降伏,如何用不得。不过折仙洞,你不必再去,日后再告诉你缘由。”时青旻神情严肃了一瞬,又恢复了温和,“我去给你煮碗馄饨。” “馄饨!馄饨好!”时眠星开心的放下破嚣,抱住师父腰又蹦又跳,最后高高一跃在人颊上印了一吻,随即松开手,“谢谢师父!” 时青旻笑一笑,微红了脸转身去了自己院内小厨房。 破嚣等着时青旻走远,凑到时眠星脸旁边:“小小年纪,居心叵测。” 第10章 静林之变 时眠星抬手又要薅破嚣头发:“干你屁事!你这年纪,看上去也足有二十大几了,估算起来也得几千岁了吧。能不能别总是一惊一乍的!要不是我师父要我留你,我铁定把你丢回去!” “馄饨好了。”时青旻仙法加持,做的很快,端来的不仅有馄饨还有酱肘子,眠星也就不再打架,欢呼雀跃地接了碗筷去桌边大口吃饭。破嚣发觉时青旻看了自己一眼,立即变回原形去墙边立着了。 第12章 饿极了的眠星,吃饭也很快,很快就把一碗一盘都吃的干干净净,自觉去洗碗。时青旻跟着他去看他洗碗:“我们小眠星懂事了,知道帮大人干活了。” 时眠星洗好碗筷,过去抱住时青旻,抬头看他:“师父,我要多大,才能不被当成孩子啊。” 时青旻说:“等你比我大的时候。” 时眠星急得跺脚:“那不是一辈子都不成了。师父,不能这样算。得凭本事,凭能来,凭功绩!” “你多大,多么有本事,我都记得你光屁股满院子跑的样子……你在我面前,就永远是孩子。” “我,我要去找青秋姑姑学让你忘了这些事的法子!”眠星涨红了脸。 “什么法术,都不会让我忘了你。我会记住你到,我忘了你的时候。” “师父您说的这个说不通啊,说了不会忘记,怎么又记到忘记我的时候啊,可不许欺负我人小就诓我。”时眠星更着急,偏又累了一天,又刚吃饱,不免打了个哈欠。 时青旻哄四岁小孩子一样温柔开口:“我们小睡星又要睡觉啦。等你睡醒,就能想通我说的话了,好不好?” 时眠星点点头,随着时青旻拍自己肩膀的动作,睡了过去。时青旻将他抱起来,看着怀中的孩子,叹口气,亲亲额头,将他抱回床上掖好被子,然后拿了个刷子走向破嚣:“脏死了,我动手还是你自己来?” “折仙洞?”时青秋冲动地一探头,正撞倒窗框上,捂着脑袋蹲下去。 站在窗外的时青旻隔着窗户伸手进去给她揉脑袋:“折仙洞旧事,你我都知道干系非常,他触到此事,又收了破嚣,只怕他力量愈强……总之我非下山去不可了。” “其实只有你知道,我不在的。说真的,发生什么了?”时青秋又探出头去,“哎呀哥,你就进我卧室说能怎样嘛!” “年岁渐长,自有男女大防在此。”时青旻背过手站好,“你只管明日看好他便是。”看着青秋点头答应,他才转身,慢慢向山下走去。他年纪尚轻,又修为极好,一宿不眠地赶下山去,并不会影响他什么。现在唯一影响他的,是他纷杂的心绪。 静林,原本是一片没有名字的森林,之前妖兽横行,没有寻常森林有的鸟鸣虫声,因此得名。一直从八年前东旸谷的人在这里清除魇魔驱赶妖兽之后,这里才慢慢有了其他生物的聚集,附近也慢慢“长”出了一个村庄,慢慢喧闹了起来。不过名字没有改,就这样沿用下去了。 八年前,时青旻从这里抱走了时眠星。 八年后,时青旻回来找关于时眠星的答案。 当然,眼前的目标自然是清除这里的魇魔。这里时隔八年,不知为何又出现了大批聚集的魇魔。东旸谷仗军堂之前下山清理过,但却不知为何越杀越多,最后是领事的朱十二意识到事出反常,上报时青旻。他的双胞胎哥哥朱十一并不觉得有必要上报,他认为靠自己就可以解决;但是考虑到这个弟弟脑子比他好,作为哥哥的也向来大事小情都听他的,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在上报的文书里一并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时青旻接信赶来之前,魇魔已经被暂时镇压下去不少。趁着这几天魇魔平息一些,朱十一带了一队弟子巡逻了一遍村子,回到村口驻扎的地方,对朱十二摆摆手:“我看,这几日消退了,估计没什么事了。你把小掌门叫来,也没架可打,还是研究研究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带他逛逛吧。”朱十二笑笑,摇摇头:“事情太巧了。知道咱们要请他,魇魔就这几天不也不怎么打了,这么乖的么?我看,他们恐怕也是请头儿去了。”朱十一也笑了:“一群怪物,要什么头儿啊?” “要的。”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回头时却不见人。两兄弟登时觉得不妙,提锏在手出门看时,一男子束发斜髻,青衣紫袍,手里松松拿着一支铁鞭,似笑非笑。 “柳千树!”兄弟二人同时惊叫出声,又同时拿锏在手,跃出门外,抬锏便劈! 柳千树冷笑一声,手一伸铁鞭化作两柄,交叉一挡一推,便把兄弟二人轻轻拨到两边去。待二人站定,他才又开口:“霍倾阳教出来的,果真不过尔尔。我不和你们打,叫时青旻来。” “你还有脸叫师父名讳!”朱十一气的青筋凸起,“谁不记得,当年誓仙大会是你害死师父!” “师弟,这话有失偏颇啊,如果不是我,时青旻都不会有那么好的机会露脸呢。”柳千树依旧似笑非笑,但已经开始不耐烦,“我不想和你说话,烦请闭嘴。” 朱十二冷笑一声,看看朱十一:“哥,同他费什么话!”朱十一骂了一句脏话,和朱十二一同杀了过去,一时三人斗在一处,难舍难分;不多时,朱式兄弟逐渐落了下风;又过一阵,已经离彻底落败就差一步了。就在柳千树高举双鞭准备补上这一步时,突然,风向突变,柳千树双臂在空中停了一瞬,像有什么架住了他;接着,两团金光杀来,将他挡了出去。就在柳千树舒展双臂保持平衡时,那金光现形,是双锏;双锏一收一并又一撞,将柳千树打出去百十丈远。他好不容易站稳,收了一鞭,捂着胸口抬头看时,便露出了笑容:“青旻。” 第11章 柳千树 时青旻手持双锏,面无表情地落地。朱十一略显狼狈地爬起来要施礼,时青旻摇摇头:“去看十二吧。这里是我的事了。”朱十一这次没说什么,扶着朱十二去一边疗伤。 第13章 柳千树没有趁机出手,而是上上下下打量着时青旻,目光又是贪婪,又是欣赏:“三载不见,你更是气度不凡……锏这样刚猛,不适合你,你该拿着花篮,在舞台跳舞。” 时青旻没有打断别人说话的习惯,即便听的眉头都锁了起来,还是等他说完了才平平静静地开口:“你已叛出师门,非我门人,今日因何又来上门挑衅?” 柳千树点点头:“你声音也更稳重了,好听。虽然我还是喜欢你少年的音色,但你究竟什么样子,我都喜欢的。” 时青旻减少了说话的字数:“因何?” 柳千树掏出一枚东旸谷门人腰牌来:“我借那小姑娘看过了,你的徒弟也不行……偌大一个东旸谷,笼子一样困着你,没人保护你……我来救你。”说着,慢慢走来,伸手向时青旻脸上抚摸而去,似乎准备下一刻便拥他入怀。 时青旻眉头彻底拧在一起,连着后退两步,分步而立,双锏双手撑好架势,是备战的意思。然而这在柳千树眼里,无疑是荷叶分现芙蓉面一般的好看,因此他非但不怕,还抚掌而笑。不过时青旻接下来说的话,让他笑不出来了:“杀我师尊,伤我弟子,新仇旧恨,今日且来一算。方才已算偷袭,这次,不会了。” 柳千树笑容逐渐消失,恨恨到:“我誓仙大会赢了你,你依旧看不起我;原来是这个缘故。既如此,今日要你心服口服。”说着,唤出双鞭,又突然冷笑一声,摆开架势!一时间,飞沙走石,天地变色,场外观战的朱氏兄弟想帮忙都看不清人在何处,只听铮然之声。不知多久,风平下去,围来的人们看到,时青旻依旧站着,面色未改,柳千树口角流血,坐在地上,挤出丝笑来,摊开手,手中有一缕头发和一滴血,突然爬起来便不见了。众人忙要追,时青旻开了口:“不必了。穷寇勿追。他即便伤重,如今也是练得邪法,恐另有打算。”众人倒抽一口冷气,不再说话。时青旻接着说下去:“十一十二,你们率众收拾残局,搜寻些痕迹回来。邪法事关重大,我先走一步。”说完,转身也走了。 时眠星昨日折腾累了,今日足足睡到日上三竿,才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醒来。他睁眼时天已经大亮,床边只有破嚣化了人形,正捻着根鸡毛看自己。见他模样规整不少,时眠星知道时青旻肯定给他清洗了一番,便坐起来:“我师父呢。” 破嚣笑而不答,一副看小孩子胡闹的调侃模样。时眠星也懒得和他多说,伸手将他扒拉开,下床蹬上鞋子,拿了外袍裹在身上,边系边往院子走。破嚣跟在他后面慢悠悠晃荡:“鸡鸣时,他已经下山去处理魇魔的事情了。” 时眠星停了停,懊恼的一扶院内的石桌侧身坐了上去,端起还剩下的半杯茶水,仰头喝下去。或许是因为年纪小,又或许是因为实在是没有合适的倾诉伙伴,时眠星垂着头开了话匣子:“打我记事起,旻哥就不叫我跟他出去除妖。我就只能泡好乌龙茶,等他回来。少则半天,多则几个月的也有。印象最深一次,他回来时满身的血污,神情肃杀。可是,在接过我奉的茶以后,他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正说着,他看见时青秋端着个托盘走过来,当即挥了挥手打招呼:“姑姑,您怎么来了?” 时青秋走过来,让时眠星抓起托盘里的包子,看着他放到嘴边狠咬了一口后才开口:“我哥那个没良心的让我来照顾你。他真是仅有的良心都放你这儿了。这次魇魔各地均有爆发,且数量一窝一窝的,所以就请他去了。他走了,怕你饿死,我就来了。” 时眠星叹了口气:“师父啊,就是劳碌命。”按理说这样被牵挂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但莫名的,时眠星有点不开心。只是有点而已,有点不开心……气时青旻不带他,又觉得不带他也是为了自己安全,半晌无语,把剩下的半个包子也塞进嘴里嚼完后,丢下一句:“我要去温泉泡澡,你们别跟来啊。”便从石桌上站起,脚下凝气,飞身登云前往化霜池,路过长廊时除去身上所有衣物丢了一地,猛的一扑一头扎进温泉池中,双臂伏在池边气鼓鼓的生闷气。 “们?”时青秋倒是不在意他跑了,关注点放在了“们”上,一回头看见破嚣:“哟,还有人呢?” 化霜池边,时眠星泡舒服后,开始摇头晃脑地扬着水嘀嘀咕咕:“还嘴上说自己天赋异常,做什么都不带我,肯定都是唬人。”突然,一朵还带着泥土的灵芝从林中飞出,投进了池水的一瞬,腾起了一片云雾。时眠星认得,这种灵芝加温泉,疗伤有奇效,只是带着泥,怕不是刚采摘……还来不及思索出什么,突然,巨大的水花扑了时眠星满脸!定睛看时,扑进池水中的不是别人,正是时青旻! “师父?!”时眠星登时大惊,扑过去把人捞起来,就看见时青旻面色惨白,已然昏厥,连忙费力让人靠在自己身上,“旻哥,旻哥你怎么了?旻哥?旻哥?”连叫几声不应,时眠星三指一并,搭在人腕上,发觉脉象滑急,却已无多少气力——毒,是毒。这毒时眠星闻所未闻,更惊叹于它怎么会在时青旻心脉冲得如此又急又险,一时间顾不得许多,将时青旻已经浸湿的外衣脱下,急恼之下,诱出自身体内邪意缠绕至掌中,猛的发力,打像时青旻后背,试图将阻塞在心脉处的毒障破除逼出。却见一掌下去,时青旻张嘴便是一口黑血,竟径直向池底沉去! 第14章 第12章 师父的受伤 这是何方的邪门法术?他如何修炼而成的? 这是时青旻从一路飞奔赶回,又采摘灵芝,昏厥在池中时,一直在想的问题。只是不及想通,他就昏了过去。一直到于昏昏沉沉之中,突然觉出有强劲的内力冲进自己心脉,登时张口一口黑血吐出,呛咳着勉力睁眼后,他才暂时停止思考,先绷紧了神经,看清眼前是时眠星后才松口气,顺着时眠星的动作靠住人,闭着眼又咳了几口血,才气若游丝地开口:“今日之事,不得外传,切记。”屏气调息一会儿,意识到刚才那股强劲的内力来自于时眠星,欣慰地笑起来:“眠星,你长大了。” 时眠星伸手帮时青旻擦着嘴角的血,心疼得声音都在发颤:“大什么,长大你也不是不带着我,你也还是自己受伤,你……我,我自然不会说的。我明白旻哥受伤,就会撼动我们上下的。” 时青旻拿过他的手看看血,确认自己的毒血在排出,闭上眼咳嗽一会儿,慢慢坐起来靠在边上:“我泡了灵芝在池中,可以疗养。你先褪了我衣物去咱们屋中清洗晾干,再回来找我。” 这是第一次时眠星帮时青旻脱衣服。看着师父随着自己手上的动作露出皙白裸身,他不由得吞了吞唾液,指尖触到人腰身时,更是抖了下才将最后一件遮体衣物也脱了下来。时眠星心突突的乱跳,又是慌又是急,爬起来不敢回头,冲到院子里,才想起院子里还有两位。 三个相对一会儿,破嚣叫一声“真是英雄出少年”便伸手拉住了时青秋,不让她冲过去,时青秋则急得脸色都变了:“我哥怎么了?怎么回事?哪来的血?” 破嚣说:“劲儿大了难免的事。” 时眠星没听懂,简单说了时青旻的伤势,时青秋要去看又自己回来:“这个榆木疙瘩,这会儿肯定指着男女大防不要我去……不过意识还清醒,嗯……破伞!” 破嚣说:“破嚣。” 时青秋说:“破伞,你跟我回春医堂,我得捣药去!”说完转身便走。破嚣看了眼时眠星,见他点头应允才转身跟过去。时眠星则留在院内亲手打水帮时青旻将衣物洗净。好在他一向顽劣惹得一身脏,这时候他一身湿水的跑去勤枢堂要皂角和干衣的炭火,也被当成又弄脏了自己衣服,怕被师父发现责骂,要自己清洗,全然没被怀疑,好歹是遮盖过去了这一遭。 “真是,调皮也是有调皮的便利的。”时眠星嘀咕着用最快的速度洗净衣服,烘干,再将整洁衣物折好带回池边。时青旻已经又昏昏沉沉滑落下去,时眠星把衣服放下将人半拖出来:“旻哥,旻哥,你好些了吗?我把衣服带回来了。” 时青旻昏昏沉沉的,被这一叫又清醒一点,睁眼坐直笑笑:“多亏有你,我好了许多。过一会儿便可吸收尽灵芝,起身装若无其事了。”接着又叹口气:“我今日也算知道我招式一破绽,平日里无人能与我过招到此步,竟然一直疏漏了。待我想好破解之法,定好好传授于你。” 时眠星观察一下,看时青旻暂时性似乎无甚大碍,也稍稍放松一点:“旻哥,都什么时候了,哪是说要教授我武学法术的时候。你到底是怎么伤的,又是谁做的,我豁出命去,也一定去扒了他的皮!” 时青旻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是你在我继任大典上,看到的那个人。我自负天资强于他,不料他专门针对我的招式练了邪门歪道……你要小心。” “柳师叔啊。真可恶。”时眠星顿时生起气来,想了想,“他一次不得手,定会再来。比起我,师父才更该小心些,他既然针对你,手段也不光明磊落。不如,再有蹊跷之事,我先去探探,回来咱们再商议。即使撞上了,总不见得,他还会不顾脸面以大欺小。旻哥,你好好将养调息。这些时日,我来帮你。” 时青旻苦笑起来:“他已是邪道……你断不可抱有此心,以为他会怜你小辈。再有蹊跷之事,先让旁人结队去探探,之后再你去吧。”说着,竟然又咳出几口殷红的血来。时眠星见不同于毒血发黑,着急起来:“那那那我能做什么啊?” 话音刚落,就听见时青秋外面大喊:“时青旻!” 时青旻连忙一指外面:“稳住她。” “哎。”时眠星跳起来跑出去,拦住要进来的青秋:“师姑,你这样喊,不怕外面听见么?” 时青秋拎着药包指指门口:“你那破伞,把院子都罩住了。” 破嚣说:“破嚣。” 眠星说:“这破伞还有点用。”说着拿起青秋手里的药包,提起来看看,发现都是粉末状的,好奇起来:“这怎么熬啊?”青秋抬手敲了他一栗子:“笨死了,煎熬动静多大啊?你刚才还怕别人知道呢,现在就想不起这出?冲服就好。”眠星一缩脖子:“是啊,我好笨,那这个药,我怎么冲服给师父啊?” 时青秋语塞,一摆手转头进小厨房自己煮药去了。 另一边,有几个路过的师叔好奇探头,让破嚣呲牙凶了一顿,在那儿叫掌门,时眠星过去一拱手:“各位师叔,我家师父刚回来,正歇着,不便打扰,各位请吧。”打发走几个,回了化霜池,却见时青旻自觉池中药力已去,在起身自己擦拭,慌忙快步过去扶住帮忙擦拭后,又穿好衣服,送时青旻回了床上。时青旻自觉坐着调息,眠星便跪着将被褥铺好,又掀开被子一角,爬下床蹲身帮时青旻脱靴,整齐摆放好后扶他躺下,掖了被角之后,坐到床边守着。时青旻受伤极重,此刻放了心,一躺下便又昏昏沉沉睡去了。时青秋来看了一回,算是稍稍放了心,因着不好逗留,到底一步三回头的去了,说晚膳会准备些滋补的来。 第15章 第13章 伤有突变 幽暗的洞府中,从山顶漏下的一束光线,就是唯一的亮处了。 柳千树扑到这束光下,蜷缩在地上抽动几下,便开始大口大口地呕血。接着,他伸手去抓旁边的药瓶,一口吃尽,血很快就止住后,他躺在地上,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流泪,去看手里的东西。 是时青旻的头发,挂着一滴血。 “青旻。”柳千树满足地念一声,看向药瓶。为了这次相遇,他早就备好了上等的仙药,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就还能救回自己的那种药。毕竟对手,是时青旻啊。是他明明入门晚,却更受师父偏爱的小师弟啊。是,天资更高,是,更长得讨喜些。谁看了不喜欢呢,修长的眉毛和清秀的眼睛一起弯起来时最好看。可惜,这位小师弟,从未对自己心动过。甚至,在自己提出和霍倾阳完全不同的修行观念后,甚至,开始……看不起自己。哪怕是誓仙大会自己打赢了他,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敬意,恐惧也没有! “青旻啊,我们的距离不应该这样远的。”柳千树想着,继续躺着,等调息好了慢慢爬起来,走向洞府深处。那里有一个铜制浴盆,围着一圈符咒,正对着一张檀木桌,桌上是另一个铜制浴盆,只是缩小了许多倍。柳千树踉跄着爬起来将头发和血放进去,正准备催动,突然发现,自己袖口还粘着另一根头发! 他捏起头发,唇角勾起一抹微笑。 时青旻是被晚钟惊醒的。悠长雄厚的钟声在东旸谷中回荡着,提示着众人该去用晚膳了。他睁开眼睛只是想了想,便立即坐起来:“眠星!扶我去更衣,此刻我该去露一面给众人瞧瞧的。偷偷赶回不露面已经够起疑了……” 时眠星一直在床边守着,立即上前用帕子给他擦擦额前的薄汗:“旻哥别急,我临时叫厨房晚饭加了几道费事的菜色,所以今晚晚钟会敲二遍,这才第一遍。”说完起身先去将外袍取来给时青旻披在身上,然后去将早就备好一直用法术温着的冲泡好的药端过来,语气不容商量:“先将药喝了。” 这药闻起来便苦,时青旻不愿意喝,找理由慢吞吞地系衣服,系完了慢慢接过药碗,不自觉地皱一下鼻子,抿抿嘴,最终还是提了一口气,将碗中的药一口闷下去。苦味在口中快速地弥漫开,害得他着急到险些吐出来,伸手快速地在嘴边扇风,眉头紧锁:“青秋怎么炖的药,呸……”时眠星早有准备,眼疾手快地塞了一块芝麻糖到他嘴里:“怕是生师父没照顾好自己的气,故意加了黄连和鱼腥草吧。倒是也有消火的功效就是了。吃块糖,就不苦了。” 时青旻惭愧起来,含着糖不好咽下去又不好吐,一时僵住,面色也红起来。眠星伸手摸摸他额头:“旻哥,你额头有些烫,怕是发热了。我去打些冷水来,给你用帕子敷一敷,能瞒过一时。” 冷水帕子敷在额头上,带给时青旻的,并不是清凉,而是一种莫名的燥热。他焦躁地叹口气,方才虽然趁眠星打水时吞了糖,他却仍觉得喉间堵着什么,分外难受。 那天的晚宴,时青旻没有去,也没有请人来拿餐。他早已到了辟谷之境,吃或者不吃都不奇怪。回山门不张扬,倒也没什么太奇怪。只是据去请餐的人说,时青旻难得地发了一通好大的脾气,指责时眠星——这就奇怪了。听说这次去的是捡到时眠星的地方,莫非是发现了什么? 今日的晚餐,时青秋本来不想吃,但是自己闷在卧房终究只会更烦,因此最终还是如常一般去了前堂,刚踏进大门,就看见时眠星嚎啕大哭地冲进来——登时她的心就凉了一半,手脚发麻,几乎不会走,任时眠星拉着她往外走。时眠星还知道找个理由,一边哭一边说:“姑姑,师父恼了,说要赶我出去,你快帮我说说情去。” 时青秋知道不是这个原因。 果然,一进院子,就看见时青旻躺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斩断了线的傀儡般僵硬又柔软,了无生机,嘴角有一丝血,持续地向下淌着。时青秋脚一软差点跪下,再看破嚣还没近了身,远远站着——这是时家的自保之术,当自身受到严重损伤时会自动凝结个法阵,任何武器近不了身。法阵还在,人还有救!时青秋不甚雅观地爬起来跌跌撞撞扑过去抓起时青旻手腕逼自己冷静下来诊脉,眠星跟着跪过去:“姑姑,我不要旻哥死,我不要他死。我打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无父无母,只有旻哥疼我护我。他要是不在了,我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时青秋甩甩头,甩掉一滴泪:“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就在暮钟敲响第二遍的时候,时青旻执拗地一定要出去,时眠星着了急,展臂拦在人面前:“师父,您面上还发着热,应该再休息才是。前堂有我去应付,迟些再去,也不会被说什么。我不想你为难自己,更不希望你这样不爱惜自己身体。” 时青旻语塞的同时,突然心底升起一股怒气:平日里哪里需要费口舌,凭他时眠星又哪里拦得住自己?此时此刻,自己已经沦落到要靠请求才能达到自己愿望的目的了吗?他诧异自己的怒气,用力眨眨眼睛,想要摆脱这种心绪;旋即就听见耳边柳千树阴惨惨的笑声:“师父当年偏心你,我做什么也得求着他,不过好歹求师父不丢人,师父求徒弟……可真是丢人哪。” “我没有求他!你在做什么!”时青旻一声质问吓了眠星一跳,正在不知所措之时,勤枢堂的弟子前来请旻哥去前堂用饭。时青旻已经看不清眼前的情况,耳边全是阴惨惨的笑声,眼前也全是黑,只是恍惚间看到有人来请自己,强忍着情绪遮掩过去,假装对眠星发火:“自作主张,我都不想吃!都出去,我要闭关一段时间。”说完转身就回屋,耳边阴惨惨的笑声更大:“你好辛苦啊……我在烧我们的头发呢,你来和我永结同心好不好…… ” 第16章 时眠星反应很快,立即躬身施礼:“是,师父,眠星这就退下。师兄也同我一道离开吧。”好不容易带着来人离开,走出一段路,时眠星推说有东西忘了拿,转身往回跑。 另一边,进屋的时青旻已经分明感觉有什么在自己心脉间探来似乎想要抽走什么,单膝跪地闭眼耐心等着,等到时机立即唤出君正锏,拼尽力气一挥:“破!”一切喧嚣杂念应声而去,耳边一空之后,他便再也支撑不住地倒在了地上。眠星回头一进院子,就看见这一幕,停了停,立即狂奔过去,被门槛绊的跌扑在时青旻身侧也顾不得,立即将人搀起靠在自己怀中,肩膀抖动:“旻哥!旻哥!”而时青旻却心灰意冷了一半——他自幼都没有受过这样大的重创,此刻也不知道自己能否熬过此劫。他抓过君正锏,想给眠星,顿了顿,又笑了笑:“我去后……你不必如我般年幼老成困守此地,只需小心我师兄练的邪术,摘我头发即可乱我心志……我强断了它,你恐怕受制会更难些。你就……下山去吧……寻你的快乐与……自由。”说着说着,他便不动了,嘴角淌下血来。 “旻哥!旻哥你不许死!你不许死,不许死!”时眠星怀中一沉之时,眼泪便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飞快将人抱到床上,就飞奔出去找青秋! 第14章 心脉 “心脉,心脉。”时青秋听明白了缘由,立即双手凝气,按在时青旻心口处救护,按了几下,不见动静,自己忍不住落了泪,奋力睁大眼睛继续传送法力。 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清醒,时眠星觉得无力与绝望已经慢慢将自己撕裂而后吞噬。他死死盯着时青旻,呼吸滞住,脑中已经没了思绪,半张着嘴,机械麻木的吸着气,耳边反复回响着“我去了”,口中低声念着:“旻哥,你别吓我…快醒醒…我自己不行……” 突然,时青旻身子一颤,睁了眼。时青秋当即跳下床,叫一声“看着他!”冲了出去。眠星颤颤巍巍走过去,就听见时青旻低不可闻地一声“眠星”,当下一把抓住人手,起身趴伏在人胸前,侧耳贴住人胸口,听到咚咚的跳动声,终于确认师父并没有弃自己而去后,拥紧身下的人,全无遮掩的大哭起来:“旻哥…你吓死我了!你不要丢下我!不能丢下我自己!”哭到气短,猛烈咳嗽几声,深吸了口气继续大哭,“我以后全听你的,认真练功,认真学习,付出一切我也要保护你!” 青秋去的快,回来的也快,已经提着一大包药回来了,时青旻又唤了声“青秋”。她愣了愣,立刻拔高了嗓门:“你也别叫我,少给我添事是正经!你还当哥哥呢,还当掌门呢,还当师父呢!”她停了停,抹一把泪,“你少说话,最近不可情绪波动,不可动法术,记住没?”说着把药一放,“时眠星,你也别哭了,以后你师父就全靠你了!我是春医堂领事,又要瞒着门人掌门受伤,不能日日在这里,你……” 时青旻张口:“他还小,你不要逼……” 时青秋翻了他一个白眼,时青旻闭嘴了。眠星仔细记下了这几服药服用次数和剂量,还来不及说什么,时青秋又说得弄些消眼睛肿的药,转身又出去了。时眠星将药收好,下定什么决心,过去给时青旻掖好被子:“师父,师公猝然离世,您十六岁担起东旸谷掌门重任;如今我年纪也差不多也快十六了。虽才能天资远不及师父,却也实在不该再恣意纵情。现下想起自己日日玩闹,松懈懒散。同龄的其他师兄弟们,却早早开始跟着各自堂主学着如何料理谷内各色事务。实在不想再继续辜负师父养育栽培的苦心心血。所以……请您准许之后眠星编往仗军堂,不在乎任务微小,只期早日能历练有成。” 原来年少持重,竟是宿命么。时青旻早看人神色不同,不觉撑着身体欠身听人说话,越听越觉得心酸。撑了一会儿便觉得身体发寒,躺回去自己拉上被子,心中又是恨自己没用,又是怜惜徒弟,又是气自己现在不中用,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揪着领口觉得胸闷,好一会儿才点了头:“去吧。” 对于时眠星来说,他几乎就是在时青旻倒在地上时,突然长大的。这个掌门,今年,甚至还没有弱冠啊,也需要保护啊。他能从人神情变化察觉人心中不舍,自己又何尝愿意离了人身边呢?可再这样无所成长,一味的依偎在时青旻的羽翼下,不仅不能保护他,甚至还会带来更大的危险与威胁。因此,时眠星俯首叩头谢过应允后,便将床帘放下,侧身坐在床沿:“师父还请好好休息调理,外面有我与青秋姑姑。这会儿应该晚饭已经结束,我去向仗军堂说明入编队之事,很快就回来。”说完转头,“破嚣,你去守在房外,在师父转好之前,禁止任何人踏足这里。” 一直守在门口的破嚣懒懒地回答:“放心吧,你师父死了也没人敢来搬尸体。” 眠星跳了起来:“呸呸呸,破伞,不许咒我师父!再有下次,我定折断你那锈死的伞骨!” 破嚣打个哈欠没回复,时青旻倒是笑了起来,伸手握住时眠星衣袖:“朱氏兄弟尚且在外收拾残局,他二人受了伤或许回来的也慢。你不必急着去,扑空便不美了。” 是啊,师父都受伤了,那两人哪里顶得住。时眠星撇撇嘴,发现自己竟是又孩子心性起来,歪身趴伏在人身上:“师父,就算我这孩子性改不了了,我方才所说的那些,也句句都是肺腑之词。” 第17章 时青旻现在说话声音很轻也很低,伸手摸着人头发:“眠星,我小时候,和你一样,自由散漫,比你还多了恃才傲物。可是我啊……恃才,得了如今的狼狈……为师真希望你不需要考虑那么多,能自由自在的活着。” “难道不是因为强大,所以才可以自由吗?师父现在无论出入哪家哪派,别人都要让您几分话语。您做什么事,都不会有人敢阻拦。哦,除了青秋姑姑,我也怕她的银针和药剂,她不作数。”时眠星抬起头,“这样好不好,像方才那样的气势,我只对外人,变得厉害了,也只对外人。回到师父身边,我就还像这样,赖着您。这样我既可以拥有行动上的自由,心里也会自在了。” 时青旻笑起来:“自由或许是,你失去后才能明白的事,你不必明白,也不必让着我。”他摇摇头,在时眠星心口一点,“从,心。” 心口被人指尖点过,时眠星就觉得有涓涓暖意自那一点在全身漾开,不知名的情愫从心底升起,连同耳根都跟着烫起来:“师父这话说的好谦虚,哪里轮得到我让着您,再过多少年,我可是都无法超越您的修为。”其实还有半句话,时眠星担心时青旻听了生气,没说出口:“但是再厉害,我也还是要娶你回家当媳妇儿的”。 时青旻当然没去听时眠星内心后半句,只是耐心地解释:“你刚才,什么威风只对外人的话,就是让着我了。我还不至于经不起你。” 时眠星想了想,翻个身躺到自己师父身旁去,像幼时一样同人挤进一个被窝里:“师父,我一直很好奇,我对于您来说,是什么样的。儿子?兄弟?还是别的什么?我听姑姑说,您当年带我回来,可是遭受了好多白眼。每年饥荒战乱被遗弃的婴孩那么多,况且我还是个傻的。青秋姑姑说,我都三四岁了,还不会说话呢。您图什么啊?” 回答他的,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就在时眠星以为师父又睡着时,轻的像窗外微风的回答送到了他耳边:“你是我的奇遇,是我规矩生活里最大的变数。” 第15章 任务 时青旻近日,委实不好过。并非是他受了什么刁难,也不仅仅是说身体受伤的原因。作为霍倾阳的亲传弟子,早在少年时期,时青旻一直都默认,也要求自己对战少有败绩。及至后来成年,虽不明言这种无声的,近乎倨傲的心态,但也可以说一句,他素来心高气傲。撇开东旸谷不论,东南西北四方高手,就算是对方拼了全力,他也自认过招不会吃大亏的。然而这一次,连着遭遇暗算,又找不到破解之术,更找不到柳千树的踪迹,自己又重伤在床,实在是一次极重的打击。时青旻着了急,又有些后悔自己之前太过于轻敌,不仅不好好养伤,反而是加强了修炼。连着几次趁早外出去迷踪群吸取灵气被时青秋逼回来之后,这个素来温和的人终究发了脾气:“我是掌门!此时此刻,外有强敌内有隐忧,我必须要强,要以最快的速度……” 时青秋并不惯着他,声音提的比时青旻还高:“我是医者我知道你如今只可静养不能急功!否则你走火入魔了,我们这一大谷子人怎么办,啊?啊?” 时青旻没话说了。前几日,他才险些走火入魔一次,是时眠星不要命地冲破结界把他唤醒的。两个人对视一下,一起沉默下去。小院子里只剩下风在轻轻吹动。 在一片沉默之种,时青秋觉得哪里不对,蹙眉:“你们俩有什么瞒着我是不是?” 时青旻当然不会告诉她,很快地移开话头,叫了时眠星出来:“仗军堂快要出发了,眠星,你快些去吧。” 躲在屋里的时眠星赶紧应声而出,却连多看时青旻一眼都不敢,抱着包裹跑出来,飞快地去找队伍了。 仗军堂弟子出发,向来列队而行,但并不是严格非要每一排每一列各自多少人,时眠星也就干脆自己一列,心事重重地走着。眼下说是要除妖,然而他在冲破师父结界时,却是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手臂化作了黑色的鳞爪。这是不是就说明,自己其实……也是妖物?那如果说,自己也是妖物,怎样来除妖呢?他心中有所惦念,免不得耽误了脚程,落了几步在队伍后。不过是慢走了几步,就听见了同期的人在互相交头接耳,笑话自己娇生惯养,说是因为掌门太纵着,所以才让这个小徒弟这样不经事。 这种冷言冷语,时眠星从小听到大,已经习惯了,倒是也学会了不在意。这种不在意,也包括到了猪妖出没的地界,原本该结组四散寻找踪迹,但是并没有人愿意同自己一组这件事。他撇撇嘴,无所谓的单独行走在山间的小路上,只想着早些了结,早些复命回去。毕竟还不知道时青旻那边是怎么样呢……走了一段路,不见任何踪迹,时眠星心下急躁,干脆足下凝气,登云而上,行至高处向下观望,也还是不见人烟更不见妖气,方圆几里内,目之所及只寻得一草屋。 “奇了……谁会将住处建在这里。”时眠星想着,狐疑中敛了气息,轻飘飘落在草屋院内,警惕地向周围打量。只见这院子坐落的地方不寻常,院内陈设却与普通农家无异,便走近抬手轻叩门扉:“有人吗?