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不相安》 第1章 《君臣不相安》作者:长尘笑【cp完结】 简介: 人人都道姜离是太后忠犬,卧底多年,害死定北侯,了结了太后心腹大患。 可没人知道,姜离私下却被定北侯的儿子摁在床上冷嘲:“别忘了你是谁的狗。” 姜离疼得极了,一口咬在边子濯肩膀:“边子濯,我恨你!” “我也是。”边子濯娴熟撩起他的耳发,指尖将他的眉角揉红:“但你依旧爱我。” 只因姜离长了一副心上人的眉眼,边子濯便拴着他,迫使他承担自己所有的爱恨。 姜离恨他将自己当做替身,恨他误会自己是杀父仇人,更恨他身上不属于自己的脂粉味。 痛不欲生之时,边子濯却冒雨带来他最爱的桂花糕,声音宠溺:“快吃,还热着呢。” 彼此爱恨不清,两人本应一直这般纠缠下去,直到姜离倒在血泊中,轻声问:边子濯,你为什么来? 边子濯如梦初醒。 - 奈何往事再起,一切过往被揭晓,姜离的身影与心上人的身影相重合。 本该爱的人却成了最恨的人,边子濯追悔莫及。 他不顾一切追到姜离身边,撕心裂肺—— “阿离,我负你半生,我想与你重新来过。” 恶犬对疯狗,疯批 第1章 丧家之犬 春寒料峭,初雪消融。淅淅沥沥的雨连着下了三日,整个瞿都城像是被浸的透了,四处细烟氤氲,笼罩了这个姗姗来迟的春天。 春乏秋困,本应是休憩的日子,却被一纸诏书打破了平静。 昨日午时,锦衣卫指挥使付博因妄议朝政被捕,即刻问斩,他死后第二日,当朝太后的重孙姜离接旨,官级连升三品,接替了付博的位置。 此二人更替之快,令人瞠目结舌的同时,也引来百姓诸多非议。原因无他,只因这两人的身份实是有些特殊—— 自先帝驾崩,幼帝登基后,朝中之事大多由姜太后代为执理,如今,姜太后垂帘听政多年,一家独大,外戚倾野。而那前锦衣卫指挥使付博,却是先帝提拔起来的肱骨之臣。 都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付博虽在朝中游刃有余,但在太后的眼里,终究是个外人。 所以他的死,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西市街口,付博血溅五步,与他的死一同被暴露无遗的,还有瞿都城日渐腐朽的朝堂。随着紫禁城内的风暴逐渐外溢,朝内拉帮结派、党同伐异之事盛行,这些事,百姓几乎已经司空见惯,作为远离权力中心外的小人物,能做的,也只有将这事儿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品着茶香,一笑置之。 说到流言传的最广的地儿,前门外大街当属第一。这儿是瞿都城内最繁华的街市,大街两侧店铺林立,布棚高张,一摊儿连着一摊儿,更不用说的,这里的茶馆也最是密集。百姓们特别喜欢挤在这里的茶馆喝茶谈天。外头雨打芭蕉,里头说书的老先生上下嘴皮子翻飞,各种家国大事、家长里短,侃侃而谈,叫人听的好生乐趣。 只见那说书老头一收扇子,摇头晃脑道:“说起这新任指挥使姜离,生平也不可谓不精彩。他虽然与太后同姓,却只是姜家与风月女的奸生子,自幼长在花柳之地。像他这种彘子孩儿,本应当是个继续当龟公的命,却不想阴差阳错被太后赏识,得了姜家正名,重新做了人。” 台下一听客起了兴趣:“要我说,这姜离的命确是好的紧,此番锦衣卫指挥使换成他,可是又让他捡了大便宜,一个奸生子而已,倒是乌鸦飞上枝头,当了凤凰了。” “害,他这是走对了路,现在天下都是姜家的,只要听太后的话,升官本就是迟早的事儿。”书生说到这突然摇摇头,小声道:“唉,可叹还未成年的明德帝,太后在朝中一手遮天,哪里还轮得到他做主。” 另外一人捂着嘴,笑道:“不管是谁做主,咱们还不是一样的过,轮不到你瞎操心。况且太后压着明德帝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当年定北侯谋逆,闹的大虞人心惶惶,这么大的事,抄家定北侯边拓的命令,都是太后越过明德帝下的懿旨。” “哦,我记得这事,说起来,那边拓真是好大的胆子,朝廷的兵压过去时,竟还敢负隅顽抗,拒不认罪。”书生道。 “是啊,好在太后仁慈,没有赶尽杀绝,给定北侯留了一个种,带回瞿都城里好吃好喝地养着。” “咦?你们说的可是那北都世子?”一旁卖桂花酥的小贩旁听了全程,笑嘻嘻地插话道:“我听人说,那世子自来了瞿都,便是整日寻欢,乐不思蜀。前日里还喝得烂醉,被一个街边混混抢了酒呢。” 书生听罢震惊道:“定北侯虽犯谋逆,罪不可恕,但好歹也曾是一代天骄,其子怎会如此堕落?” “哎呀,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死脑筋。”小贩翘着二郎腿,声音轻蔑道:“他家就只剩他一个人了,又背着罪臣之子的名头,你教他要如何做?当然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呀!” 那小贩话音刚落,便见着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打伞走到摊前,油纸伞微斜,露出一张长相秀丽,肤白唇红的脸来,他着一身绯衣素袍,背脊挺直地站在这茫茫雾气的春雨中,犹如一朵冷艳绽开的雪莲。 几个讨论的人皆是一愣,男子忽的眉毛一挑,瞥来一个冷冰冰的眼神,骇的几人登时回了神。 “桂花酥。”男子的话言简意赅,将几个铜板“邦”的一声放于摊上。 “哦……哦!”小贩被他这来势汹汹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装了些桂花酥交予他去,男子收了东西,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再言语,径直打伞离开。 直到男子走的远了,那书生才盯着他的背影愣愣开了口:“……我的老天爷啊,没想到男生女相,竟是长成这副模样。” 小贩转头看向他。 书生脸颊一红,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低下头猛咳了几声。 天色渐暗,入了夜后,雨点竟落的更加大了些,完全没有要停歇的迹象。姜离打着伞拐进一个杳无人烟的小巷子,七拐八绕走到一座旧府邸的侧门前,伸手将最后一个桂花酥塞入口中。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又看了看青石灰瓦的定北侯府。 “真晦气。”他道,也不知道在说哪一个。 话毕,他收了伞,提气一跃翻入围墙,稳稳落在了院中。 偌大的侯府内设施简单,尽管那人已经住了这么久,但却从未有过心思置办些什么,只在假山旁简单栽了两株红梅,不过这一连几日的春雨一下,本就败掉的梅花又被打落了不少,现下仅剩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雨里挺立着。 天色愈发暗了下来,姜离沿着庭院内的回廊走着,路过一处拐角,远远便看见了回廊一头亮着灯火的屋子,他眸光微抬,在看到“祠堂”两个字的时候,内心忽的一紧,随即胸口便像是被扎了针般痛起来。 姜离咬了咬牙,双眼紧紧闭上,复又睁开,抬腿走了过去。 屋内烛火烧的正旺,姜离站在门口,入眼便瞧见背对自己笔直站着的边子濯,和他面前立着的牌位。 边子濯一身玄衣,披散着头发。他早已听到姜离的脚步声,却依旧背对着姜离,头也没回。 姜离抿唇看了看那个漆木牌位,胸口愈加堵的发慌,他缓缓瞥开眼神,独自站在屋外烛火照不到的屋檐下,执意不踏入屋内,冷声质问道:“叫我来干什么?” 边子濯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乌云密布,两人的眼神一对上,边子濯的瞳色蓦然又深了几分。 姜离冷眼瞧着他,随即便听得他低声说了一句:“过来。” 姜离足下像是灌了铅,纹丝不动地站在门外,夜里起了风,吹的雨点子撒进了回廊,惹湿了姜离的绯色长衫。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边子濯道,他眉头压低,似是一头亟待捕食的豹子,目光危险地盯着姜离,缓缓伸出了手。 姜离看了看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腿迈入房内。 刚一走到近前,边子濯忽然眼神一凛,提步上前,伸手直直往姜离后颈上扣去。 姜离武功不如他,提手应付稍晚了一步。只觉得后颈一阵闷痛,随即浑身感受到一股子大力,压得他足下不稳,“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下跪要自觉点。”边子濯道。他伸出手,紧紧攥住姜离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姜离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目便是那放置在祠堂正中央的牌位,漆黑的木牌上,烫金的“边拓”两字撞入视线,刺的姜离太阳穴突突地跳。 边子濯面无表情地瞧着姜离,眼神阴沉沉的,像是融了墨。 “呵……朝中都传世子殿下耽于享乐,早就是个废人了。前几日更是醉的连街边的小混混都打不过。”姜离嘲讽道,抬眼挑衅地盯着边子濯:“怎的一当了我的面,世子殿下便无兴趣装了?” 姜离话音刚落,边子濯手上便猛地使力,将姜离的脸逼地离那漆木牌位更近了些。 第2章 姜离心下一紧,瞬间挣扎了起来,尖声怒喝道:“放开我!” 边子濯无视掉他的挣扎,粗壮有力的臂膀犹如硬铁一般,死死压着姜离的身体,锢的他跪在地上,不能动弹分毫。 “真够风光啊,姜离。”边子濯俯下身子,嘴唇几乎要贴近姜离的耳朵,声音异常阴戾低沉,听得姜离心口一阵阵发颤:“你竟当了指挥使了。” 姜离额头出了些冷汗,他哼笑一声,嘲道:“是啊,至少比世子殿下整日里装纨绔来的风光些。” 边子濯听罢冷冷看了姜离一眼,捏着姜离后颈的手缓缓收紧,道:“不过是我的一条狗,在太后身边待的久了,忘记主人是谁了么?” 姜离咬牙忍着脖颈间的剧痛,双眼狠狠地盯着边子濯,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边子濯眼眸微阖,低声道:“前任锦衣卫指挥使付博,随侍两朝皇帝共十五余载,期间从未出过差错。如此油滑的人,怎的近日里却大了胆子,妄议朝政,还被人举报,惹来杀身之祸?” 姜离咬牙听着,撇开眼神,不置可否。 