路过的,讨口水喝。”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从院子里走出一壮年男子。这男子猎户打扮,皮肤黝黑,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让他看起来好似是山间自然生物,往山坳里一躺就好像一节木桩一般。他把时眠星上下打量一番,似乎觉得是个迷路的小孩,没有多说什么,立刻将人让了进去。 第18章 “感谢这位大哥。”时眠星作揖迈步进入,趁着男子给自己盛水间隙,目光快速地扫过室内。 室内的陈设也有些出乎时眠星的意料,毕竟不曾想这位男子人看着不修边幅,屋子里却是干净整洁,反衬的他看起来更加粗糙了。别的倒是没什么,日常随意不说了,更是并无半点妖邪作祟景象。这个时候男子已经带着水回来,仍旧是探究又带着警惕的神色。时眠星双手接过水碗,仰头尽数喝净,对人露出天真的笑容来:“我和父母从城里走亲戚,路遇一只野兔,好奇追来,故迷路至此。请问…这山上可有妖怪一类,我怕我下山时……” 他的话音被一阵声响打断了。时眠星站起来时,见男子已经快步走了出去,连忙跟上,刚到门口,就看见门外出现了一个清瘦的女孩,低着头有些慌乱地捡着散落一地的山菌野菇。她肩上的竹篓空了一多半,只余了底层一点东西,也都是山菌,夹杂着一些野菜。 “怎么这么不……”时眠星飞快地过去想帮忙,然而就在男子和小姑娘聚在一起的时候,一股浓重味道扑面而来!时眠星话堵最后,立即伸手向后摸锏却摸了个空,心里忍不住地暗叫不好——锏早就被师兄们抢走藏起来了!他后悔起来当时懒得争斗,导致自己现在趁手的兵器都没有。不过他面上仍旧是不动声色地帮忙把野味放进竹篓里,依旧是小孩子好奇的口吻:“你们是兄妹吗?” 两个人顿了顿,对视一眼,小姑娘起身进了厨房,男子则叹口气:“是啊。前段时间,父母因为匪患去了,她也在争斗中受了伤,你看,她走路一瘸一拐的……对不起啊,小兄弟,我们实在是吓到了,所以刚才那么防备你。” 时眠星愣住了。或许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这些人,也确实是“匪患”吧。就那么一瞬间,他左右踯躅,竟然开始怀疑此行的目的。不能坐着了,他笑了笑向壮年辞行,约好日后定然再来道谢。就在离开小院门的瞬间,时眠星两指一并,在院墙外一圈画出一道禁制,防止其他同门发现异常。也无心继续在此,他转身回山,直奔时青旻房前。 第16章 困惑 时青旻并没有凭着伤势给自己放假,这几日回山,即便是没有了打打杀杀的体力活,处理宗门事务的脑力活,他一件都没有落下。甚至因为前几日积压的事务,时青旻还更忙了些。 朵影影来到掌门小院——结庐之外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还得排队。她无声地叹口气,站在门外等候。 中厅里,朱十二正站在时青旻面前,表情说不出的担忧。 站在角落的破嚣试图从时青旻毫无波动的面容上解读出什么情绪来,最终也没有成功,自己无声地挤眉弄眼一会儿,觉得无趣,原地蹲着去了。 而朱十二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有点失望地走了。 “破嚣。”时青旻目送朱十二走出院门才轻轻开口,“你将眠星的锏拿走吧。” 破嚣走过去拿起锏,摸了摸:“你们东旸谷给普通生徒的锏,实在普通,不怪他被抢走也懒得夺回来。只是以后……亲传弟子的事……” “我还是那句话,容后再议。”时青旻淡淡地说完,看向破嚣身后:“朵领事。” 朵影影进院门行礼毕,才踏入中厅门槛,看着破嚣:“我万户堂未曾将此人登记入册。” 破嚣说:“没关系,我不是人。” 时青旻看着他。 破嚣觉察到目光,停了一停,反应过来,立刻行礼,然后抱着锏恭恭敬敬退了出去。朵影影目光跟随着破嚣身影出去,还在想着这人身份,时青旻唤她了:“什么事?” “哦,禀掌门。”朵影影连忙回身,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上一份册子,“这是末下所寻得的小落所有的资料。初期并无异常,只是在掌门即位后一段时间,常去迷踪群。再后来,性情就有所变化。” “只是内向,又因为父母俱亡,所以没有人在乎她的变化。就连眠星,其实也是她性情变化后的朋友而已。”时青旻接过话头,翻看着卷宗,叹口气,接着看向朵影影,“我记得交待了时青秋去做这些事。” 朵影影吸一口气,才开口:“掌门容禀。时领事年纪尚轻,且寻人查访非她所长,您不该以己度人,认为她也该同您一般年少聪慧,事事能为。近几日她心中郁郁,末下已经觉察几次她私下哭过……于是自作主张帮她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说着便下跪:“请掌门责罚。” 时青旻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快走几步去把朵影影扶起来:“快请起吧。姐姐给我面子叫我声掌门,不代表我就考虑不周在先,还能安然受拜。所禀之事我已经知晓,是你有心了。至于领事职责,我会考虑的。” 结果算是大喜过望,朵影影行礼拜别,在严苛于条例甚至于不近人情的掌门这里得到似是而非的模糊结果,已经是大赦了。 而在她刚离开,小院的门立刻就关上了。站在院中的时青旻,面色很快地凝重下来。 “师父!”时眠星跑进院子的时候,时青旻正在中厅背对门站着。霍倾阳在时,中厅的位子是他坐着,墙上悬着的两柄君正锏也是他用着。时青旻有事禀报时,就在眼前这地方站着,慢慢和师父倾诉,请教。只是现在,师父不在了,什么事都得他自己来。前无师父指引,而身后又有徒弟需要他。时青旻有些叹息,盯着椅子看,似乎想在幻想中和霍倾阳见一面,聊一聊,时眠星的呼唤把他的思绪拉回来,却没有让他回身,只是应一声,回头看看:“今日初次入队,体验何如?” 第19章 “没什么问题,师父放心吧。”时眠星笑了笑,坐在石桌边,抬手去试茶壶水温,发觉已经发凉,提起来去小厨房,“只是有些困惑罢了。师父,我们一定要每一只妖怪都杀么?” 时青旻走进院子,坐在石桌边看着他:“怎么说?” “我是说,或许人家只是想正常生活呢?”时眠星烧火热茶,不敢直视时青旻,“人妖便从来不能相处的是吗?” “严格来说,是正邪不两立,却不是人妖。”时青旻望向天空,“人有善恶,有律法定恶人生死。是为惩戒。妖也有善恶,只是这一回人们无力定恶妖生死,因此请我们出手罢了。眠星,你是不是私自归山的?” 时眠星给时青旻倒一杯热茶:“师父,请喝茶。放心吧,我心里有主意了。” 他对着自己的师父一笑。 时青旻略挑了挑嘴角,并没有半分笑意盈露。 夜深人静,时眠星守着时青旻入睡之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进门,就被在屋正中央站着的破嚣吓了一跳:“你干嘛?” “嘿,小孩儿。”破嚣板着脸开口,“你跟人家打架,干嘛不给你师父说?” “那是我自己的事。”时眠星翻个白眼,“和旻哥说了,又添他心烦。” “你的事,你的事大了我告诉你。”破嚣当啷一声把锏扔时眠星脚边,“你当那些什么领事啥的瞎啊还是傻?这是谷里统一制发的你被抢走也不在乎,你不在乎有的是人在乎,你不说有的是人给人家说。” 时眠星大惊,想着朱十一近日在休养,估计是另一个,捡起锏嘀咕来:“这个朱十二告我黑状?想不到他是这样的人。” “这哪儿算黑状……算了,不重要,我看你师父你也不怎么了解!”破嚣抱着手臂看着他。 “不可能。” “他都知道这事儿了,人家刚才提一句没有?” “……没有。” “人家就等着你坦诚交待呢。我可跟你说了,那个朱什么,意思是要你师父多招几个亲传弟子,免得就指望你指望不上。现在是没答应,你要是跟自己师父撒谎隐瞒,还瞒不住,你在东旸谷唯一的大腿抱不住,我看你怎么办。”破嚣嘀咕着化形为伞立在墙边,“什么破小孩儿,我怎么就跟着你出洞了。” 虽然是满满的吐槽和抱怨,但毕竟是好心,时眠星难得没有反驳,只是上床睡觉,费力地思考着,用他那稚嫩的头脑。 第17章 穆知意初登场 时眠星一夜没怎么睡好,想的就是怎么和时青旻交待,结果就睡得有些发蒙,醒来出屋,时青旻已经离开了,不知所踪,而破嚣也不在,显然是遵从他嘱咐跟着一起去了。有破嚣跟着,他多少放点心,想了想,去仗军堂点过卯,就仍是去山林中寻那对兄妹。 不过他只猜对了一半。破嚣确实又跟去了,但是时青旻不想让他跟着,他阳奉阴违地偷跟没几步,就被发现,然后封口挂在了树上。 而时青旻想独自去的地方,就是迷踪群。霍倾阳在时,曾经严令自己不许踏入,结果久而久之,十几年时间,先是自己的师兄弟觉得这里肯定危险,连师父和同辈最拔尖的也不能来那肯定也不能来,后来真的人迹罕至后,又藏了不少妖物,如今又成了大胆的弟子们试炼自己的地方。不过,即便如此,也从来没有人去过最深处。时青旻不曾解释缘由,主要是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缘由。但就是心脉被牵动过那几日,他在急于调息恢复的时候,他于幻境中看到了迷踪群——确切地说,是迷踪群中的一处山崖,具体在哪儿,时青旻想不起来,但他确定就是在这儿。之前只觉得是折仙洞,如今看来,大概不是也未可知。 深吸一口气,让晨间的雾气带着露水的清香在五脏六腑过一遍,时青旻迈步进入迷踪群。霍倾阳去世多年,他却还是忍不住油然而生一种担心会被师尊抓住责罚的胆怯感。况且,倘若看到的场景是真的……不,不可能。冉玉镜作为母亲,在时青旻记忆中,始终温柔娴静,而在幻境中,冉玉镜情绪崩溃到癫狂的地步,甚至掐住了自己儿子的脖子,不断地喊着孽子不如去死…… 时青旻停下了登山的脚步,巨大的恍然笼罩在他心间。他不能相信自己的母亲要杀了自己,无论是神识清醒还是不清醒。除非是迷踪群里藏着什么迷惑人心智的怪物。总之,当自己在幻境中迷失时,看到的究竟是真是假,他需要亲自来验证。 “时青旻——!!!”山脚传来了呼唤。 不论是谁喊的,这一嗓子出来,时青旻偷偷进山的计划就宣告破产了。何况听声音,显然是时青秋,一个找不到人大概把山翻过来都有可能的主。 在时青秋喊到第三声的时候,时青旻快步走到了她面前:“做什么?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时青秋叉腰看着他,翻个白眼,然后敷衍地行个礼:“掌门容禀,我作为医生,知晓病人有异状,不得不前来寻找罢了。只是有的人明明身上干系重大,且有伤未愈,还到处乱跑,还把好心保护的神器挂树上,不知是什么体统,请掌门赐教。” 时青旻看着她,良久笑出声,拱了拱手:“实在不成体统,罚他即刻遵医嘱,随医生发落。你看见了破嚣,没放它下来?” “跟我回去。”时青秋一转身就走,“你挂他自然有你的道理,就算他给我指路提供情报,我也不能放的。昨天影影姐回去越想越不对,觉得你对她违规不处罚太异常了,我想你肯定又触动了思绪……怎么了?” 第20章 “是这样。”时青旻叹口气,先简略概括了朵影影的发现,然后回头看看迷踪群,“如是这般,那柳千树从那次来到东旸谷,恐怕就在计划着对我不利。只是当时他并无胜算,只留了小落做眼线,如今处理了小落,又直接对我下手……我总觉得他还在谋划着什么。” “所以你怀疑他可能当初躲在这里么?”时青秋停下看一眼迷踪群的山丘,“也不是没可能。但是从我一个医生的角度讲,你近期已经不能不劳心费神,再也不能动别的大动作。否则,本末倒置,反而不好。” 时青旻点头承认是这个道理,这时候觉出别的气息,停了话头,等一个背着药篓的少年走过来行礼后离开,才重新开口:“你说的对。” 时青秋默默地翻个白眼,看着少年背影:“这是谁啊,怎么一大早的来这边。” “哦,这是仗军堂的穆知意,二位朱领事近日都是有伤未愈,他来采药吧。”时青旻说着,却不料那少年一下子停住脚步,猛然回头:“掌门认得我?” 时青旻微怔,很快地微笑一下:“如何不认得。我还知道你天资不是最高,只是后来赶上,为朱十二的入室弟子所不服,上次出任务你救了他,你们又重归于好。他倒是也没有坏心,出身较好,心气比较高而已。” 穆知意的眼眸随着时青旻的话语一点点变亮:“原来掌门不是只把目光放在时眠星一人身上么?” 时青旻看了一眼时青秋,笑容收了起来:“此话怎讲?” 穆知意低下头:“大家都说您只偏心时眠星,其他人一概不管的。像我们这些门人,死了您都不知道名字。我也……觉得这是您的过失。”大概觉得时青旻面色难看了,他不说话了。 时青秋拉拉时青旻袖子,怕他发火,正考虑着怎么开口,时青旻先说话了:“既然认为我有过,方才行礼却仍然毕恭毕敬,又是为什么?” 穆知意仍旧低着头:“小过不遮大功。” 时青旻笑出声来:“好!穆知意。身为掌门,所顾看者有轻重缓急,但如若不顾看全局,就是失职。如果失职,人人可指责,今日谢谢你指出我的不是。青秋,你去帮忙看看他采的药如何。” “哎好嘞。”时青秋松口气,过去帮忙看着药篓,挑拣着,“哎呀,不错嘛,小孩子还挺会挑,就这几个不太好用,倒也不当紧。” “他家里就是医药世家,怎么不懂。这种人没分到你那儿,是朵影影失职吧?”时青旻笑到,挨了时青秋一声抗议:“你少挑拨离间!” “是我自愿要去仗军堂的。我觉得与其治人受伤,不如让人不受伤。”穆知意看着时青旻,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掌门……既然您不偏心。如果我能在试武大会赢了时眠星,您能收我做亲传弟子么?或者……我们领事已经跟您提了增加亲传弟子的事,到时候,我,我有机会吗?” 时青旻和时青秋一起愣住了,良久,才对视一眼,而穆知意已经憋了一脸通红,就在他背起药篓准备逃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时青旻的声音:“看你本事。” 他不敢再看时青旻,躬身行礼过,飞快跑掉了。 第18章 猪妖 时眠星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正碰上时青旻和时青秋一起回来,身后跟着一路抱怨的破嚣。他也顾不上其他,上前一把拉住时青旻:“旻哥,急事,你快点跟我来!”时青秋也一把拉住时青旻:“哎,我刚说了你不能大动作,救人不找我找他干嘛!”时青旻极快地明白了要发生什么,拍了拍青秋:“好了,我的拳脚也够我杀猪了。”破嚣拉住时青秋的衣袖:“我我我,我受伤了,你管管我!”“去你的破伞,你又不是人!”时青秋回头推开伞,再回头时青旻已经跟着时眠星登云而去,气得跺脚,对着破嚣又一顿薅头发。 而另一边,时青旻已经跟着时眠星,来到了那个院落。只一落地,时青旻就闻到了极重的妖气,也看到时眠星的禁制,他将眉头一压,忍着腥臭跟着时眠星进了院落。时眠星还在自顾自焦急地说着:“师父,我知道不该隐瞒,可是这对猪妖兄妹也太可怜了,妹妹又受了伤……上次来还是跛足,这一回病的太重了,我,我……” 那男子警惕地站在角落,和时青旻目光一碰,就立刻摆开了架势。时眠星赶紧挡在二人中间:“大哥,这是我师父,他不会伤害你的。” 时青旻不置可否地看看屋内,轻声开口:“眠星,你先出去,你的禁制挡不住他的妖气了。” “哎。”时眠星大喜过望,赶紧跑出去加强禁制。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刚刚出了屋子,那男子便劈手向时青旻打来!时青旻负手而立,很快地偏头躲过,再抬脚便不客气地正中来者胸膛。那男子刚刚飞出撞到墙上,时青旻已经足抵咽喉地将他控在墙边:“你已经是伤及根本,穷途末路了!还骗我徒儿,就你也配我出手?” 时眠星加固完禁制回来,见状大惊,连忙伸着手摆着上前,正要说什么,时青旻先开口止住了他的话头:“你掀开那女孩被子看看,就都明白了。” 他愣住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蓦然袭上心头。当时眠星的手犹犹豫豫地捏住被子时,那男子挣扎起来:“小兄弟,你听我……” 时青旻一脚将他的话都压了回去。时眠星看着他,想要再次确认,而时青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有笃定,也有鼓励,还带着一丝同情,仿佛是在同情他被骗。 第21章 “我师父,他从来都没有错过。”时眠星深吸一口气,笃定地说,回过头,将被子整个拉下来扔在地上。 女孩苍白的面色,还有残缺的身体,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眼前,断肢上被啃咬的痕迹触目惊心。与其同时,那男人已经在时青旻的控制下,现了猪头獠牙的真面目——显然,这只猪妖因为之前的围剿受伤,不能直接一击毙命,便留了这细皮嫩肉的小祭品,在慢慢休养。真相如此难堪又残忍,时眠星看着气极反笑,笑着笑着眼眶便发了红。时青旻看着心疼,更觉心中怒气升腾,正准备结果猪妖,时眠星开口了:“我就说,我的旻哥不会错。师父,让我来吧,你抢过我一只魇魔,这次可不能再抢了。” 时青旻犹豫一下,还是松开了控制。就在他口气松脚撤开的同时,时眠星当啷一声抽出背在身后的锏,拉开架势直冲男人!锏头一沉被轻易握住,时眠星并不意外,手上又加了些力道:“我不气你骗我,我杀你也不为你骗我。记住,我杀你,是为了她。”再看他剑指一并,催动内力,默念心诀间剑指上已被无数雷光缠绕,一点握着锏柄的手腕推入雷电,将这轰鸣的力量通过锏身导向猪妖。登时浓烈焦臭四溢,惨叫和着雷鸣声过后锏头一松,失了内力雷电亦停,这个空档给了猪妖逃跑机会。不过此时,无论是观战的时青旻,还是时眠星,都没有追他,只冷眼看着他撞在禁制上。 “外面都是我下的禁制,妖进不来,自然也出不去。”时眠星提锏踱步到院内,看着焦黑了半边身子的猪妖,看着他只能勉强维持着人身,猪头獠牙,猪鬃炸起,却仍在叫嚣的样子:“我只是想活着,我没错!人不都是吃着猪鸭鱼才活着!他们可以吃我们,我们自然也可以吃他们!” “杀生,不虐生。”时眠星又回头看了看屋内,已经不想再多做言语,摇了摇头,“不废话了。”他从腰间捏出几张禁制黄符,在缠斗间封锁各处限制猪妖行动范围,最终也将自己和猪妖堵在了咫尺内。少年出锏狠刺,招招带出劲风,拳拳透出杀气,重伤之下猪妖体力不支,在时眠星一记扫腿下仰倒在地,没有一丝犹豫,忽略所有求饶声,皮肉撕裂,腥臭妖血喷溅了一脸,锏头插在猪妖心脏上挑起,举着去给时青旻看。 “看,我就说,我自己也可以杀掉他。”依旧是同样的笑容,时眠星面上的血污却被被泪水冲洗,留下两行泪痕。 时青旻说:“噫。” 终究是无力挽回,时眠星怀着愧悔埋葬了那个小姑娘。 “现在看来,她最先被吃掉的,应该就是舌头,所以才不说话……都怪我,还真的相信妖怪会有好的……我再碰上妖,一定直接斩杀,再不用这些无谓的同情心了!”时眠星在小小的坟茔前恨恨地说。 时青旻站在他身后,将方才给眠星擦脸的帕子叠好,然后抬手一指,那帕子便燃作灰烬:“我已经将你的愧疚之泪和她仇家的血一并烧给她了,她收到了,多少能有些安慰。起来吧,我们离开这里。” 时眠星站起来:“师父,这一会儿,我不想回东旸谷。” “谁说的要回去?这儿离城镇不远,你随我去转转吧。”时青旻在门口留下记号,又向天一指放了一朵小小的烟花算是信号,背过手去回头看时眠星,“又或者你想自己一个人待着,静一静?” 时眠星在他预料之中的立即起身连滚带爬地跟了过去。 第19章 花妖 妖魔横行,天下大乱,只是各个门派脚下相对安宁些,因此也总繁华热闹些。折腾了一天,时辰已经是近黄昏,别的城镇大多已经关了城门,收了集市,家家户户的都回到家里关门闭户,一些警惕性强的,还会挂一些桃木之类驱邪。而在东旸谷外的河州,此时灯火通明,在准备着夜市——因着白日天热,夜市甚至更热闹些,各类小吃新奇的小玩意儿都应有尽有的。时青旻本指望着小孩子心性,来见了这些,虽然不至于能完全抵消不悦,但至少肯定会很快地愉悦起来。 而时眠星只是左右看着,并没有被吸引的样子。 时青旻看见了卖糖葫芦的,想了想,伸手拍拍眠星肩膀:“眠星,去帮为师买串糖葫芦回来,好不好?” 时眠星恍然抬头,看了看小贩,掏了掏口袋只有一个铜钶,抬头对时青旻伸出手去:“师父,我钱不够,你多给我些,我去把那一扎糖葫芦都给你搬过来。” 时青旻哑然失笑:“为什么要买这么多?” 时眠星执拗地伸着手:“因为师父喜欢。” “眠星。”时青旻蹲了下来,握住时眠星的双手,“师父不喜欢因为自己,让其他人不愉快。你看,也有别的小朋友喜欢,你都给我买了,别人怎么办呢?” 时眠星看看在买糖葫芦的小孩,摇摇头:“他们和我没关系,我不想着他们高不高兴。” “可是,你在做决定的时候,也没有考虑到这样做,我会不会不高兴,是不是?”时青旻看着他,“眠星,你仔细地想一想,做决定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多考虑考虑,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如果不管不顾,又加上粗心大意,还有可能酿出祸来。小落,她被附身后性情有了大变化,你可以为了她跟我求情,这是好朋友应该做的,可是没有发现好朋友的变化,这是你做朋友的失职,是不是?还有今天……” 第22章 时眠星的眼泪一点点蓄满了眼眶。 时青旻叹口气站起来,过去买了两根糖葫芦,一根递在时眠星手里,看着他含泪咬了一口,才一手牵着他,一手拿着自己那根继续慢慢走着:“有许多事,你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想着第一时间瞒我,但只要多考虑一步,就知道隐瞒是不必要,也不对的。你只第一眼觉得猪妖无辜,就想着隐瞒;可是他已经是内力受损到不能整个吞人的地步,做事必然有纰漏,你多注意一点,多考虑一步,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 时眠星只是点头,神情松快了一些,但更多的仍旧是愁云笼罩,化不开的心结卡在胸口,让他困惑又迷茫。 就在时眠星的糖葫芦快吃完的时候,时青旻已经带着他走到了一处花铺,店主人在屋里忙碌着,外面不过是些卖剩下的花,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于是时青旻看着看着就去一边的告示榜了,一副对这些俗务很感兴趣的样子。时眠星倒是被地上的花吸引了目光,他觉得这些花哪里不同,又说不清楚,蹲下去细细查看。 “这位小客官,您是要花么?”店主人出来了,是个布衣青年,笑容诚恳又热忱。 “啊……”时眠星犹豫着站起来,看了看越走越远的时青旻,打起精神来应答:“本来没想买花的,可是看着您家的花儿好,都想买了。您家的花,怎么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这么精神啊?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那当然了,我的秘诀啊,就是我的娘子。”布衣青年骄傲起来,笑眯眯回头对着店里招呼:“娘子,又有人夸你啦!” 屋里传来一阵笑声,接着走出来一个女子,款款地迈步过来:“呀,是个小兄弟,你买花做什么,是给家里人,还是给……别的小妹妹啊?” 时眠星刚要应答,突然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气息——是和那花朵上一样的气息!有什么在他心中乍然响起,他立刻起身,进了花店,转了一圈,突然拔锏向女子刺去!那女子一惊之间,足尖一点,竟然就极轻盈地退了出去! “果然是妖!”时眠星大喝一声,这一回动了真格地攻击,那布衣男子慌乱地护住女子,从衣襟内掏出一道符来,时眠星见符当下动弹不得。当然,就算是没有中符法,时眠星大概也会惊住不动的——他认得那道符。 “不错嘛。”时青旻已经吃完了糖葫芦,优雅地擦着手踱步走了过来。时眠星还没来得及开口,布衣青年和女子就起身迎过去下拜,嘴里喊着恩人,一副要哭的样子。时青旻紧走两步扶起二人:“不必不必。你们遵我的话,遇事不是先自己硬打而是用符,很好。”然后再过去收起符还给他们。 符一收,时眠星自然也解了束缚,只是他仍然不动,在等着时青旻给个解释。 “啊,这位是我的徒弟,叫时眠星。”时青旻笑容可掬地抬手介绍着,“二位不必惊疑。”接着回头对时眠星说:“这两位是荀瑞,和他的娘子,臧芃。”看着时眠星的表情,他又补充了一句:“你能看穿我布的法术,发现臧芃是花妖,很不错。” 时眠星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早些年的时候,时青旻也是偶然碰上了臧芃,那时候她还没有和荀瑞成亲,只是扮做走街串巷卖花的小姑娘,日日路过荀瑞的小摊贩,期待着日久生情。时青旻看出她的身份,要诛杀的时候,却没有想到荀瑞能冲出来保护臧芃,虽然恐惧,但还是颤抖着声线求情。当下时青旻和臧芃都诧异,再细问,原来荀瑞早就知道臧芃是花妖,也早就喜欢上了她,只是心里觉得自己配不上,自己寿命也短,何必耽误人家,就一直没有说。 荀瑞说:“哪里有花终日不凋谢的?她的花篮里始终都是那几朵。可是我不在乎,妖又怎么样,她不害人,她只是做腻了花,想做人而已。喜欢她又怎么样,我就是喜欢她!” 臧芃抱住他失声痛哭,而时青旻也为之动容,在仔细确定过臧芃气息,知道她确实是餐风饮露修行,几百年了也不过是法力微末更不曾伤人之后,不仅饶了她性命,还送了一道符一道禁制,符是在遇到同为修道者要杀妖时,一面定身一面传递讯息给时青旻;禁制则是敛去臧芃的妖气,不让她被发现。 第20章 开始试炼 “嘿,原来是恩人的徒弟,我就说,好几年了,也没有人发现过,果真是名师出高徒啊。”荀瑞笑着,给坐在自家后院的时眠星端茶摆茶果子,“来吃点,小孩子都喜欢的。”臧芃大概是惊魂未定,还是在时青旻后面站着,不说话,像个时青旻的婢女。 时眠星一口一个茶果子:“吓死了,我还以为我得跟着旻哥一起叛逃出东旸谷呢。” 时青旻一口茶差点全喷到荀瑞衣服上,臧芃也忍不住发笑:“恩人也没有背叛啊。” “就是啊,杀妖又不是要都杀干净,就好像我们河州出个杀人犯,我们一州人就都该死吗?只是他们妖坏的太多了,所以该杀的多,有一些对同类也不好,杀起来我们夫妻也愿意帮忙的,只是恩人啊,太强了。”荀瑞心情舒畅,话越说越多,走过去拉住臧芃的手,“像我们家芃儿这样的好妖,实在是太少了,所以我真的真的真的要十倍百倍千倍的珍惜,才算是不辜负老天的恩赐呢。” 时青旻笑着,看臧芃脸红抽手,小声劝着有小孩子又在恩人面前,不要腻歪,而荀瑞则笑着又去拉手,也不争辩,却是握得更紧了。 第23章 而时眠星的目光,却落在了时青旻身上。时青旻带他来这里,意图是昭然若揭的,肯定不像他自己说的,只是来加固禁制而已。或许是身教重于言教,又或者是有一些话还是当事人说出来更有说服力,总之,时青旻挑破了自己的秘密,给时眠星上了一堂课。 不过,两个人回山的时候,时青旻又什么都没有说,谈天也不过是聊聊一些琐事,一时说笑而已。时眠星知道,师父要的,是道理他自己去悟,去想;那么,既然师父不说,他也就不说。等哪一天,他真正成长,成熟了,那时候的结果,就是对师父最好的回答。 时青旻继任,到他弱冠,是四年时间。 而时眠星从经历一系列遭遇后,安稳踏实学习,到他来到试武大会的会场,也是四年。这一年,他十六岁,个子已经和时青旻一面高了。如何用破嚣没有人教他,他就一边学锏一边自己摸索,当然时青旻也会帮忙。 至于时青旻,从休养好身体之后,每日晨起第一件事就是先绕东旸谷巡视一圈,夜里安寝又是一遭,没有固定的路线,怕的就是柳千树再来生事。然而说来也奇,这四年竟然真是风平浪静,没有别的大事发生,因此时眠星对于时青旻弱冠礼简单一办颇为意难平,总觉得小心过度,而时青旻态度坚决,外患不平他也没什么好庆祝的,于是乎一直到今年的试武大会,东旸谷竟然一直没有什么大的盛会。总之,这次十年一度的大会,无论是因为本身的性质,还是因为东旸谷实在是太久没有什么盛会,总之教礼堂不惜财力,誓要把试武大会办的热热闹闹,搞得务帐堂心疼地跟时青旻抱怨了好几回。首日试炼,为文举。东旸谷向来注重文功,一张试卷,竟然洋洋洒洒有五百道题目,涵盖诗典、史话、思教、数术、咒术五方面。时眠星这几年跟在时青旻身边,是学了不少咒,也算读了些许书,饶谁见了都得说他长进斐然——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仍旧是个听“书”昏睡的体质。显然,试炼内容并不是自己所擅长,时眠星于是做足了“功课”,比如事先就备好了骰子和签筒。 另一边,穆知意也已经埋头苦练四年了。这四年期间,他有些不懂的地方,除了问朱氏兄弟,也会直接去问时青旻,时青旻有条件的情况下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如果正在忙碌或者觉得着种问题并不需要自己亲自指点,也就不教。穆知意并不在意时眠星的不满,毕竟在他眼里,掌门是整个东旸谷的,时眠星自己守着,实在不合适;也正因为如此,他总觉得时眠星担不起这掌门亲传弟子的重担。于是乎,他的心态简直可以说是抱着拯救东旸谷前景的心态来的。如今,当他踌躇满志步入考场时,就看见时眠星正在得意地托着琉璃玲珑骰给几个同期参加试炼的人看,忍不住叹气,恨铁不成钢地走过去,故意地没有避让,就这样两个人撞在了一起。 视线相对,穆知意没有丝毫歉意,甚至嫌弃之情也没有遮掩,几乎是翻着白眼就走了。别人的白眼,时眠星早就习惯,换做以前他一定会直接薅住对方痛打一顿,而现在他不过也只是看了一眼,就又恢复原先的笑脸,若无其事地和同期继续被打断的话题。 几个同期立刻叽叽喳喳起来:“你怎么不跟他讨回来啊?”“这不是白让人家骑在你脖子么!” 而时眠星则摇头晃脑,故作成熟:“停停停,别在这里挑拨,出门前师父再三叮嘱我,凡事要成熟冷静,不可冲动。” “噗呲噗呲!”短促而轻的声音传来,时眠星看向传来声音的方向,就看见破嚣在门外探头探脑,于是收起骰子,手臂环胸走过去:“你也看见了,我可没有打击报复。”觉得有趣,他又将扫在肩头的发尾甩去脑后,再伸出手在破嚣肩膀上拍一下,学着时青旻的样子,重复一遍叮嘱:“成熟、冷静、不要惹事。” “去去去,谁跟你说这个了!”破嚣挥开拍来的手,退后半步,“你师父不能来,所以让我带话,嘱咐你不要用小聪明,实事求是。” “小聪明?运气好也不行啊?”时眠星撇嘴间,看见破嚣抛起一个颇为眼熟的骰子又一把握住,顿觉不好,摸了摸自己身上,骰子和签子都不见了!再抬头破嚣已经飞快地走远了,留给自己一个挥手告别的背影,那手里拿着的赫然就是自己做的竹签。 没来得及去追,打钟声音响起,笔试即将开始了。时眠星只好嘀咕着“手这么快,怎么不去做小偷。”坐回自己的位子去,待试卷发下来,定睛去看,第一题就是问东旸谷心法体系,还好还好,不算难。他提笔,开始流畅地作答:“东旸谷从属心法修习,多以灵符为媒介施展,兼顾锏术……” 第21章 时眠星的试炼 随着试炼的进行,多半日过去,许多弟子已经坐不住。当然,在漫长的试炼中,坐住坐不住也是个考验,这便是定力不足的问题了。等到时眠星答完最后一题,将笔放回笔架时,场上已经有些弟子提前退场了。结场钟声响起时,在场依旧腰杆笔挺的只剩下时眠星和穆知意了。作为主考官的安伯开始走到每个应试的弟子面前查阅试卷,那些不合格的弟子直接被判离开考场,等待途中,穆知意笔直地坐着一动不动,时眠星就又伸胳膊又伸腿的在活动身体,又忍不住地回头去看穆知意的情况,只见安伯走到他面前,查验完卷子,只是手一指,他就头一低,在座位上似昏似睡了。