边子濯垂眸看了姜离一眼,用手强行掰过他的脑袋,盯着他的眼睛,道:“付博的死,是你干的罢?” 第2章 回忆无声 姜离冷笑一声,道:“世子殿下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呢?” 话音还未落,姜离便觉得边子濯掐着自己的手忽的一松,耳边传来疾风,“啪”的一声,脸上便被猛地甩了一个巴掌。 姜离脸被打的偏了过去,他瞪大眼睛,眸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怒意如星火燎原般充斥整个眼眶,他猛地跳起身子,怒吼一声,扬手便冲边子濯面门打去。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姜离虽然武功了得,但对上边子濯还是略差了一筹,几个回合交锋下来,姜离被边子濯重新摁回地上,压着脑袋,对着边拓的牌位狠狠一磕! 额头撞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碰”的一声,撞的姜离眼冒金星。 “让我想想,你嫁祸付博的理由是什么来着?”边子濯垂眸寒声道:“——付博妄议明德帝立公主之事,朝野动荡,太后震怒,责令问斩。” 边子濯倾了身子,压着姜离后脑勺的手更加使劲,姜离牙根紧咬,疼的浑身发抖。 “那准公主可是你名义上的堂妹,太后最疼的小孙女。姜离,你这般给太后交投名状,怪不得这指挥使的位置,她会大方让给你坐呢。” 姜离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轻哼,挣扎道:“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边子濯道:“我养的狗不听话了,你说该怎么办?” 姜离脸贴着地面,双手被反剪,费力抬眼瞪着边子濯,笑道:“是啊,我不听话,又怎么样?世子殿下若早知如此,当年你的那一刀,便该刺的更准一些!” 姜离的心口处突然疼了起来,在姜离的胸前,左三寸,上两寸处,有一条被匕首刺伤的痕迹,那处伤痕异常危险,只要稍稍一往左,便可血流如注,无力回天。 可当年边子濯拿匕首刺入的时候,独独就往右偏了一偏。 边子濯擒着姜离的双手忽的紧了紧,姜离闷哼一声,怒喝道:“你当年就该直接杀了我!” “我为什么要杀了你?”边子濯声音淡淡的,他手上使了劲,拽着姜离的头发迫使他直起了身子:“姜离,你欠我的,还没有还完。” 边子濯的声音几乎是贴在耳边说的,姜离浑身颤抖,眼睛不受控制地看向面前那个漆木牌位。 那年,北都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雪。 北凉城被敌军围的水泄不通,军士们嘶吼哀嚎着,想要冲破封锁。可定北军已经一个月没有新粮了,没有补给和武器,他们怎么也冲不出去。流矢一阵又一阵袭来,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夜空里,秃鹫等待觅食的叫声与敌军急切的号角声揉在一起,融成索命般的低吟。 他惶然站在定北军中,四周布满残肢断臂,被定北军鲜血染透的雪比侯府盛开的红梅还要艳。 回忆如潮水般袭来,姜离闭上眼睛,心脏狂跳不已。 每当这段回忆浮现,姜离脑中便会混乱不堪,他频繁地被困在那日的暴雪里,感受着理智被一点点地吞噬。 “义父会保护你的。”边拓满身是伤,他的左眼已经被流矢射瞎了,抱着姜离的手臂却稳靠如城墙。他将姜离护在身后,疲惫不堪的眼睛弯了起来,扯了扯嘴角,声音坚定:“离儿,义父不会让你死……!” 恍惚中,下巴再次被人用力捏住,边子濯的声音好似隔着云雾,听不真切,却隐约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平静又危险:“姜离,你害死了北都那多人,我怎么可能就那样放过你。” 姜离的眼前又是一阵发白,记忆中的雪愈发大了起来,背后的人似有千斤重,他颤抖地抹开被血糊满的眼睛,看向脑袋耷拉在自己肩膀上的边拓。 边拓眼睛微阖,厚厚的积雪落在他的背上,好像就只是盖着雪睡着了,让人不愿吵醒。 远处传来马蹄声,姜离恍然抬头,看到年幼的边子濯弃了马,踏着快要没到小腿肚的积雪,跌跌撞撞地向自己奔来,声嘶力竭的嗓音被北风扯的稀碎。 姜离重新睁开眼。黝黑的眼睛里好似沾了些窗外雨的水汽,他眨了眨眼,摒除掉眼里剩余的回忆,再次覆上一层冷漠与嗤笑。 “说。”边子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为什么要杀付博?” 姜离抿了抿唇,眼睛看向别处,声音淡漠:“付博开始倒向太后了。” 边子濯默默松开了手,只等他慢慢说着。 “明德帝年幼不堪执掌大权,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更应时刻为明德帝效命,但他却开始靠近以太后为首的姜党一脉。锦衣卫里可全是大内高手,如若锦衣卫完全倒向太后,今后太后想要除掉谁,岂不是易如反掌?”姜离轻蔑道,眼神却完全不去看边子濯。 边子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道:“但太后明显忽视了付博的示好,杀他杀的很干脆。” “历代锦衣卫都只听命于皇帝。更何况付博还是先帝提拔起来的,先帝于他有恩,太后自然就不会对他完全信任。良禽择木而栖,可他注定当不了那良禽。”姜离道:“姜太后生性多疑,正巧碰上她想立姜家幺女为公主,这可是太后琢磨了好些年的事儿,用来栽赃付博再好不过。” 姜离说完,抬头看向边子濯,勾唇轻蔑道:“我解释的够清楚了吗?世子殿下。” “杀掉付博,自己上位。”边子濯哼道:“太后倒是相信你的很。” “就算她不相信我,这也是个试探我的机会。”姜离看向他,道:“可这跟世子殿下又有什么关系呢?是成是败,风险都由我一人承担。不管是坐收渔翁之利,还是坐山观虎斗,你都安全得很。” 边子濯听罢皱了皱眉,站起身,垂眸看向仍旧跪在地上的姜离,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姜离却懒得再见他那臭脸,没了边子濯的钳制,他揉了揉被弄酸了的胳膊,看到自己手腕上被捏的青紫的痕迹,顿了顿,转头朝旁边吐了一口唾沫。 姜离缓缓站起身,正要走的时候,边子濯又开口了:“下次这种事,需要提前跟我商量。” 姜离烦躁得很,不想说话。 边子濯皱了皱眉,寒声说道:“既已做了指挥使,便是太后和明德帝的身边人,之后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不用我提醒吧?” 姜离道:“劳世子费心,这点事我还是知道的。” 边子濯抿了唇,不再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姜离。 姜离心下更是烦了,道:“世子殿下若是没别的事了,可以让我走了吗?” 边子濯听罢看了他一眼,袖子一拂,转身便走,没几步便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终于不用再面对边子濯,姜离心里暗爽,足下猛地走了几步,忽的想起什么,转头复瞧了瞧那个静静立在祠堂中央的牌位。 边拓。这个他和边子濯曾经最仰慕的人。 他是掌管北都的定北侯,被整个北都的百姓爱戴,他大破兀良哈部族,保北疆二十年安定,他还被先帝破例封为骠骑将军,甚至自他死后,无人再能担得起这个名头。 但如今,他被削爵削藩,含恨身死,沦为罪臣。 这是被姜党一脉写就的北都青史,处处冤笔,章章含泪,大虞满朝文武,却无一人敢言。 “义父带你去找濯儿。”夜色中,边拓的声音细微,一张嘴血便会涌出来。但那时姜离却没看到血,想来应是被边拓生生咽了下去。 “只要你们活着,只要你们活着——”边拓接下来的声音被风雪吹散,记忆里,边拓直到最后都紧紧护在自己身上。 姜离默然回了首,不愿再想。 他踏出祠堂,足尖轻点,几下便隐身入夜色之中。 春日的时间总是过的快的,按照惯例,锦衣卫指挥使新上任,领旨的第二日必须要去明德帝跟前报道,姜离起了个大早,换了飞鱼服,天还未亮便入了宫。 第3章 连下了几日的雨终于停歇,从午门至乾清宫一路上都有扫水的宫人,姜离快步行过,不曾侧目。不想刚走过宣德门,便被司礼监的人拦住了。 姜离微微一愣,他足下微顿,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身后也被人堵住了去路。 司礼监掌印太监谈明走了出来,笑盈盈地站在姜离的面前,缓声道:“指挥使这般匆匆忙忙的,是要去哪?” 如此明显的明知故问,姜离眉毛一沉,内心百转,面上却敛了神色道:“见过谈公公。微臣刚上任,正要去乾清宫拜见明德帝。” 谈明话里有话:“皇上还未醒呢,指挥使去了也是见不到的。” 姜离摆出一副俯首听命的模样,道:“原来如此,多谢谈公公提醒……现下想来太后已经起了,谈公公怎的不在太后跟前服侍呢?” 谈明斜着眼睛将姜离上下打量了一番,道:“皇上那边先放放罢。指挥使大人,太后想要见你,还请随咱家移步慈宁宫。” 第3章 野狼拔齿 慈宁宫内,谈明躬身走了进去,挥退了旁人,伫在姜太后鸾座跟前,尖着嗓子低眉顺目道:“回禀太后,锦衣卫新指挥使姜离来了,正在门外候着呢。” 姜回雁斜倚在软座,她身穿深青色云霞龙纹大衫,头戴金丝点翠凤凰凤冠,两条霞帔缀着青石玉坠,看起来雍容华贵极了。 她听罢谈明的禀报,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桂花糖藕羹。许是因为吃的甜了,她皱了皱眉,伸出指尖用帕子微微擦嘴,身边的贴身侍女见状,连忙走上前去给她递了一碗新泡的雪见春。 姜回雁没去看正躬身在前的谈明,只侧头接了那茶,吹凉了喝上一口,这才慢悠悠问道:“皇上那边呢?” 谈明道:“乾坤宫的人说,今儿皇上起的早,现下估计正在殿内等着指挥使呢。” 姜回雁轻声笑了:“就这么讨人喜欢?” 她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但谈明却听懂了,立即答道:“指挥使升任前就一直在锦衣卫内任职,与皇上素有交集,一来二去便熟了,而且指挥使办事您是知道的,这么多年来,利索又得体,他讨皇上喜,也讨了您的喜不是?” 姜回雁垂眸喝着碗里的茶,不否认也不肯定,谈明侍奉了姜回雁多年,看她这模样,马上又道:“不过讨喜归讨喜,做事需得别无二心。” “人心隔肚皮,有无二心,凭着个做事得体可看不出来。”