不知情况,时眠星紧张起来,再回头,安伯已经到了眼前,透进屋内的阳光转了方向,全部照在时眠星的脸上,他本能的偏头躲避,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在考场上。 第24章 “怎么回事?!” 时眠星想着,警惕的站起身,身后的椅子应声而倒。他环顾四周,周围是被雾气笼罩的森林。试探的走向森林深处,脚下的土地就变成了细碎的黄沙,郁葱的树木枝叶瞬间枯黄,更向前探了几步,枯叶翩然凋零,北风骤起,漫天大雪簌簌而下。极端的寒冷透过皮肤,啃噬血肉。时眠星顶着风雪,艰难行进,积雪已经及腰。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安伯空灵一般的声音在四周环绕,风雪迷了眼,时眠星用衣袖勉强遮面,前进的步伐却一刻没有停下。 “安伯,我总有出去的一日,等我出去,您那些花草,还有白须,可就危险了。” 时眠星唇角带了笑意,风雪已经埋至他的胸前,手脚也已经麻木,没了知觉。 “好小子,这时候还敢说笑。如果你肯放弃这次的试炼,我就放你回去。你还可以回时青旻身边去,回到他的羽翼下,不再遭这些罪。” “区区风雪而已,哪儿就吓得人不敢说话了。” “你往那边看看。” 时眠星眯着眼睛左右看看,远处也不过是漫天飞雪,那些雪花也奇怪,只是在空中打着旋儿,没见落下。等再看清楚些,才看见那竟是一颗颗披头散发的头颅在上下翻飞。再低头,掩埋自己的已不再是厚重的积雪,而是发出桀桀笑声的头骨。时眠星瞳孔骤缩,胃里好似翻江倒海,一阵阵的上涌干呕。 “安伯!我们不是笔试试炼嘛!你现在做什么!” “安伯!安伯!” “安伯!……” 这一回,任凭他再怎么叫喊,没了半点回音。狞笑着的头骨越积越多,时眠星想要伸手拨开,却还是被深埋了进去。眼前漆黑,耳边奸笑,周身被头骨挤压发出咯吱声响,巨大的恐惧将他仅剩下的一点理智也吞噬干净,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将永生被困在这样的深渊里,再也见不到光,再也见不到他的亲人们。不过,那些讨厌他的人就开心了。自他记事起,就只有时青旻、时青秋对他好,其他人见了他都是一副巴不得他死的眼神。时眠星不明白,自己也是东旸谷的弟子,自己也在斩妖杀魔维护人间正道,为什么他们的眼中还是只有痛恨和厌恶。也许是太过害怕,还有太多的不甘和委屈,现在又要这样一个人孤独的死去,濒死的绝望让他再也强笑不出来。眼角泛起了湿意,低声抽噎,他想起时青旻同他讲,别人都是哭爹喊娘,他没有,但他害怕了可以叫师父。 “师父……救救我……” “旻哥,我害怕……!” 从小声的啜泣,到大声的嘶喊,时眠星这一刻忽然明白,原来自己也有害怕的事情,原来自己也是有极限的,原来也不是什么事情都是朝时青旻撒个娇就能解决的。时青旻并没有来。时眠星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学会这些事情。他察觉自己高举的手也被挤在头骨之中,他知道自己彻彻底底被淹没,但是他又笑了,是嘲笑,送给自己的嘲笑。突的有光照进来,接着手腕被紧紧捏住,不断下陷的身体停住。时眠星仰头看过去,那是一只布满黑色鳞片的爪子。无论那是什么,此刻就是他的救命稻草,他拼命的抽出另一只手,用力握住那只抓着自己的爪子,身体一点点被拽出,时眠星看着顶上的光,知道自己得救了。 “合格。” 安伯的声音让时眠星猛然惊醒,面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眶泛红。他发现安伯正举着他的试卷,自己正在考场上。他浑浑噩噩的走出考场,破嚣正靠着院门等着,看见他这样立刻迎上来:“怎么样啊?呦,还哭了。没过就没过,下次再来嘛,不丢人。” “回去再说。”不欲多言,时眠星匆匆回到住处,迈过院门就看见时青旻正负手而立站在院中,显然是在等他回来。他缓了步子走过去,掀衣袍跪了下去,他除去大典,极少这样对时青旻恭敬。双手撑地,头颅也低下去:“师父,我通过笔试了。”文举之日,合谷都在忙碌,时青旻自然是不得清闲的,结庐里不断有人进出汇报情况不提,他自己也少不了亲自去场上,看看有无乱子。乱事自然没有,但结束文举出来的,多少都带着些土色。时青旻担心了起来,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在考场之外等候,而是回到了结庐院中,在树下等着。等回来了人,看这样子却像是魂没跟来,时青旻一面抬手扶起时眠星,一面关切地开口:“通过自是好事。你怎样了?” 时眠星被扶着起身站稳,半低着头回话:“我没事,就是第一次被困在幻境里,有些不适应。五百道题目也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好在中术后,更好的击溃我们。”他向来都是抬头挺胸的,像只永远不会落败的小公鸡,如今一直低着头,时青旻自然起了疑,便将身一蹲,抬头看去,就望到了一双红肿的双眼,笑起来,伸手摸了摸人面颊:“所以说,你表现的很好。不仅破题,还猜到了题中之义。当然,五百题目,也还是有考察文识目的,兼有消耗精力之事。” 留恋着面上传来的温热触感,时眠星下意识的偏头贴得更近,蹭了蹭人的手,又觉得颇为羞愧兼不平,开口问到:“师父,每个人的考题都一样吗?我看其他通过的人,都没有像我这样红着眼睛出来的。我是师父亲自养育成人,没学到您半点坚韧,怪不得以前他们都看不惯我。” 第25章 “并不是,每个人都是根据自己情况来的。”时青旻站起来摸摸时眠星头发,“个人性子究竟不是学来的。你也不必总将我想的那样好。”话没说完,安伯过来交付试卷,时青旻双手接过来想了想,毕竟担心会有瓜田李下之嫌,因此把眠星的挑出来交还:“眠星的我就不看了,您直接送到万户堂归置就好。”安伯一脸严肃地把卷子放回他手里:“青旻,你一定要看。”时青旻一怔,回头再看时眠星,已经回房间了。早在安伯过来的时候,时眠星就开始向后躲,看见试卷,更是匆忙对时青旻深鞠一躬算是行礼告别,便生怕又中招一般,立刻转身跑回自己房间,蹬掉靴子踏上床铺,拉过被子给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第22章 穆知意的试炼 时青旻叹口气,知道事有蹊跷,点头,同安伯各自行礼告别,示意破嚣去陪着眠星,自己托了试卷回到书房,抽出时眠星那一份平铺在,手按上去,闭眼感受——时眠星看到的种种场景都一一重现,之前还好,直到黑色鳞爪出现!他猛然睁眼,心里跳起来,立即想起十六年前静林的洞中景象,站不住,立刻放下卷子进屋去看人,隔着被子拍拍时眠星:“眠星,你是不是有不舒服?” 破嚣一直在不加掩饰地嘲笑眠星哭包,这笑声又让时眠星想起怪笑着淹没自己的头骨,愣是裹着被子挪去床里面,一句话都不想说,直到被拍了拍,听到是师父询问的声音,才隔着被子嘀嘀咕咕地开了口:“是不舒服,安伯不是好人。” 时青旻猜测着黑色鳞爪出现的原因与人情绪有关:“于是,你有怨恨了,是不是?” “是!”时眠星猛然掀开被子,大声回应,看了看房间里又看了看时青旻,又躲回被子里,小声又没骨气的嘟囔:“下次不敢了。”然而,时青旻并没有说教,只是严肃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只是拍了拍人被子,吩咐破嚣:“陪着他。”便起身回自己书房去了。 听着没了动静,时眠星从被子里爬出来,发现只有破嚣在:“师父呢?他生气了?”见破嚣耸肩摇摇头,松口气,搂着枕头在床上滚了几圈,又坐起身:“晚饭了……你帮我打回来吃吧,我不想出门。” “麻烦死了。算了,看在你吓坏了,不敢见人的份上,我还是去一趟吧。”破嚣一转身出门去,顺便挥挥手:“带回什么来我可不保证啊。” 时眠星也没有争辩,看人离开,自己翻身大字瘫在床上望着屋顶:“真难啊……” 今日觉得真难的,自然不止时眠星一人。同他面对的白骨幻境不同的是,穆知意的幻境里都是血。 当他一睁眼,发现自己进入幻境的时候,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是幻境,因为眼前的场景,实在是太过于真实,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都很熟悉——这就是穆家。父母兄长,都在饭厅里吃饭,言笑晏晏,只是不理他。就连这个场景,他都很熟悉——事实就是这样的。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他打小就被认为是最不可能继承家里医药传承的那一位,大哥二哥备受疼惜,他却总是被忽略,他都习惯了。 说起来,穆知意第一次见时青旻,还是家乡遭遇妖患的时候。穆家医术再高,拥有的草药再名贵,也救不了妖邪所害的人。那个时候,穆知意还是个孩子,时青旻也还不是掌门,代表着东旸谷,接了这边乡贤的请求,前来除妖。除妖的场面,小孩子自然是看不到的,但是从此人们口口相传里到处都是那些场面,人们添加着自己的想象,津津乐道,送别时自然也是千恩万谢。那是穆知意第一次看到这些人这样感激的神情。原来,救人一命,也是不同的。穆知意当即决定要去做东旸谷那种的“救人一命”,好在他做什么家里也不在乎,知道他要上山去,好像还松口气,免得他惦记家产一般,飞快送他去了。这么多年了,穆知意没有回过家,也没有太想家,乍然一见,才生出一点怀恋之情,马上就意识到了哪儿不对,正要询问,突然,一只巨脚从空中踏下,瓦砾崩塌,美好温馨的场面立刻消散成了尘烟!穆知意大惊之余,立刻拔锏对峙,然而画面急速旋转着,很快所有的人,所有漠视他的人,都在他面前出现;每当穆知意声嘶力竭地提醒有怪物的时候,那些漠视的目光就投射而来,接着对他发动攻击;很快地,他发现自己置身于尸山血海中,惨状和持续的杀戮让他甚至开始麻木,而漠视的敌意又令他几近崩溃。 突然,安伯的声音渺远地传来:“为什么不在他们漠视你的时候,就杀了他们呢?” 穆知意疲倦地单膝跪在血泊中,用锏支撑着身体,心里真的有那么一刻的动摇,良久才喃喃地回答:“忽视我,并不是死罪。” 安伯接着追问:“既然如此,你就甘心了么?” 穆知意沉默了很久,抬头看着眼前惨不忍睹的景象,眼眶一点点红起来:“这就是我来东旸谷的原因。” 眼前白光闪过,穆知意回到了考场,安伯看着他,淡淡开口:“合格。” 或许是幻境中的景象过于惨烈,穆知意没有吃晚饭,始终都处于有些恍惚的状态里,也始终胃里翻江倒海。文举最终通过者寥寥,他也不想去失败者面前抱怨什么,转来转去,就不知不觉来到了结庐的外面。只是伸手扶了一下墙,时青旻就已经凭空出现,吓得穆知意一屁股坐在地上,又赶紧跌跌撞撞爬起来行礼。 第26章 时青旻见是他,也就放下了戒备,只是有些哑然失笑:“今儿什么日子,素来行礼最不规矩的规矩了,最规矩的不规矩了。”说话间摸出一粒药丸递了过去:“没个师父管着,委实也是为难你。起来吧。” 知道是看自己面色不好,穆知意没有追问,只是叩头致谢,起来默默吃了药丸,果然觉得五脏六腑自有一股清气涌动,不那样难受了。抬头对上时青旻的目光,穆知意不自觉地又低下头去,想到人话里刚才说的行礼不规矩的大概是指时眠星,忍不住开口:“敢问掌门,时眠星……是不是也不舒服。” “今日都这样。”时青旻安慰地说着,心念一动,想着或许时眠星缺朋友才会郁结,试探性开口:“你进去看看他去?” 穆知意微笑一下,摇摇头:“谢掌门好意。只是结庐之地,非该擅入。如今天色已晚,弟子该回去,好好准备明日的武举了。” 这孩子素日如此,也不强求,时青旻笑着叹口气,点点头,又掏出一颗安神的药丸递过去:“真希望你和眠星抽不到一个组。”如果说第一颗药丸穆知意还觉得只是感激,这第二颗,他就真是是受宠若惊了。只是尊者赐,不应辞,穆知意还是双手接过,却没有吃,而是极其珍重地放进了袖囊。 时青旻逗他:“怕我下毒,让你输?” 穆知意愣了愣,重又把药丸拿出一口吞下,再次躬身行礼:“掌门心如明月,不存龌龊,不敢有疑。”说完,便行礼转身离去。他的心里,洋溢出一种别样的,细微的温暖来——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漠视他,忽视他;会有人给予温暖的关怀,哪怕只是一点点,穆知意都觉得,真是满足啊。 而时青旻看着他背影,吐一口气,笑一笑自言自语:“眠星没有这样的朋友,有这样的对手,倒也不是坏事。” 第23章 时眠星的第一轮武举(上) 文举的第二天,就是武举了。按照规矩,通过文举的弟子要进行分组比试,每组的胜出者,才能够进行最后一轮的下山试炼。 直到公布名单的时候,时眠星才知道,原来近万名参加笔试的弟子,最后通过了的只有160人。这160人按照天干的顺序分为十组,每组组内抽签决定比试对象,抽到相同颜色的签的两人就是对手。 时眠星站在发榜的牌子前细细比对,发现自己被分去了癸组。破嚣看到是癸组,大叫起来:“最后一组?小子你不会是笔试成绩倒数第一吧。”相比之下,时眠星倒是显得很平静,一改往日的闹腾,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便跟着队伍去癸组里面抽签,在一声令后抽出自己的签,看到签尾的黑色,发现和自己对场的是个面生的弟子。 “这人怎么没见过啊。”时眠星心里犯了嘀咕,眼看仗军堂朱十二的入室弟子喻正昊抽完签正过来,顺手拉住打听,才知道这人叫安祟,是黄世贤的弟子,一直游历在外,近期才回谷内。实战经验远超这些终日在谷内的弟子,是最不想同组的敌人之一。 “之一……这个最不想同组的敌人之一……也就是说还有其他人?还有谁啊?”时眠星好奇地问。 喻正昊把他上下看了看,不大瞧得上地偏过头:“你,穆知意。” 自己在其中并不惊讶,觉得自己有后门门路早就被内定,不愿意再来白白浪费时间才是正常。可是穆知意为什么也在里面,虽然没见过真人,但是这个弟子在同期当中,从来没听说什么故事啊。时眠星忍不住开口询问:“那为什么穆知意也在里面,他不是功绩平平吗?” “别人都睡了他还在练功,别人还没起床他已经起床练功了。春夏秋冬四季,从没落下过一天。”喻正昊嘴上说着,脸上也全是钦佩的神色。这话却让时眠星更加疑惑了:“这样努力的人,怎么会没有显赫的功绩啊?” “能建立显赫功绩的任务,只有你这样‘得天独厚’的弟子,才能接触到。我们这些没师父教、没师父疼的,当然是去做那些又麻烦又不会记功的任务。穆知意缺一次机会,不过这次,就是他的机会。”喻正昊越说越激动,捏紧拳头挥向时眠星。时眠星感觉到拳风扑面,不躲不闪,依旧维持着姿势站在原地,盯着拳头在自己鼻尖前停下。眼看没有达到自己吓人的目的,喻正昊有些悻悻地收起了拳头:“真可惜,我在甲组,穆知意在丙组,都没机会痛痛快快地揍你一顿!” “喻师兄!朱领事叫你过去呢!” 一个模样五六岁,扎着双髻,发饰上系了铃铛的女孩叮叮当当的跑过来,拉住喻正昊又叮叮当当的跑远了。 这女孩儿叫林苗苗,天生眼盲,其他感官却极为敏锐,是被时青旻从山下带回的,听说祖辈做了损阴德的事,报应到了林家头上,三辈都要折进去。林家人算了时辰,知道媳妇儿肚中孩子落地之日,就是灾祸灭门之时,于是带了即将临盆的媳妇儿赶去西仙殿,寻求一线生机。正值西仙殿掌门杜仙姑生辰,邀请各路参加寿宴,时青旻在路上偶遇林家,掐指算过根本无解,只能是用纸符替身的法子姑且一试,没想到真就保下了林家媳妇儿腹中孩子,也就是林苗苗,可她的眼睛却无法医治好了。谷内都笑称自己家掌门就喜欢捡人,捡了时眠星和破嚣都是男孩儿,好不容易捡个女孩儿,自然是眼盲都不嫌弃的了。 打钟一声响,抽签后的众弟子纷纷前往标识了自己组名的擂台下等着叫名字。癸字第一组胜负分的极快,也有四人因为看到时眠星和自己同在癸组直接举手示意弃权的。总之,在才打钟二声响后,已经轮到时眠星上台。他沉了一口气,只足尖一点,便负锏到了五尺高的擂台之内。他也曾想过带破嚣迎战,但他始终都是东旸谷的弟子,对战的也同样是东旸谷的同期,还是用锏更显尊重。 第27章 “双方见礼,牢记,东旸谷最重礼、仁、义、德,你们两人更应当把这次比试当做切磋学习,点到为……” “当啷!” 负责判罚的理事话音未落,安祟已经攻出一招,时眠星抽单锏抵挡,金属相互碰撞迸出火星。他虽然腕上用力,脚下未动分寸。看着近在咫尺的安祟,肃杀神情消去,竟然笑起来。 “师兄,这是离开许久,谷中的规矩都不讲了?理事不是说,要先见礼,还要点到为止。” “最不规矩的人,居然要讲规矩?” 时眠星转头看向理事,掌事示意可以开始比试,回头再看安祟,笑的更加放肆。 “师兄既然这样说,那我可就用自己的法子了。呵——” 时眠星压了舌根就要将嘴里的唾沫啐过去,安祟见状立刻松了攻势偏头,时眠星趁机懈了力气退后两步,拧腰转身到了安祟身后,毫不客气的给了因惯力而向前踉跄的安祟屁股上再补一脚,还没站稳又被踹了一下,致使安祟整个人扑倒在地扬起尘土。 “师兄你没事吧?” 时眠星佯装关切的询问,视线却看向了理事,只见理事朝自己方向抬起手。 “时眠星,一分。先取五分者,胜出。” 比起被戏耍,时眠星先得一分更叫安祟觉得屈辱。他握锏爬起,架了攻势没再贸然靠近。怒目圆睁,后牙咬的咯吱响。 “从现在开始,我不会让你再得到一分!” “是吗?” 时眠星依旧是那副毫不在乎的模样,心里却不敢放松,暗暗盘算着接下来的攻招。他知道看似安祟正在被自己戏耍,自己只是利用了他正急躁的时机,等安祟进入状态,发挥出原本的实力,自己就不会再有优势。当下之计,只有不断乱他心神,让眼下这种优势长久的拖延下去。 第24章 时眠星的第一轮武举(下) 安祟并没有回答时眠星,而是沉下气息,让自己免受周围的干扰。他明白,时眠星并不如传闻中那样是个庸才,凭借掌门偏心才能得到入室弟子的位置,刚才几个动作间分明就是有计划,有筹谋,也有功夫,转位之间尺度拿捏极好,动作也干净利落,毫不拖沓。同期来说,能有这样的水平已经相当出色,可对于自己而言,他还是太嫩了。冷静分析后,安祟也不再浮躁,此时再看时眠星,身上已经处处是破绽。他再度持锏转臂一甩,几步登云凌空,又极快坠下,锏攻天灵。 时眠星看清攻势正要退后半步,脊背却蹭到凛风,登时觉得的不妙,已经没了躲闪的余力,被安祟换手接锏正击脊骨,那一点似有千斤重,钝痛感席卷整个腰背,时眠星重摔在地上。同样的倒地姿势,受到的伤害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安祟,一分。” 场内瞬间响起巨大的呼哨声和喝彩声,还有人在高呼着安祟的名字。趴在地上的时眠星痛到了极致,手指和脚趾都没了知觉,他想让自己爬起来,可是四肢除了麻木的疼痛外根本没有半点反应。他听到脚步声走近,身体突然悬空,安祟攥着他的后襟将他拎了起来,拖着他来到擂台边缘。 “你被我打断了脊骨,已经是个废人了。现在,说你错了,说你不配做掌门的入室弟子。我可以给你留条命,从此你要滚出东旸谷。” 擂台下春草堂的人已经就位,准备接住时眠星将他送去医治。 “我不。” 时眠星颤抖着嘴唇,即便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还是倔强的说不。 “理事还没数到五分,我就没输。” 眼角余光看着神色肃杀的安祟,时眠星咧嘴笑起来。 “能做掌门入室弟子的人,只有我,让我离开东旸谷,更是妄想!” 时眠星眼前一乱,身体瞬间飞了出去,摔回在了擂台中间。 “你最好接下来一直都这么嘴硬,你想耗下去?可以,我就陪你慢慢耗着!直到你自己求饶!” 安祟从背后抽出锏,一步步走近时眠星,手起锏落,锏身刺在时眠星的腰脊上。这一次,连观众席上都可以听到清脆的骨裂声。 “报分数啊!他不是要继续嘛?!” 安祟瞪向理事,催促报数。明明是他已经占了绝对的优势,明明他已经将时眠星打的站不起来,为什么时眠星还不肯对他低头。 “安…安祟,两分。” 理事报出分数,台下看到一切的破嚣已经无法克制,他飞身上了擂台,对着理事大喝:“是比试,不是决生死,点到为止,不是断人脊梁。理事你不将安祟判罚下场,反而还要继续比试!居心叵测!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名门正派的作风吗?”他说着就要进场带走时眠星,刚迈步还未落下,就听到时眠星的制止:“你踏进来,我就输了。我要继续比试,你下去。” “早些治疗,你还有救!没必要折在这里!” “谁说我要折在这儿了,我还要回去给师父磕头,告诉他我通过了。” “你站都站不起来,还逞什么……” “破嚣!我叫你退下!” 时眠星用尽最大的力气斥退破嚣,巨大的威压将在了破嚣肩上,逼得他单膝跪地。破嚣不禁后悔起来,不该早早的和时眠星签了主仆盟约,现在好了,他已经敢对自己强行施压了。盟约中,主人无论下达了多过分的命令,作为武器的他必须要履行,没有反抗违背的余地。他无奈退下,又匆匆离场,现在只有去请时青旻来阻止这头倔驴。 第28章 春医堂的人眼见时眠星再受重创,已经远远超出他们能救治的能力。毕竟时眠星还是掌门的入室弟子,不敢擅专,早派了一只飞鸽,禀时青秋去,却还是不能打断比武,只好在台下干着急了! “好了,师兄,没人打扰了,咱们继续?” 时眠星又笑了起来,就好像现在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不是他,而是安祟。安祟也没想到时眠星居然可以忍到这一步,心下竟生出了一丝怀疑,但他确信那两下他用了十成十的功力,时眠星已经被他打断了脊椎和腰椎。他看着时眠星的笑脸,没由来生出了恐惧。安祟没想要了时眠星的命,他只是想要击溃他,想要证明掌门选择时眠星做入室弟子是错误的。他游历在外,待比试大会归来,就是想让时青旻看到,自己即使没有时青旻的教导也能胜过他亲自调教的时眠星,自己才是入室弟子的最佳人选。而眼下,时眠星伤重至此仍不去屈服,也许真的如刚才那人所言,时眠星没想着这一战是要和同门以命相搏,所以才被自己得手,是自己对一个毫无戒备的同门下了死手,从最开始就是自己不择手段,令声未至就先出了手。 安祟沉溺在自我的怀疑中,没有留意头顶渐重的乌云,一道惊雷响过,无数闪电自云后炸出,汇集后精准落在擂台中央,正劈安祟身上。安祟只听到雷鸣,而后自己就躺在了擂台上,身上的衣服焦黑,被灼伤的皮肤还冒出青烟,他惊恐起来,他意识到是时眠星对自己做了什么,他奋力抬起头,更加让他震惊的一幕出现在面前,本该已经残废的时眠星正摇晃着站起身,手上还捏着雷符。 “你怎么……” “师兄,我痛了那么久,也该还你痛了。理事,不报分数吗?” 时眠星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伸了个懒腰,他没有注意到时青旻和时青秋已经同时来到擂台下正看着自己。 “时眠星,一分。” 理事报分数的声音都嘶哑了起来,饶是他收了黄世贤的指示,也无法再偏袒安祟。 “呦,师兄,我又得分了。没关系,我可以等你歇一歇,咱们再继续,你现在还多胜我一分。” 这次换成时眠星走近安祟,他蹲下来看着瞪大眼睛的人。 “师兄你演技真好,我也以为自己真的被打断了脊骨和腰椎,没想到也只是痛了一会儿。所以这用来引天雷的雷符,我也只用了半分的心力。算是答谢你不废了我的恩情。” 手指捻动,用过的雷符自燃成了灰烬洒落在安祟面前。 安祟已经说不出一句话,身上的灼痛提醒着他这一切不是在做梦,他没能击败时眠星,被瞬息间击败倒地的是自己,他甚至没能伤到他分毫。时眠星也没有将他放在眼中,只是轻描淡写的掸了掸尘土。错的,最后还是他,不是时青旻。 理事看出安祟已经没有战意,他不是输在技不如人,他输在了不如时眠星纯粹。时眠星心无杂念,只要比试的胜利。安祟则在对上时眠星的时候,已经丢失了自己,任由仇恨和嫉妒冲昏头脑。 “安祟失去战力,时眠星胜。”理事几乎是牙关打着颤宣布了这一场比试的成绩,春医堂的人立刻上来为安祟进行处理。破嚣还在台下宣泄着对理事偏心的不满。 时眠星蹲着没动,直到被一个拉长的影子遮住,他回头仰视,正对上时青旻审视的目光。他起身站好,撩开衣摆郑重的跪了下去,俯身低下头行礼:“师父,这一战,我通过了。” 第25章 时青旻的怒意 时青旻面色几乎发黑,但还是在低头的时候露出了些许的温和,伸手挥了挥让时青秋过来探看,等到时青秋告诉他时眠星伤势并没有骨头断裂,而是皮肉伤后,他面上的神情又略过一丝茫然,但最终还是先摆手让时青秋和破嚣扶着时眠星回结庐去。 时眠星左右被时青秋和破嚣架着,回头看看跟在后面不发一语的时青旻,虽然面上看上去温和,但总觉得他生气了,思来想去忍不住开口:“师父……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怎么觉得,我赢了,你反而生气了。” 时青旻慢慢地走着,动了动嘴唇,生生逼自己露出一个尽量看起来温和的笑容:“你做的很好。”话音刚落,突然听到身后安祟拼着力气喊了一声掌门,猛然回身抬手运气一道掌风过去,但见安祟古怪地惨叫一声,整个人几乎被斩断一样倒了下去,吓得几个春医堂的弟子伸着手站在旁边动都不敢动。也不止是他们,几乎所有人都停了动作看着自己。他忍着气慢慢开口:“是谁今日贪贿徇私,罔顾门法,我心里清楚。因其他组还在比试,不在这里处理罢了。”说着目光望向理事,那人已经汗出如浆,几乎站不住。他顿了顿,继续说:“该来认罪的,兰竹厅前等我,其他人继续。” 时青秋和破嚣架着眠星一愣一愣地看着他。 时青旻提高了音量:“走啊?” 两人立刻走路飞快,恨不得立刻回到结庐去。时青旻不得不放缓了语气:“慢点走。他疼。” “还是师父心疼我。姑姑你和破嚣怎么就学不会师父的温柔呢。”时眠星回过头去看时青旻,脸上露出灿烂的笑意:“谢谢师父!”这句谢谢,既是谢他的体贴,也是谢他替自己出气,甚至近日来心里的委屈也都一扫而尽,只留下满腔的欣喜,以至于反过来安慰起人来:“其他人有弃权的,所以明日我都不需要出战了,师父放心吧。” 第29章 破嚣嘀咕:“温柔地打断人腰椎。” 时青旻听见了当没听见,点点头:“知道了,回去再说。” 结庐的侧屋,是时眠星的房间。时青旻亲自将他伸手接了搂在怀里,再慢慢扶着送到床上,抽走枕头免得再伤到脊椎,让开位置让时青秋再来仔细诊脉,检查身体。 时眠星因着方才被接入怀罕见地感到害臊,此刻伸着手让青秋号脉,声音不大地说着:“其实,我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了,开始的时候,四肢都没了知觉,可是没一会儿手指就可以动了,我以为他就是吓唬我的……” 时青秋检查过,看着面色越来越沉的时青旻:“真的没有骨头断裂,皮肉伤避免不了,再就是一些内伤,没有大碍。”时青旻看着她,又看看眠星,想到什么又去看破嚣,破嚣立即逃避视线躲到一边去。时眠星则费解的看着其他三人打哑谜,猜测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既然不说,一定是不希望自己知道,不让自己知道的事情,也不好追问。眼见时青旻站起来,先分工给时青秋和破嚣,让他们一个去配药,一个看着自己,接着就说要去处理些事情,很快回来,连忙点点头:“师父放心去,我现在腰酸背痛的,肯定不会到处跑,保证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这儿好好躺着。” 兰竹厅前,理事掌事,还有黄世贤,已经等了一阵了。他们三个站着,大气不敢出,一直等到时青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倒是自觉。”才连忙回身行礼。理事抢一步跪下磕头:“掌门容禀,是黄世贤买通了我,说,说……偏向一些就好了,但是我真的没有想到那小子会下死手啊!” 时青旻面无表情地走上兰竹厅的台阶,回身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掌事也赶紧跪下:“他们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卑职……是失察之罪。” 黄世贤咬着牙一言不发。 时青旻挨个将他们看了一遍,才慢慢开口:“他二人贪贿,你虽不知,但场上已经能听到骨裂之声,你却不加阻止,也有纵容之错。罚你一年薪俸,禁足十日。可有不服?” 掌事叩头应声:“无有不服。”上前领了掌门令自去了。 等他走远,时青旻才对着理事重新开口:“你,贪贿枉法,为虎作伥,我东旸谷十年一次的试武大会四方瞩目,你敢伙同这样的丑事?怕不是素日里,早已心生龌龊,不齿我时某已久了吧。”没有再给他回话辩解的机会,时青旻手一挥,掌门令和着这人一起飞出门外,又打几滚,往万户堂去了:“今日逐你出门,销册下山去吧!” 黄世贤终于开口了:“时青旻,你要怎么处理我?” 时青旻不答,振袖之间双手已经出锏,直挥向黄世贤面门!黄世贤吓了一跳,就地一滚,连滚带爬地起身,伸手拿锏举过头顶勉强挡下一击,就已经手脚发麻,锏当啷落地! 他赶紧重新捡起锏握在手中,后退几步,重新摆好架势:“你要杀了我吗?就为了一个捡回来的野种?我告诉你,你之后,这个掌门位置应该是我的!你凭什么给别人?” 时青旻仍旧不答,甚至还笑了一下,等他重新做好准备,才再次发动攻击,这一次在黄世贤尝试虚晃一枪看似出锏实则掏刀偷袭的时候,脚步一转侧身躲过,右手锏将他双臂一击打落刀刃之时,左手的锏也已经抵在他后背,下一刻就可以从下向上洞穿他的心脏! 在双锏的前后夹击下,黄世贤感到了死的恐惧。锏是钝器,不长于穿刺,但是他毫不怀疑时青旻可以用锏完成这个动作。时青旻看着他,语气仿佛来勾魂的无常:“师父教我,兄友弟恭,所以我留你一命。但是如果之后,再有一次,半次,让我看到你再生是非,我不介意脏了我的手。” 黄世贤说不出话来。 因为下一刻,他的修为,就已经化作一团气,随着时青旻的锏一点点抽离了他的身体!巨大的痛苦笼罩着他,让他几近昏厥,而时青旻仍旧面无表情,看着那团气在锏尖慢慢凝结成一个小小的白丸:“断安祟骨,但不废修为,废你修为,但不断骨。你们师徒,从此离开东旸谷,另谋生路去吧。”话音落下,一挥袖间,黄世贤的身躯便消失了。 时青旻看着白丸:“出来吧。” 时青秋缩手缩脚地从假山后面走出来:“啊哈哈,被发现了呢。” 时青旻把白丸递给她:“拿去给眠星补身体。我去趟盛文苑。” 第26章 断骨速复的真相 时青秋拿着白丸飞快地迈着小碎步进了结庐,进了时眠星的屋就关了门:“小眠星我可跟你说,你以后千万别惹我哥生气,是真生气那种,平时罚你训你那可真不能算生气啊。”说着就走到人面前伸手:“你猜,这是啥?” 时眠星靠着枕头坐在床上,看看时青秋带来的东西,不解其意:“……什么,总不能是师父七窍生烟,那烟被你采了来吧……” 时青秋一挥手,把白丸和手中的药包都放在床头柜上:“啧,什么呀。这是黄世贤的全部修为,他让我拿来给你补身体的!” 时眠星一愣,一边的破嚣立刻睁大了眼睛,凑过去压低声音:“废了啊?” “可不是么!”时青秋就等着有人来问,立刻伸手比划起来模仿着动作,“我开完药想着和他一起过来这边,一去兰竹厅,就这样,那样,在打了!什么,兄友弟恭,所以我留你一命,然后利索给废了。现在黄世贤修为全废,安祟断了椎骨,都被赶下山了。哦,还有一句,再生是非,我不介意弄死你。真的,我都不能信我哥其实是个温柔友善的人。” 第30章 破嚣忍不住咧嘴:“好么,温柔断骨,友善废修为,这小老头看不出来挺狠的啊?” “去去去,那是他们罪有应得。师父不过是按照谷内章法办事。”时眠星抱着手臂看着那团修为,“这……怎么补身体?直接吃下去?还是等师父回来再吃吧。” 时青秋找张椅子坐下,大大咧咧地喝口茶:“直接吞就行。总之你自求多福,可别惹他生气了。”听到破嚣在一边吐槽“等他干嘛,看他下饭啊?”她又补一句:“你也一样,放尊重点,哪天他就不介意撕了你这破伞了!” 破嚣说:“嚣!” “这个,除了吃,要不收起来吧。我觉得我现在生龙活虎,不需要吃这个……”眠星想到自己吞吃别人修为,仿佛像个妖兽一样,生出几分抵触心理来,摇了摇头。 时青秋想了想,把白丸收回自己袖中:“也行,我先当药材收着,就跟我哥说你嫌脏不想吃,他肯定也就算了,怎么样?” “就这么说吧。那师父呢……现在做什么去了。”时眠星终于问出了自己目前最关心的问题,又探头仔细去听,没听到脚步声,不免有点失望起来。 “他说要去盛文苑,让我先过来。我也没敢问,毕竟我也算偷窥被发现,我还怕他打我呢。”时青秋收好白丸,又喝一口茶,开始嘱咐其他:“这是内服的,过一会儿有人给你来送外用的。破伞你给他熬药哈,这几天春医堂伤员太多了,我都想收个徒弟给我帮忙了。” 破嚣说:“嚣——!” “行,知道了。姑姑去忙吧,我去看看师父。”时眠星侧身下床,登上靴子,“药我回来就喝。”还没站起来,就被时青秋一个箭步迈过来按住了:“哎哎哎哎哎哎你躺着你躺着。先喝药,他有什么好看的,看他下饭啊?” 破嚣在一边歪头,皱眉眯眼,觉得这话好像有点耳熟。 “不是,我看不见师父,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你不是说,他生了好大的气。”时眠星也皱起眉头分辨着,“他本就劳累,这会儿又为我动气,气大伤肝是不是。” 时青秋笑起来,拍拍人:“生气才更不能去招惹,你现在是有伤在身,乱动不好好吃药,他不是更操心?你躺着,我去的路上叫他回来好了。” “有理。”时眠星想了想,脱了靴子坐回床上,“那我今日就能吃病号饭了……一会儿告诉厨房小菜要糖渍红果,两份红果,半碗粥就好。” “……怎么一说我跑腿怎么多要求。时青秋抬手点点人脑门,“我去了,你好好待着啊。”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破嚣转向时眠星:“她是不是有点欺负人?” “你是人吗。”时眠星摆摆手叫他别再说了,自己又躺回去。 时青秋在盛文苑找到时青旻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了很高,时青旻一个人站在苑后的山崖边,月光冷冷地洒在身上,看上去竟然有种说不出的寂寥。被这种气场所震动,时青秋说话声音都小了起来:“哥,想什么呢,害得我在里面找了半天。” “你知道什么骨头,不会被打断吗?”时青旻轻轻开口,低下头看看手中的书页,然后递给时青秋,“我们的猜测,好像是对的。” 时青秋接过书页,就看到了记载,“龙骨连筋,断即自生,故谓之龙骨不断也。” 一阵山风吹过来,惊动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良久,还是时青秋先开了口:“当初你把他从蛋里抱出来,不早就心里有准备了嘛。这会儿怎么啦,害怕啦?这么多年,他跟在你身边,也没展现出恶兽的样子,放心,肯定已经被净化了,到时候就算,哗一下变成龙飞走了,就算是不回头报恩,也不会为祸一方的。” 时青旻沉默了一阵子,才望着远山开口:“他越长越大,化龙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回归他的山海去,我若是只有这一个亲传弟子,掌门后继无人,怎么办呢。” “嗨,想当掌门的人多了去了,你怕这个做什么。快回去吧,他可说了,看不见你他心里就发慌呢。”时青秋拍拍时青旻肩膀,却在他眼中看到了浓郁的忧色,便又拍了拍,“再说了,仗军堂那边都提出来了,你再选一个也可以嘛。” 时青旻终于回头,看着她,恳切地问:“他会为了我留下来吗?” 时青秋愣住了,对视一会儿终究还是移开了目光:“你会为了自己,让他放弃自由么?”不等回答,她伸手推了推他:“舍不得就乘着人家在,赶紧多笼络笼络吧。快去吧。” 时青旻深深地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星空,还是先收起来面上的郁郁之色,决定还是先转身回结庐去看看时眠星。 第27章 继续比武 时青旻抱着复杂的心情回到了结庐。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朵影影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的是今日所有场的战况记录,包括胜出者名单。他低头简单翻看过,发现还有朵影影标注的自己意见,密密麻麻的,满意地点头:“辛苦了。快去歇息吧。” 朵影影巴不得一般飞快一行礼,转身离去了。 屋内,时眠星正在床上侧躺着,不放心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觉得确实无感:“你说……安祟为什么要吓唬我啊?” 破嚣收拾着外敷剩下的药渣:“给你难看呗,让你窘态倍出之类的。”突然,他抬头:“小老头回来了。” 第31章 时眠星立刻坐起身,重新靠回床头,等着人进来。时青旻轻手轻脚进屋,看到人醒着,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睡不着,还是刚醒?”走到床边又感觉自己衣服外层还带着凉气,便没有坐到床上去,而是到桌边去,看了看药包:“还没煎药吃么?” 破嚣在时青旻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一瞬间跳起来冲过去拿起药包跑了出去。 时眠星看破嚣跑出去,立刻掀开被子,一骨碌跪在床上,拉着被子给自己披在身上看着人,如实回答:“睡不着。大败的局,还能赢,有些兴奋……还有些……疑惑。破嚣说,安祟唬我,单纯是为了看我在擂台上出丑。可是,直接断我脊骨,不是又可以看我出丑,又可以赢了比试吗?” “是啊。可是他做不到。你现在的防御,内力,都很棒了。”时青旻笑了笑,尽量把这件事往合理的方向说,“总之,无论如何,他已经被逐出师门了,你也不必在意他怎样想,什么目的。无论什么目的,他都达不到。” “这倒是……”时眠星跪坐在床上,忽然眼睛亮起来,脸上藏不住笑意,期待的看着人,“师父你刚才说我什么,我很棒吗?师父应该也去别的擂台看了,是不是我最好?” 时青旻把手里的一沓纸轻轻抬了抬:“还没有看过全部的,你是不是最好,这会儿可不好说。目前为止看过的——”他故意拉长声调,最后还是背过手站起来:“不告诉你。继续努力。” “啊?”没有从人口中听到想要的答案,时眠星泄气的倒在床上,伸出四肢摆个大字,“师父,要是我最后输了怎么办……真的要让别人来当亲传弟子了啊,那我这个入室弟子怎么办,要从结庐搬出去,给他让地方吗?那我不是无家可归了一样。” 时青旻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决定逗逗人:“倒也不会,毕竟还是入室弟子,只是双锏我就只教他了。说起来,也该找仙匠,修一修,扩一扩结庐了。” “不用,现在这样最好。亲传弟子,又不是入室弟子,不需要住在一起。”时眠星突然反应过来,一挥拳头:“呸呸呸,我这说什么,我该说,结庐又不会添新人了,扩它做什么。” 时青旻终于笑了:“有这个自信就好。你好好养精蓄锐,好好吃药,好好应战吧。”时眠星看人摸摸自己头发,就要走,赶紧爬起来:“师父,不再多待会儿?和我一起吃个晚饭吧?” 正说着,外面有人敲门,说是来说送饭。他试探性的开口:“师父?” 时青旻面无表情地看着厨房的人来放下饭菜,又目送人离去:“你吃吧。” 时眠星掀开被子下了床,坐到椅子上,打开其中一盅盖子,确认是糖渍红果,捧起来走到他身边送过去:“师父是要去书房吧,这个带上。听青秋姑姑说师父跟他们生了好大的气,吃点酸甜的,消消气,也消消食。” 时青旻怔住,没有想到时眠星即使如此重伤也依旧惦记着自己餐饭这种小事,诧异又动容地看看人,心底涌动着暖意,良久却只是伸手拿了签子,扎了一个放进嘴里点点头:“好了,消气又消食。其余的,我怎么能和病号争,你快吃吧。” “我特地让厨房给我盛的两份,我自己可吃不完,剩下的师父忙完回来吃,我给你收着。”时眠星笑了笑,端着瓷盅回到餐桌前,捧过粥来一勺勺吃。 时青旻笑了笑:“你也帮我吃了吧。”说着便踱步回了书房。 知道劝不住,时眠星有点无奈地点点头:“好!知道了。”刚喝下一大口粥,破嚣就端着药进来了:“来来来,吃药。”时眠星看看他,放下勺子,伸出手端过药碗,只是凑近吹了吹,就闻到了极重的苦腥味道,皱了下眉头,趁热仰头喝了个干净,赶忙放下碗,用竹签扎了红果放嘴里吃,一口塞了三四个:“还是苦。” 时青秋的妙药,加上时青旻的照料,双管齐下,使得时眠星身体恢复的极快。轮到他第二场比试时,身上的伤已经痊愈。 站在榜前,看着对手的名字,时眠星头疼起来:“怎么会是她……” “怎么不会是她?”破嚣不怀好意的看着时眠星笑的放肆。 “打女孩这种事,本来就很棘手,还是她。我要是下手重了,岂不是成了公敌?” “你不和她比试,现在也是谷中公敌,没差了。”破嚣丝毫不留情面的揭短,时眠星木着脸抬脚就踹,被破嚣挺腰转圈避开。 时眠星的对手不是别人,就是被私下论为“谷花”的许云簪。家境优渥,父母宠爱,来东旸谷纯粹是因为个人对修仙的向往。刚好许家父母也觉得,修仙可以永葆青春,可以让他们可爱的女儿永远漂亮貌美,有何不可。至于女婿,凡间的臭小子哪儿能配得上她。久闻东旸谷掌门,丰神俊朗,还是少年就成了大器,最合自己女儿。要说美貌,许云簪确实担得起东旸谷中美人花的称号,身段曼妙纤细,肤白如雪,面若桃花,眉目温柔,眼中似有一汪清泉,就连说起话来,都让人春风拂面。多数弟子都对她一见倾心。巧合的是,时眠星就是那少数当中的一个,特别是知道了许家的心思后,更是对这个小师姐充满了恶感。 偏偏,这个许云簪总是以春医堂采药时发现了罕见的水果送来给掌门享用为由头,隔三差五的来找时青旻,时青旻见过一两次,之后觉得结庐里还有时眠星在,一个小姑娘总来男人的住处实在不好,直接叫她有什么就去找时青秋,由时青秋转告自己。至于那些果子,自然也是都到了时眠星的肚子里,他爱吃,时青旻就纵着都给他。 第32章 嬉笑打闹过,破嚣还是开始认真研究战况:“她功夫如何?能胜出和你相遇,正说明也是实力不凡的。” “不清楚,青秋姑姑没和我说过,我也没问过。哎……”时眠星叹着气,打钟声已经响起, 也只得先到擂台下去集合,匆匆的人群中,他又一不小心和一个人撞在了一起。定睛一看,忍不住出声小小惊讶了一下:“哎,穆知意?” 第28章 时眠星与许云簪的对战 穆知意把拱起的手又放下了:“是我。既然是你,我就不道歉了。 ” “道歉?嗨,这还用道歉。”时眠星摆摆手做大度状。 穆知意笑了笑,转身就要走,却时眠星一把抓住手腕拦下,他惊了惊一把甩开:“做什么?无怪乎掌门说最不讲规矩的就是你。” “师父还和你说过我啊?”时眠星有些诧异,也对穆知意多了几分兴趣,毕竟时青旻很少和别人聊天,聊天了也很少说自己,除非是来告自己状的……但穆知意能告自己什么啊,都没有过瓜葛,那他们肯定只是聊到了自己。面对时眠星好奇的目光,穆知意莫名生出一股骄傲来,拢了拢衣袖:“那又怎么样。” 时眠星眼见没法进行这个话题,于是决定还是先问自己目前最关心的事:“你有没有遇到师姐、师妹做对手的啊?” “什么?”穆知意感到了疑惑和诧异,但还是老实的回答了问题:“有。” “那你怎么和她们比试的?” “就如同寻常弟子一样对待。掌门说过,男女不过是外在,修仙之人的能力是内里,要一视同仁才是对对手真正的尊重。” “那你……一定没收到过女孩子送的花儿吧?”时眠星眯起了眼睛。 穆知意对这个跳脱的问题觉得幼稚又无语:“没有。你收到过很多?” 时眠星摇头晃脑:“没有,我都是给别人送花的那个。” “给谁?”这回轮到了穆知意好奇起来。 “我师父。”时眠星下巴一抬,十分骄傲的样子。 这个答案,让穆知意十分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再和时眠星继续下去这个话题,于是不再言语,自顾自的去到丙组擂台集合去了。 时眠星颇为不解地问破嚣:“我说错什么了吗?他怎么这个反应。” “哎,你什么时候送的,我怎么不知道?”破嚣揣着袖子走过来,好奇提问。他自从和时眠星出洞,不是在时眠星身边就是在时青旻身边,却也从没见过收花、送花之类的。 “嗯……小时候,那时候师父还不是掌门,他也不是师父,他还是旻哥。他带我出去玩,正好路边有那种鹅黄色不知名的花儿,我就摘下来给他别在发上,我夸他好看,他就笑的开心。后来,他给我做了个花环。”时眠星望向远处,沉浸在过往美好的回忆之中。只是好景不长,霍掌门的离世让一切都变了,旻哥变成了师父,也变成了掌门,也不再那样对自己笑了。 “你记得倒是清楚。”破嚣看着他。 “当然,我最近……”时眠星突然察觉到了异样,自己似乎开始对童年的记忆有了印象,他能记起越来越早的事情。只是现在无暇多想,眼下最重要的只有获得这一场胜利。只要赢下这一场,就能进行小组第一的角逐,才有机会进入到下一轮的试炼。 他摇摇头甩开记忆:“还是先去集合吧。” 等他来到擂台下时,许云簪已经等在了擂台上,时眠星没再耽搁,足下登云几步上了擂台,而裁判的理事已经换了新人,一丝不苟地宣读着:“双方见礼,牢记,东旸谷最重礼、仁、义、德,你们两人更应当把这次比试当做切磋学习,点到为止。” 时眠星礼貌的退后一步弯下上身,抱拳拱手行礼。起身时候正看见许云簪也行过礼抬头。许云簪并没有背锏,而是空手上阵。见状,时眠星也抽出单锏,放在擂台之上:“师姐不肯带武器上阵,是怕伤了同门吧?” 许云簪对着时眠星笑起来:“你要这样想,也不是不可以。” 她看过时眠星上一场的比试,知道他实力不可小觑。用锏硬拼,自己可能不是对手,男女力量上的差异悬殊。想要缴了他的武器,就只能自己先丢掉武器,逼他不用锏。 时眠星单手负手在后,指尖动了动,化出一道定身手诀,想要的伺机将许云簪制住,这样既可得分,又避开了肢体接触。这法子,也要多亏刚才和破嚣的聊天,让他想起小时候他调皮总要在时青旻上早课的时候跟去胡闹,时青旻便用定身诀将他困在原地。 然而,就在他悄画手诀的时候,竟然已经被许云簪提前了一笔。少了一笔,就少了几分功力,定不住全身,但足够定住对方双脚。时眠星被定在原地,迈不出步子,当即反手挽个解势,才解开许云簪已经到了近前,葱指点过时眠星肩井、中脘、手上廉三处痛穴后立刻退开拉远了距离,留下时眠星抱着自己上身蹲在地上疯狂揉搓:“疼疼疼……师姐你下手太疼了!” 时眠星龇牙咧嘴的看着许云簪,开始同情起自己之前的对手们了。 “许云簪,得一分。” 这一分丢的,时眠星心服口服,许云簪确实聪明。但也仅此而已,时眠星很快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不再有所遮掩。 “师姐,你认穴很厉害,可惜实战经验不足。” 第33章 许云簪不可置信的看着恢复迅速的时眠星,常人受了她的点穴,痛得在地打滚都不为过。 她不由得惊疑到:“你穿了护甲?” “没有,是习惯了。我小时候顽皮,搞得全身都是伤,都是青秋姑姑,应该叫时掌事,替我针穴位医治,她那力气,我都算死过了。我不是说师姐不好,师姐点的也疼,但是比时领事温柔。”时眠星活动着手脚。笑嘻嘻地看着她。 “你!”许云簪气得小脸通红。 “借用安祟一句话,从现在开始,师姐你可得不到一分了。”说话间,时眠星一连掏出数张符纸抛到空中,两指并拢贴在唇前低念口诀,符纸分散开来将两人团团围住,其中三分真,七分假,相互掺杂混淆在一起。时眠星唇角带笑,看着许云簪的表情逐渐紧张到慌乱再到不知所措。时眠星忽然挥臂指向一张符纸,符纸立刻带上雷电花火,又随着手指的指引甩向许云簪。许云簪尖叫着闪躲开,立刻又有几道雷符追身到她脚边炸开,砂石飞扬。即使如此,攻势仍未停歇,几道雷符夹杂着火符追上要逃出符纸包围的许云簪。 “许云簪无力再战,时眠星胜。” 随着理事宣布结果,漫天的符纸应声飘落,时眠星不可思议的回头,发现理事正收了“解”的手势。虽说,这符阵不是什么罕见的咒法,但想要催动控制也需要些修为,强行解除他人咒法,本就需要损耗更多心力,他这样动动手指就破除此法,这理事的修为必然远远凌驾在自己之上,甚至超过了掌事。 “起火了起火了!” 台下嘈杂起来,时眠星才发现众人说的是许云簪的裙摆被火符燎到起了火。许云簪惊的倒地翻滚,想要压灭火势。 时眠星立刻上前,从腰间掏出一张空白符纸,捏着一角口中阵阵有词,火焰随口诀被吸入符纸内封住。 “好了师姐,没事了。” 时眠星扶住还再打滚的许云簪,发现她脸上汗水泪水混在一起,脸上也都是烟熏印子,就知道自己完蛋了。台下指责声四起,多半是说自己不懂得怜香惜玉云云,不了许云簪站起身,叉腰一指台下大声呵斥:“你等住嘴!成王败寇,是我技不如人输了他。他现在又救了我,哪里就轮到你们这些群看热闹的评头论足了。时眠星!” “在!”时眠星快速应答。 许云簪香汗微微,却是笑脸盈盈:“不愧是掌门的入室弟子,好厉害!以后,也要这么强下去,不许给掌门丢脸,知道嘛!” “是!”时眠星骄傲起来。 许云簪对时眠星满意的点点头,而后自己跳下擂台去,在其他春医堂其他姐妹的陪伴下回去治伤。 时眠星捡起单锏背到身后,也从擂台上跳下去,碰了下破嚣:“这回师父没来啊?” 第29章 穆知意的擂台 时青旻没有去时眠星的擂台原因是,他站在了穆知意的擂台之下。 穆知意本来心态是很放松的。他看过榜,这一阵和自己对战的是教礼堂的司寇飞扬,不能说是平庸之辈,但也确实不是强劲的对手。加上教礼堂的人都严谨又守礼,完全不用担心会像时眠星一样,碰上一个下死手的疯子。然而,就在双方见礼过之后,穆知意发觉了台下有轻微的骚动,侧目看去,竟然是时青旻来了!对上掌门的目光,穆知意手心一下就出汗了!就在他出神时,司寇飞扬突然干咳一声,接着率先挥锏举高打来!这是不愿偷袭,又不能误了比武时辰的做法,穆知意当下回神,很快地侧身躲过之后,抱拳:“多谢。”接着就拉开架势,做好了准备。司寇飞扬轻轻一笑,并不言语,也抱拳拱手,同样拉开架势,却没有再次发动攻击,二人缓步沿着擂台边缘移动,都是在寻找对方的弱点,伺机发动。 掌门在看着!穆知意想着,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观察着司寇飞扬,肩宽厚腰,显然上身力量的练习是更强一些的,那么,攻击下盘应该更为有胜算。就在他提锏向前一步的时候,穆知意改变了想法!如此显而易见的缺点,这个人仍然能走到这里,那就是他的上盘,更厉害!可惜,擂台之上,毫厘之差,就是千里之误。就在穆知意俯身挥锏扫地之时,司寇飞扬已经再次高举锏,下一步就是打下来了!说时迟那时快,穆知意迅速地拧腰,以锏支地转身又快速站好,而司寇飞扬也在一击不中之后借着惯势侧空一翻,二人竟就换了位置,再次相对而立。来不及再次思考战术,司寇飞扬的两只臂膀伸开,却是如蛇一般行云流水地一阵舞动,锏如蛇头一般精准出击,又极快地变换招式,如蟒一般横扫向穆知意腰腹!他极快地足尖一点飞身而起,踩在对方锏上,极快地翻斗而过,刚一落地便立刻回身,一锏打在司寇飞扬脖子上——却没有用力,只是让他摔了出去而已。 理事即刻挥手示意:“穆知意,得一分!” “好!”人群中有了喝彩声,司寇飞扬起身后也是一拱手。穆知意不敢骄傲,只是抱拳:“得罪。”不敢再分神,他迅速地拉开阵势,右手持锏,左手已经捏起一张符来,在丢出的瞬间,乘着风势直击司寇飞扬面门!而司寇飞扬毕竟不是等闲,即刻捏符换石而起,一时间台上飞沙走石,理事不得不站高一点观测战局,而围观群众也都不自觉地退开一些,免得被打到误伤,这反而显得方才在后排站着的时青旻是在前排了。眼看双方鏖战,比分一路到了四比四,擂台边的树上因着都爬满了人,已经是谁得分就叫好的地步了。眼见一直苦战不下,司寇飞扬搅起旋涡,以风打风,竟直接将穆知意打出擂台!时青旻看着穆知意朝自己过来,下意识地伸手要接,而穆知意却在接触到他的一瞬间,回到了擂台——原来他脚尖勾着擂台边缘的绳索,这一瞬便正好借力而归!回到擂台的一瞬,穆知意单手双符向地上一按,两股木枝顷刻从左右两边冒出,张牙舞爪地向司寇飞扬袭去!就在司寇飞扬捏火符两面应战时,自两边火势中间,穆知意双手握锏高举过头,猛地打下! 第34章 “穆知意,五分,本场获胜!”理事灰头土脸地宣布。 司寇飞扬看着接触到自己额头,却只是蜻蜓点水一下便移开的锏,带着些惊魂未定吐一口气,由衷地抱拳:“恭喜穆兄。在下心服口服。” 穆知意一头是汗,克制不住地笑容满面,拱手回礼:“司寇兄承让。”就翻身下台,直奔时青旻,行礼:“谢掌门相扶之恩。” 时青旻笑起来,看看他,再看看周围还在鼓掌喝彩的人们,伸手拍拍他肩膀,拍过又没有急着挪开手,而是捏了捏:“我要是碰到了你,就是违规,反倒是害了你,哪里的恩。你方才有一招式,可以更好些的。”说着随手捡了一根树枝,演示一遍给他:“再注意些运气,有破绽也不怕了。” 穆知意笑的开心:“谢掌门赐教!”拿起锏要试,才发现自己内里一身汗,外里一层土,连忙再次行礼:“弟子失仪,请允更衣。”时青旻一点头:“去吧。”司寇飞扬过来先行礼见过掌门,然后就和穆知意一起勾肩搭背地去沐浴更衣,远远的还能听见两个人在讨论刚才过招的细节。 第30章 师父也要听师父的话 找不到时青旻,时眠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加上破嚣又被时青秋叫走去春医堂打下手,他就更觉得自己形单影只,干脆挨个擂台去找人,终于找到的时候,忍不住难掩兴奋一个飞扑从后面抱住了时青旻:“师父!我刚才赢了,我可是又赢了!” 早听见了他脚步,时青旻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而是丢了树枝,拍了拍人手背:“都和我一边高了,怎么还一团孩子气。” 时眠星这才注意到时青旻手里的树枝,再看看时青旻刚才注视的方向,穆知意和司寇飞扬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拐角处,当下心里不是滋味起来,松了手站到一边:“原来师父没来看看我,是去看他了。” 眼看着勤枢堂的人前来清理擂台,时青旻转身往结庐走去:“毕竟亲疏有别,你的擂台,我是要避嫌的。看他也没有白费功夫,眠星,如果有一天,你做了掌门,需要一个副手的话,一定要考虑穆知意。” 时眠星跟在他后面,不服气地嘀嘀咕咕:“我不需要。为什么是他?他用功?他低调?他沉稳?还是比我强?再说了,师父不做掌门做什么?” 时青旻笑起来,穿过游廊跨进结庐去:“我就不能得道成仙去么?怎么了,你很抗拒有人来帮你么?”说话间,已经迈进了正厅去。 时眠星快速地跑过去斟茶倒水:“我从小到大,除了师父和姑姑,不知道还能依靠谁,等师父成仙了,我就烧香请您去,反正只有师父最好。” 时青旻在桌边坐下,闻言一笑,撑头看着他:“是么?今天和你对战的,可是谷中一枝花,你觉得,她帮你怎么样?” “许云簪?不行不行不行。”时眠星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再说了,人家惦记的是掌门夫人……话说到这儿,师父,你有师娘人选了吗?有人催了吧?” 万万没想到居然会被徒弟催婚,时青旻刚拿起的茶杯又放下,好笑又无奈:“你不就是么。我对许云簪也没有心思,你不要瞎想。” 哎?师父在说他师娘人选是我么?时眠星忍不住地窃喜,背过手低下头:“师父就是有想法,我也是不同意的。” 时青旻探头看看他:“哟,你还不同意。真是大了。行了,别在这儿探我口风了,去看看人家吧。师娘的事儿,也先别操心了。” ……不是啊。误会了啊。时眠星一阵泄气,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我不去。” 时青旻捧起茶盏,抬盖吹了吹,抿一口热茶:“是我会错意了,你不喜欢她?或者说,你确实心有所属,只是另有其人?” 当然另有其人。时眠星叹口气,咬着杯子喝茶:“算是吧。不过人家好像对我没想法,不喜欢我。” 时青旻起了兴趣,看着人:“感情不能勉强,你准备怎么办?” 时眠星握紧了拳头看着他:“为什么不能勉强?我准备,到最后他也不喜欢我的话,我就把他抢过来!” 一口茶呛在喉咙里,时青旻咳嗽了半天,站起来指着时眠星说不出话,时眠星赶紧过去给他顺背拍着:“师父师父,慢点儿慢点儿。怎么了这是?” 时青旻咳嗽着看着他:“喜欢就抢?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我知道抢东西不对,可是,人不是东西,能抢走的啊。”时眠星看着他。 时青旻稳住气息,严肃地看着人:“人确实不是东西,人有情绪,有想法,有主意,你抢来了,他不愿意,会逃跑,会反抗,会讨厌你,就算是关起来,你看着喜欢的人天天痛苦难过,你就高兴了吗?” 时眠星低下头去:“可是,得不到的话……我也会难过。因为喜欢一个人难过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时青旻一怔,不知道说什么。这时候,天色已经大黑,繁星满天。他忍不住地走到门口,仰望着苍穹:“我不知道。我的师父没有教过我。我只隐隐约约感觉到,他心里好像有一个人,只是得不到,没法在身边。” 一提起师爷爷,师父就会显得分外惆怅。时眠星也不想让他再想下去,拿了条兔毛披肩给时青旻披上:“更深露重,青秋姑姑嘱咐过我要注意师父身体的。” “你倒是听她的话。”时青旻收回思绪,看着人笑笑,“你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做亲传弟子还有最后的下山试炼,武举也还有一场要比,快去休息吧。” 第35章 “师父。”时眠星看着他笑脸,也笑了起来,“你好像觉得,我一定能通过。那我当了亲传弟子,你高兴吗?” “众弟子资质,你是第一的,我自然会这样觉得。怎么了,你不愿意?” “我愿意啊!师父这么说了,我就,一定胜过穆知意,不让师父蒙羞!” 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一会儿师娘又一会儿胜过谁的,这孩子……时青旻笑起来,又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想了想,看着时眠星:“你莫非在吃醋?” “对啊。”时眠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早在第一场就有人说了穆知意会胜过我,我不在乎。可是师父都开始这样说了,我就要在乎,要吃醋。师父以前眼里只有我的,现在因为是掌门,要看很多人,我理解,但是不高兴……”他越说越激动,“要不然,师父,我们逃跑吧!我可以赚钱,我们,再带上青秋姑姑,我们还像小时候一样生活,好不好?” 时青旻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维,却想到了青秋问自己的那句会不会剥夺眠星自由,一时间黯然起来,犹豫一阵,还是开口:“如果你想要离开,我可以放你走。只是我师父辞世前,嘱托了我守好东旸谷,我不能走。如果我死了,嘱托你守好东旸谷,你会走吗?” “不会,我……”有什么在时眠星心中绕了个弯,他震惊地靠在门框上:“所以说,师父和我一样,听,听师父的话……” 时青旻更加跟不上他思路:“你可是最不守规矩的,你真的觉得你有我听话吗?” 时眠星看着他:“我只是想去替旻哥做那些他不能做的事,那些别人口中错的,却让人快乐的事。” 时青旻笑了笑:“你可以尝试自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只是围绕着我。” “噢……”时眠星抿着嘴点点头,“我明白旻哥在想什么,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也知道分寸。”目送着时青旻回了书房,他便落寞地回到自己房间,爬上床,也没心思管回来大喊累死了的破嚣,自顾自念叨着:“我怎么样才能比得过师爷爷啊……” 第31章 师父的师父和师兄 十年前。 高高的擂台上,少年衣袂翻飞,一场比试正在进行。台上热闹,台下却缺了一人,直到台上当宣布了一方胜利之后,柳千树才终于匆匆赶过来,焦急的神色在看到笑容满面,显然是春风得意的时青旻之后,一瞬间变成了故意调侃的笑容:“怎么样,没输吧?”时青旻活动着肩膀朝着他走过去:“今天和朱十一打,他哪里是我对手。”后面跟着下了擂台的朱十一心情也不错,但还是过来用肩膀撞了撞时青旻:“哎,多少留点面子嘛。刚才那一招,就决胜的那一招,教教我呗,以后用得上。”时青旻笑着一抬下巴:“我自创的招式,密不外传的。” “跪下!” 众少年的谈笑在霍倾阳一声怒喝中戛然而止,而霍倾阳看向的,正是人群中的时青旻。时青旻只是错愕了一下,就极快地跪了下去,其他人都错愕地着掌门,不知道他怒从何来。却见霍倾阳走过来,并不顾着周围一群人看看,毫不留情面地开口:“你近日怎么越发骄傲了?以锏支地,拳脚相搏,这就是我教你的么?我没有教过你尊重自己的武器么?在这里跪着,好生反省吧!”霍倾阳越说声音越大,时青旻垂着头一声不吭,柳千树看不下去了:“你怎么回事?青旻连胜三场,不仅门内招数……” 霍倾阳拔高了声音:“柳千树!尊称没有,连‘您’都不称了,你未免也太目无尊长!” 柳千树毫不示弱:“你这几天愈发严苛,谁看得下去!” 眼看越吵越凶,朱十一在时青旻旁边迅速跪了下去:“是因为和我对阵师弟才出了……招,我愿同师弟一起领罚!”他一跪,周围的弟子们也反应过来,纷纷跪下,帮着时青旻求情,只有柳千树站的笔直,眼里全是不服。霍倾阳看了他一眼,再依次看过地上跪着的,最后视线落在时青旻脸上,说了句起来吧,转身飘然而去。 因为这件事,柳千树结结实实在宜永祠挨了二十鞭子。 挨了打,他也不服气。以他的修为,这也就是疼一阵子的事,但是因为生气,他在自己房间睡了一下午。傍晚时分,柳千树正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突然觉得有人,睁眼一看,时青旻正坐在他床边的凳子上,一边慢慢嚼着豆沙年糕,一边看着他,看他醒了,不紧不慢地开口:“师兄,我讨了止痛的药丸来,你吃不吃?” 柳千树生他没给自己求情的气,一别头:“不吃。” 时青旻倒是没含糊,把药丸塞进豆沙馅,自己咬着吃了。 柳千树愣了一会儿:“不是给我吗?你吃什么?” 时青旻倒是理直气壮:“我打了好几天的架了,胳膊疼。你自己说不吃的!” 柳千树好气又好笑:“自己怕苦成这样,药丸都塞馅里吃,还嘴馋?谁说我不吃,你给我吐出来!”他伸手去拉时青旻,对方飞快地把剩下的年糕一捏,然后整个塞进了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慢慢嚼。这一回,柳千树是好笑大过了好气,坐起来:“时青旻,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我没死,专门气死我的?”时青旻嘴里满满的,也不说话,自顾自倒了杯茶,还又放了颗冰糖,捧着回来,摇晃着杯子看着柳千树一笑。柳千树看着自己十四岁的小师弟,腮帮子鼓鼓的,有点噎到,微微皱眉时,正好茶里的糖也化开了,于是又喝一口茶,嘴唇便水润亮晶晶起来。这样的人在面前,谁还生的了气?