姜回雁道。 谈明低下头,连声称是。 “叫他进来罢。” “是。” 姜离得了传令,从门口走入正厅,对太后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道:“微臣,见过太后。” “起来吧。”姜回雁看了他一眼,面上神色柔和了下来,道:“你如今刚升任,又是我姜家小辈,哀家叫你来,便是想好好提点你几句。锦衣卫乃天子近臣,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更是要抹清了眼睛,识得自己的主子是谁。” 姜回雁此番话里有话,躬身站在一旁的谈明闻言看了看姜离,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姜离脸上打量着。 谁是主子?他现在给谁跪着,谁便是主子。 “多谢太后提点,微臣记下了。”姜离俯身磕头,要多恭顺有多恭顺。 姜回雁满意地点了点头,冲一旁的谈明闲聊道:“你今日同哀家说,朝中那些个大臣说什么来着?” 谈明一笑,道:“有几个大臣认为指挥使年纪太轻了,但奴才刚刚一瞧,指挥使这气态,倒是好得很么。” “大虞朝堂本就以贤能者任之,若那些个人再说些什么,便让他们亲自瞧瞧姜离。”姜回雁道。 “是。”谈明应了一声,随即转头冲姜离笑嘻嘻道:“指挥使呀,太后可是顶住压力指定的你,你可莫要弗了太后的面子。” 姜离对着姜回雁又是一拜,谢恩道:“太后垂怜赏识,微臣定时刻谨记在心!” “说起来,你妹妹淑娴一直养在慈宁宫里,都到了快嫁人的年纪,却从未露过面。”姜回雁叹息道:“哀家寻思着,过段时间是皇上生辰,又是普天同庆的万寿节,淑娴刚当了公主,也应当好生露露脸儿。但前些日子付博那厮的事……哀家有些不放心。” 姜离道:“太后若信得过微臣,万寿节那日,微臣可时刻守在公主左右,保公主安全。” 姜回雁笑了笑,满意道:“如此甚好,有你护着淑贤,哀家也放心。” 说到这,姜回雁转头问谈明道:“对了,付博的后事处理的如何了?” 谈明道:“念在付博为官多年,大理寺给他留了全尸,已经安排人送回老家去了。” “淑娴当公主一事,本是哀家同皇上一同商定的,没想到竟牵扯出这么大的骚乱,哀家看这些人是过得太舒服了,还有嚼舌根的闲心。”姜回雁沉声道。 姜离栽赃付博的方式,说来也很简单。 付博喜书法,大理寺从付博家中查处了不少字画,其中,便有姜离偷偷放进去的一本韩愈的诗,其诗言: “公主当年欲占春,故将台榭压城闉。欲知前面花多少,直到南山不属人。” 武则天当政时,独宠其女太平公主。韩愈便写下此诗讽刺太平公主气焰之盛,骄横放纵。而如今被太后宠坏了的姜淑娴,骄纵程度与昔年的太平别无二致。 姜离以此来栽赃付博,要的本是敲打一下他,避免付博完全倒向姜回雁。却不想,大理寺在调查付博与他人来往的信件时,查到了评价姜淑贤的“太后娇惯,海内不容”几个字,字字都是付博的笔迹,直接坐实了付博的罪名。 作为姜回雁从小就养在身边培养的孙女,姜淑娴实际上已成为姜家继续掌控皇权的继承人。为了让姜淑娴顺利当上公主走到大虞的权力中心,姜回雁现在眼睛里揉不得一粒沙子,这也是为什么付博被捕后当即就被斩杀的原因。 所以很明显,有人借姜离之手杀了付博,但姜离不知道是谁,敌明我暗,他一步也不敢踏错。 姜离脑子有些混乱,现在想想,其实昨天应该将这件事告诉边子濯的,但昨日夜里两人针锋相对的状态太过激烈,他完全没有机会说。 “太后息怒,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那付博。”谈明笑着,唤人来给姜回雁上了杯养心茶,又道:“前些日子巴巴地跑来慈宁宫说好话,转头就开始在暗地里讽刺公主殿下。衷心表了一半,想要当个墙头草,这种人啊,死不足惜。而且您老忘了,当年先帝战死,您携明德帝入宫的时候,那付博还带着人挡在宣武门前,阻止明德帝继承皇位呢。” “是了,哀家记得呢。”姜回雁道,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姜离听罢微微一愣。 姜回雁端着茶杯轻轻喝着,垂眸瞥了一眼依旧在阶下跪着的姜离,忽道:“这孩子怎么还跪着,快些起来。” “……谢太后。”不知为何,姜离总觉得姜回雁这番话好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他微微定了定神,脸上不敢露出过多的神色,老老实实站起身来。 却不想他跪的有些久,起身的时候眼前骤然一片漆黑,姜离心下一紧,连忙轻微晃了晃头,颤巍巍地站到一侧。 姜回雁看了看他,道:“这是怎么了?” 姜离忙道:“劳太后挂念,微臣无事。” 一旁的谈明却又插了嘴:“回太后,昔年擒边子濯回瞿都的时候,那世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儿,一刀刺入了指挥使的心口,伤及了心脉,落了病根子。” 突然提及到边子濯,姜离呼吸微滞,他在一旁静静听着,右手却在袖中微微握成了拳。 姜回雁沉吟了半晌,道:“没想竟还落了病,可叹你当年一心要保他,却被这狼崽子反手捅一刀。” 谈明恭维道:“定北侯犯上谋逆,大逆不道,本该株连九族,亏得太后宅心仁厚,留了那边子濯一命,让他在这瞿都城内吃穿不愁。佛祖在上,定能感念太后之仁慈。” 姜离听得头昏脑涨,胸口像是有千斤的巨石抵着,压的他呼吸困难,他抿了抿唇,敛了神色跟着谈明的尾音,也说了一句:“太后仁慈。” 姜回雁礼佛,听得很是受用,面上神情也缓和了不少,她转头看向姜离,道:“他可有再为难你?” 姜离道:“那厮流连市井,早已与纨绔无异。微臣平日里执勤于宫中,素来见不上面,也说不上为难。” “哀家知那边子濯恨毒了你,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如今你已是锦衣卫指挥使,他拿你无甚办法。”姜回雁道:“定北侯曾号称北都之狼,当年他谋逆,闹得大虞人心惶惶。那边子濯是他的儿子,虽然在这瞿都城混迹了五年多,也颓废了五年多,但既然骨子里也是狼,便还需彻底磨掉血性才好。” 姜离听得背上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听得姜回雁道:“你且放心,哀家帮你办。” 第4章 圣意明德 那之后的好几天,诏狱的事情一下子多了起来,姜离忙的脚不沾地,完全没机会见边子濯。 第4章 他脑子里面想着姜回雁说的那番话,日日当值的时候刻意留心了慈宁宫的动作,但却始终没让他瞧出些什么。 说起来,若不是为了稳住定北军剩余残部,姜回雁不可能还会继续让边子濯活着,而边子濯入瞿都五年,从北都天之骄子一步步变成如今的世家纨绔,姜回雁全都看在眼里,其变化之大,以姜回雁的性格,不可能不起疑。所以在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姜回雁对边子濯的试探和调查并不见得少,好几次甚至差点让边子濯送了命,好在都被边子濯好好应付了过去,没有让太后抓住什么把柄。 既如此,姜离在没探到什么有用消息的情况下,便也懒得将此事告知边子濯,权等他自己应付。 而比起这件事,现下更紧要的,是要查清楚是谁要让付博死。但很可惜,事关太后执政之合理,大理寺那边得了命令,嘴巴闭的很严,姜离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得到案件的一些审查细节。 这日轮到姜离执勤,他本要直接赶往太学,却被告知明德帝身体抱恙,今日休养在乾清宫,没有去习课。 乾清宫的宫女识得姜离,姜离一进殿门便迎了上来,冲他眨了眨眼,附耳道:“指挥使大人,皇上在屋内候着您呢。” 姜离一见她神色便明白了什么,他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你们先出去罢。” 那宫女点了点头,招呼了其他人出了屋子,轻轻将房门关上。 姜离转身走到寝内,看了看龙床上用明黄色杯子裹成一团的小孩,跪地行礼道:“微臣,参见皇上。” 明德帝听到他的声音,“刷”的一下掀开被子坐起来,肉嘟嘟的小脸上露出明亮的笑容,欢呼道:“离哥哥!你终于来啦!” 说罢便“嘿咻”一声跳下床,扶着姜离站起身道:“快起来快起来,离哥哥升指挥使了,蕴儿有好多话想同你说。” 姜离站起身,沉下脸道:“皇上不是身体抱恙?” 明德帝听罢动作顿了一顿,悻悻然收回手,道:“是……是有点不舒服。” 姜离皱了眉,道:“天子读书乃巩固国本之大事,太傅大人虽严厉了点,但他乃三朝老臣,德隆望尊。皇上若得他指导,不日便可辄以学庸训诂询之左右,怎可懈怠如此。” 明德帝一听,眼睛闪了闪,脑袋一下就耷拉了下去。他身高只到姜离的腰部,双手捏着垂在身前,看起来委屈极了:“……若去习了课,便不能与你说话了,朕只是想见离哥哥。” 姜离叹道:“皇上若想见微臣,唤下人传微臣来便好了。” 明德帝道:“可你升任那日,不是也没有来么?” 此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那日姜离半路上被谈明带走,去慈宁宫一待就是一整天,期间明德帝专门派人去问了几回,都没有被放出来。 宫里人都知道,太后这是摆明了要给刚上任的指挥使下马威,让刚升任的官儿,知道谁才是这紫禁城真正的主人。 一想到这,明德帝咬了咬牙,侧过头去,转移话题道:“不说这些了,朕不日前得了一只鹦鹉,啼呼婉转学人语。本想那日叫你来瞧,今日瞧也是行的。” 说罢明德帝便拉了姜离的手,将他拽着走到屋子的另一头。姜离抬头看去,只见红木架上,正立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鹦鹉,那鹦鹉头顶一抹玄黄,正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两人。 明德帝小孩心性,拉着姜离走到木架跟前,冲那鹦鹉道:“好鸟儿,你快学几声,叫离哥哥听听。” 那鹦鹉果真像是听懂了人话,扑腾了几下翅膀,道:“拜见皇上!拜见皇上!” “你瞧,它是不是很聪明?”明德帝转头看向姜离,邀功似的。 姜离瞧见他那模样,眉眼间也带了笑,道:“确是聪明,不知皇上是从哪处寻得的?” “西域那边上供来的,说是请了隔壁天雍国的训鸟师训过,还会背诗呢!”说到这,明德帝又冲那鹦鹉道:“好鸟儿,再背首诗呢?” 那鹦鹉又扑腾几下,学了首诗背了起来,看起来颇为伶俐。 