他想着,却佯装不高兴:“你又茶里放糖,不尊重茶味道,我告诉师父去。”时青旻加快了咀嚼速度,连忙凑过去按住他胳膊——柳千树要的就是这个机会,立刻反手握住时青旻手腕,缓缓地凑了过去。时青旻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茫然又下意识地后退—— 第36章 “你们在干什么?”霍倾阳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口。时青旻惊的立刻站起来,才堪堪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师父……”霍倾阳却不看他,只是看着柳千树:“我以为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柳千树恨恨一笑:“那你不妨再多给我个杀了你的机会!” 时青旻被这句话吓到,不可思议地望向柳千树:“师兄,你说什么?”而霍倾阳全无意外的样子,顺势挥出君正锏:“今日也是该清理门户的时候了!” “不,师父,您消消气……师兄,你赶紧道歉认个错!”时青旻左右劝着,却见柳千树手里拿着带血的长鞭,阴恻恻地看着霍倾阳:“我迟早杀了你!”两个人一起看向时青旻,嘴里却是反复念着同一句话:“你帮他,我就杀了他!” “不,不,不要逼我,师父,师父……” “当!”巨大的打钟声响起,惊醒了梦魇中的时青旻。他猛然坐起来,额上已经是一层薄汗,而外面的打钟仍在继续。时青旻这才想起来,这是最后一场武举的钟声。他运气调息过,披了衣服站起来去窗边观察时眠星那屋的动静。 第32章 下山的最终人选 这钟声显然响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准备的时间,包括时眠星。他正睡的昏沉,只是隐约听到了钟声,闭着眼睛坐起身,侧着耳朵又听了听,没再听到声响,含含糊糊地问:“破嚣,破嚣,你听到打钟声了没?” “不知道。”破嚣的声音响起,却不像是在自己的床上。 时眠星睁开眼,发现破嚣正抱着手臂站在窗前向外看:“看什么呢?”没有等回应,他就摸过衣服穿好,又登上靴子,取了锏背在身后,从脸盆里捧把冷水洗洗脸,袖子抹干净推门走出去。 破嚣探究地看着他:“你去做什么?” “去看看是不是打钟响了。” “要是你听错了呢?” “宁可听错,也绝对不能错过。师父教过,心中有半分疑虑,都要去亲自确定。这样才能少犯错,不犯错。” 破嚣没有回答,只是跟在时眠星身后,看着曾经这个个头还不到时青旻胸口的小孩,现在抽长成与他一般高的少年。 时眠星和破嚣到达癸组擂台下的时候,擂台上已经站了理事。理事看着台下最先到达的两人,不禁眯起了眼睛盘算着,毕竟是时青旻调教出的人,看来还是有可取之处。东旸谷最后一场武举,历来都是以出其不意的时候开始的,上一次还好些,是晚饭时间。这一次虽然时间刁钻,不过站了一阵之后,还是陆陆续续有了其他弟子到场。各擂台上的理事同时举起了手,打钟二声响了起来。有几个理事放下了手,证明已经角逐出合格者,都是两人中一人赶到,另一人未出现视为了不合格。 时眠星的对手是在最后一刻出现在擂台下的,等人一到,时眠星就登云上了擂台,这一战他神情肃杀,没有一丝的懈怠与大意。晚风吹过,发丝微动,玄衣飘袂。 “双方见礼……”理事按部就班地念着。 各自抱拳躬身见礼后,时眠星快手抽锏,五指握锏翻转成花,脚下凝气借力蹬出更远,一瞬近身,却在停住瞬间足尖碾转,贴了对手后身,同时抛锏换手接住,锏头点在对手背上。 “时眠星,一分。”。 理事报出分数,心下感叹起刚才那一幕声东击西,贴身后武器换手的攻势,都是安祟对战时眠星用过的伎俩。现在经过他改良,并且不施猛力,在同门身上只是一触即止。因为自己吃过亏,知道疼,有畏惧,才能替他人着想,有了分寸。实在是少年英雄,气魄非凡,令人慨叹哪。 听到自己被先取一分,那人回肘攻向时眠星面颊,想要逼迫他退开闪躲好拉开距离,怎料时眠星早有预见一般,竖锏挡下攻势,还顺手将一张风符贴在了自己脊背上。一道旋风凭空而生,等人被卷至半空,时眠星竖指贴唇念诀,控风将人平稳送回擂台上。 “时眠星,一分。”理事报念分数时,语气中不觉带上了一丝兴奋。 时眠星并没有被影响到,两场比试,他已经知道了应该要胜不骄败不馁。他缓步后退站到擂台边缘,目光专注的看着对手,不放过一个细微举动。相隔伫立,僵持许久,时眠星率先提锏疾跑迎上,挥锏当头砸下。被敌手举锏挡下后,握锏翻转身体,锏头挑开对方手中抵挡。出掌掌风逼近就要捏住对方喉咙之际转了目标,改抓对方衣领扯向自己。 “你!”那人忍不住不悦起来,却也挡不住理事及时地报分:“时眠星,一分。” 理事报出分数后,时眠星松手后退两步,留出空余方便对手重整衣装。此刻连取三分,对方气势已经衰减。这人终于清晰地看到了两人之间实力上的差距,不想再费力气,带着点沮丧和懊恼举起手表示了弃权。 理事确认过,当下宣布:“时眠星胜出。待天亮后到山门处集合。” 时眠星马上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样子,自擂台上一跃而下,和破嚣击掌:“走了走了,回去睡觉了。” 破嚣笑着调侃他:“你还能睡的着?” “睡不着也要睡,明日去山门集合,还不知道要遇到什么。”时眠星嘴上这样说,满心都难掩激动。回到结庐,想去看时青旻,站在门前看不到灯亮,估计还没回来,也只好回自己房间去了。 第37章 另一边,穆知意一路踢着石子回仗军堂,喻正昊跟在他身边一路念念叨叨:“你这有啥不高兴的,对手没来,不正好保存体力吗?时眠星是赢了,但是和我一样,打了架,肯定累啊,体力肯定不济啊,明日下山,肯定你能拔得头筹啊。” “别说了,我这样,胜之不武,掌门也未必会高看我,后续拔得头筹也没什么了不起。”穆知意开心不起来,踏进仗军堂的大门去,就听见喻正昊一声惊呼:“我去,我是不是见鬼了,那不是掌门么?”穆知意抬头一看,在正厅同朱十一朱十二说话的,不是时青旻又是谁?只不过平日里见到的他束发腰带玉佩等一应俱全,今日却是简单的一根发簪盘了发髻,素衣淡袍,腰上系带也只有印信,没有其他装饰,也无怪乎喻正昊会觉得见鬼。不过即便如此,穆知意还是尽快地拉着喻正昊躲到了墙角去,压低声音:“你怎么说掌门呢,当面你都这样不敬么?”喻正昊并不服气地小声反驳:“我这样偷偷说坏话,也不敬啊!”“你……”穆知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朱十一的声音就传了出来:“你们两个,声音已经大到是当面说了。” 两个人低着头灰溜溜地走到正厅去。朱十二看见喻正昊,恨铁不成钢地一把拉过来:“过来,给掌门道歉。” “不用了。”时青旻笑笑,“明日还要继续忙,你们尽快休息吧。” “哎,掌门。”朱十二叫住了转身要走的时青旻,咧嘴笑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出口,“仗军堂是东旸谷人最多,也最重要的一堂,身为堂主,当年十一和我都输给了你,没有来得及讨教,现在我的弟子,如果有机会能拜在你门下,你可一定要不吝赐教啊。” 喻正昊大声起来:“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我就您一个师父,我不认别的师父!再说了,我也未必打得过时眠星啊!” 时青旻终于对喻正昊有了点兴趣,看着他:“你还没和他打呢。” 喻正昊嘀嘀咕咕:“您都在旁边看着了,他能不赢吗。” 时青旻笑容不减:“三场比赛,我都没有去看,只有第一场出了些事故,才去护着的。” 喻正昊不说话了,朱十二推他:“你怎么回事?尽丢我的脸是不是?” 时青旻倒是没说什么,转向了穆知意:“你在谷中呼声很高,如果你输给了时眠星,你会怎么样?” 穆知意拱手行礼作答:“那便是我为谷中做了贡献,立了威信,时眠星之威,您的信。” 有那么一瞬间,时青旻甚至有些感动以至于感激,但最终还是没有表露什么,只是看着朱十二笑到:“论做师父,你和我都可以羞愤自裁了。”朱十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朱十一上前:“好了,掌门,你这几日实在辛苦,事务繁忙后,也一定保重身体,” 时青旻笑了笑,转身走了。身后朱十二抬脚就去踹喻正昊。 第33章 师徒夜谈 春医堂连夜开始准备第二日的驻地不提,勤枢堂也在忙忙碌碌清点物品,准备着列一个清单出来。万户堂已经整理了最终下山的十人名单送往各处,仗军堂也在清点人员准备安排明日的护卫事宜。各处看过,时青旻来到了教礼堂,坐在安伯那里对着名单一只一只地叠纸鹤。安伯叮嘱过了堂中弟子整理兰竹厅,回来坐到时青旻对面:“你近来精神太不好,今日尤甚。本来商议过的第三场时间,你自己倒忘了,匆匆忙忙起床到这儿来。别叠了,我来吧。” 时青旻不答,拿起桌上的茶喝一口。久泡所致的苦味让他微微蹙眉,但也算提了神,他又放下了。安伯看着他叹口气:“我知道,当年就是在下山试炼的时候,柳千树一去就再也没回来,第二年就……” “安伯,您别说了。”时青旻在纸鹤翅膀上一一写着名字,“当年是我有错,如今我会用更严格的章程,避免类似的事发生的。” 安伯看着他,发现他在写时眠星名字的时候,明显顿了顿,便开口:“你担心他不回来吗?” 时青旻笔尖一顿,又快速移开,避免墨汁滴上去。他将纸鹤拿起来吹了吹,沉默了一阵,才慢慢开口:“眠星大了,有些想法,我看不出来了。只是,他从小就是喜欢私自下山的性子,今日又同我说,想带着我逃出去,还有青秋,他卖艺赚钱给我花。” 安伯顿了顿,哈哈大笑起来:“我当什么事让你忧心,只是这一句玩笑话么?” 时青旻没有笑:“他不是开玩笑。他丢不下我和青秋是真的,他想离开东旸谷也是真的。或许,我不该因为自己的想法,就叫他也来承担什么。一直以来,我都想着有我庇护,他是可以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可是如今看来,我或许才是他的束缚。安伯,不瞒你说,试武之前,我一心想让他拔得头筹,扬眉吐气,如今却不知道,是不是该让他图一时的英雄,拘束一辈子在这里了。” 安伯也收了笑容,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将目光移开:“他现在,还是很依恋你,你不必担心这个。有朝一日,他终于有了更想做的事,你也要有准备,有后手,让他永远有个后路,也不枉他叫你一声师父了。” 直到天蒙蒙亮,时青旻才回到结庐。此时的时眠星已经坐在时青旻房间的门槛上靠着门睡着了,口水滴了好长一道银线。时青旻好笑又觉得可怜,过去轻轻推了推他肩膀:“眠星,别在这儿睡。” 第38章 时眠星朦朦胧胧醒来,看清来人,憨憨一笑擦擦口水站起来:“师父回来啦。”他伸开胳膊任时青旻检查自己是否受伤:“我没事师父,就是想第一时间跟您报喜,就坐在门槛上了,结果就睡着了。” 时青旻忍不住发笑,看他打个哈欠后又打了个哆嗦,脱了自己外套披在人身上,半搂着回自己房间去:“我还能不知道你赢了么?我还知道你赢得很漂亮,没给我丢脸。你快去我床上躺着歇歇,天亮了你就要和其他人一起下山试炼了。” “我一定不会辜负师父期望的。”时眠星把衣服挂在屏风上,脱了靴子爬到时青旻床上,深吸一口气,抱着枕头趴好,“师父,时候还早,也上来躺会儿吧。” 时青旻解了腰上系带,换成了一条镶紫水晶的腰带:“你快睡吧,我再素衣出去,又要被说是见鬼了。” 时眠星一个翻身坐起来,看着时青旻一一佩戴禁步和印信:“哪有这么好看的鬼,那人一定不机灵。不过师父一宿不睡,我可是要告状给青秋姑姑的。” 想着喻正昊被踹的样子,时青旻挑中一件大氅,一边穿着一边笑起来:“确实不机灵。你不用忙,今晚合谷上下都在忙,她也没睡,春医堂是要最先下山的一堂。” 时眠星想了想,干脆跳下床,过去帮时青旻整理衣襟,手指沿着领口一路捋平到腰部:“师父有什么需要的,我去做吧。” 第一次觉得二人这样贴近有些异样,时青旻退了一步,转身去挑选发冠:“需要你平安回来就好了。”顿了顿,他拿起一顶发冠拢住发髻:“眠星,你喜欢来做这个,将来会不自由,会有诸多压力烦恼的亲传弟子么?” “喜欢。”时眠星顺手拿过发簪,从背后,对着镜子帮时青旻簪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东旸谷是我的家,我永远想要回到这里,何况,这也不是狗窝,是如假包换的金窝。”时青旻半蹲一些方便他动作,心中郁结纾解一些,开起了玩笑:“中和一下,金狗窝。”等着时眠星弄好,他站起来看看镜子里的镜子:“你既然睡不住,和我一起去看看吧。” 夜色中,春医堂这边灯火通明,上下包括勤枢堂的人也在一起打点去驻地的东西。前段时间勤枢堂已经在山下挑选了几处,这段时间才最终敲定了地址,现在又来和春医堂一起搬东西,时青旻少不得先去夸赞几句,再回来偷偷给时青秋塞一兜银珠,叫她下山当零花钱用。时眠星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突然看见一个身影,立刻过去拉住时青旻:“师父,我们上别处看看吧?” 然而来不及了,许云簪已经看见了他们,笑吟吟过来,先行礼见过掌门,又拿出了一个果子,对着时青旻一笑,然后飞快塞进时眠星怀里:“我知道都是你吃了。”一转身跑了。 时青旻和时青秋同时一挑眉:“哟——” 时眠星尴尬起来,又不能塞给时青旻,一伸手:“青秋姑姑,我胃酸,你吃吧。” 时青秋捏着嗓子假装娇滴滴:“平日都是你吃了,我不吃。”一转身飞也似的跑了。时青旻憋着笑:“等破嚣睡醒了,你给他吃吧。” 一番笑闹不提,转眼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大亮。春医堂已经下山,在东旸谷云虚山的我为峰,时青旻为十位要参与下山试炼的人举行了送别仪式,并焚香祝祷他们一路平安。迎着朝阳, 试武大会的最后一场,人间试炼终于开始了。 第34章 莫非是破嚣的好姻缘? 十路人马自由选择路线下山,而时眠星则带着破嚣直奔河州去了。从一早目送了众弟子下山,时青旻就站到了兰竹厅,看着各方传送来的映像,始终是一副担忧不已的神色。安伯迈步进来,看着他笑起来:“真不愧是你师父交出来的。”时青旻连忙回身,和安伯相对行礼,一个是见掌门的礼,一个是见长辈的礼,颇有点各论各的意趣。见礼过,安伯才继续说自己的话:“你师父当年,看你去试炼的时候,也是这样担忧,坐立不安的。后来直接下山去,偷偷跟着你去了。” 时青旻一怔:“师父……竟然为我破了规矩么?” 安伯笑起来:“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明里的规矩是只许旁观,可是没有规定去哪里看着。你若是也想去,像你师父一样,同我做个担保,就可以去看了。”时青旻还在犹豫的时候,安伯已经拿出了一沓纸来——原来都是几个领事签下的保证书。时青旻翻了几页,忍不住地和安伯相对笑起来。 时青秋带着春医堂的人已经忙碌一段时间了。试武大会,某种程度上确实是全谷的试武大会,虽然主要参赛打架的都是仗军堂的,但是首先其他各堂的参与是不限制的,再者,大家都很忙。主管各项流程的教礼堂不说,伤退的或者生病的,这段时间也是人数骤加,春医堂已经是一个人当两个人使了。 就在清点过人数,安排好班次预备着接下来几天的任务时,时青秋发现了一个在她意料之外的人。吩咐开其它人之后,她绕过墙角,叉腰开口:“时青旻!” 时青旻应声现身:“被发现了,妹妹大有进益。” 时青秋翻个白眼:“拉倒,你有认真敛去气息么?说,下山干什么?” 时青旻笑的很无辜:“看看你。” “嘁——”时青秋眼睛一眯,“别以为我不知道,去你的吧,你的宝贝徒弟正在河州富庶人家聚居的地方,准备着劫富济贫呢。” 第39章 时青旻笑了笑,偷偷给时青秋塞了一包蜜饯,转身敛了气息隐了身形,转身走了。而时青秋拿一颗放进嘴里,转身哼着歌回春医堂的驻地。 另一边,时眠星已经和破嚣来到了一座绣楼下。来到这里的原因倒不是什么有妖气,主要是因为大老远就听见热热闹闹的,简直是人声鼎沸。时眠星手搭额前看了看,原来是有位姑娘正在那里捧着绣球,东张西望的,探寻的目光里带着挑挑拣拣的意味。这情况,不用问就知道是招亲。时眠星心里盘算着,这次下山,花销本来就大,他也见过好几次务账堂领事程铮的苦瓜脸了,围着时青旻念叨了好几次;再看了眼身边的破嚣,他眼睛一转,立刻拉着破嚣的手腕,不顾对方不满地挣扎拽着人一头扎进人堆里:“哎呀,你别动,借过,借过。” 终于到了人群的最中间,时眠星仰头看了看楼上带着面纱的姑娘,点点头,觉得无论哪家娶了回去都不会吃亏后,转头跟身边的人打听:“大哥,这是谁家的姑娘啊。” 这人便略带兴奋地比划着讲述起来:“你不知道啊?她,钱家的三小姐,这可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哪!说是和南斗铺钱掌门是本家,虽然说她家是外支的,但还是家境殷实,说不定还有修仙驻颜的本事。” “女孩子家要是修仙驻颜不得去西仙殿啊。”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那西仙殿去了,还不得和尼姑庵似的,可惜了这么如花似玉的姑娘了不是?” 破嚣终于看不下去了,伸手拍上时眠星肩头:“小孩儿,你干嘛呢?” “别烦,我这是找饭……”时眠星拿开他手,一句话没说完,人群一下子骚动了起来,原来是楼上穿着嫁衣的女孩已经举起了绣球,他赶紧伸手正准备着去抢,谁曾想,那绣球竟然直直的奔着这边砸了过来!这可正中时眠星下怀,他赶紧佯装惊慌地喊一声“嗯?!破伞!有暗器!护主!”接着就撤后一步顺势拉过破嚣挡在自己面前。破嚣压根儿没反应过来,看见有什么飞了过来,几乎是完全本能地伸手接住了砸来的绣球,并顺手抱在了怀里。时眠星在一边看着,嘻嘻哈哈地拍手叫好:“哦!恭喜恭喜!” 破嚣终于反应过来,伸手指他:“好你个……” “哎呀,好好好!”破嚣话没有说完,绣楼的门就打开了,从里面小步跑出来两队身着喜服的家丁,为首的是个身材丰腴的喜婆,嘴里不住地说着好,笑的眼睛都看不见地拉住破嚣上下看过,点着头:“这模样,这身段,般配!”说完又转身招呼:“别愣着了,快迎姑爷进门去啊!” “配什么配,呸呸呸!时眠星!”破嚣叫了起来,挣扎着要走。时眠星摆出一副笑脸来走过去搂住他肩膀,嘴上说着:“哥哥,人家姐姐相中你了,你怎么还不高兴?快进去吧!”手上却背过去悄悄晃了两下剑指施法。虽然说这点法力并不能永久的束缚住破嚣,但也能让他闭嘴片刻。 以亲家兄弟的身份,时眠星帮着钱家人一同将破嚣推进了门内。这门主家为首的是个胡子稀疏的老头,一看到两个人进来,不仅亲自下堂,还抓住了破嚣的袖子,一口保证只要破嚣愿意入赘,聘礼不用劳神费心,直接就住进来就好,又问名姓,知道二人不同姓时,面上又有了犹疑之色。时眠星赶紧解释:“钱伯伯您放心,我哥他绝对愿意。事情是这样的,我哥其实本来和我一样姓时,但后来偶遇一位仙者,非说我哥哥命格奇特,如果幼时留在俗世,定会夭折,要保命就得先跟他走。我爹娘爱子心切,才送哥哥跟那仙者去了。这两年哥哥过了劫数,仙者将他送还回来,还给起了仙号叫破嚣。因为还想着再结仙缘,所以说家里都叫他破嚣了。那仙者还说,劫数一过,否极泰来,以后都是大吉大利的。我们爹娘为了还愿,又去仙者府上修行,如今呢不在山下,我哥又不通俗务,因此现在家里一切都由我做主。” 破嚣站在一边,眼睛瞪得大大的。无法出声反抗的他,就这么看着时眠星和主家商量着繁文缛节,最后定下了十日后为吉日。 第35章 大概不是破嚣的好姻缘 “成亲?!时眠星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出来是结亲来了,还是历练来了?!那绣球本来是你的,你又诓给了我!你信不信我回东旸谷告诉小老头去!”是夜,解了咒术的破嚣对着时眠星大发脾气。 时眠星则自顾自打量着主家分来给自己二人安置落脚的房间,东摸西看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不过是给咱们两个找个落脚的地方,又没叫你真娶人家,等我们办完事再逃跑不就好了。再说了,也许相处这几天下来,你就喜欢人家了呢?她家也和仙家有些渊源,你们也算门当户对。” 眼看破嚣还要再开口反驳,他立刻举手制止,自己脱了靴子和衣服爬上床,一骨碌躺好,悠闲地翘起二郎腿晃悠:“现在,钱家,不不不,亲家给我们准备了住处,还给我们吃食,你不能忘恩负义啊。”觉得舒服,又舒展身体,翻个身背对着破嚣打个哈欠,“再说,我有喜欢的人了,怎么能另娶他人。” 或许是一天奔波也确实累了,说完话,时眠星就闭上眼睛睡了过去。破嚣叉着腰瞪了他半天,最后嘀咕着“我怎么就认了你当主人。”化出原形,在门边立着去了。 夜风悄悄,甚至没有摇动一棵草,单单只有钱宅门前草叶微动。 第40章 时青旻来了。他趁夜色敛了气息,悄悄进入钱宅。走进院门后回身拱手:“抱歉,打扰。”算是跟主家为自己不请自来道了歉。并没有过多的观察院内环境,只是匆匆扫视过,找到时眠星的房间,他便念了心法径直穿墙而入了。房间里,门边的破嚣大概这几天累坏了,倒在地上也不管不顾,仍旧睡得极香。时青旻笑了笑,去床边看时眠星。不过是稍微吐了一口气,时眠星便极敏锐地发觉,手摸到枕下的匕首,等感觉到的气息近了些便立刻抽刀回身,看清来人后又很快地松了手,露出笑容来:“师父!您怎么来了。” 时青旻干脆卸了伪装,坐到床边去,看着时眠星把刀鞘摸出来收起匕首,塞回枕头下面:“有些事做,顺便来看看你。不曾想,你倒是成了人家座上宾了。” 时眠星盘腿坐在床上,笑得开心:“师父要做什么事情,要不要我帮忙?我也没想到用破嚣找亲事给自己找落脚的地儿简单成了,等我完成这次试炼,完事钱小姐不同意,我一定好好给他们家道歉。不过……这家人,真的和南边是一家吗?这小姐身上半点仙家骨血都看不到。” 当然不能说专门是来看你,时青旻顿了顿,又想不起别的理由,含混过去:“不用,没什么太需要力气的的。不过你别说出去我下山,叫众人知晓了总是不好。”说完,他又将话头一转:“原来你是嫌弃没有仙家骨血,才推给破嚣的?到时候,我看你还是得折一把伞进去。他们家确实是南边的同宗,小姐我没有见,也不知道究竟怎样个没仙家样。” “他家既然真是同宗,我自然对他们以礼相待。不欺负他家。至于别的……我当然嫌弃了。”时眠星挪了挪,看看门口的破嚣,放下床帘,将两人完全遮住,又给时青旻腾出空地来,“左右师父不着急,今晚就宿在这儿吧。” 觉得眠星还是一团孩子气,时青旻笑了起来,在床边盘膝而坐:“哪有偷偷来还这般长待的道理,我看看你,一会儿便也走了。不过,今日若是仙家小姐,你便应了啊?那到时候,试武一结束,我就得给你办婚礼了。” 时眠星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那不成。有了仙家骨血,那我也嫌弃她。再说,她家彩礼一定要的多,咱们东旸谷这么穷,南斗铺那么奸,可不能跟他们结了亲家。” 时青旻哑然失笑:“你怕不是早惦记着婚嫁之事,怎生算计如此多?” 时眠星躺下,伸手拉人想让时青旻也躺下:“师父没成亲,我哪儿能先成亲呢。师父,来都来了,跟我躺一会儿吧。也不耽误你一会儿再去办……”想到什么,他突地坐起来:“不能是去幽会师娘吧。” 时青旻抬手就赏他一个脑瓜崩:“胡说八道。仙家修行讲究无欲无求,哪儿来什么师娘。” 时眠星抱头委屈:“那人家不是还有仙侣,那画册还有双修……那不是更长修为。还有师兄弟,师姐妹双休的呢。” 时青旻眼睛一眯:“画册?” 时眠星把被子一拽,裹在身上:“没有,师父听错了。”说着就趁人不备把时青旻裹进了被子里面,试图撒娇:“外面冷,还是被窝暖和。” 时青旻好气又好笑地捏捏他鼻子:“你当为师真的耳聋眼花,又老寒腿怕冷么?别玩这些花招了,老实点就算孝敬我了。” 时眠星看着时青旻离开被子,在被窝里露着脑袋不舍地追问:“师父没别的嘱咐就走了?明儿个还来吗?” 而时青旻只丢下一句“来,也一定在你发现不了的时候来。”便悄然远去了。他也没奈何,只好叹口气,看着人离开的地方,侧身躺好,嗅嗅被子里留下的淡香,搂着枕头闭眼睡过去。 第36章 又要捉妖又要破案 翌日,天刚亮时眠星就早早地起了床,按照惯例晨练吐纳之后,便溜溜达达地在钱宅里巡视了一圈。不得不说,钱家宅子里的造景、绿植、风水都近乎完美。唯独东南方向的角楼,建筑风格和整体氛围不同,虽然不会破坏风水格局,但还是过于突兀,显然是后建的,大概带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密辛吧。凡事留余地,看破不说破。这是时青旻的嘱托,时眠星一直牢记着,更何况现在他寄人篱下,更不该揭开主人家的秘密。于是他也就装着什么都没发现,回去拽了破嚣起床,用过早饭后,以去订制婚服为由出了钱宅。 破嚣看着时眠星走在街上左右观望的样子,仿佛是来逛街一样,越发觉得不懂:“别人都去斩妖杀魔积累战功去了,你还在这里闲庭信步,当真是不把比试一事放在眼里啊。” “妖要杀,魔要斩,但是也没说非要自己去深山老林里去守株待兔啊。”时眠星笑嘻嘻地看他一眼,停在一个算卦摊前,对算命先生摊开手掌露出印了东旸二字的银珠:“大师,我想求个方向。” 算命先生抬眼看看他,捻起了山羊须:“为何所求。” “为了人间正道。”时眠星摇头晃脑。 算命先生接了银珠,伸手去拿签筒,破嚣在一边嘀咕:“胡说,分明是投机取巧。” 时眠星撇撇嘴:“没说可以找发任务的执事,也没说不能找,不能算我投机。再说,既可以去完成任务,又可以取得战功,还有报酬,谷里没损失,百姓还除了灾祸,有什么不好。” 嘴上说着,立刻就端起签筒,双手捧着大力摇晃起来:“天灵灵、地灵灵、天灵灵、地灵灵……” 第41章 当着人家的面,破嚣不能说什么,只是切了一声,又看时眠星快把签筒摇散架,忍不住伸手“救”下签筒,在里面扒拉了一下随意抽取一支。 时眠星探头一看,颇为不满地摇头,“坤签啊……亏了亏了,你这个运势不行啊。下次还是我来吧。” “行了吧,你还想着有下次。”破嚣率先转头走出去,“暗铺的事你还是少接,只有四大门派淘汰的,或者是游侠散勇才来这里接活儿,而且这儿的活只看赏金不看内容,好妖好人死在这些任务上的也不少,你得个乾卦又有未必就是好活,仔细脏了手呢。” “这就是你想得多。”时眠星把任务签揣进怀里,快步走出去,“坤签可比不得乾签对付的是高级的妖兽,多半都是些小妖作乱影响到了一定范围罢了。唉,作为战功来说比不得他人……但没办法了,谷内规定,乾和坤的任务,只能完成后才能再接其他的任务。快走吧,看看这是什么任务。” 在无人的胡同里,时眠星催动心法,指尖在坤签上一抹,立刻几行字自任务签上飘到半空: “总角垂髫,剖心之祸,亡者甚众,但求真凶。” 时眠星小声念着签文,看清了任务内容,忍不住蹙眉,臂膀一挥,滞空的签文消失。他叹息着:“这不像是妖干的,倒像是人啊。杀小孩这种罪孽极重的行为,现在哪儿还有妖愿意干啊。这不该分给当地的衙门嘛。” “你这话就好笑,妖都要害人了,还怕什么罪孽深重啊?”破嚣不屑地哼一声,但还是点头同意了时眠星的判断:“现在妖怪修炼,都是吃自己同样有修为的同类比较快,吃人都是果腹,只吃心太浪费了。” 已经接连出现了受害者,那就只能是揪出真凶伏法才算任务结束,这一次不仅抓的不是妖,还得破案,时眠星觉得自己是真的亏大了。 时青旻倒是没跟着去看时眠星做什么,他趁着众弟子纷纷走远,春医堂的人也都分头派了出去,和时青秋一同去甜点铺子打牙祭,躲懒去了。 这家铺子同时青秋惯熟,原因是这些年她常来光顾,又总是出手阔绰,店主老伯感激照顾生意,也看着姑娘可亲可爱,难免会有一些优待,比如当她想在这里坐着吃的时候,就将自己家吃饭的桌椅搬到铺子门口的街面上,倒一杯清茶,让她慢慢吃,自己继续去招揽生意。 “怎么样,蹭你妹妹的待遇,感觉怎么样?”时青秋颇为得意地坐着,看着时青旻慢条斯理地吃着雪里红。 时青旻看看桌椅,再看看屋里忙碌的老伯,耸一下肩膀:“他只是不知道,你替谁跑腿比较多罢了。” “哇,你也知道我几乎都是在给你跑腿吗?”时青秋敲敲桌子,“大哥,我的亲哥,你也不算算……”她话没有说完,老伯乐呵呵地出来了:“时姑娘,我们店的新品……”他话没有说完,一抬头看到了时青旻,笑容立刻凝固,甚至还带出几分恐惧的神色来:“你,姑娘,这是……” 时青秋有点困惑地看看他,回头看时青旻,发现他嘴里还在嚼,伸手拍一下他胳膊:“你来做个自我介绍?”时青旻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老伯恍然大悟一般,惊喜地一拍手:“姑娘,你抓住他了是不是?” 时青秋笑出声,手指着自己鼻尖:“我?我抓住他?”再回头看,时青旻却是乖乖放下签子,一副好像真的是被俘虏的样子。多大了,还童心未泯玩儿角色扮演么?时青秋腹诽一句,自己也玩心大起,笑眯眯地伸手握住时青旻束发冠左摇右晃:“是啊,废了好大劲儿呢。” 时青旻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老伯颇有点漫卷诗书喜欲狂的味道,小碎步跑开了,一路在喊:“东旸谷的时姑娘,帮咱们把贼抓到了!” 时青秋快速小声询问:“你干什么了?” 时青旻小声回答:“昨天回来时被打更的发现了。” 时青秋噗嗤笑出声。显然,时青旻昨夜仗着夜深人静,从钱宅出来时,没有隐去行踪,不料撞上打更的;大概是把他当成了盗贼或者别的什么歹人了。她并没有时间追问细节,因为不一会儿,很快地围过来一圈人,七嘴八舌地议论:“是他吗?”“可不是吗,跑的特别快!”“还是人家东旸谷的厉害啊!”“长得还挺好看的,怎么干这种事呢?” 老伯重新挤进人群里去,捧着一篮子各式小甜点过来:“时姑娘,真是谢谢你了,也真是你们东旸谷门风好,听说你们掌门也喜欢吃甜的,我这里新做的龙须酥花生酥什么的,你拿回去,也算我的心意了不是。”时青秋赶紧伸手要推辞,周围人也开始闹哄哄的说要回去拿东西送来,时青秋又要忍笑又要推辞,憋得几乎内伤;而时青旻也忍不住抬袖擦汗。就在他抬袖的一瞬间,周围喧嚣一下子停止,所有人瞬间退出去好几步。 这一下,让时青秋和时青旻都有些发懵,时青秋看着他:“你还打人啊?” 第37章 偷心贼? 时青旻有冤无处诉,又觉得自己可能玩大了,垂手不语。时青秋适时地站起来拉拉他:“老伯,我们东旸谷无功不受禄,今日谢谢招待,改日再来尝鲜啊。”说着就拽着时青旻快速离开,一直到无人的小巷,她才重新开口:“你昨晚怎么回事啊?我以为你就睡那儿了。” “已经是不速之客,怎么能久留。”时青旻叹了口气。心想,君子慎独,果然是有道理的。昨夜不过是出门时任性了一次,想享受一下独自一人随性漫步的趣味,不料才走过一条街,就听见打更的在大叫:“什么人!”本来不打算施法,准备着解释几句遮过去,谁知道一回头,那打更的立刻就叫起来,很快围过来一队人马,看样子该是百姓们自发组织的护卫队,拿着武器就冲了过来。看这架势没法解释了,时青旻一个转身,飞快地跃上墙头,确认了附近没有可以感知到自己施法的修仙同道中人,立即施法遁走。 第42章 说到这里,时青秋已经伸手捏住自己的脸在憋笑了。 时青旻无奈到:“你笑吧。” 时青秋放声大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你真的没动手啊?” 时青旻“啧”了一声:“我怎么能和凡人动手呢?” “我知道我知道。除了在时眠星的事儿上,你最讲原则了。”时青秋拍拍他肩膀,“不过那些人还挺识货的,看见你英俊潇洒是身手不凡,还怕你呢。” “英俊潇洒气度不凡,那哪里是盗贼,要是,也大概是劫富济贫,云游天下的那种大侠。”