姜离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那鹦鹉,仔细打量道:“这鹦鹉不仅懂人语,长的也颇好看。” “朕之前给它配了个玉环子系着,更好看呢,可惜上次教它飞起来撞碎了。”明德帝道。 姜离道:“怎的不叫内务府再打一个?” 明德帝默了默,道:“通知内务府的话,会被太后知道,一会儿谈公公又要来问,算了。” 姜离听罢便住了嘴。 他之前曾听内务府的人讲过,姜回雁对明德帝的约束颇深,一切吃穿用度,接待学习,都必须要过慈宁宫的账本。内务府对外宣称是要好好教导幼帝,实则姜回雁的司马昭之心,朝廷人尽皆知。 刚想到这儿,那鹦鹉突然扑腾了几下,飞到姜离手上,歪着脑袋打量他。 明德帝笑了,冲姜离道:“离哥哥,它看来很喜欢你呢,要不朕将它送给你罢。” 姜离笑道:“多谢皇上,但此等灵物,更应养在乾清宫这风水宝地,微臣家中清寒,这鸟儿若是去,怕是要养坏了。” 明德帝抿了抿唇,声音有些闷闷不乐:“乾清宫算什么风水宝地,整日里见到的都是红瓦高墙,这鸟儿与朕一样,都是困在这里,出不去罢了。” 姜离见他不高兴,轻咳了一声,犹豫着说道:“皇上之前给这鸟儿配的玉环是什么颜色的?” “翠绿的。”明德帝嘟囔。 “翠绿再加点朱红,许会更好看些。” “嗯……你说的对。”明德帝喃喃。随即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姜离,眼睛亮亮的。 姜离笑道:“不过微臣找的宫外的人,怕是没有内务府的精细,还请皇上莫怪。” “不怪不怪。”明德帝笑的好看:“谢谢离哥哥。” 当日晚,姜离从乾清宫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他匆匆回镇抚司下了腰牌,屁股刚一挨着座,便看见指挥同知萧秀明抱着一摞审问状词走了进来,放在了桌上。 “姜指挥使。”萧秀明抹了一把汗,道:“审出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这便是姜离最近一直在忙的事情。 近日来临着春耕,为促进百姓耕种,朝廷终是开了口子,从牙缝里挤了银子,拨了款下去。要知道,大虞近几年国库吃紧,就连去年冬季江南暴雪,朝廷都没钱赈灾,这次可是自去年中秋之后,朝廷往下拨的第一笔款,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可尽管这样,官银还是被层层克扣。 大虞官场腐败受贿盛行,百姓叫苦不迭,但春耕拨款乃是关乎今年粮食产量的大事,各处百姓一闹,朝廷终于受不住压力,责令锦衣卫严查,短短一个月不到,便抓了不少人。 姜离翻了翻状词,皱眉道:“怎么都是些小数额?” “能查到已经不错了。”萧秀明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用手指戳那沓纸,道:“户部说拨了五百万两银子,可现在查出来的总共连三百万都不到,这还只是账面数额,能让那些人重新吐出来的,估计还得打个折。” 姜离道:“……太少了,先不说别的地方,江南冬季雪灾,朝廷没赈灾,本就怨声载道。现在秧苗都给冻死了,结果春耕既没有秧苗又没有银子。” 萧秀明叹了口气道:“那咱能怎么办?抓些好抓的人,查出来点银子拨给各知府,够他们施粥就行了,只要百姓有一口饭吃就不会闹,咱们这事儿就算办的漂亮。” 姜离叹了口气,淡淡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只见他看了看那状词,又转头去认真翻起账本。 萧秀明一愣,连忙按住姜离的手,道:“哎,指挥使大人,你可别真上了心啊?几百万两的亏空,咱找些小鱼小虾补个一百多万两,算不错了。真要继续查下去,可就得掂量掂量了。” 姜离抬头看了他一眼,垂眸道:“我知道,我对一下账本,明日还要去户部回话。” “哦哦。” 萧秀明松了口气,他是真怕这新上任的年轻指挥使不懂规矩,不过转念一想,他不是太后的本家么,有太后给他撑腰,想来也轮不到自个儿为他担心。 姜离随意翻了翻账本,便提笔批了红,重新交还给萧秀明。 萧秀明见他要走,问道:“咦?指挥使这急匆匆的模样,是要去西市么?” 姜离一愣,道:“你怎么知道?” 西市十二坊街那边有个出了名的打玉老先生,姜离正准备去找他给明德帝打玉环。 萧秀明却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笑嘻嘻道:“咱锦衣卫兄弟么,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听说那些个公子哥还包了阳春楼呢,指挥使您可得快点,莫去的晚了,没位置了。” ——阳春楼。 这个地方姜离是知道的,瞿都城内专门玩小官的地方。 他顿了顿,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抿唇站起身走出门去,没再去跟萧秀明解释什么。 第5章 姜离出门后径直往西市掠去,黑靴足尖点在屋檐之上,步子在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情况下越来越快。 直到他身子重新落了地,静静地站在一处月色都照不到的小巷子里,抬头看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阳春楼。 夜愈发暗了下去,就连小巷子内也开始起了风。姜离就那么靠墙站着,双手抱胸,身形隐在阴影里,黑黝黝的眼睛紧紧盯着回春楼的大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地听到一些交谈的声音。阳春楼门口,几个小官陪着四五个走路歪歪倒倒的人走了出来,他们相互挽着腰,搂着屁股,贴的极近。 姜离抬了眸,在其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面孔。 一丝薄凉的笑容在姜离的嘴角一闪而逝。 “嗤——”的一声,像是从鼻子里使劲哼出来的一样,带着浓浓的不屑。 随即,他猝然转了身,几跃出了巷子。 四周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打玉的老头早就收了摊,姜离也没那心情再去找他,干脆直接回了家。 他现在住的地方很偏僻,远离闹市,是他刚来瞿都自己寻的住处,院里仅有两间小屋子,配了一个下人。那下人还是边子濯不知从哪找来给他的,目的是方便两人联络。 姜离推开房门,入目便看到桌上放着的桂花酥和热粥。不知为何,他一进了屋子,疲惫顿时像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他晃了晃发胀的脑袋,拖着发软的双腿走到桌前,就着热粥将那桂花酥囫囵吞枣般嚼完,然后随便洗漱了一下,和衣躺在床上,闭眼便睡了。 哪知正睡的迷糊,忽然一阵细风拂面吹来,他身子一僵,猛地从梦中惊醒,刚要弹身坐起,脖子便被人压住了。 边子濯正静静坐在床边,垂眸看着他。 姜离皱了皱眉,刚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嗅到他身上脂粉与酒杂糅在一起的刺鼻气味,惹的鼻腔一阵发酸。 姜离烦躁地一把拍掉他的手。 边子濯却异常的没有生气,他眸色带着纯粹的黑,见不着底。沉声问道:“你跑去西市干什么?” 第5章 旧伤复发 姜离笑了,躺在床上悠哉道:“世子殿下难得大驾光临,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敢情是来查我的行踪。” 边子濯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知道姜离今日在殿前当值,便问道:“是明德帝着你去的西市?去做什么?” 姜离眸中骤然变得犀利起来,只见他撑起上半身,逼近边子濯的脸道:“世子殿下猜错了,微臣是得了太后的指令,专门来监视你的。” 边子濯看着面前的姜离,眉毛猛地一挑,随即皱了起来,眼神逐渐冷了下去。 姜离的皮肤生的白皙,两人如此近的距离,边子濯只消微微一垂眸子,就能从姜离细瘦的脖颈处看到脉搏震动的痕迹。 一搏一跳,近在咫尺。 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掉,就像那年,自己亲手用刀刺入他胸膛那般。 “这不就是你想听到的话么?世子殿下。”姜离突然出声,打断了边子濯的思绪。他嘴角微微勾着,眼中却一丝笑意也无:“毕竟我是姜家人啊,定北军皆因我而死,北凉城破是我的干的,义父的死也是我干的,你被囚禁在瞿都也是我一手造成的。” 姜离的声音带着冰冷刺骨的嘲讽:“这不就是你认为的么?如今还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什么?” 边子濯眸中闪过一丝寒光,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压住姜离的嘴,将他整个人仰面压制在床上。 他随即欺身而上,用那双犀利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姜离,森然道:“姜离,当年发生的事情你我再清楚不过,若不是定北军的弟兄拼着最后一口气告诉我真相,你当还要我蒙在鼓里多久!” 姜离双眼通红地瞪着他,费力挣脱掉边子濯的钳制,骂道:“他污蔑我至今,你却跟猪油糊了眼,我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污蔑?那一战,我父亲重伤,你代父亲掌管军权。可为什么我一走城就破了?送去的粮草为什么被烧?虎符为什么会被偷?兵马道的位置又为什么会暴露?”边子濯掐住姜离的脖子,将姜离困在自己与床板中间,从嘴里吐出的话字字泣血:“那时,所有的事情只有你能做到。需要我提醒你,你是怎么当着我的面背叛我的吗?” 姜离听罢,登时呼吸一滞。 还是那一年,漫天大雪。 那个定北军将士说完最后一句话便没了气息,静悄悄地躺在边子濯的怀里。 姜离呆愣地站在原地,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霎时间凝固住了,吸入肺中的北风如呼啸的刀片一般,几乎要将他整个人从内部撕碎。 他不明白,那人说的话他分明一句都听不懂。