时青旻将自己头发一捋,觉得似乎还是哪里有什么异样,“等会儿,我教育眠星,很没有原则么?” 时青秋一摊手一撇嘴:“我可什么都没说。不管你了,你是坐镇后方,我们呢前线吃苦,徒弟妹妹都看了,你快回去吧啊,我也回驻地去了,小姑娘多,我得看着别都跑出去买胭脂水粉,没人看家呢。” 时青旻摆摆手,目送青秋远去,这次不敢大意,隐了气息敛了身形,登云回山去了。 他不开心,有的是人开心。比如裁衣铺子的掌柜,今天就很开心。 原因很简单,钱府的赘婿上门挑衣服了。这种又吉利又赚钱,尤其还是有钱人家的生意,是个生意人都喜欢,他也是,少不得摆出了最热情的笑脸来招呼,即使这其中一位看上去心情不怎么样,他还是跑进跑出,决定要伺候周到。 老板去里间拿更好样式的时候,破嚣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询问:“不是要去抓凶手么,怎么还在这儿浪费时间?” “谁说浪费时间了,沉住气,再说了,你就要大婚了,就是要准备婚服的,你可不能全指望你老丈杆子给你出钱吧?”时眠星认真挑选着婚服,头也不抬。 破嚣急眼了:“时眠星,你!” "我什么我。"时眠星倒是沉得住气,看见从里间出来的掌柜手里拿着的婚服,满意的点头,伸手过去摸了摸,又拿起来对着破嚣比划:“这才有点钱府姑爷的样子。老板,这件怎么卖,我们要了。” 终于到了自己最喜欢的环节,掌柜眉开眼笑:“十个银珠,不二价。” “十个?!怎不去抢!”破嚣一听不乐意了,这不是明显知道他们的身份,在这儿故意坑人。时眠星倒是淡定的一点头:“这样,我先付你三成定钱,给他量体吧。衣服到了,我确认无误再给你尾款,你看如何?” 掌柜的打着算盘噼里啪啦的算了一阵,这才点头同意。立刻就叫伙计给破嚣量体,时眠星掏出三颗银珠交过去:“老板,要是今日能赶出来,不如就晚上送去钱府吧?”他说着假装不经意的回头,看着正被伙计摆弄的破嚣,脸上有了几分调皮的笑意。 掌柜当他是不熟这里,赶紧好心解释:“小兄弟,咱们这儿夜里都是足不出户的,特别是有小孩的人家。” 时眠星听闻,对着破嚣一扬下巴,破嚣注意到时眠星那边的情况,知道这是在向自己炫耀,把脸转过去,就当没看见。时眠星也不介意,装着懵懂:“这是什么缘故?” 掌柜叹口气:“原先,我们这儿夜里也是最为繁华的,小吃摊沿着街都挤在一起,还有变戏法的。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儿,突然来了个妖怪。” 时眠星假装惊讶:“妖怪?什么妖怪?” “不知道啊,没人见过。但是他好像专偷孩子挖心啊。先是婴孩儿,后来是一岁、两岁的孩子。遇害的孩子数量也逐年增加。所以,夜里都没人再出门了。”掌柜的讲这些时满面的愁容与哀痛,不像有夸大的意思。 时眠星严肃起来:“这么骇人的事情,没有报官吗?” “报啦,但是一直找不到凶手啊。而且,那些孩子都是被徒手挖走心脏,官府断定就是妖怪所为,妖怪就不归他们管了。”掌柜忍不住叹气了。 “这地方不是从属东旸谷么?你们没去求助吗?” “去了去了,可是一直也没来人管啊。” “这倒是奇了。”时眠星皱起了眉头。这件事确实不在他意料之内。 “所以,您看这……”掌柜吞吞吐吐开口。时眠星不想为难掌柜,立刻改了要求:“没关系,掌柜的您慢慢做,选个白天安全的日子送去钱府,或者我们到了日子来取都行。” 第38章 拘魂术 收好字据,时眠星和破嚣离开了裁衣铺子,寻了个茶摊坐下喝茶。 “不止一个受害者,这任务早该上报给领事了。”时眠星看着眼前的茶杯,说出了心里的疑虑。 “也许是这些日子忙着筹备比试的事情,耽搁了。”破嚣倒是不关心,喝了口茶,拿起块绿豆糕咬一口咀嚼。 “最好是这样。”时眠星叹口气,拿起茶喝一口。 破嚣看着他:“接下来你准备怎么查?官家都查过没有线索。”当听到“那就去问问当事人”的回答,破嚣瞬间明白了他准备做什么,只是不知道这小孩儿为什么总能在这种时候发挥出他的机灵和满肚子坏水儿,又总是在面对时青旻的时候像个痴呆:“得去躺寿材店吧?” “嗯。不过啊……”时眠星对于自己想要用的法子有些犹豫,山下不同谷里,干扰太多未必顺利。 “放心,就算你失手了,不是还有我呢?”破嚣拍拍胸脯。 “失手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第43章 “等你失手了,自然就知道了。” 这一刻时眠星忽然从破嚣身上感受到了莫大的安全感,他看着破嚣,思绪有些恍惚。破嚣看时眠星只是盯着自己不说话,伸出手在人眼前晃了晃:“小孩儿,看什么呢?我不是时青旻。” “干嘛提师父。”时眠星从恍然中惊醒,有点不高兴。 破嚣说:“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见了自己亲爹。” “你放屁!”时眠星抬脚踹向破嚣,这一脚被破嚣躲开蹬了个空,害得他晃悠几下才站稳。 吃过茶点,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时眠星带着破嚣在街头巷子里闲逛,试图找到别的线索。但是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惧怕夜里的事情,胆大的几个人知道的细节,也都和裁衣铺子掌柜知道的一样。如此,也就没办法了,还是先去寿材店,买齐了香、香炉、黄纸、朱砂、墨斗几样东西,做好准备再说。 时眠星掐着手指测算了招魂仪式的方位——正在西南方一片荒地上。他差破嚣去酒肆买酒,自己先到荒地做准备。到了荒地,先是用毛笔蘸了朱砂混着鸡血调成红色的墨汁,在黄纸上画下阴魂的咒法,随后将墨汁倾洒在地上画出一个圆圈,他自己则站在圈内,将剩余的墨汁都倒进墨斗备用,香炉压着纸符镇在中间。天色刚暗,破嚣就抱着高粱酒回来了,少见的没有多言,站在圈外等着时眠星吩咐。 时眠星盘腿坐在香炉后,双眼紧闭,双手掐着指诀放在膝上,唇齿微张,吐息纳气,天色暗下一些,他的面上就添白几分。破嚣知道,时眠星此刻正将自己的阳气吐出,反之将阴气灌入体内。 时眠星想做的,是将那些故去孩童的魂魄召回,直接询问凶手是谁。招魂术法过程不难,难在控制。它在谷中也不算禁术,但是年少的弟子们都不太使用。首先,一般施术者至少自灭身上三火中的两火,阳气过盛,魂魄不敢来,阳气过衰,让魂魄阴气占了上风无法牵制它们不说,还有可能被夺舍酿成大祸。而时眠星正值少年,阳气最盛,需得将身上的三火尽灭,靠符咒供上阳气进行牵制。谷中练习时,都有理事从旁协助,招来的也都是一些被净化过的魂魄。这档口,究竟会招来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太阳完全落下,新月升起,时眠星依旧闭着眼睛,忽的伸出两指,取下符纸指尖夹着,在左右两肩拍下,吐出最后一口气时,拍向自己头顶。顷刻间四周温度骤降,草叶上结出薄霜。他将符纸揉成团塞入自己口中,压在舌下,避免慢慢恢复的阳气在口中积存,晃动指尖生出微火点燃所有的香插在香炉,等了片刻后,他将压在炉下的符纸拿在手上,无数萤火开始向香炉处汇集拢聚,逐渐化出各个人形,围在香炉边吸食香火。 “你们当中有没有被挖心而亡的孩童?”时眠星看着幼童的身影开口询问,听到问话,几只都是回过头看了一眼时眠星,摇摇头就继续吸食香火。时眠星皱起眉头,按道理枉死的孩童魂魄最小,能力最弱,更容易被香火吸引才对,怎么会没有呢?他想了想,继续问:“那你们可知道,这里杀害孩童取心的妖孽是谁?” 正吸食香火的魂魄们停了动作,呆呆的抬起手指向发问的时眠星。时眠星更加疑惑,破嚣已经先一步有了动作:“小孩儿!后面!” 时眠星听声回头,一张凄白的脸赫然贴在自己面上,如果自己再晚些发觉,说不定就要加入吸食香火的行列了,他只专心顾眼前,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只女鬼贴了身,呼吸间甚至可以嗅到她身上微弱的死气。时眠星屏住气息,防止女鬼从口鼻处钻入,随即腰带一紧被破嚣拉着后退几步和女鬼分开距离。 “不看清是什么人你就碰!”破嚣显然是被女鬼的大胆举动激怒,接连几掌拍过去,招招都要致女鬼魂飞魄散。时眠星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看着女鬼和破嚣缠斗,要不是贴的极近,他都闻不到这女鬼身上的死气。这样凶悍,也不像是刚过世,只有极重的执念。想到什么,他大喊一声:“破嚣!别杀!那是生魂!” 生魂就是人没有死,但灵魂已经跑出躯壳。生魂,无知无觉,只凭着自身的执念四处游荡,时日久了,就会生出死气,直至完全成为死魂,躯壳也将死去。最明显的特点,好端端的人,会突然疯癫,身体日渐衰竭。 破嚣掐着女鬼脖子:“我知道,但她不该招惹你!我讨厌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动!” “破嚣!只许收!不许杀!”破嚣气急,时眠星竟然敢再次对他施用约束,他迟早要占了这小屁孩的身体用一用!而眼下他也不得不听令收了掌风,却也在几个招式间拿下女鬼,用灵力拧绳将她捆绑起来。 “这生魂有蹊跷,查一查说不定对我们有用。”时眠星抬腿就要走近破嚣,却不曾想脚踝被抓住,让他踉跄着栽倒在地上,紧接着汹涌寒意奔腾着涌进心脉,五指抓住心口衣服,低头看见已经熄灭的香火。祭品享用完,那些被引来的魂魄开始要享用活祭。他们争先攀上时眠星的小腿,还在步步上爬。 “小孩儿!”破嚣急着要冲过去,手上的灵绳却松了,生魂借机要逃,因着约束破嚣只能重新拽紧绳索,束住生魂。再想过去救主已经来不及,只是耽误了这一瞬,冰霜已经覆盖蔓延到时眠星腰上,几只胆大的更是摁住他双手,等着他被阴气吞噬殆尽后第一时间夺舍。 第44章 “放…开我!”他挣扎着,就在他以为要完了的时候,骤然一道亮光从时眠星胸前曝出,靠近的魂魄立刻哀嚎着四散逃跑,体内翻腾的寒气也被阵阵暖意消融,他将怀中发光的物件取出握在掌中,身上结出的冰霜融化,身体恢复如常。 “冷死了,冷死了。”感觉四肢可以动弹,时眠星立刻爬起来抱住酒坛子,掀了封布,仰头灌下去几大口,身体彻底暖了起来。破嚣拘着生魂到时眠星身侧,确认他无事,才将目光看向他手中拿着的东西,是青龙匕首,东旸谷掌门认契入室弟子的礼器。 “时青旻居然用这么好的东西做礼器给了你。”破嚣感叹一句,也就松口气。毕竟这礼器是仙家之物,又世代相传,虽然只是礼器,但其威力仍然不是普通鬼魂能招架的。 “是啊,还好我一直贴身带着。等这事儿结了,我一定好好谢谢他。”时眠星吐一口气,把匕首重新放回心口。 “你不胡来,惹他生气,就是最好的谢礼。这生魂你打算怎么办?”破嚣伸手将时眠星从地上拉了起来,时眠星拍拍土看看还在挣扎的女鬼。“封她入伞,天亮送她回家。” 第39章 “钱家小姐“ 刚回到钱府住处,破嚣就急着催促时眠星去泡热水,防止闯进心脉的寒意驱赶不足,仍旧留在体内侵蚀根本。然而,大晚上的哪里来的热水? 时眠星看着浴桶里的冷水,双手扒在木桶边缘,嘟嘟囔囔:“我开始想念化霜池了。” 破嚣说:“我现在就送你回驻地。” “这点小事就回驻地,会扣分的。” “那就去叫你师父来。” “这点小事就叫师父,会被骂的。” “小孩儿,命重要还是比试重要?!”破嚣无语起来。 “都重要。”时眠星借用仅恢复的一点阳气为媒,颇为奢侈的烧热了一桶泡澡水,之后他利落的脱干净衣服,直接迈了进去泡在水里:“你看,这不就好了。”正说着,他身体还是禁不住的打了个哆嗦,忍不住又感叹起来:“肚子饿了,忙了这么长时间都没吃过东西。这要是在谷里,师父还会给我煮小馄饨吃。东旸谷,风景好,风水好,被窝暖和,还有疼自己的师父。所以……别再说什么离开东旸谷,也不要在我师父面前说这样的话。我的家就在东旸谷,我只待在东旸谷。” 破嚣隔着屏风听着时眠星的语气认真起来,几不可闻的叹口气:“知道了。” “那生魂,好好对她,我一定想法子救她。”时眠星又念叨起来。 “我居然不知道你还入了春医堂的门下。”破嚣忍不住嘲讽。 “不是春医堂就不能救人?师父也不是春医堂出身,不单单帮我治伤,也给别人……”这一回时眠星话没说完,就被破嚣打断:“师父,师父,师父!张口闭口都是师父,你以为你还在吃奶么?!” 时眠星顿了顿,隔着屏风看向破嚣:“破嚣你不对劲。” 明明是器灵顶撞主人,该生气的事时眠星,破嚣反倒是显得比他还生气:“不对劲的是你!居然想着留在东旸谷,你不该留下!” “那我该去……嘘!”不及深究,时眠星示意破嚣噤声。破嚣怔了怔,立刻闭嘴,听到门外极轻的脚步声,也意识到门外有人,压着步子靠近门口,猛地将门打开。 “哎呦!” 房内传来娇俏的女声,时眠星迈出浴桶,裹上大袍去看,一个女孩扑进了房间,此刻正从地上爬起。她钗环什么的样式,时眠星不太认识,但身上布料还是能看出来不是什么廉价的料子,看着不像是钱府丫鬟。 “钱小姐?”时眠星猜测女孩身份,开口询问。 “对,是本小姐。”那小姑娘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叉腰努力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时眠星和破嚣对视一眼:“哦,是来找破嚣的?小姐何必这样心急,过几日你们不就……” “我当然不能嫁给个不明不白的人,还有,我明明将绣球抛给你,凭什么倒给了他!?”女孩单手叉腰,另一手指着时眠星鼻尖,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时眠星尝试给一个合理的说法:“我自认不如家兄优秀,怎可耽误了小姐。” “你放……胡说!信口开河!”女孩拔高了音量,又生生憋回去了些不甚优雅的词句。 时眠星记得这姑娘叫婉芳,如今看来,一点不婉约,倒是差一点口吐芬芳。他看了眼破嚣,这位本就不乐意这门亲事的人,此刻正在那里做壁上观,见他看过来立刻扭头避开视线。见状,时眠星只好自己继续交涉:“句句属实,不过小姐要是不信,改日再来问就是了,这会儿夜深,小姐还未过门就站在夫家门前,实在不合理法,要是让钱老爷知道了,恐怕要恼怒的。还是趁早回去吧。” 钱婉芳一步不肯退,扒着门框不让时眠星关门:“我知道你是东旸谷的人!那日招亲,我看见你腰牌了!你又姓时,定然就是东旸谷掌门捡回来的那个娃娃。” 这下犯了难,自己身份竟然被这小丫头知道了。时眠星拧眉看着她再看看破嚣,叹口气摇头:“小姐既然知道我是谁,就更该知道,我们修仙之人,是不能娶妻的。” “你又放!胡……胡说!你们多得是双修的仙侣!”钱婉芳抬起下巴,竟然还有点骄傲的意思。 第45章 时眠星诧异至极——寻常足不出户的大小姐,怎么知道这么多的?他沉着脸:“那现在,钱小姐你准备如何?退婚,赶我们走?” 钱婉芳眉毛一挑:“我想嫁给你,是想你带我回东旸谷。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我知道你一定不想我退婚,我可以不退婚,只要你带我回东旸谷,嫁给谁我无所谓。” 目的只是回东旸谷?这就奇怪了。莫非是想要修仙?时眠星琢磨着开口:“比起我,好像钱小姐才更急吧?想要修仙,钱小姐大可以去南斗铺,相信凭关系他们也不会将你拒之门外。” 钱婉芳倒是干脆:“我自然有我自己的道理,你只一句话,带不带我回去!” 时眠星和破嚣异口同声:“不带。” 且不说如今还在比试期间,单凭她目的不明,时眠星就不能带她上山,而破嚣本就不想让时眠星留在东旸谷,现在倒好,又多了个绊脚绳,怎么能再任凭她牵着他回去。 “你们等着!明日就退婚!”留下句狠话,钱小姐便匆匆离开。两人茫然的对视一眼终究还是决定不去管这个小插曲,先办正事要紧。 第40章 衙门前求救的男人 翌日清晨,为了绕开钱婉芳,时眠星连早饭都没吃,拉着睡眼惺忪的破嚣先从后门出了钱府,走出去几条街才买了两个糖饼,和破嚣一人一个啃着去衙门。他本想着过去再研究怎么探取情报,想不到在门口就看见了一个男人被两名衙役架着扔出来,时眠星立刻把啃了一半的糖饼丢给破嚣,足尖蹬地借力,飞身过去双手接住。 “你们不能不管啊!”站稳后的男人都没有多看他一眼,哭喊着又要冲进去,时眠星用力拉住那人询问“这位大哥,什么事啊!” “少侠谢谢你了啊,可是衙门都没办法的事情,我跟你说也没用啊……”男人哭着,颓然地往地上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眼神中透着某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时眠星敏锐地觉得这个人可能就是自己想找的线索,眼疾手快扶住他:“大哥,你先说说看,帮你宽宽心也是好的。” 那男人袖子抹一把鼻涕眼泪,看了看时眠星,犹豫一番,或许是实在需要一个情绪宣泄的出口,或许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他终究还是把所愁所难和盘托出。原来他有个六岁的儿子,前段时间不过是夜里出去捉个萤火虫,就不见了。报官无门,衙门说夜里丢的孩子死活他们都管不了。孩子他娘日夜悬心,竟然就疯了,到处乱跑着喊儿子小名,近日更是严重到卧床不起。郎中说心病只有心药医,解不开心结,只能做好后事打算。他今日想再来衙门打探孩子下落,这还没说上话就被轰了出来。 时眠星隐约觉得事情有些门道,立即表态:“大哥,我曾学过几年医,师父也是仙门来的,方便的话带我去您家里瞧瞧?兴许嫂子还有救。” 男人怀疑地看着他,但终究死马当成活马医也比无医强,叹口气,做个请的手势就带着时眠星和破嚣回了家。刚走到男人家门前,时眠星就察觉到了内里温度细微的变化,跟着迈过门槛到了里间,看到一女子面色惨白躺在床,胸口几乎已经没有任何起伏。再坐到床边细看女人面貌,果然和昨日夜里让破嚣拘住的生魂别无二致。 时眠星做出判断:“大哥放心,嫂子还有救。” “什么?!还有救?!如何救!如果真能救活我娘子,我愿意奉上全部身家!”男人激动地跪倒在地上就要给时眠星行礼,一直跟在时眠星身边不说话的破嚣突然开了口:“想救人,就出去。” “别见怪,我这位哥哥性子不太好,他的意思是说,嫂子现在需要安静,大哥这番会惊扰了她。”时眠星赶紧过去把又茫然又惶恐的男人扶起来,安抚着:“先去准备一盆热水来,这里有我们照看,您放心。” 等男人出去,破嚣抬手隔空生风,将门关上,屋内床帘也随之落下,让屋内瞬间暗下来之后,才化回原形,将收在伞中的生魂放出来。 “这次倒是主动配合啊。”时眠星忍不住夸赞一句,对着神色恍惚的生魂竖指一点,那生魂就将目光看向了他。他柔声到:“我帮你找儿子,但是你也要听我的才好。日间我带着你也不好行动,你先回肉身,等到了夜里,我再来接你去寻儿子。放心,我不诓你。” 他说着从怀中拿出腰牌亮明身份,看那生魂连连点头算是答应,才点头:“我助你回肉身。” 只见他指尖一划,一道荧光凝结,如同萤火虫一般在生魂面前上下而飞,而后生魂也逐渐涣散成了无数荧光,在那一点的引领下融进女人的肉体。未过多时,就听到女人剧烈的咳嗽一声,近而开始大口喘息。破嚣见事成,化回人形,又是抬手一挥,床帘重新拉起,门也敞开,一切恢复如初。等男人端着一盆热水回来时,时眠星正给靠坐在床头的女人喂水。他见状大喜,边叫边跑步进来,还不忘将热水放在桌上。 “神了!真神了!您就是我们家的再造恩人啊!” 见男人回来,时眠星起身给男人让出地方,又将茶碗递给他,由他继续喂水。那女人喝着水,眼睛却盯着时眠星,好像在等一句承诺。时眠星点头,她才把目光转向男人:“我们要谢谢他,知道吗?”男人看着她大力点头,回身却不见了二人身影,忍不住跪下朝着门口跪拜:“神仙啊!神仙!” 第46章 从男人家里出来,时眠星双手背后,看看身边的破嚣,忍不住笑起来。 破嚣翻个白眼:“你笑什么?” 时眠星笑的更开心:“我喜欢笑,不行么?” 破嚣无语地咂咂嘴,又问:“你当真夜里还要来这儿接她?” “嗯。她儿子说不定知道凶手到底是什么妖怪。知道了是什么,抓它就不难了。不要小看一个母亲思念孩子执念,也不要小看孩子想念母亲的心情。更不要小看母亲和孩子之间的羁绊。靠着这缕执念,我就能让她们母子重逢。”时眠星信心满满地说着,没有注意到破嚣怀疑的眼神。 “你又没有娘,你怎么知道。” “我有师父啊。” “……” 破嚣无语至极,他现在越发不明白时眠星眼中,时青旻到底是什么样的角色,莫非不是当成爹,而是把时青旻当娘? “就知道你理解不了。行了,无论生魂还是死魂,白天的时候都是蛰伏起来的。只好耐心等到晚上了。至于现在,该去解决你的婚事了。”时眠星愉快地舒展一下臂膀。 第41章 “钱家小姐”的真正目的 就在进钱府前,时眠星和破嚣被一个群青色的身影堵住了。这个一身劲装的人,正是钱婉芳。她抱着手臂等着,抬眼看一眼破嚣,再看向时眠星,直接伸手去拎他耳朵。又不能跟小姑娘动手,时眠星只好被揪着耳朵叫起来:“哎哎哎,嫂嫂你干嘛?!” “呸!谁是你嫂子!一大早就给我不见人影,是不是偷回东旸谷了!”钱婉芳气势十足。 时眠星捂住耳朵,龇牙咧嘴的踹身边的破嚣:“哥你管管你媳妇儿!” 破嚣抱着手臂冷眼旁观:“自作孽,不可活。你作孽,更不可活。” 时眠星只好自己解释着哄人:“我们没回东旸谷,我们就是置办聘礼去了!” 钱小姐听了这话才肯松手,环臂抱胸在时眠星和破嚣之间来回看:“聘礼无所谓,我也没别的要求,就一条,你们必须带我回东旸谷。” “这哪儿有钱府小姐的样子,分明是要杀进我们东旸谷的母夜叉。”时眠星揉着耳朵嘀咕,愠怒的看着这位完全没有丝毫贤良淑德可言的大家闺秀,脑袋里生出了些离奇的念头,眼前这位真的是钱家的小姐么。可是当日招亲时见到的确实是这位,钱家也没道理会找别人替自己的女儿招亲啊。他想着,问到:“钱小姐,带你回谷,总要有个缘由,我们不能平白无故的就带人回去啊。” 钱婉芳秀眉一挑,一指破嚣:“我也不是平白无故的啊,他是你们东旸谷的人吧,我总要跟着他去婆家的吧?” “婆家?!”破嚣无语地大叫,心想什么时候那时青旻也成了自己的爹。 时眠星面色阴沉下来:“你到底为什么要跟我们回去?” “当然是去见掌门。” “见我师父干什么?” “成为他的人啊。” 钱婉芳这话说的理直气壮,时眠星听的差点昏厥过去,有个许云簪还不够,怎么还多了个钱小姐:“所以,你其实最想嫁的是他师父?” “掌门要是愿意娶,怎么会有人不愿意嫁啊?” “这挺好,时眠星,以后她就是你师娘了。”破嚣在一边幸灾乐祸。 时眠星不搭理破嚣,垮着脸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钱小姐:“抱歉,要是只有这个理由,我们不能带你回谷,想要嫁给我师父的人多的可以从山顶排到山脚,您想见,排队吧。还有,这门亲事,你不是说要退吗?那就退吧,我同意,我赞成,咱们这就去找钱老爷,你也别为难,就说破嚣突发恶疾,实在晦气。” 破嚣不满起来:“时眠星!” “你就是晦气!”将破嚣的话悉数堵回去,时眠星头也不回,足下凝气登云,一步就越过了院墙,抓着个家丁问了钱老爷的所在,找过去想要说个明白随即愣在当场。那钱小姐就在钱老爷身边,正哭哭啼啼的说着什么。不说性子,单说脚程身手,深闺小姐竟能比自己还快。 “钱老爷……” “哎,小兄弟你来了。我正劝这丫头呢,她说你家哥哥想要娶她过门后就带她回婆家生活。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可,就是我们平时娇纵了小女,让你见笑了。”钱老爷有点歉意地说。 “哪里的话,只是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老家偏远,毕竟不如这边安全,不知道小姐可学了些功夫傍身?”时眠星看着钱婉芳,试探着问。 钱老爷笑起来:“怎么会,哪儿会让女孩子家学那些。” 时眠星更加疑惑,破嚣却从身后走了进来。钱老爷见到自己的爱婿,立刻起身将女儿推过去。 “这丫头使性子,贤婿别见怪。好了,你也别哭了,能得这样的人家还想怎么样!回房去!” 看钱婉芳抹着眼泪回房,时眠星带着破嚣也躬身施礼,退了出去。 回到房间后,时眠星坐在凳子上问破嚣:“怎么回事?” 破嚣站在门边,向外查看着动静:“她隐了气息,所以没有发觉。但是从身手来看,倒不是凡类。” “你觉得会是挖心的那位么?如果是也太可怕了,顶替钱府小姐名头,白日都可以自如行走。” “我觉得不是,至少她身上没有血腥味。” “白日出行的可以是妖,也可以是灵。难道是和那锁着的鼓楼有关系?” 第47章 “什么鼓楼?” 时眠星过去打开房门,靠在门框上指了指不远处的鼓楼:“之前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和这里整体的建筑年份不同,是这一年才建好的。” “你怀疑?” “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人,藏起了真正的钱小姐,钱家遭到威胁,不得不听命于她。再或者说……钱小姐遭遇了什么变故,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过都是你的猜测而已。” “破嚣,你……” “又要我去?算了算了,能脱离开这件荒唐的婚事也算酬劳了。” 说话间,破嚣已经消失了踪影。时眠星重新关上房门,坐在凳子上独自饮茶,忍不住感叹原本的事情没有解决,现在又多添加一桩。 过了午后,破嚣还没回来。家丁来问了几次,时眠星想了想,还是先让上菜。等最后一道菜摆好,家丁刚出去并带上门,一转头的功夫,破嚣已经坐在凳子上端着饭碗开吃了,同时进来的还有钱婉芳。 时眠星坐到对面,把两个人左看看右看看。 破嚣往嘴里塞一块红烧肉:“和她斗法,她输了,答应自己说的。尘锦,过来。” 破嚣诧异了:“尘锦?这是谁?” “钱婉芳”往前一步,低头捻着衣角:“是我。我是尘锦,是钱小姐的……丫鬟。小姐有心上人,家里不同意,就关在……那个楼里。我帮着她和她情郎离开这里了,跟谁去哪儿了我可不会告诉你的啊!” 时眠星无奈地扶额:“大姐,我又不感兴趣。你俩长得是一模一样吗?” 破嚣在一边笑起来:“我刚才说了斗法,她能是普通丫鬟么。她是个修行百年的器灵,本体是剑,钱家给小姐防身用的。她扮演了钱婉芳几个月,钱家终于发现了,但是呢,木已成舟,私奔又太丢人了,为了避免被外人看出端倪,只好立刻招婿成亲,算是有个交代。” “如你想的,那楼里关着真正的钱家小姐,不过是以前。现在里边没有人,但是我寻着里面残余的气息,跟着找到了她本人。她现在已经和心爱的男子私奔成亲了。钱府的人觉得私奔丢人,可是木已成舟,为了避免被外人看出端倪,只好立刻招婿成亲,算是有个交代。” 尘锦似乎还挺骄傲的,头还低着,但是抬起了胸膛:“这是我们器灵应该做的!” 时眠星想了想,恍然大悟:“你不是想当我师娘,是想给我师父当器灵!” 尘锦眨巴着眼睛,似乎不是特别理解:“小姐说器灵要和主人永远在一起,她又说和……情郎结婚就是永远在一起,这不是一样的吗?” 谁都懒得纠正她,破嚣吃饱喝足往床上一躺:“只有你不珍惜在他身边学习的机会,你看看穆知意,再看看尘锦,他们那么努力上进的想要得到,而你什么都没做就被他亲自养在身边,真是世道不公啊。”时眠星则沉默地夹了几根青菜,慢慢吃着。尘锦忍不住了:“那个,你们不要说出去啊,你们想离开,我也会让你们离开的。” “你家小姐的事情,不是我和破嚣该插手的,所以我们不会说出去。至于婚事,等见过师父再说是不是要退掉吧。”时眠星说话了,尘锦兴奋起来:“我可以见你师父?” “我近日有事要做,忙完了我告诉师父一声,看他愿不愿意见你,不愿意我就没办法了。见了收不收你,也不是我说了算,这段时间你就安安分分等着。”时眠星心情复杂地说着,而尘锦非常开心地答应过,一转身跑了。 第42章 吃心者 左右无事,时眠星在房内小睡到了日头下山的时刻。其实也没怎么睡好,尘锦要去找师父这件事让他怎么想都觉得不痛快。不过时辰到了,他还是立刻起身,在日头完全下山前带着破嚣赶到了那对小夫妻家里。发现男人正坐在正门煎药,两人便没走正门,而是从窗户钻进去找到女人,时眠星向她伸手:“时候不早了,咱们去找你儿子吧。” 在得到女人的点头应允后,时眠星从腰间抽出符纸念咒引燃,自女人头顶至脚底画过,无数荧光从女人身体中飞出,最后重新汇成了人形,飘飘然跟着时眠星了离开房子。 “你只需要时时刻刻念着你儿子就好,其余的交给我。”这样叮嘱着,时眠星抽出一根黑狗血染成的红绳,一端捆住自己剑指,另一端交给女人的生魂。又燃起一支香,默念心诀,红绳立刻有了反应,生魂便向着感知到的方向引着时眠星走过去。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巷角听到了小孩子的哭闹声,红绳松了力气,女人的生魂找到了自己的孩子,松了手上捏的绳头,立刻地飞奔过去,抱住孩子嘶吼着痛哭起来,小孩也搂着自己母亲哭泣。 时眠星站在一边看他们母子团聚,又看了眼破嚣,破嚣无声的摇摇头,时眠星也只好叹口气,等着两个人情绪稍微稳定些,柔声开口:“小孩,能不能先告诉我,是谁把你从家里带走的?” 那孩子止住了哭声,伸手比划着什么,可惜时眠星并不能看懂。就在他琢磨的时候,那孩子的魂魄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尖叫着钻向女人怀里。女人也同时感受到了什么,瞬间变成了疯癫的状态,如同护崽的母兽一般朝着一个方向嘶吼着冲过去!是元凶又一次出现了吗?时眠星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尾随在女人跟了过去! 第48章 随着疯癫女人有些跌跌撞撞的步伐一路到了巷口,时眠星果真借着月光看到一个人!这人背对着自己蹲着,虽然看不清在做什么,但是啃噬吞咽的声音已经传入耳中,显然不是善类。他悄声拍了下身后的破嚣,翻转手腕间已经将伞握在掌中,伞尖指地,步步靠近,高声喝道:“什么人?!在这儿做……”刚走近些就发现地上躺着具孩童的尸体,胸口被开了个漆黑的大洞,而啃噬咀嚼声仍在继续,立刻就知自己遇上了正主。双指从腰间夹出火符,低声念诀符纸瞬间起火燃烧,指尖用力将起火符纸对准那“人”脊背甩过去:“在我东旸谷弟子面前还敢放肆!” 那人听到有声音亦不为所动,但火符袭来,他还是得躲。但见他托着心敏捷地闪过,看看钉在石壁上的火符,蹙眉看向来人:“扰我吃心,是你放肆。” 格外熟悉的声线让时眠星愣了愣,然而天黑又背光,无法看清真容。他急躁起来,伸手捏了雷符,指尖光电炸起,带动气流吹起发丝:“你是个什么东西,不妖不人,残忍杀生,欺凌弱小,生吞人心,倒还有理了!”说着足尖凝气登云而上,自人头顶高处劈下雷符,不在伤了对方,旨在看清着人面容,落地前伞点地面借力,翻到远处稳稳落地。 那人眼看手里的心一点点失去温度,知道过了时机,怒从心头起,将心往旁边一丢,退一步摆开架势:“因你耽搁,这颗心废了,还要再害一条人命,你倒觉得自己有理不成?” 雷鸣声划破寂静,这一瞬间的光亮也将映出人面容——这雷声简直是劈在了他心头!时眠星错愕的看着对面摆开的架势,这架势也曾经被人教授过给自己:“师父?”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时青旻说来这边要做一些事情,却又不告诉自己做什么,不安在心底一点点扩大:“旻哥?你怎么……” 那人收势负手而立,似乎颇为嫌弃地看看人,笑了笑:“身手倒是还不错。”迅速地转身登云而去。