只知道他句句都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但句句说的事儿却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是他做的。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各种荒诞的解释被人为串在了一起,看似合理的源头都在他身上。血淋淋的现实已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姜离整个人完全笼罩了进去。 四周到处都是尸体,死亡与哀嚎替代了理智,所有的解释都成了徒劳,语言在那一刻完全失去了任何作用。 边子濯眼里冗杂着狰狞的恨,布满血丝的双眼盯得姜离遍体生寒,就连他吐出的话都像是淬了冰,啃咬销蚀着姜离仅剩的一点皮肉。 那时,他百口莫辩,抓起一把长刀架在脖子上,恨不得就那样死了,也好比活着更能解脱。 可敌军在这时完全冲破了城门,姜回雁的心腹之将曹汀山打马走了过来,伸手拎着如行尸走肉般的姜离站在定北军的残兵面前,压着他的脑袋受了太后的封赏。 姜离被架在高台之上,某个挣扎的瞬间,他看到台下定北军将士快要将自己撕碎的眼神。无数双手正在将他拖向深渊,他挣扎着想要呼喊,却被曹汀山堵住嘴巴。 “嘘——”曹汀山的脸上,是姜离看不懂的算计与诡谲。 姜离恐惧地转过眸子,求助的眼神望向那个人。 谁都可以不信他,但至少—— 子濯,求你…… 风雪从两人之间掠过,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隔绝掉他与他之间仅剩的最后一点温度。 无数的咒骂与哭喊声中,他看到边子濯的嘴缓缓张开—— “姜离,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 边子濯的话掷地有声,带着冷漠与狠厉,将姜离本就碎掉的回忆再次碾压。 姜离知道,所有的一切已在那时盖棺定论。之后无论他再怎么解释,都没有用了。 姜离缓缓闭上了眼。 今日他这是怎么了,分明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他早该认清这个现实,也不肖再说了。 边子濯感觉到姜离的挣扎卸了力气,他垂眸看了看姜离,沉声道:“疯完了吗?” 姜离双手攥住边子濯的手腕,鼻尖又嗅到些边子濯身上未散干净的脂粉味,张嘴骂道:“别用你这脏手碰我。” 边子濯顿了顿,真就那么放开了,随后他自己也很厌恶似的,伸手在外袍上狠狠蹭了几下,然后站起身脱掉外袍,嫌恶般丢到一边。 只见他缓步走到桌边倒了些水喝,压住了喉咙里愈发上涌的酒气,道:“诏狱现在在管春耕的事?” 边子濯总是有办法从各种渠道获得一些消息,姜离侧过头去不看他,淡淡道:“年初对账的春耕预算一共五百万两,按照现在各处报批的账款,能追回的不过一百万两。” “三百多万的亏空。”边子濯自行寻了个椅子坐下来,伸出食指轻轻敲着桌子:“去年大虞两省大旱,江南暴雪,北边战火不休,国库里能用的银子少得可怜,这钱怕是贴不上了。” 姜离听罢转头看向他,一双眼睛黑黝黝的:“一个月前,江南暴动,朝廷受不住压力,这才责令锦衣卫严查,但我怎么记得,从朝廷拨款到江南暴动,前后不过才十日。” 边子濯抿了唇,静静等他说下去。 “从瞿都下江南,光是路上的脚程都需要九天,江南的百姓消息真是灵通,第二日就聚集起来冲了衙门。”姜离盯着边子濯,道:“你说是吧?世子殿下。” 两人对视了片刻,边子濯忽然笑了。 “我怎么知道。”边子濯说的轻描淡写,他施施然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长袍,走到姜离的窗前,俯下身道:“姜离,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旁的用不着你管。” 边子濯呼吸的温度贴在脸上,姜离厌恶地转过头,朝床内靠了靠。 身前的人抽离,边子濯脸色沉了沉,一屁股坐到姜离的床沿边,道:“此次春耕督工的是东厂,司礼监那边肯定拿了好处,明日你去户部回话,寻个由头把这几百万平了,就当你卖谈明个面子。” “嗯。” 姜离拢着被子蜷缩着,看起来整个人状态似乎有些不太好,声音闷闷的。 边子濯看了看他这蔫样,一想到今天竟会在阳春楼门口碰到他,不禁寒声道:“姜回雁既把你当做她的人,就别整日里去小皇帝那惹一身骚,对你没好处。” 第6章 姜离听着他讲话,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来气,他单手撑着身子靠坐在床沿,胸口的伤处开始隐隐作痛。 他嗤笑一声,忍着痛道:“劳世子大人费心,我现在对姜回雁还有点用,就算知道我与明德帝亲近,也不会说杀就杀。” 边子濯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况且姜回雁年迈,明德帝执掌大权不过是时间问题。说不准到时候狗急跳墙,姜回雁要拉着我陪葬呢。”胸口的痛感越发明显,姜离却强忍着不适,咧嘴笑着,声音更是换了个欢快的语调,像是在调侃又像是在自嘲:“不如世子殿下推翻姜回雁的时候,叫定北军的弟兄们留我一命罢?” 边子濯听到他这番话,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眼瞳黑的像是一汪死水,看着别处,神色复杂。 姜离看着边子濯的模样,顿觉可笑。胸口的刺痛疼入骨髓,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那旧伤便发作的厉害,姜离躬下身子,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边子濯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姜离?” “呵,是了,他们都觉得我是叛徒,巴不得我早点死。”姜离满头冷汗地盯着他,伸手一把扯开胸口的衣服,露出心口那处狰狞可怖的伤痕来,他眉眼含泪,笑容决绝:“可你呢?你与我当年种种,无非因为我与他长得像罢了,一个替代品而已,为什么当年偏要留我一命……分明死了……也是无所谓的……” 姜离话音刚落,眼前便蓦地一片漆黑,顿时没了意识。 “??姜离!” 第6章 往事如烟 往事焚了灰,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姜离这一睡,便梦见了那年发生的许多事—— 宣统十二年,蒙古兀良哈部族南下,破东北咽喉要塞紫荆关,直逼瞿都城。 鸿景帝带病亲征,集结北都调来的十万兵力和禁军二十万兵力,洋洋洒洒三十万大军出城抗敌,一举将兀良哈打退至紫荆关外。 却不想,即将得胜之际,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鸿景帝战死。 大军离奇战败,先帝之死更是疑影重重,朝中都知此事蹊跷,但反抗的声音全部被按住了,大权最终旁落至姜回雁手中。 姜回雁顺利携明德帝登基后,边拓作为鸿景帝的亲叔叔、鸿景帝最忠诚的簇拥者、大虞手握重兵的骠骑大将军,瞬间成了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必不能留。 果不其然,太后垂帘听政后下的第一条旨意,便是彻查先帝战死一事。三司会审查来查去,查到了边拓的头上——边拓从北都挤牙缝般支援鸿景帝的十万精兵被污谋害天子。谋反的帽子一扣下,革职削藩后紧接着的,就是抄家。 这是赤裸裸的政治谋划,可悲的是,鸿景帝一死,除了远在北都的定北侯边拓,瞿都城内的帝党一脉都因紫荆关之变被清算,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一时间,京中人人自危,人性的趋利避害在这一刻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再没有人敢帮边拓说话。 一个月后,太后的肱骨之臣,西北总兵曹汀山将军领太后懿旨抄家定北侯满门,携大军直逼北都,与定北军爆发激烈内战。 四方压力之大,定北军断水断粮,又加之赶上了十年难遇的暴雪,北都这叶孤舟在苦苦支撑了三个月后,终是成了历史滚滚洪流中的牺牲品。 边拓一代天骄,驻守北都三十余年,未能歃血疆场,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整个北凉城人去楼空,铺天盖地的大雪之下,是数不尽的冤屈和不得善终。 - 姜离平躺在地上,身下积了好几层的厚雪被从他胸腔涌出的鲜血融化。 他依稀记得,刀刺入胸膛的时候,他正跪在曹汀山的军帐前,哀求他放过定北军残兵和边子濯。 雪霁初晴,北都的天透如蓝钻,他浑身轻飘飘的,定定地望着天空,他好像睡在棉花上,胸口的刀伤没有想象的那么痛,只是汩汩流着血,温暖的很,像是要将他轻柔地送去彼岸。 耳边慌乱又嘈杂,边子濯尖声咆哮的声音渐渐远去,姜离的眼前愈发模糊,几个看不清面容的人迅速围在了姜离的身边,将失血过多,已经完全没有力气的他扶起来,用纱布一层一层地裹紧胸膛。 “随军太医呢!”曹汀山的声音中气十足,他蹬着马靴,走到姜离身前看了看,立刻扭头吼道:“张太医!张哲!” 一个青年背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在见到姜离浑身是血的模样骇地惊叫了一声。 “他可是姜家的人,太后指了名要留他。”曹汀山拽着张哲的衣领,沉声命令道:“救不活他,你便提头回瞿都罢!” 姜离眼前发黑,他在陷入昏迷的前一刻,费力看清了那个青年太医的长相,却从未想过,他与张哲见的这一面,便是他今后所有痛苦的开端。 边子濯那一刀刺的极深,姜离心脉受损严重,昏迷了整整一个月,等到他重新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在瞿都城内了。 他被暂时安置在张哲的府邸养伤,边子濯则被押于宗人府受审。定北军残兵被解散,曹汀山接手了北都的管辖权。 所有的一切都变了,什么都没了,姜离静静地听着这些事,沉默成了他的常态。 姜离身子虚的厉害,整日蜷缩在床上,下不了地。张哲每天都会来给他送药,将一个小小的药丸服他吃下,然后再给他针灸,一点点修复他受损的心脉。 每次针灸下去,姜离都会疼得浑身发抖,但他依旧这么忍着,沉默着,万千执念只向一人。 春去秋来,姜离身体慢慢恢复。一日张哲来见他,说:“世子殿下被释放了。” 张哲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有些奇怪,但姜离已经顾不了其他,手里的碗一下子没拿住,“啪嚓”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想见他。”这是姜离自恢复后张口说的第一句话。 张哲却犹豫了,他垂眸,视线越过姜离的领口,那处刀疤结了痂,猩红可怖。 姜离注意到张哲的视线,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他只是误会我了。” “拜托了,张哲,我想见他。” 他们曾经那么相爱,他们曾一起在北都的草原上策马看星,他们曾幕天席地,发丝交缠,做最亲密的事。 姜离相信自己还有解释的机会。 张哲犹豫着说:“世子殿下情绪不太好……今日我当值,听太医院的同僚说,谈明又问起了你的情况,似乎是太后有意想把你接到宫里去。” “继续说我走不了路。”姜离话多了起来,眼睛盯着窗外扑簌簌往下落的枫叶:“我再等等。” 他知道自己想等的到底是什么。 他也相信他等得到。 但他错了。他等到了边子濯,但等来的那人已经不是他认识的边子濯了。 一幅他从未见过的画像被摊开在床上,姜离赤裸的趴着,苍白的脸紧紧贴着画上那人的脸,成珠串的眼泪不可抑制地落下,砸在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处。画像上,鸿景帝身着明黄色龙袍,既可笑又讽刺。 姜离感受到了濒死般的窒息感,眼前景象光怪陆离地晃动着,嘴里被塞满了药丸,强硬吊着脑中已紧绷到极致的那一丝清明,让他不能晕过去,亦不能得到解脱。 边子濯的大腿青筋毕露,一次又一次,双手几乎要将那白皙的细腰掐断。 没有任何的挣扎与质问,那一晚,哀莫大于心死。姜离第一次度过那么死寂的夜,身后的人发了狠,要在这个静到可怕的夜里撕碎以往所有的遮掩与谎言。 也是那一晚,姜离彻底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 噩梦太长,再回忆下去,灵魂就要碎了。 姜离湿润的睫毛开始轻微的颤抖,终于在某个振动频率剧增的刹那睁开,像是溺水多时的人忽然抓住救命稻草,满眼都是挣脱束缚后的空洞与沉寂。 他定定的望着头顶的雕花床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一样,浑身冷汗。 耳旁传来房门开启的声音,姜离转眸,正看见张哲端着一碗药进入屋子。 那一瞬,回忆与现实重叠,教姜离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虚实。 张哲远远地见了他,脸上一亮,快步走来道:“我的老天爷,你可终于醒了。” 第7章 相望不相惜 姜离看了看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阖下,轻声唤道:“张哲。” 张哲连忙走上前,将姜离扶着坐起身来。姜离才卸下回忆的重担,整个人还懵懵的,带着明显的疲惫。 张哲看了看他,心下暗暗叹了口气。 他并非不知道姜离和边子濯之间的恩怨,准确来说,从边子濯将那个药丸递给他,并命令他用这个来继续吊着姜离的命的时候,张哲便已经算是他俩之间各种纠葛的亲历者了。 “都说多少次了,你现在不能心绪波动太大,你知道这次有多危险吗?”张哲将那碗药端到姜离面前,劝道:“快来,趁热喝了。” 第7章 谁知姜离却没去接那碗药,只是定定地看着,说:“我记得你昨日应是在宫内当值。” 张哲动作顿了一顿。 “你怎么来的这么快。”姜离说。 张哲登时浑身一震,他猛地放下手中的药,一把攥住姜离的衣领,道:“你什么意思?” 姜离侧过头去,闭上眼。 张哲喉咙开始发闷,他自是知道的,若不是因为他得到消息及时,逃了值班赶来,姜离现在怕是更加危险。 “我问你是什么意思!”张哲喝道。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姜离歪着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张哲拽着姜离的衣服,感受到从他胸口传来的起伏,那呼吸好轻好轻,好似一眨眼就会溜掉。 张哲呆呆站在原地,一股恐惧没来由地窜上大脑,惹的他脸色煞白。 张哲一直觉得,姜离很像一个碎掉但是被重新粘好的花瓶,表面上总是强撑着那一点力气维持原样,实则内里早已破碎不堪。 他似乎一直在准备着,准备着在某一天完全破裂,将所有人刺的遍体鳞伤。 “姜离,你……” “没什么事。”姜离突然出了声:“刚才在梦里,我以为我要死了。” 他确实是死了。他在回忆里死去,又被迫活了过来。 姜离没有再说什么,他也不想再去解释,只是轻轻拂开张哲的手,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药碗。 张哲愣了一愣,姜离好像又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老老实实将那碗药端在手上,皱了皱眉。 “这是给你舒淤活气的。”张哲后怕般地看了一眼姜离,继续解释道:“那个药丸……世子殿下已经派了人送来,给你喂下去了。” 姜离哼笑一声,道:“本是一月四粒,堪堪吊着我的命,这月他却好施舍了,多给你一粒。”姜离的话里满是嘲讽,说罢还冷笑一声:“也是,那药丸就是他拴狗的链子,若是狗死了,链子便也无用了。” 姜离说罢,仰头将那碗药喝尽。 “姜离。”张哲忽的唤了他一声,双目直视着姜离的眼睛,犹豫道:“北都那年我将你从鬼门关拽回来,是想让你好好活。” “好好活?”姜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扬了扬手里的空碗,冷声道:“这般好好的活么?” “那药丸是目前唯一能帮你续命的方法。”张哲解释道:“而且配那药丸的药方也是世子殿下四处求来的,他也不想你……” “够了!”姜离暴喝一声,一下子将那碗摔了出去,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用不着你次次来劝我!” 张哲生怕他再想什么又晕过去,连忙宽慰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若不爱听,我就不说了。” 姜离侧过头去,不置可否,转身便利索下了床。 “你还要出去?”张哲见姜离开始套衣服,忙拦住他道:“你今天必须要休息,不能执勤。” 姜离穿好衣服,嗤了一声,道:“把你的心放在肚子里吧,给义父报仇之前,我不会那么死掉的。” 说罢,姜离便再也没有理会张哲,只身一人去了户部。 春耕的赈灾款,司礼监加其他各部贪墨三百多万两,谁都知道,这种小数目还不足以在这腐朽的朝堂里溅起水花。与其用这点小事做手脚,倒也不如同边子濯所说的,用这事儿卖谈明个面子。 要平这一百多万,找个适当的理由是必要的。 江南一带暴雨,树木泡水发胀,不能使用,是以工部从云贵运了极好的木料供春耕的生产建造。山高路难,一项下来,平一百万两银子。 江南一带冬季暴雪严重,春耕秧苗都得从临省借来,贷一百万两。 下拨犁地用牛、赈灾马匹粮草等,共计平五十万两。 其他零零散散加些材料消耗,平五十余万两。 账本一合,几百多万两的亏空便都有了由头,只待上呈至明德帝,由司礼监代为批红罢了。 姜离干完了事,便向明德帝告了病,老老实实回府上休息了好些天。 三日后,又轮到姜离执勤。明德帝知他旧疾发了,勒令他不准干重活,姜离便得了闲,上午在镇抚司坐了半日,下午趁日头好,准备溜达到驯象所去瞧,却不想,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撞见了刚从慈宁宫出来的谈明。 谈明面上带着笑,狭长的眼睛审视一般看着姜离,像是算准了能在这儿遇见他一样,只见他勾了勾唇,尖着嗓子悠然道:“指挥使,几日不见呵。” 姜离连忙行礼,道:“谈公公。” 要论官职,姜离是正三品,谈明是正四品,照理来说,当是谈明向姜离行礼,但谈明是司礼监掌印,瞿都里最具权势的太监,现在更是直接听命于太后,不受外廷人员管辖,实际权势已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以他受姜离这礼,受的那叫一个理所应当。 谈明上下打量他,缓声问道:“指挥使这是刚从镇抚司出来?” 姜离道:“是,现下正要去驯象所。” 谈明道:“哦,青天白日里,指挥使原是要去驯象所躲闲呢?” 姜离笑道:“谈公公说笑了,我前几日刚忙完诏狱的事,上交了辞呈,公公当是知道的。” 当下明德帝年幼,太后年迈,是以大多数的奏折都只递到了司礼监跟前,由司礼监先筛一遍,若是日常琐事,则代为批红,若是重大事项或者姜回雁关心的事项,才会由司礼监递到姜回雁跟前。 而春耕贪墨一事,虽然被江南巡抚闹到了皇极殿,但区区一百万两的亏空,放到朝廷来看,本就是个可大可小的事。加之今年春耕督工的是东厂,东厂又由谈明兼管,这事儿谈明拿了好处,自然便会选择小事化无。 况且,这事儿甚至还没轮得到谈明出手,便已经被姜离平了帐。 谈明看了姜离一阵,脸上露出笑来,道:“是了,咱家想起来,前些日子里是批了个镇抚司来的折子。” 姜离也笑,一语双关道:“公公记得就好。” 谈明施施然受了这好处,语气有所缓和,又问道:“听说,指挥使近日身体抱恙了?” 姜离道:“连日来疲惫,旧疾发了,不得以向皇上告了假。” 谈明看了看他,道:“咱家昨日里还见到世子殿下在酒楼喝酒,看起来逍遥自在的很。” “……公公还是别提这个人了。”姜离脸上露出嫌恶,沉声道:“当年我被陷害,他不顾多年情谊刺我一刀,害我差点丧命。若不是看在他爹养我几年的份上,这笔账,定要找他算个干净的。” 谈明听罢想了想,走到姜离身前,意味深长地说:“指挥使放心,太后那日说的话,可是一直放在心上呢。再过几日就是万寿节,你呀,稍安勿躁些罢。” 姜离低下头,抱拳道:“多谢谈公公。” 庆丰年间的万寿节,一直去繁从简,毕竟明德帝登基之时,正值大虞内忧外患,加之后来灾祸频繁,以至于直到今日,大虞国库都未见充盈。是以万寿节也去掉了不少繁文缛节,只留了朝贺、祭祀、赐宴三个主要步骤。 但光是这三个步骤,也叫锦衣卫忙的脚不着地。姜离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更是忙的一连几日都宿在宫内,连回府的时间都没有。