而眠星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处,破嚣自己化为人形急切地追问:“你刚才喊他什么?你看清没有啊,这事可不能瞎说啊!” 东旸谷的弟子下山历练,所回传之像,由时青旻亲自所制的纸鹤记录。日常记录是只记不回传的,不过只要察觉到有法术的应用,就会自动运转,回传影像。术起鹤起,术熄鹤休,而弟子受伤时,纸鹤也是保证春医堂能第一时间找到人的标志物。 兰竹厅里,安伯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时眠星纸鹤传来的影像,突然之间一道传音符飞来,他即刻起身看去,却是给掌门的传音符。当传音符找不到掌门时,会来找他,这倒是不奇怪,但是时青旻人在哪儿呢?还在琢磨,影像关闭,大概是时眠星已经解决了妖怪吧,安伯没有多想,出了兰竹厅去结庐。如果时青旻不在那里,结庐里的法阵也是可以找到掌门的。不过没有叫他启动法阵,他前脚刚进结庐,时青旻后脚就迈了进来:“安伯,什么事?” 安伯回头笑到:“我以为你还在山下,正要寻你去。你这是?” 时青旻发梢微湿,披着雪青色的外袍,毛巾擦着手:“也不能总在山下,洗漱尚可,但沐浴更衣还是要回来的。怎么了?” 安伯把传音符递给他,时青旻接过念咒解开,就听见了时青秋急促的声音:“禀请掌门,速至春医堂山下驻地。” “大概是弟子出事了,我这就下山去,谷中还望您多照应。”时青旻严肃起来,伸手挽了发髻,准备简单收拾一下下山,“纸鹤回传的画面没有异常吗?” “啊,倒是有,有一个人的纸鹤,似乎是被毁坏了。” 第43章 是师父吗 “诺,这就是他的纸鹤了。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海水浸泡,还能这样留个形状也不容易了。本来他杀海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是他又很执着地下海去杀那个蚌精……村民都感激他斩草除根,拿着纸鹤来报信,所以我们到的更快更早,不然根本活不下来。”时青秋一边把纸鹤交待给时青旻,一边带着他往里走,“但是受伤很重,气血也正在急速流失,我们补不起来,坐镇后方又能快速封穴定息的也就只有你了。” 时青旻拿着纸鹤快步走进房间去,那面色惨白躺在床上的,正是穆知意。收起纸鹤,时青旻快步走过去手指先按住他天突穴,接着快速点过几个穴位,穆知意好像这才有了喘息的力气,咳嗽了一声,时青秋立刻带着药包赶上去救治,时青旻也没有离开,站在一边手按着穆知意脉搏运气输送着内力。如此几乎是折腾了一个半时辰,屋子里的人额上都沁出了一层汗,时青秋呼出一口气:“好了,暂时活下来了。哥,这一晚我和你轮着来,药储备还是足够的,只是……” “我知道。”时青旻打断她,“我来就好。责无旁贷。” 两个人对视一会儿,时青秋笑了笑:“我也责无旁贷。不过比不得你,我这会儿有些熬不住,歇了回来找你。哦对了,他右手里死死攥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要不然掰开了取出来吧?” 时青旻摇了摇头:“必然是他不愿示之于众的,让他攥着吧。” 一直到三更天的时候,穆知意醒了。虽然人醒了,但显然神志不太清楚,具体表现在他缓缓回头,看到了坐在床边凳子上的时青旻,笑了一下,然后又收回视线,闭上了眼。 第49章 时青旻看着他:“你醒了?” 穆知意猛然睁眼,再次回头,然后赶紧爬起来就要行礼,唬得时青旻一个箭步过去把人按下:“哟哟哟,安生躺着吧。青秋好不容易救回了你,费了那样多名贵药材,你再有事,卖了你们穆家的铺子,也赔不起。”穆知意虚弱地笑起来,右手抬起来小心地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了衣襟,时青旻只是看着,最终还是没有追问,只是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你为什么一定要追着蚌精不放?” 时青秋恰逢其时地走了进来:“怎么……哟,醒了,可以啊哥。”时青旻起身给她让了把脉的位置,青秋也就坐下来把脉,回头看时青旻:“脉象稳成这样,你是给他输了多少内力?赶紧休息去吧。”时青旻本来是想说些什么,就看见穆知意怔怔地看着自己,眼圈都红了,一时竟然有点无措,笑了笑转向时青秋:“一谷掌门叫你呼来喝去的,好不威风。借你驻地客房一用好了。”时青秋挥手:“你可快去吧。哎,偷偷告诉你,还有一间给重病号的房间,正空着,比普通客房条件好。” 时青旻笑起来:“我没听见。”出门仍是往客房去了。 “破伞,你也看到了。”刚回到钱府房间,时眠星就将破嚣摁在房门门板上,他无论如何也冷静不下来——那是时青旻的脸!是时青旻的声音!可不是时青旻的作派!他怎么也不相信那个为人温和谦逊,对他百般疼爱的人是个会挖人心进食的魔鬼! “嚣。”破嚣倒是冷静,双手拍拍时眠星肩膀,“是,我看到了,不过,也许是他失散多年的胞弟,再或者是有人顶替他的脸。” “胞弟?怎么可能!他只有一个妹妹!顶替他的脸倒是可能,可是目的呢,动机呢?!怎么还就偏偏被我这个最熟悉他的人碰见了。”时眠星松开手,烦躁的坐到床上去。他将整个经过又复盘了一遍,仍是找不到破绽,“如果有心顶替,也该知道他身边的人,可是那人又好像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 “如果真是他,那他被你撞破,还装作不认识你做什么?以时青旻的能力,想要抹掉你的记忆,或者将你整个人抹消掉,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破嚣自顾自倒了杯茶水仰头喝下,他并不关心那是不是时青旻,反而就是才好,这样就有理由和时眠星一起离开这个处处都是规矩的地方。所以,他也不介意再加一把火,“不过最后那句夸你身手,确实有点可疑,你可以直接去问时青旻。” 破嚣再度端起茶壶,换了个杯子倒茶递给时眠星。时眠星皱着眉头,只是看了一眼,没有接手:“我不能……” “时青旻也是悲哀,自己一手带大的亲徒弟,都不信他。”破嚣看着他。 “我没有!”时眠星挥手打掉递近的茶杯,恼怒的拉过被子将自己遮住。破嚣一语说中了他的痛处,他心里是坚定相信时青旻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但现实过于残忍,他无法否认,自己见到的,那个凶手,就是时青旻。 “如果他今夜来寻我,我一定问个清楚。”他想着,屋子里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时眠星就这样闷在被子里默默等待着,他希望时青旻能够出现,他希望时青旻能够再来给他掖一掖被子,这样他就有足够的理由驳回自己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毕竟谁能在被撞破做了错事,还能若无其事的出现在那人面前。 鸡鸣不知道响过几遍,时眠星瞪着眼睛守了一夜也没有等到时青旻。他拉下被子看到了满屋的阳光,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无法吐干净心中的郁结。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屋顶,他慢慢坐了起来:“破伞,跟我去找师父。”或许是因为昨夜究竟还是有了损耗,也或许近几日实在比较乏累,总之今日一早,时青旻并没有在平日的时辰起床。时青秋虽然是在后半夜来看护,但好在穆知意情况确实稳定,她也就没有太费神,再加上春医堂的弟子常有早起的,夜里不眠的,之前时青旻在,多少都有点不敢过来,如今换了时青秋来,毕竟更熟悉,零零散散的总有来帮忙,或接替着让时青秋休息的,于是清晨的青秋,仍旧是生龙活虎的。对于时青旻,她并不打算去叫他,让人睡着就是了,仍旧是做自己的事。 鸡鸣过后,今日东升而出的阳光分外明亮。时青秋决定把药材拿出来晒一晒,去药房的路上,顺路去看穆知意,就发现这个人居然扶着拐杖在试图出门,立即过去将人一推:“我哥的气品质再上乘,你也不能这么消耗吧?” 穆知意面色苍白,语气虚弱但坚定:“时领事……掌门今日,有没有事?这个时辰,他应该早就起来练功了。” 时青秋眉毛一挑:“好哇,你暴露了,是不是天天去偷窥他练功?你这叫偷艺知道吧?” “也不算,也不算。”时青旻的声音适时响起。穆知意回头,看见时青旻从走廊施施然走来,连忙要行礼,就已经被时青秋拉住:“别给他行礼,这个人今天犯懒,给他放一天不当掌门的假算了。”时青旻笑起来,正要说什么,就听见院墙外又动静,立刻食指在自己嘴唇上一点:“我不在。”接着就敛气隐身,消失在二人面前。 来者是南斗铺的金飞荷,老远就拱着手进来:“时领事!别来无恙啊?”说着就左右看看:“我刚才是不是听见你们掌门的声音了?” “嗨,说什么呢,他在东旸谷坐镇后方,哪里有空来这里。”时青秋笑着,迎上去,“有何公干哪?” 第50章 金飞荷显然不是很相信,转头问穆知意:“小弟弟,你知道你们掌门在哪儿吗?” 穆知意茫然地四下环顾着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时青旻去哪儿了。不过就在金飞荷泄气转头的瞬间,他感觉有人扶了他一把,让他在屋里先坐下了。如果金飞荷再回头,就能看见穆知意在发笑,或许会起疑;不过她终究是没有回头,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地对着时青秋笑笑:“嗨,没有,我们南斗铺的一个本家,这几天说有喜事,我们掌门派我来吃个喜酒,我顺路来看看你。” “原来如此。”时青秋笑着,带着金飞荷往外走,“走吧,别在后院说话了,我去前厅请你喝杯茶去。” 第44章 吃心的原因 本来是想要回山去的,但是路上发现了春医堂的人拎着大包的药材回驻地,这就说明有弟子受伤,而且应该不是简单的小伤,既然如此,身为掌门肯定得在驻地,于是时眠星带着破嚣又转向赶往春医堂在山下的驻地。想起自己还未了结任务就回来,被别人看见了少不了闲言碎语让人头疼,脚步更加踟躇起来。 “小孩儿,我知道你烦什么,还是我来帮你吧。”破嚣化回原形撑开伞面,时眠星握住伞柄不知所以的仰头看着,破嚣嘚瑟地说:“我护着你,他们就见不着你。” “你要是诓我,我就把你拆了烧火。”没什么好心情地怼一句,时眠星按照破嚣所说的尝试,当他走进院子,正面迎来一位,正要转身躲避,那人真的没看见他,直接从身边走过。 “我可不骗你。”知道时眠星惊讶,破嚣连着语气都骄傲起来。 “以前怎么不说。” “说什么,你又不用我。” 时眠星被他说的无语,不再多言,撑着伞在驻地来回找时青旻的身影。 冲进春医堂驻地直奔重病号房间的,是喻正昊。他的大嗓门简直是十里外都听得见的程度:“穆知意,穆知意,我听说你要死了?”一路嚷着进了房间,看见穆知意在椅子上坐着,赶紧过去把人一把扶起来送回床上去:“你也真的是死心眼,这才一开始给自己弄这么重的伤,以后怎么办?好在也算是为民除害了,不知道掌门能不能算你通过。要是时眠星这么干,估计早就直接提拔了,你看看你,人家看都不看你。” 穆知意干咳几声岔开话题:“那个,你怎么跑过来了?不算你弃权么?” “算啊,那怎么不算呢?”喻正昊一拍大腿,“那怎么不算呢?可是我本来就不想争,亲传弟子这事虽然之前放了口风可以添额,但是做了亲传弟子以后就是要当掌门的,你看咱们掌门,天天苦哈哈的,今天要打架,明天要受邀看别人打架,回来还要教别人打架,自己还得练习打架,还要大大小小的事务……你咳嗽怎么这么厉害?” 穆知意拼命咳嗽,终于阻止住话头,努力把话题往回拉:“你不想当掌门就算了,弃赛不好和朱领事交待吧?” 喻正昊叹口气:“我知道,师父想让我争口气去,可是我知道你想争。我觉得我,以后能接了仗军堂就很好了,别的我也不想,主要也不想和你争啊。现在我是为了义气弃赛,担心关心兄弟,咱们仗军堂最讲义气了,师父也不会说什么。你也别泄气啊,这次受伤,后面再想想办法,争取打过时眠星!我想着以后在他手下干就想造反,我还等着你当掌门,指挥我打架呢!” 穆知意头疼地揉揉太阳穴:“……你这是准备留下来陪我不成,不行,你至少也得完成点什么,关心则乱也不能废了事啊,耽误些事就已经够不好的了。以后掌门啊时眠星,你也别挂在嘴边议论了。” “哎呀你老这样,要我说,咱们自己不说,听听别人说也很好玩嘛。你前几天不在的时候,我可听见……你咋了,你嗓子卡鸡毛了?”喻正昊奇怪地看着几乎试图把自己肺咳出来的穆知意,而穆知意已经咳的脸红脖子粗:“喻正昊,我求你了,你好歹打只什么妖的,再来看我行不行?”喻正昊终于有点坐不住,站起来给人拍拍枕头:“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我肯定不会走的,我去打点儿野味回来给你吃啊。”说着就走了。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穆知意还是没勇气回头看时青旻表情。直到时青旻也学着他干咳一声,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头:“……掌门,我……” 时青旻笑了笑,从椅子上起身摆摆手:“我没有偷听的习惯,如果一不小心偷听到,我就当没有听到。”这个时候,时青秋回来了,他也就真的完全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踱步出去:“怎么了,她什么事?” “嗨,没事。”时青秋模仿着语气,在院子里支着架子,“有个吃心的,在南边逃脱了,说是可能往东边,想让咱们协查来着。求人办事还想着堵着你谈,不是正式下拜帖,我才不答应呢。” 时青旻过去帮忙,却是轻哼了一声:“之前礼数周全的请他们协查柳千树的下落,没有人帮忙,现在有事,也知道没脸给我下拜帖。” “就是。听说好像西边北边也有,哎,你说什么妖怪,还非得到处吃心啊?”时青秋把木板在架子上铺开,“还抓不住。” 时青旻解释:“这个我不知道,但是人心是对修炼有功效的。每一年,人都会多一年的情识,也就有不同的心。有的妖或者修仙者,从头开始吃,比如吃一个一岁孩子的心,两个两岁孩子的心………以此类推,一直吃,就会有翻倍的情识体悟,再加以内功消化,会有翻倍,甚至翻几倍的修炼效用的。总之,是条捷径。” 第51章 时青秋眼珠转了转,笑眯眯地看着他:“那这样说来,如果直接吃你的心,是不是内力会倍增,省了好多修炼的功夫?” 时青旻挑挑眉毛:“理论上是这样的。” 两个人对视一会儿,时青秋突然出手:“黑虎掏心!”时青旻足尖一点向后退出去,刚要亮锏,时青秋就先叫嚷起来:“不许用锏,欺负人!跟我练一会儿嘛,谷里师兄弟的都能找你切磋的!”正这时穆知意又挪了出来,青秋又一指他:“哎,弟子看着呢,你今天可还没练功呢。” 时青旻宠溺地笑了笑,叫穆知意自己找避风口坐着,就随便地摆个架势:“白鹤亮翅。”和时青秋过招起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看着的弟子,不止穆知意一个人。就在谈论起吃心这件事的时候,时眠星刚刚来到这里。他心里的痛苦和纠结,逼着他来这里寻一个答案,想要和时青旻亲自确认的一个答案。可是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听见了时青旻,那样熟悉地谈论着吃心的功效,还有作用,是那样的…… 他不敢想下去。破嚣在一边听着,眼睛瞪得溜圆:“哎呦,他还真……”余光看见时眠星面色不对,再回头细看,已经有泪水盈满了时眠星的眼睛,一时不敢再说话,只是伸手拉拉人衣袖:“哎,小孩儿,我说……” 时眠星调头就走,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破嚣原地愣了愣,又看了看里面,犹豫一下,还是紧跟着跑了过去:“哎,小孩儿!时眠星!你去哪儿啊?不是我说,这种事你逃避也不是个问题啊!你别……”眼看着人一口气往河边跑,他也着了急,加快速度,终于是在河岸边拦住了时眠星:“我说你,不要这么冲动嘛,这个事情,总归是要面对的。” “面对?怎么面对?”时眠星痛苦地揪着头发,“旻哥会是那个吃心的人,我是死也不愿意相信的,可是,可是……他知道这个方法,他又恰巧有事,他昨晚没有敢来面对我,今天,他也没有来找我,而是……他,他实在不能说没有嫌疑……我……”他说不下去,沉默半天,也组织不起凌乱的语言还有凌乱的思绪,最后终于还是抬头看向了破嚣:“我该怎么办?难道我真的要去亲手抓我自己的师父吗?” 这一回,破嚣也沉默了。 第45章 熟悉的人陌生的做派 是什么让熟悉的人一夕之间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或许是经历了什么重大的变故,或许是……他的另一面,根本就没有被自己看到过。时眠星想着,这四年里,时青旻多有外出,有时候带着自己,有时候不带。也许……时眠星乱七八糟想着,破嚣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你也一下子想太多,虽然看见了就是他,虽然他也那个时间,虽然昨夜他没来找你……” “别说了!”时眠星一下子停住脚步,“你去调查一下那些被害孩子的情况,调查完就回钱府等着我去。”说完,他转身就走,并不管破嚣在他身后抗议般的嘀嘀咕咕起来。 臧芃和荀瑞的花店生意,如今做的更好了,店铺扩张了不说,住的院子也翻修了一遍,看起来像个崭新的屋子。荀瑞还是那么热情,给时眠星斟茶上点心:“听说你们东旸谷啊最近忙的很,我们都不指望能见您几位呢。我们商量着,现在条件都好了,要个孩子的,想着一定要请恩人和您吃满月酒,还在算时间看什么时候不忙……对了,恩人最近怎么样啊?” 时眠星坐着没有动,也没有笑:“吃心来修炼这种方式,妖怪用的多么?” 夫妻俩对视一眼,臧芃谨慎地开口:“确实是捷径,心连着生魂一起吃更有效。只是太损功德,如果想要修炼成仙,是万万不可的。” 时眠星看着她:“那如果是修仙之人……去吃呢?会有什么,影响之类的?” 夫妻俩又对视一眼,臧芃缓缓开口:“应该也会增进修为,也会损功德,具体我就不知道了,或许会遭到反噬吧?” “知道了,谢谢二位的招待。祝你们……生意兴隆。”时眠星站起来,“今日我来的事,别告诉我师父。”荀瑞怔怔地看着他,臧芃点点头,目送时眠星离开。 反噬,反噬……时眠星想着,忍不住担心,又忍不住摇摇头——这样大的罪过,不阻止已经很过分,为什么还要担心呢?可是,也不一定就是师父……那天天黑,没看清,也不一定啊!而且光线那样暗,也许还漏下了线索……去看看吧!这样想着,时眠星加快了去现场的脚步,脑子里全是时青旻,教他认字的,教他习武的,教他心法的,给他做饭的,还有打坐的……不对,在巷口,在那块石头上打坐的紫色身影,正是时青旻!时眠星愣了半天,才停下脚步:“师父?” 时青旻回头看看他,淡淡开口:“眠星,你来了。” 此刻,看着这个熟悉的身影,时眠星竟然一点亲近感都没有:“我,来了?师父是知道我会来,特意在此等我吗?” "自然是这样。莫非……"时青旻起身,转过身面对着他,“那夜一别,你没有任何想说,想问的?” 这一回,面容清晰到不能用光线昏暗来遮掩了。有什么在时眠星心里轰然倒塌,视线相接的一瞬间他就避开了目光,呼吸急促的同时,他的指甲也掐进了手掌心。他咬着牙逼自己重新看向眼前的人:“师父不是教我,我们身为东旸谷弟子,要以护民为己任,不可伤害他们。他们就算是有了过错,自然也有官府来惩治。” 第52章 时青旻缓步走过去,探头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护民,也是要有实力,有能力,才可以护的啊。人间总是讲牺牲,牺牲,不就是几个人换天下人的平安么?” “所以……师父你挖食小孩的心脏,是为了让他们去换天下人的平安?”时眠星紧张的呼吸几乎停滞,“这换来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平安?难道,只有这一个办法可行?” “啊,我本来也以为是这样的,不过,现在看来,或许也有别的办法。”时青旻伸手,在时眠星胸口虚空着一按,又极快收回手,“只是还不到时机罢了。”说完,他似乎觉得已经没什么可说的,转身就要走。也顾不得别的,时眠星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什么对策?我代师父去做。师父,师父!别再继续残害幼童了,这样的罪孽谁也承受不住啊!你要是想要增进修为,真遇到难处,我们和青秋姑姑一起商量对策,我们都可以帮你!” 时青旻却极快地甩开了他,指着自己心口:“柳千树……”说一半似乎又觉得说多了,背过身去:“你们?我的辛苦,难处,没有人能够帮我,也没有人理解。我只有变强,更快的变强……而你,什么都不知道!” 时眠星很快地想起四年前,因为柳千树,时青旻心脉受损一事,不觉难受起来:“我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也是因为师父你从来不告诉我,什么事都是自己扛着!你的难处我知道,你的辛苦我也知道!可我想帮你的时候,你总是推开我,把我护在身后。师父!”他想到什么,快步跑到时青旻面前,“师父,你信我一次,我可以帮你!” 时青旻看着时眠星,眼神有瞬间的动容,伸手从他身后拈了一只纸鹤回来,在指尖燃尽:“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被这些东西跟着也不知道。”顿了顿,又笑到:“你记住今日说的话,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再来找你,今日我还有事,先行一步。”说着,便登云而去。 时眠星在原地愣了许久,又等了一阵,终究是没再见到人影,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去。 第46章 在河边的师父 回到钱府,尘锦和破嚣已经在门口,尘锦正缠着破嚣在说着什么,而破嚣已经是满脸的不耐烦。时眠星并没有心情给他俩断公案,随意地问一句:“你们不进去,在这里干什么?” 破嚣推开尘锦:“按照你说的,我去查了那些被害孩子的情况。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 “啊,这件事情稍后再说吧。”时眠星不想自尘锦面前谈论这些,立刻打断。他知道,自己的师父在她心里定然就像是最崇高无暇的存在,不忍玷污万一。 ……可这何尝不是他心里所想。 破嚣有所发觉,立刻叫起来:“你这是不是又去见你师父了?!” “没有,我只是去查线索。”时眠星否认过,等着尘锦自觉离开,才回自己房间去。破嚣跟在他身后不依不饶:“你见到了时青旻对不对。”看着时眠星神色凝重的坐在茶桌前,破嚣就知道事情肯定不如他说的那样简单轻松。果然,很快地,时眠星苦笑一声,索性直接趴在桌子上,头埋进臂弯里:“见到了,他还承认了。我知道他辛苦,知道他想要变得更强才能护住谷中每一个人,可我不敢想他会用这样的手段。他告诉我总是要有牺牲的,所谓牺牲就是用少数几个人,换取大部分人的平安。” 破嚣不屑地哼一声:“瞧见了吧,这就是所谓名门正派在做的事情。就算是他时青旻也不能免俗。” “你呢,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时眠星不愿意多纠缠,换了话题。 “也没什么,你师父挖心一事,早在四年前就开始了。而且杀害的人数,逐年递增。” “你说什么?!” “这个现象我想你应该非常清楚意味着什么,时青旻的行为日益恶劣,后果也越来越严重,未来他会越来越不知足,杀害的人数会更多,你想和他同流……” “住嘴!旻哥不会的!”时眠星抓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打断破嚣的话,“他答应我了,再有难处会告诉我!我来帮他!” “帮他抓孩子?”破嚣也生气起来,他不懂为什么时眠星如此执迷不悟——时青旻都做到如此地步了,他竟然还想要维护他,留在他身边! “我不会。我会阻止师父的。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 “凭你,能阻止时青旻做的事情?还是准备告诉时青秋?他们是亲兄妹,你觉得她会不知道他做的?告诉你,你只有一条路可走,集结谷外的力量,对抗时青旻。” “不可能!” “那就要问问你自己,到底是要走哪一条路了。” “破嚣,出去吧,随便你去哪儿,我想自己静静。” 看时眠星如此纠结,破嚣反 倒是不急了。这和时青旻一但有了嫌隙,还愁时眠星断不了奶么?他想着,转身离开了房间。 “所以说,我这条命,是掌门救回来的,从此以后,你要是再跟我说一句……哪怕是你。”穆知意坐在床上很认真地说着,自己就哽住了,“哪怕是你,我也是……” “好了好了。”喻正昊放下手里端着的汤碗,伸手给他顺背,“他救了你,在我这儿就没有什么不好的了。平时我也就是抱怨几句,哪个这种,是吧,高位之人。谁背后没有埋怨呢?” 穆知意没说话,支着身体躺回去。正这时,有春医堂的小姑娘拿着药包从外面进来了,一直在回头张望着,喻正昊当是又有伤员送来,接了药包打听,却说是有个卖花的来过,说是掌门订了花。小姑娘八卦地偷笑起来:“咱们掌门,不知道买花给谁呢。” 第53章 另一边的堂屋,时青旻正蹙眉坐着,时青秋在一边捣药:“他们两口子真好玩,妻子答应了自己不说,丈夫没答应,就来告诉你……哎呀你也别垮这个脸,金飞荷为这事都来东旸谷了,眠星能没发现什么线索么?实在担心你就去看看嘛。” “不合规矩是其一,我总不能拿着上次的保证来顶这次……再说了,现在又添了伤员。”时青旻慢慢说着,突然思绪被穆知意打断:“掌门,您去看眠星吧。”他抬头,看见被喻正昊扶着走过来的穆知意,正诚恳地看着自己。 在钱府,直至天色全黑,时眠星也仍旧没有平静下来,在床上辗转反侧地想着。河州,之前夜不闭户,晚市好不热闹,不能不说是拜时青旻所赐;而如今夜里家家户户都不敢不出门,而这一切也都是时青旻所赐。越想越焦躁,时眠星干脆起身绕过破嚣出了院子,月光正洒在他身上。却又想起小时候听说月光可助修行,时眠星便喜欢睡在床外侧,月光穿透窗户,照在一半床榻。他总是等着时青旻熟睡后,悄声和他换过位置 ,躺在月光里,身边就是时青旻安睡的呼吸声。有时候他也会撒娇,趁着时青旻睡着无所知,就悄声钻入他怀中。时青旻的怀抱说不上暖和,但总是最舒服,最让他踏实的。 由着思绪牵引的后果,就是时眠星回神的时候,已经身在河州一处树林中了,身前就有一方池塘,再晚收回一步,就要栽进去。既来之,则安之,他干脆掀衣袍席地而坐,发带撕下一条系在树枝一端,布带另一端捆了石头,就做成一支简易的钓竿。时眠星挥腕甩动,石头便沉入池塘,击碎了映在水上的月影,荡出一圈圈涟漪。这也是时青旻教给他的,心烦不爽的时候就到池边钓鱼,不在乎是否真的能钓上几尾鱼,只在乎能够沉下心思,摒弃一切杂念。时眠星满心满眼都是和时青旻的过往,他将两人的每一个点滴都细细想过,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和白日那副模样联系起来。什么时候时青旻开始有变化的,他竟然一丝都察觉不到。这事全怪自己,朝夕相处的师父有了变化,自己都无从察觉,还整日嘴上念着最懂师父,除了自己没有第二个人能做他入室弟子的。 就在这个时候,树林那边有了动静,时眠星回头去看,就看时青旻自枝上飞来,脚步不甚轻盈地落地,惊起萤火虫伴着发丝和衣带一同飘扬飞舞。他似乎是寻了很久,神色带着焦虑气息微喘:“眠星,你怎么在这里?” 第47章 在眠星眼里的师父 时青旻这副样子,更像是来阻止什么。时眠星心头种种猜想,不肯说出,只是困惑地看着他:“旻哥?啊,师父才是怎么到这儿来了,难道说这么快就……” 时青旻略压了压眉头,踱步走过去:“无事,想着来钱府看看你,没见人,略有些着急。”走到时眠星身边,他多看了眼前人几眼笑了笑,半开玩笑地开口:“这么晚了,你走这么远,不会是想离开河州,离开东旸谷地界,再不回来了吧。” “比试还没结束,我怎么会离开。”时眠星丢了鱼竿站起来,“既然师父去了钱府,那是不是见过钱小姐了?她说想亲自拜会您,之前我没来得及禀告。” 时青旻略松口气的样子,又疑惑起来:“拜会我……?是我要做高堂了么?到时候再拜会不迟,此番我没有见到她。” “哦……”时眠星思前想后还是开口询问,“师父,其他队伍……是不是都已经回驻地了?只剩下我还没完成任务。” “倒也不是,一些回去了,一些没回去。”时青旻略沉重地叹口气,背过一只手去,恢复了素日里的样子,“回来的多少都有伤,穆知意最重,可以说险些过不了这个坎。所以说……这几日,有些许没顾到你。你的任务怎么样了?” “所以师父原来是忙穆知意的事情了。”时眠星心底泛起酸涩,却倔强的不露出表情,也背过手去,不过却是将双手藏到身后,绞着腰带指节发白,“他们完成了,可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完成。” 时青旻伸手捏了捏时眠星肩膀笑起来:“是主要多照看些他,但别人,还有别的事务,我也都担着的。你的任务,按规矩我不能出手帮忙,你也不用因此害怕……我说什么呢,你向来都天不怕地不怕的。按你的想法,按你的原则,在你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就行。” “师父……我怕……”时眠星忍不住伸手去抓时青旻衣袖,说不出口的恐惧在脑海里炸开,“师父,我后悔选这个任务了……这任务完成起来太难了。” 时青旻有点诧异地看看时眠星,反手握住他的手拍拍手背:“别怕。总归考的是你会担当的心,和能担当的能力,你就去做就好了。就算这次失败,你做入室弟子也比以前更服众;有性命之忧,我和青秋总也能救回你的。” “性命之忧……也可以的话……”时眠星琢磨着,眼神亮起来:“那些被挖了心的孩子,师父是不是也有法子让他们活过来?!” “挖了心的孩子?”时青旻眉毛一挑,面色严肃起来:“我有法子或者没有法子,都不是你现在要考虑的。” “那我现在要做的是什么?我能帮着做点什么?”时眠星觉得忽然心里又有了主心骨,期待的看着时青旻。他想要得到的目光,时青旻也确实给了他,带着笃定说:“你说过东旸谷是你的家——既如此,你要做的便是,完成试炼,然后跟我回家。” 第54章 听到“回家”两个字,时眠星鼻子不由得一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嗯!等我完成试炼,和师父一起回家!” 时青旻温柔地笑起来:“那我回去等你。再多停驻,你就算违规了——我也是。” “好,那师父回去时候小心。夜深了,也别去别处了,回去多休息。”时眠星松开手,退后几步,目送时青旻转身登云而去。时青旻觉得心里松快了很多,身影都更飘逸了几分。 他不知道的是,看着自己离开的身影,时眠星抿了抿嘴唇,面上的笑容却褪去了。 时眠星低下头从怀里拿出象征他入室弟子身份的匕首,拇指在刀柄上反复摩挲,掌心握着匕首步行折返。于他而言,时青旻这次犯下的错,就像是欠下的债。不过父债子偿,哥哥债弟弟偿,师父债徒弟偿,时青旻的债自然他来还上。事后要是时青旻不能做掌门了至少还能轻松生活,那些无法复活的孩子需要偿命,就由他来,到了那边师祖要是怪罪,也由他来解释。