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终于捱到了万寿节的当日。 姜离一夜没睡,他抬起头,看向东方天际处慢慢泛起的鱼肚白,耳边听着禁军在紫禁城外列队骑马的指挥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将手上的工作暂时交给萧秀明,只身走出镇抚司,提了气,几跃上了城墙。 姜离在城墙的城门处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风轻飘飘地吹起他耳边的鬓发,再从他的眼前溜走,拂过紫禁城的每一片瓦砾。 紫禁城的城墙足够高,在这里,能俯瞰到整个瞿都城,红墙金瓦的亭台玉榭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宛如一幅亟待展开的壮丽画卷。 姜离像只身伫立于云端,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某一个刹那,地平线再也锁不住金色的海浪,初升的朝曦从东方奔涌而来,一层又一层的金,覆盖住他所有的视线所及。 百年巍巍皇城,腐朽又崭新。 姜离双手搭在古老的城墙上,垂眸看着宫门前徐徐进入紫禁城的百官和命妇,指尖悠然把玩着一个已经写好但还没有发送出去的密件。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总是能一眼就看到边子濯。 后者身着降龙暗黄色朝服,头戴饰东珠九冕冠,许是昨日夜里醉了酒,他正歪歪斜斜地靠在身旁同行的另一个人身上,随着人潮,慢慢往紫禁城内走着。 突然,边子濯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恍然抬头,视线的尽头处,姜离正孤零零地站在城墙上,沐浴在出升的朝阳里,浑身散发着华光。 视线猝然相对,姜离抿了抿唇,指尖忽地用了内力,将那密件碾成了粉,随即转身离去。 第8章 第8章 万寿之辱 这几日里,虽说姜离繁忙之余也有在打听慈宁宫的消息,但对于太后要怎么做,要何时做,他确实是不知道。 至于他终究是没将谈明那日的提醒告诉边子濯,说是报复也好,说是置气也罢,总归是带着私心的。 日头高照,典仪目前进行的非常顺利,百官入皇城,朝拜明德帝,祭皇天后土,贺大虞百年昌盛。 姜离谨遵太后旨意,眼观鼻鼻观心地跟在姜淑娴左右,这个他名义上的堂妹,只在见到他时冲他微微颔了一下首,其余便再没递给他任何一个眼神。 说起来,自前阵子反对立姜淑娴为公主一事被付博闹大了之后,姜淑娴就一直待在慈宁宫内,从未出来过。 大虞如今的朝堂中,虽说姜党一脉以太后垂帘听政为首,权势滔天,但以太傅为首的文官一脉一直忠于明德帝,处处对姜党有所牵制。且文官一脉大多由太学生和言官组成,若真要闹起来,就算是姜回雁再有手腕,恐怕也难压悠悠众口。 而付博死之一事确实也激起了浪花,一些言官开始趁此机会上疏弹劾,想要削弱姜家势力,不过还没等这股浪潮掀起来,姜回雁便先用了援兵之计,对外宣称姜淑娴初任公主,需留在慈宁宫多加学习,将姜淑娴给保护了起来,而现下姜淑娴既重新露了面,想必这些日子里,太后在背后做了不少事,才把这些流言给压了下去。 仔细想想,边子濯最近似乎也变得繁忙了许多,为了推翻姜回雁,边子濯必须要依靠文官一脉的力量,也不知这件事他是怎么暗中帮着太傅周旋的,不过看现在这样子,似乎没什么成效。 所以付博的死,只引起了一丁点可见的结果,那就是把姜党和文官党的恩怨再次摆到了台前,使得两党之间的矛盾更激烈罢了。 ……不对,还有一个结果。 付博之前虽然油滑,但好歹不是姜回雁的人。现在付博死了换成自己,在太傅的眼中,锦衣卫估计已经被划到姜家一脉了。 历代锦衣卫可都是天子近臣,是天子的狗,天子的利刃,如此一个重要的组织落入姜回雁手中,文官一脉会做出什么动作,还未可知。 所以这就是,那个幕后之人要杀掉付博的原因? 边子濯还不知道这件事,他需要尽快将这件事告诉边子濯。 姜离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紧紧盯在往太庙走的边子濯身上。 那降龙暗黄色朝服当是很配他的,宽肩窄腰,侧间挂一玉佩,本应是一副帅气模样,可后者却偏偏躬着身子靠在另外一人身上,说说笑笑,时不时还打个酒嗝。 言笑晏晏,胡言乱语。装了这么多年,想必早已信手拈来,不觉得辛苦了。 姜离心口莫名抽了一抽,他猛地一愣,猝然转过头去,咬紧了牙齿。 “喂!”侧边突然传来一声娇嗔,是姜淑贤的贴身侍女颖儿:“走那么慢,发什么愣呢!” 姜离猛地回了神,连忙快步跟上。 “亏还是锦衣卫指挥使,当值还开小差?”颖儿面露狰狞,伶牙俐齿:“太后教你保护公主殿下,怕是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罢!” 姜离只得跪下:“微臣不敢!” “不敢就当好你的值,莫要心不在焉,公主殿下若是出了闪失,你吃不了兜着走!”颖儿尖声喝道。 一个朝廷三品官,当着众人的面被一个侍女指责,这屈辱是实打实的。 但整个过程中,姜淑娴只是袖手旁观,施施然瞧着一切,只在那侍女将羞辱的话说尽了,才走上前来呵斥了颖儿一句,扶起姜离道:“堂哥快起来,本宫这侍女不懂规矩,还请堂哥莫怪。” “……殿下言重了,不碍事的。”姜离说着站起身,脸上看不出喜怒。 真是可笑,这嘴里念的一句句堂兄,看似亲昵,实则都是一个又一个的耳光,狠狠扇在姜离脸上,让他认清楚,就算太后重用他,就算进了姜家门,他也永远只能跪在地上,永远只能是个姜家的私生子。 可那又怎么样,他从来不稀罕当姜家人。 姜淑娴笑道:“那我们快走吧,祭祀快开始了。” “……是。” 自古以来,紫禁城内的祭祀都会在太庙中举行,现下,群臣及命妇已分四列站于太庙殿外,随着一声悠长的盅响,太庙正中央,祭祀方丈已开始诵经,明德帝和边子濯正一前一后地跪着——这便是大虞目前仅剩的皇室血脉,一个已疯的敬亲王独子明德帝边蕴,一个北都罪臣之子边子濯。说来讽刺,泱泱大虞,竟皇亲贵胄凋零如斯。 “嗡——” 正中央那个不知道叫什么法号的老方丈又轻敲了一下盅,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边子濯和明德帝分别捻了香,冲着列祖列宗的画像三叩首。 姜离抿唇站着,眼神落在边子濯身上,异常安静。 后者缓缓叩首,复又起身,随即打了个哈欠,浅浅晃了下头,一副看似酒还没醒的模样。但只有姜离知道,从边子濯走进太庙的那一刻起,他那双在外人看起来睡眼朦胧的眼睛,便再也没有离开过太庙里的那副画像。 鸿景帝。 边子濯的皇兄。 亦是他爱透了的人。 姜离嘴角的冷笑一闪而逝,自己方才对他的心软更加显得恶心又荒唐。 他转头望向那副画,眼神在看到鸿景帝与自己相似的眉眼时稍稍退缩了一下,随即又带着点愠怒瞪了过去。 哪里像了? 姜离不承认。 分明,一点也不像。 可就是画像上这个人,边子濯记了一辈子,以至于要把一个自己父亲捡来的孩子当成是替代品,倾注爱意,聊为寄托。 都说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那年冬季,边拓在北都捡到了奄奄一息的他,这举动究竟是救他于黄泉之畔,还是将他重新拽入囚笼,连姜离自己也分不清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离骤然被这众人齐呼惊醒,忙掀袍跪下。 “赐百官宴,摆驾奉天门!”谈明站在御前尖着嗓子道,声音穿过太庙,传的老远。 前几项流程走完,百官宴一开,万寿节的热闹氛围才算作开始。 大虞虽然国库空虚,但再没银子,排面还是要有的,否则人心振奋不起来,百姓只会更加消极,所以户部勒紧了裤腰带,四处筹了银子,将这百官宴办的还算有模有样。 众卿觥筹交错,互相祝贺明德帝生辰。太后坐于殿内主位,脸上带着笑,颔首看着殿下的舞女表演,在她身侧,明德帝幼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时不时往她面前敬酒奉菜,显得恭顺又孝敬。 姜离则垂首立在姜淑娴身后不远处的柱子边,他听力很好,在他身前,颖儿跪在地上伺候姜淑娴喝茶,两人正在小声交谈。 “都说这西洋的舞女甚是大胆,今日一见真是开了眼了,瞧这伤风败俗的衣服,露了肚脐不说,整个肚子都快露出来了!”颖儿道,语气里满是鄙夷:“真是蛮夷荒族,礼部怎么想的,竟将这些人请了来!” 姜淑娴哼了一声,笑道:“你这就不懂了。看不惯的,叫伤风败俗,看的惯的,叫外族特色。瞧那些官儿,眼睛都要看直了。” 颖儿看了看道:“呸,真是恶心……啊呀,殿下,您快瞧那个世子。” 姜离一愣,抬头望过去。 只见边子濯正坐于亲王席位上,已不知喝了多少杯酒下肚,满面潮红,眉眼含花,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那些舞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边子濯一惯装的模样,在姜离看来没什么新奇的。 “呵,这有什么,还没到他的菜呢。” 姜离忽的愣了愣,有些不明白姜淑娴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还未等他细想,只见高坐之上,谈明忽然从姜回雁身侧走了出来,冲着下面的舞女挥了挥浮尘。 舞女自觉退了场,紧接着,一群身着艳色长衫的男子走了进来,他们一个个身段妖娆,长发半披,额角还簪花带珠,在殿内齐齐站了一排,眼波流转间,端地比那些个退了场的舞女还要风情万种。 厅内围坐着的大臣们面面相觑,都没见过这番架势,不禁都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首席之上,一直闭目养神的太傅管叔伯蓦然睁开了眼睛,浑浊的双眼带着精光,一点点审视着场内之人。 “啪啪”两声,谈明伸出手拍了拍。 那些个男子便得了令,转身一齐对着边子濯的方向,“刷”的一声,扯掉自己的长衫,露出一个个用金丝珍珠勾勒着的、光滑又平坦的胸膛来。 霎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姜离喉头发紧,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青筋暴露。 在他的耳边,再次传来姜淑娴更加讥讽的声音:“这个世子,伦理罔常,更喜欢男人呢。” 