但无论如何,就算是他心里最重的旻哥,也要知错才行。让时青旻如此操心,他也有错,要是从一开始穆知意就是入室弟子,时青旻就不需要力排众议,更不需要他靠不断变强给东旸谷弟子安全感,兴许早就过上逍遥散仙的日子了。时眠星想着,我没爹娘,这些年都是时青旻辛苦把我养大的。时青旻根本不在意自己究竟能不能有作为,可是现在,旻哥,终于到了我为你,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时眠星回到钱府时天都快亮了,破嚣就抱臂站在房门前,面上看不出一丝愠怒。 “我……”时眠星恍然地想着,倒是忘了,破嚣又该怎么安置呢? 破嚣淡淡开口:“睡觉去吧。” 时眠星倒是诧异起来:“你不问我啊?” “不问。”破嚣只是摇摇头。 “这么好心?”时眠星有些怀疑,今天是不是黄鼠狼拜年的日子。 破嚣懒得解释:“等你睡醒了再说。” 进到屋子里,竟然觉得暖烘烘的,时眠星脱了靴子上床盖被,而破嚣照旧靠在门边守着。时眠星摸了摸被子:“为什么都是暖的?” “时青旻安排的。他去找你的时候说你夜里都是怕冷的,让放个炭火盆。”破嚣懒懒地说。 “你也学会骗人了。师父急着找我,哪儿有空和你交代,之后他不治你看主不利的罪就不错了。”没再等到破嚣回话,时眠星翻个身又闷声开口:“等天亮时候,就和我回驻地抓人吧。” 破嚣愣了愣,却没有说话,任时眠星睡去。 翌日,睡到晌午时眠星才起来,他对着铜镜仔仔细细的打理着衣装,破嚣叼着包子看他在镜子前左右照:“你打不过时青旻,怎么抓他归案?” “既然都知道打不过,为什么还要动武?我肯定是要用讲道理的。”时眠星叹口气,望向窗外。 第48章 师徒对峙 春医堂的驻地,这几天热闹了不少,毕竟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掌门就在这里,在山下的领事或者理事都会来拜见,时青秋笑话自己的哥哥真是法力高强,把结庐的议事厅一并搬来了。时青旻也没法反驳,只好一声叹息罢了。他还有其他的困惑,此刻看来似乎总不得闲。眼看时近晌午,送走了又一位领事,时青旻站起来活动活动,顺道去穆知意那里看看情况。 穆知意最近恢复的还算不错,虽然走路还是有些打颤,但基本不用人搀扶了。此时,他正在捧着补气血的药面露难色,被时青旻撞了个正着:“很苦么?” 穆知意赶紧站起来把药碗放在桌子上:“禀掌门,是弟子承受力……差些。” 时青旻好奇地拿起来闻了闻,立刻眉头鼻子一起皱,烫手一般把碗又放了回去。穆知意忍了忍,终究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时青旻正准备说点什么给自己找个理由,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师父,我来吧。” 是时眠星。 他回到驻地之后,先是被带到时青秋面前检查身上情况,号脉过后得知自己并无大碍,只是存了些寒气在体内,等回去了还是要去化霜池泡泡才好。这是在他预料之中的,时眠星谢过青秋,并不拐弯抹角地询问时青旻的去处,得知正在穆知意房里照顾,忍不住露出一个酸溜溜的笑容:“果然是在那里么?” 时青秋揶揄到:“哟,吃醋啦?” 时眠星笑了笑,转身离去。及至进了屋子,便先下令:“破嚣,关门。守在门外,没我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他下了令,破嚣便依言出去关门,屋子里就剩下了三个人,都在打量着自己以外的两个人。时青旻的眼神里有茫然,穆知意是困惑,而时眠星视线在穆知意和时青旻两人身上流转,只觉得他们做师徒才更顺眼,心中更加酸涩:“正好,一个不少都在。”他从怀里拿出那柄象征着自己掌门入室弟子的匕首放在桌子上,手摁在上面没有离开:“师父,我有一事困惑,想求个答案。” 这种架势,简直是在逼宫一般。隐隐地一种不悦袭上心头,时青旻背过手,神情严肃起来:“时眠星,你有事跟我讲,不要采取这种方式。如果你觉得此事不该同外人说,我们三个,连破嚣都不带,换个地方就是。不然,你觉得,他,拦得了我要走?” “师父也不要急,回答过问题,兴许,穆知意,破嚣,就都是自己人了呢。”时眠星平静地看着他,“我当然也知道,破嚣和我联手,都拦不住师父。我这么做,也无非是怕除了这屋子里以外的人听了去,你毁我纸鹤的时候,不是也教我做事要小心警惕。” 第55章 “你……”时青旻带着三分不悦听他说完,自鼻腔里叹口气,“纸鹤是我亲自叠了十只,每只写了你们名字,跟着你们的。一开始确实没有告诉你们,怕的是如果得知影响你们后续的行为。我为什么要毁你的纸鹤呢?昨天我……”他回头看了一眼穆知意,又多解释一句:“找到你那么快也是因为纸鹤。”看穆知意点头表示理解后,再回头望向时眠星:“你现在说的是什么话?” 在时青旻看向穆知意的时候,时眠星就已经笑出声:“果然是因为他在,师父就不承认了。其余的话,说了也是浪费时间。我现在只想问师父一句,如果师父做了错事……”他颇为不忍的皱了下眉,看了下穆知意:“如果说以后做错了事,作为入室弟子的……我们,该如何自处。” 穆知意终于坐不住了,他赶紧一口把药都喝掉,然后站起来:“我……我去还碗。”时青旻严肃地看着时眠星,一伸手把穆知意按回去,接着抬手,在指尖燃尽一道符,口中念咒,一按一散,纸灰飞舞明灭之间,三人已经一起来到了春医堂外不远一条无人的巷子里。驻地本就在近郊,此地更是一点人影不见,只有空荡荡的巷子,掉漆的木门,光秃秃的石墩见证着此地还有过热闹的人居。时青旻把穆知意安置在一边的石墩上坐好,重新背过手看向时眠星:“我不知道我不承认了什么。当着穆知意的面,你最好说个清楚明白。” 原来……原本这种细心的扶持,不是专属于自己的吗。时眠星牙齿紧咬到嘴唇出血,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去说话:“师父,你教过我,做错了事情,就要承担起责任。师父现在走的不是正道,我知道也有我的原因在里面,所以这个责任我来承担,我只是想要阻止你再继续错下去。” 时青旻皱着眉头,一副听不下去的样子,但还是等人说完才开口:“眠星。我做错事,从来不需要去找什么别的原因,我也不会推脱。你究竟是把什么怪在了我身上?” “昨日街上,分明都已经自己承认,还要说我怪在你身上?师父,我要拉上穆知意是为了让他知道,就算这次做错了,你依旧还是他心里那个最崇敬的掌门,所做的事情,也不过是为了东旸谷能够站得更稳。不是为了让他来作证批判你。”见他不肯承认,时眠星由不得心焦起来。 大概是气极反笑,时青旻竟然笑了起来:“批判我?说的是了。你当然可以对我不满,他也可以对我不满,东旸谷上上下下都可以对我不满,只有我不能有一丝丝不满,就是为了做个谁心里最崇敬的掌门!”他吐一口气闭上眼让自己冷静一点,重新睁眼,“纵然有诸多不满,我自认虽不是十全十美,却也没有对不起谁到要被批判的地步,尤其是你!我倒要听听,你要怎么批判我?” “旻哥!”时眠星更加急躁,上前抓住时青旻手臂,“我知道实力代表了一切,只有掌门强大,才能让整个东旸谷不被欺负。我也明白,所谓有所得就要有牺牲,可是用那些孩子性命为代价换来的强大,真的值得吗?!我说过,你有任何困难,我都会帮你,绝不食言!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会怨会恨!天上的,地下的都会记着这些账。” 第49章 这雨下得好大 天气方才还是闷热的大晴天,如今却是阴沉起来,天上的云层厚了起来。时青旻怔怔地看着时眠星:“孩子的性命……”天边隐隐的雷声惊醒了他,他恍然又不可置信地开口:“你说的是食孩童心……时眠星,你认为是我,害了那些孩子,就是为了提升修为?” 无风的闷热,也或者是紧张,时眠星额头沁出汗来:“是啊……那天晚上我追凶,看到啃食童心的就是你啊?而且昨日白天的时候,你还等在事发地,和我承认就是你做的,你说你是为了得到更高的修为,我劝你不要再伤害孩童,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会帮你,你也答应了,说很快就会来找我,临走还说我不小心被纸鹤沾身都不知道,顺手还毁掉了,然后晚上不就来了……”说着说着,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起来:“师父,你自己都不知道吗?也不像是癔症啊?看着挺正常的。” 时青旻轻轻挣开他的手:“如此看来,我是辩无可辩,人赃并获的了。你今日带匕首来,是准备干什么?用我当年继任掌门时,送给你的武器,杀了我,让天下人开心开心么?” 穆知意吞口唾沫站起来:“怎么就到杀不杀……误会,有什么误会,解释明白就好了。” 时青旻喝道:“你坐下!别说话。” 穆知意木然地坐下了——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眠星也开始弄不明白情况:“就是准备替师父还这笔债的。我说了,师父的债,我来还。要是非得死一个,我自裁赔给那些孩子的父母,往后就是穆知意来替我。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昨日还承认的事情,今日就翻供?!” 甚至觉得有些好笑,时青旻笑着伸手抓住时眠星手腕,将匕首抬至自己心口:“我不翻供,我认了。来吧,我看看你要怎么处置我。” “师父!师父!”眼看着匕首抵在人心口处,时眠星第一反应仍是担心伤到时青旻,扭动着想要挣脱,“和我去那些孩子家里道歉。你还说了,你有办法复活他们的。” 时青旻松了手让时眠星退开,自己也退开几步,喟叹到:“是我错了。但不是这件事。”此时的云层,终于厚到了不是几声闷雷就算动静的地步,响雷阵阵的同时,有一道闪电划过去,照亮了暗沉的旧巷。时青旻抬头望天,伸手唤出了君正锏:“时眠星,你听好了。既然我有做伤天害理的事,也不用你动手。”又一道闪电划过,他笑了笑,抬手举锏向天:“只叫今天这道雷,击了我!” 第56章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巨雷,竟然真的直劈而下!穆知意大叫一声“掌门!”扑跪在地上,一把抓住了时青旻的衣襟! 雷声远去,时青旻仍旧站在原地。风起雨落,一缕发丝顺着雨水垂到面颊的时候,时青旻才意识到,随着雨水落下的,还有自己的一行泪。他低头看向穆知意:“怎么了,你怕我天所不容,雷击致死么?” 穆知意抬头看着他,几乎是吼叫般地大声说:“苍天未必时刻开眼,无论您怎样清白,如此行为都有可能出意外啊!掌门,掌门,您在这个时候出这种意外,东旸谷怎么同天下四方交待,解释明白啊掌门!” 换在平时,这些大道理时青旻也听得进去;而此时,他却没顾及那么多,只是看了看愣在原地的时眠星,又看向穆知意:“你既然觉得我有可能做了,拉着我衣襟做什么?” 穆知意说:“以示无论如何东旸谷都有人愿同掌门同生共死之意。” 一阵怆然的笑声穿透了雨幕,是时青旻。他望天笑了几声,蹲下来指着对面:“既如此,你,拦住了他,莫要叫他追过来。我,可要畏罪潜逃了。”说着收了锏,转身慢慢地走开。 此时此刻的时眠星,思绪已经乱在一起。他的眼前,混杂着时青旻啃食童心的喋血面目,此刻悲恸的面目,愿意托付自己的面目,决绝离去的面目都叫自己无法理清。但是有一件事他想得很清楚,那就是此刻如果不去追,一切都将无法挽回。脚步比头脑先动起来,他快步追上去,又被穆知意挡在面前:“别拦着我。” 穆知意知道自己现在无论如何也打不过时眠星,不能武力争取,只好试图劝阻:“眠星,你听我……” “我说了,别拦着我!”时眠星绕过他,穆知意不得不去按住时眠星肩膀:“你听我说!” 眼看着时青旻越来越远的背影,时眠星叫起来:“我都说了别他妈的别拦着我!”说着就拎住穆知意领子直接将人掀翻在地上,脚下立刻登云追赶,在几步距离时从背后扑上去,将时青旻压在身下:“旻哥,旻哥,旻哥……我错了,我知道了,是我错了,你别走。” 时青旻差点双膝着地,勉强维持住自己单膝跪地的姿势后,他素来整洁的衣服仍旧不可避免地沾满了泥水。狼狈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拜这个口口声声喊着旻哥的人所赐,他此刻,很狼狈。时青旻语气中透着凉意:“时眠星,你一定要这样做么?” 时眠星赶紧爬起来,伸手去扶人:“旻哥,我现在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状况。”时青旻轻轻避开他,自己站起来,也不看他,继续往前走。时眠星抹了把溅在脸上的泥水,慌乱地跟着他:“但是我知道我错了,我会继续去查,一定把里面的事情弄明白。”这次没等他继续说下去,时青旻就苦笑一声,挥袖登云而去。 “旻……”时眠星伸手抓了个空,眼睁睁地看人离开,自己站在原地焦躁又慌乱双手抱头,试图理清发生的一切…… 第50章 溪首哭碑 雨倾盆而下——并没有让时眠星有什么感觉,倒是重物坠地的声音让他回过神,回头时,只见看见一个人正摔在地上——这自然就是穆知意。他之前被摔在地上,几乎爬不起来,好不容易挣扎着赶过来,就看见了远去的时青旻和原地抱头的时眠星,往前跑了几步就又坐在了地上,沉默着看着眼前一切。没有说话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他在喘息,另一方面,他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底不能把穆知意丢下不管,时眠星定了定心神走过去,把人架起来,带回驻地的房间。守在门口的破嚣看见两个人,惊的差点跳起来:“你们什么时候出去的?!” “就刚才,师父带我们出去的。”时眠星一边回答着,一边安置好穆知意。穆知意也顾不得自己一身泥水,刚在椅子上坐下,喘过气来就立刻开口:“时眠星,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你千万不能太过武断。” 时眠星看着他:“你不是应该讨厌我么?我和师父闹矛盾了更好,你就可以取代我了。” “时眠星,你小看了我,我不是趁虚而入的人,我来参赛,只是想赢过你而已。”穆知意伸手给自己衣袖拧水,“我输了我只会佩服你,你输了我也不会怎么样。” 时眠星又想起时青旻对穆知意的体贴和悉心,抿嘴笑起来,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你已经赢了啊。你好生休息养伤,要是再严重了,师父要心疼了。破嚣我们走吧。” “哎,不是你……”穆知意挣扎着要站起来,时眠星已经在走廊上被时青秋拦住了。时青秋把三位的样子挨个看了一遍:“眠星,你和穆知意出去打架了?我哥呢?” “姑姑。”时眠星简单地行个礼,低着头回答,“被我气跑了。” “气跑了?怎么回事?”时青秋错愕地看着人,听完了大概经过,由不得气不打一处来:“时眠星!你脑子怎么想的?谁知道你是不是癔症了,眼花了,中咒了?这几天他一直在这儿,而且,我告诉你,我哥他这几日,就光给里面那个湿透了的续命就耗了……” 穆知意这回站起来了。 时青秋把后面的话咽下去,葱指用力点在时眠星心口上:“摸摸你的良心吧,小白眼狼。我先去找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第一个收拾你!” 第57章 穆知意扶着桌子往外走:“时领事,我也去,我也去吧!” “躺着去!旧伤叠淋雨,不要命啦?”时青秋瞪了了时眠星一眼,一挥手关了房间门,噔噔噔下楼去,“阿思,你去给穆知意端一碗安神的汤药去!” 时眠星愣愣地站着,只觉得被戳的地方硬生生的疼,掌心捂住揉了揉,也不说什么,带着破嚣离开了驻地,路上遇到了打招呼的人也不开口,径直往钱府走去。破嚣跟在他身后,一同沉默着回到房间后,时眠星拎起茶壶倒了碗水,刚拿起来喝一口,就听尘锦由远及近充满期待的叫嚷声:“时眠星!去见过时掌门了对不对!” 她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在门口完整地展现出来,就听到了“啪!”茶碗被摔碎在地上的声音。尘锦叫起来:“你干嘛糟践东西!” “你,早日和破嚣完婚,自然就能见到心心念念的掌门了。”时眠星不客气地回怼。 “嘿!小孩儿!”破嚣张嘴就要骂,却分明看到了时眠星眸子里一瞬闪过的金色竖瞳!当下怒气变了笑意,他知道日子近了,反正也不着急,在桌边坐下,“婚期将至,都不用着急。你呢,到时候赶走时青旻,再赶走我,正好满世界干坏事咯。” 溪首,是东旸谷的墓园,最中间那一块显得空一些——本是给掌门留着的,但是成仙飞升的自然不需要墓地。霍倾阳的墓地,在这里,就显得有些孤零零。今日没来由的一场大雨,更衬得这里寂寥。 时青旻跪坐在这里已经有一阵子了。他感受到的,除了寂寥,还有无尽的迷茫。他一遍遍抚摸着师父的名讳,喃喃地说着:“师父啊,您英明一世,怎么就选了我呢。师父啊,十年一次的盛会,又毁在我手里了。您知道吗,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我那样教导看重的入室弟子,他们敢那样欺负。之前,在擂台上,在合谷上下面前,他们要他的命……”他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抚摸着,甚至开始用力抠下去,“他们针对的,是我。不服的,是我。我曾以为,只要,只要……” 天地间又只剩下了雨的声音。 久到好像雨小下去的时候,时青旻轻轻地开口了:“师父,东旸谷离心离德至此,我才是最大的根源。师父,师父,我该怎么办,师父……我是不是离开就好了……” “你不是又要刨坟,跳进去喊着要给老头殉葬吧。” 一个声音打断了时青旻的思绪。他循声望去,看着不远处空地上的人影,一时间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了。他缓缓地站起来,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询问:“柳千树?” 柳千树笑起来:“不容易,你还是能认得出我。而且现在还是原地站着,不是立刻打过来。” 时青旻的怒气几乎一下子便蹿上了心头:“你还有脸来师父坟前?” 柳千树仍旧笑着:“你又是为什么来?你看你,像只落败的天鹅一样,怎么了,终于发现掌门做的不是那么舒服愉快了?” 时青旻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想做这个掌门吗。你好好想想,你没有叛逃之前,我和你争过吗。”他又缓缓蹲在霍倾阳墓前,语气低沉起来,回想着往事,“你序齿长于我,有你在,我从来没想过接任掌门。师父偏心我一些,我又不能让他失望,便只是在礼法那边学习更用心一些,师门内的管教之术,我便少上心,叫你去学,你忘了么?” 柳千树满不在乎地笑一声:“这么说,你还一直让着我。可是,最后还是你坐在这个位置……” “那是因为你走了!”时青旻腾地站起来,难得地打断了别人说话。细雨蒙蒙并没有让平息些怒火,他反而更加愤懑,向柳千树走了几步,“我的理想是什么!我只想去教礼堂,做个平日不出手的什么神秘高手……是,很幼稚的想法,但我就是想!想每日闲散优雅地走在谷中,尽心尽力辅佐掌……辅佐你就够了!你叛逃出谷,害死师父!柳千树,你不喜欢师父的偏心,却没有对我做什么,那时候我真的怎么也没想到!师兄,你现在为什么会来害我,你当年又为什么要背叛东旸谷,背叛师父,背叛我!” 第51章 钱府探问 一连串的质问让柳千树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时青旻——这个人,流泪了!从霍倾阳下葬那日往后,时青旻就没有流过泪!是为了自己么?他心里忍不住乱跳起来,又第一次觉了后悔,由不得语气软了下来:“我没有怀疑你同我争的意思。”他尝试着走近,时青旻没有后退。他再伸手握住时青旻肩头,见对方仍旧没有动,便更进一步地走过去,手指顺着时青旻脊梁向下抚摸:“师兄错了,跟我走吧,我会好好的补偿你的。”突然,时青旻一个反手精准地扣住他的咽喉:“我不会原谅你的!” 柳千树大惊之余,伸手反扣而去,一手去拽时青旻的手,两个人就这么僵持在一处!他憋着气吼起来:“时青旻!你什么时候能想明白,我的功力,杀你尚要拼全力,当初的我又怎么能杀得了霍倾阳!他骗你!”趁着时青旻一怔手有片刻的松懈,他抓紧机会立刻挣脱出去,连着后跳几丈出去。这次时青旻不同他废话,唤出君正锏正要上前,然而就在锏高举之时,时青旻的手腕却突然一软,毫无征兆地松了手! 两个人同时惊住! 是柳千树突然地笑出了声:“君正锏,只有心存正道坚定不移的人才拿得起来……你有怀疑了!你骗得了我,骗不了它!哈哈哈!” 第58章 时青旻面如死灰地站着。 柳千树笑够了,玩味地点点头:“落败的天鹅,也还是那么骄傲。不过没关系,等你彻底拿不动的时候,我会再回来找你的。”说着,转身离去。他确信,时青旻不会来追自己的。 时青旻确实没有。他始终站在那里,直到雨停,直到第二天的晨曦照在他脸上,他才恍然地抬头看去,默然地收起了锏,漫无目的地走下山去。在河州入城的街口,找了一夜快急疯的时青秋把截住了他:“你干嘛去了?不是,你这一身泥水的,怎么回事?我带你去洗洗换衣服吧?”时青旻看了看她,终究还是不忍地叹口气,转了方向跟她回春医堂的驻地去:“可以换,但这一身,不要洗。眠星送我的,我一定要好生留着。”时青旻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坐在桌边了,却还是看着墙上挂着的衣服愣神。时青秋端着两碗姜汤进来,推给他一碗:“来来来,你一碗我一碗,干了啊。”时青旻看向她——那个早上急的面色发白的人,似乎不是她一样。时青秋……想来也是独当一面的领事了,昨夜自己不管不顾地离开,想必她虽然着急,却也安排好了一切,可是回到哥哥面前,她就又是这样活泼伶俐的小妹妹样子。到底不忍让她再担心,时青旻拿起姜汤和时青秋碰杯,喝一口下去,顿了顿:“青秋,你自小就有医者的天赋。那么在师父去世的时候,你看着他,有什么异常么?” “嗯……就是内力耗尽……”时青秋回想着,突然愣住,然后看着时青旻:“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时青旻犹豫一下,喝一口姜汤才开口:“我碰见柳千树了。他说他当年,功力不足以杀了师父。” “柳千树?”时青秋站了起来,“他有什么脸说这个?你不会相信他说的话吧?” 时青旻半晌没有说话,突然伸手唤出了君正锏来。时青秋茫然地看着他,正要问,却见他面色已经极快地泛了白,手也发起抖来,最终,君正锏还是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她嘴巴慢慢张开,接着飞扑过去给时青旻把脉:“哥,你怎么了哥,你……你除了有些内力发虚,寒气入侵,顶多会有风寒之症啊,怎么会……” “是我心有怀疑。”时青旻伸手抚摸着她头发,如同安抚受惊的小鹿,动作温柔,语气却透着某种冰凉,“我怀疑我这么多年坚持的,是不是正确的。我怀疑我是不是做的都是错的,还是道理是错的。我怀疑……”看见时青秋眼眶红起来,他终究没有说下去,而是把满腹的怀疑和无尽的情绪化作一口气,慢慢地叹了出来。时青秋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反复念叨着:“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啊……” 沉默了一阵,时青旻说:“我有个主意。” 时青秋混乱的思绪一下子定了下来:“你说。” 等时青旻说完,时青秋又沉默了下去。 钱府门外,递完拜帖,目送家丁进去的时青秋,才终于忍不住开口:“这就是你的主意?假装被抓,前来这儿,还假装是被我抓住的?” 一袭白衣的时青旻整了整帏帽:“上次店家错认我,还有这次眠星冤我,必然都有缘由。如今河州又家家夜不敢出,我很难不认为这是有同样的缘由,只是还不清楚罢了。” 时青秋撇撇嘴:“是,钱家是最大户人家之一,肯定知道些什么。而且又和金飞荷那边……”她话还没说完,家丁已经出来了,说着快请进的话,她也就收了话头,背着手进了大厅。钱老爷早就命人奉了茶上来,笑容可掬:“来来,女侠请坐,额,这位是……” “啊,他啊,罪大恶极,容貌丑陋,怕吓到您。”时青秋赔着笑脸,“最近这些事啊,我虽然啥也不知道,但是我们东旸谷作为天下一的名门正派,当然还是要仗义出手的。”这话说的她自己不脸红,钱老爷也在点头,倒是时青旻听不下去咳嗽起来。钱老爷有些困惑地看过去,时青秋飞快地解释:“啊,他不适应,你就把他当匹马,拴在外面就好了。” 时青旻略略歪头,隔着帏帽看着自己这个明明在府门之外,还似乎不情不愿,现在却进入角色状态这么快的妹妹。 时青秋理直气壮地吆五喝六:“你快去啊,不听话找打是不是?” 时青旻无言以对,站起来乖乖地往院子里去了。 时青秋小人得志一般地笑起来:“来来来,钱老爷我们接着说。” 第52章 发现破绽 钱府前厅来了客人,还是贵客。家丁们不免一番忙碌,自然也是要惊动府上的另一位娇客的。 “亲家少爷,府里来客人,想请姑爷去见见客人。”家丁小心地说。 “知道了。”时眠星挥手让家丁回去,扶着桌子站起身,看了眼立在门边的伞,“听到了?” 破嚣化出人形伸个懒腰:“听到了。你得跟我一起去应酬,这个形象不行,你好歹收拾一下,最起码洗个脸吧?太憔悴了。” 他说的没错。时眠星确实看起来很憔悴,毕竟他从昨晚回来后,就一直坐在这里,一夜未眠,茶饭不思,米水不沾。时青秋的话一直在他的脑子里打转,如果时青旻真的一直在驻地没有离开过,那么就是自己撞到的人有问题。师父真的没问题,自然是好事,但如果真是这样,他的心中又没有丝毫庆幸,只有懊恼和满腔的愧疚——是自己冲动之下,就将时青旻钉在了耻辱柱上!越想时眠星越觉得心口灼烧难耐,他颤抖着嘴唇紧抓前胸衣服布料:“师父这一夜,会不比我更憔悴吗?” 第59章 “哎呀你行了,指不定人家趁着夜色又啃了个小孩解气呢。”破嚣说着伸手把他拉起来,拽出门口,又正看见尘锦一溜烟跑下小楼,兴冲冲的一副要去看热闹的样子。“哎呦喂。”破嚣又把时眠星推回了屋子,并且关门:“等她走了我们再出去。” 尘锦跑到院中回廊,又停下了脚步。倒不是发现了破嚣的动作,而是因为就在路过庭院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一袭白衣,笔直地站在那儿,正隔着一层纱看着自己。一阵风吹来,露出来一点容貌就足以证明绝非俗人。她慢慢走过去:“我是钱家大小姐,钱婉芳,你是……” “你不是。”这人很快的否定,仍旧在打量她,“器灵,冒充这个身份,莫非是主家允许,或者授意的?” 尘锦一拍手:“我去,一眼就看出来了,你好厉害啊!哎,但是你还没有回答我问题呢,你回答了我问题,我才能回答你呢。” 这人缓缓地叹口气:“我姓时。” “这么罕见的姓……我去,你不会,你不会就是,时青旻吧!啊啊啊活的我去啊活的,真的真的?我跟你讲,我就是奔着你去的……不不不,您啊,是您啊!小姐果真没骗我!”尘锦兴奋地语无伦次,一把抱住时青旻胳膊,“您这就带我走吧!真的,婚期今天,马上现在立刻!”时青旻吓了一跳,努力伸着胳膊后退身子,又实在不好一胳膊甩开,毕竟把握不好力度伤了人就实在交待不下去了。时青秋救星一般出现了:“哎呀,呀呀呀,这是什么个情况?新的,热情的,追求者?” “别说风凉话,快给我把人拉开!”时青旻维持着姿势,“这是……” “尘锦,尘土的尘,锦毛鼠的锦。”尘锦仍旧带着痴汉般的笑容,“您不喜欢被这么抱着?”看到了时青旻点头,她立刻松手退出去两步:“您看,我可听话了,收我不亏。” “收……啊?”时青秋越来越迷茫。 从听到“时青旻”三个字,时眠星就推开了破嚣,现在听见了时青秋的声音,更是按捺不住,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尘锦还在看时青旻,时青秋和时青旻都回过头来——三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不过是一夜的时间,亲密无间的三个人之间突然之前多了一道深不可见底的裂缝。最终还是时眠星先开了口:“师父。你怎么在这儿?” 时青旻面无表情:“自然是无恶不作,前来调戏良家妇女。”说着,伸手挑了一下尘锦下巴,转身就走。尘锦自然是开心地原地转圈,时青旻则小声向时青秋开口:“你的那个,留香帕借我一用。” 时青秋一边递过去一边小声:“怎么了?” 时青旻擦着手:“还是觉得这种行为挺恶心。” 时青秋翻了个白眼:“大哥,你不会耍流氓就别耍好吗。” 站的远远的破嚣突然开口了:“这个时青旻,不太一样。这个,碰了尘锦都觉得脏,那个,一身一手血污,都毫不在意,甚至可以就地啃食哎。” 时眠星当下僵住!他几乎是立刻想起了杀猪妖时时青旻站得远远的,想起那天他衣摆上的泥水,想起他每每狼狈模样是多么的恼怒和挫败……这是多大的不同啊!他看向破嚣:“你怎不早点提醒我?” “我又没亲眼看到,而且你整日亲近他,你都没发现,我怎么可能立刻就想到。”破嚣一脸无辜,“这不也是,刚想到的。” 另一边尘锦从花痴状态中结束,发现人不见了立刻追出前厅,正碰上钱老爷正在和二位贵客交谈,立刻一个飞扑冲过去抱住时青旻胳膊:“老爷!我本来就是要上东旸谷的,我不要嫁给那个小子,我要嫁给他!” 钱老爷面色大变:“说什么呢,婉芳,你该喊我爹的,快回去!” 尘锦摇头:“老爷,人家是高人,一眼都看出来了……既然应该和主人永远在一起,不就该嫁给他么!早晚都是!”钱老爷慌的神色都变了,大声吆喝着家丁过来:“小姐又胡闹了,婚期将至,快把她关回小楼去!禁足到婚期,再放出来!”尘锦奋力挣扎着不愿意松手,时青旻突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也知道了你的。这都是秘密,你不说,我也不说,好吗?”尘锦懵懵懂懂点头,时青旻又说:“你且回去,到时候我来接你。”尘锦一下子眼睛亮起来:“你说真的,你发誓!” 时青旻摇摇头:“我不发誓。你愿意相信我,你就信。” 尘锦看了他一会儿,笃定地松开了手,转身跟着家丁回去了,脚步仍旧轻快。钱老板松口气,对着时青秋拱手:“他如此机敏,实在可见女侠您教化之功啊。” 时青秋大笑几声,拉着时青旻就走。 第53章 妄谈后事 从钱府出来,时青秋几次想开口说自己获得的信息,时青旻都摆手示意她不要开口,一直走到了僻静处,他才停下来,捏捏青秋肩膀:“青秋,你且先走一步,或者,去下一条街口等我,我突然有事。”时青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刚想问,就看到时青旻往后看了一眼,隐隐有了猜想,便点点头:“我去下个街口等你。” 目送着时青秋离开之后,时青旻才回身负手而立,沉默地等待着。 时眠星怯生生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那里。他也推走了破嚣,等周围都清静了,才鼓足勇气,做个深呼吸开口:“师父……今日来钱府,其实是来找我的吧。我知道自己犯蠢,把坏人和师父弄混了,虽然不知道那人怎么做到和师父一模一样的,但我已经醒悟过来,那不是师父。师父,对不起,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