第9章 极尽屈辱 “啪嚓”一声,不知道是誰推翻了茶盏,率先开始破口大骂起来:“万寿圣宴,如此伤风败俗,成何体统!!!” 第9章 一声怒喝,登时激起群臣激愤。 “是啊,天子诞辰,竟有这般不堪入目的腌臜东西,成何体统!” “这些都是哪里来的人!这里可是皇宫!” “阿弥陀佛,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工部尚书宛舂辅更是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谈明咒骂道:“谈明!你这死阉人!还不叫人赶紧带下去!” “带下去干什么?”谈明微微一笑,揉了拂尘,尖着嗓子道:“宛大人,这可是咱家专门为世子殿下挑的舞曲儿,您老莫要急么。” “荒唐!”宛舂辅一下子掀了桌子,将那些个艳衣男子吓得纷纷跪在了地上。“这是什么舞什么曲儿?你拿这等肮脏之物污扰圣眼,谈明,你安的是什么心!” 姜离静静站在远处听着,他不敢动,他知道坐在对面的边子濯也不会轻举妄动,只因这局便是专门设给他们跳的,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在姜回雁的眼里。 “咱家当然安的是为皇上分忧的心,宛大人。”谈明的声音阴恻恻地,竟带了些威胁的意味来,他缓缓走下台阶,道:“世子殿下是皇上的亲皇叔,与皇上同为手足,咱家借此机会为皇上犒赏世子殿下,可有什么问题?况且这舞曲儿喜不喜欢,世子殿下都还没有发话呢?” “轮得到什么狗屁世子发话!”宛舂辅身为朝廷重臣,根本不给谈明面子,转过头怒指着姜离的鼻子继续发难:“姜离!还有你!你好大的胆子,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现下皇上的脸面被这阉人践踏,你当还要袖手旁观!” 姜离淡漠地看了他一眼,道:“微臣只听皇上的命令,宛大人,宴席还未结束,还请落座罢。” “你——!”宛舂辅气的一张老脸通红,冲着明德帝便跪了下来,大呼道:“皇上!” “这……朕……”明德帝被这混乱的架势吓到,眼神不禁看向姜离那处,坐在位置上不知所措。 姜回雁却在一旁打断了明德帝,悠然道:“宛大人,皇帝课业繁忙,事先未能审理百官宴的节目,依哀家看,既然这舞曲儿是专门为世子准备的,不如,便让世子定夺罢?” 明德帝脸上一白,他呆愣了一会儿,扯了扯嘴角,道:“……太后说的,也有道理,那便依着太后的意思罢。” 宛舂辅气的膝行了几步,哀声道:“皇上啊!” “宛舂辅。”坐在一旁的太傅管叔伯突然出了声音,他作为三朝老臣,在这官场混迹多年,已然看出来情势不妙,阻止道:“皇上都发话了,你还不坐回去?” “管老,怎么连你也……” “坐回去!” 管叔伯蓦地一声怒喝,宛舂辅这才缩了脖子,愤恨地一甩袖子,重新入了席。 整个殿内再度安静下来,半晌后,坐在亲王之位上的边子濯忽地笑出了声,紧接着,他拿着酒壶指了指谈明,醉醺醺道:“真是精彩啊,你们这些迂腐老头,一点儿也不懂欣赏,当着这些个美人儿的面指指点点的,莫不是煞了好风景?” 说罢他敲了敲桌子,打了个酒嗝,道:“我说谈大人,不是说是专门给本世子准备的么,那谈大人快叫他们跳起来啊,怎的都跪在地上,让本世子好等。” 谈明笑了笑,道:“世子大人且慢,您先看看这些个孩子,可有觉得面熟?” “嗯?”边子濯眯了眯眼,伸长了脖子。 “秀春?”边子濯突然叫了一声,随即又看向另外一个人:“小染,还有尽碧……哈哈哈……谈大人啊谈大人,您这可是把阳春楼的孩子们都带过来了呀!” 谈明躬身,行礼道:“听闻世子大人喜欢阳春楼的人,奴才会的不多,自当尽心尽力。” “什么?这世子还去阳春楼?”有人小声道。 “那不是专门玩小官的地方吗?真是恶心!罔论纲常!” “什么世子,真是丢皇家的脸面!” …… 姜离听着这些声音,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堵,他独自靠在墙边站着,浑身轻微地发着抖。 他不想听,亦不想看。 整个殿内的人要么哄笑要么谩骂,一字一句,都在折着边子濯的脊梁骨。 他看到边子濯满脸醉意地站起身,朗笑着抱住一个男子的腰来,扯了自己的外袍随意丢在地上,双手更是肆无忌惮地摸了上去。 “公主殿下,您瞧那世子,竟还起了兴致,跑去跟那些个小官共舞呢!大庭广众,他竟还上手了!”那侍女拉着姜淑娴的袖子,嘲笑的声音异常刺耳。 “是啊。这便是那昔年的天之骄子,北都之狼的儿子边子濯。现在看来,跟个只会配种的狗一样呢。”姜淑娴轻轻捂住嘴,看向姜离,笑道:“堂哥,你瞧,这可是太后姑母给你准备的好礼物,待会儿啊,你可要记得去谢恩。” 姜离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动作,他脑子混沌不堪,仅靠着本能对姜淑娴鞠了一躬,道:“微臣……明白。” 月上柳梢,今夜,紫禁城灯火通明。 歌舞一茬又一茬地上着,边子濯的身侧围了好些个小官儿,又喂饭又饮酒,好端端一个万寿节百官宴,教他过的堪比阳春楼寻欢还要放荡。 随后,以管叔伯为首的文官一脉集体起身退席,走过边子濯身侧的时候,有人愤愤地拿起了边子濯放在桌上的酒,劈头盖脸浇在了他的脸上。 但边子濯不以为意,因为他早已没了意识,喝的烂醉如泥,就那么躺在一个小官光洁的大腿上,早已不知今夕何夕。 好端端一个万寿节百官宴不欢而散。经此一晚,之后百姓对北都世子的评价几何,大虞朝堂内的党派对立又将如何割裂,谁也没有定论。 当日深夜,姜离从慈宁宫内慢慢走了出来。 他方才对姜回雁行了大礼谢恩,整个过程中,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是执拗地崩着那最后一根弦,僵着嘴角,应完了姜回雁所有的话。 临走的时候,谈明送他出来,说,太后将那些个小官都赐给了边子濯,并已经派人送到他府上去了。 “北都之狼的儿子又如何?如今不过是一条荒淫度日的疯狗。”谈明眯着眼睛,笑着说:“姜指挥使,这口气帮你出的妙啊。” 真是可笑,出的是什么气?真的是帮他出气吗? 姜离看着夜色中的紫禁城,悠长地叹了口气。 妈的,心情好奇怪…… 现在边子濯应该已经到府上了吧? 要不要……去看看? 只有他能看出来,刚才宴席上,边子濯的状态几乎一直处在危险的边缘。 边子濯当着群臣的面极尽魅态,一直不停的灌酒。他酒量极好,本应是喝不醉的,但方才却已不省人事。 姜离咬了咬牙。 他想去看看。 对,边子濯那副模样,可别死在回府的路上了。 “姜指挥使!”忽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姜离猛地一愣,转头去看,发现是乾清宫的侍女。 侍女满头大汗,喘着气道:“指挥使,皇上想见您。” 第10章 小惩大诫 今日发生的事情对明德帝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虽说明德帝早已习惯了被太后掌控一切的状态,但在自己的生辰,还是在百官朝贺的时候被如此羞辱,却还是第一次。 姜离几乎是刚一进门便被明德帝抱住了,只到姜离腰部的小孩哭的伤心,眼泪鼻涕一齐往姜离衣服上蹭着,侍女见状连忙召退了宫内的人,默默将门关上了。 姜离轻轻拍着明德帝的背部,看着他因哭泣而耸动的肩膀,长叹了一口气。 对于明德帝,姜离实是有恻隐之心的。 姜离刚入锦衣卫的时候,姜回雁对他极度不信任,便甩手将他丢到了明德帝身边伺候,那时候的明德帝个子还没现在高,小小的,眼睛总是怯生生地看着人。 所以姜离对他的第一感觉是,像他这种孩子,根本就不适合当这个皇帝。 但可惜,大虞整个皇族,只有他能满足姜回雁对大权独揽的欲望。 果不其然,明德帝登基不久后,事态生了变。 明德帝的亲生父亲景亲王突发疯疾,被关宗人府,半个月后,景王妃也暴毙家中,短短一个月之内,他成了孤儿,被姜回雁收养。那时候,他才只有七岁。 谁也不指望一个孩子能明白什么,本应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被姜回雁强行带入宫中,被迫坐上高位,彻底失去了自由。 姜离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不同的是,当年他遇到了边拓。 “离哥哥,离哥哥。”明德帝喃喃着,声音软糯的令人心疼,明德帝紧紧攥着姜离的衣角,哭道:“我不是天子吗?为什么我这个天子当的不像天子?” “皇上……” “今日太后当着众臣羞辱我,你分明已说了只听我的差遣,但我一对上太后的眼睛,我便不敢违抗她。我这叫什么天子,分明是个笑话!”明德帝气极,狠狠跺了跺脚,哭得更加伤心:“离哥哥,我好累,我不想当这个皇帝了。” 第10章 姜离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安慰道:“皇上,还记得微臣很久之前与您说过的话吗?” 明德帝愣了愣,从姜离怀里抬起头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姜离缓缓开了口:“微臣曾跟您说,为君之道,要善谋、善变、善百姓、善千秋……” 眼前景象忽的模糊起来,姜离好似又回到了那年,他与边子濯一同坐在定北侯府内的那棵老梧桐树下,听着边拓与他们讲的头头是道。 “……所谓善谋善变,皆因万事万物不断变化,朝堂与战场亦是如此,敌进我退,便可韬光养晦,这为的不是屈服或战败,而是为了尽快蛰伏。在这期间,不管经历什么,都要忍下去,因为你们的目的不在眼前,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打敌方个措手不及。”边拓敲了敲桌子,挑眉道:“听明白了么?两个臭小子,怎么我一跟你们讲书就不认真。” “爹你这个都讲了第三遍了。”少年边子濯道,碰了碰姜离的胳膊,道:“不信你问阿离,上个月你是不是才讲过?” 少年姜离认真地点了点头:“义父确实是讲过。” 边拓气的弯下腰,一左一右捏住两个人的鼻子,使了劲儿:“怎么,讲过就不能再听?啊?” 边子濯被弄的大叫,挣扎道:“哎哟哎哟!疼啊,爹!” 姜离也疼得捂住鼻子,连声求饶。 边拓突然哼了一声,放开了他俩,直起身喝道:“知道为什么讲这么多次么,因为这不光是为君之道,也是为将之道,为官之道,生存之道。你们今日既然听了,那就需得就听进去,记在心里,记死,记牢,有朝一日,你们定能用上的,明白么?” 边拓这话说的掷地有声,边子濯和姜离相互捂着鼻子对视一眼,似懂非懂地齐声道:“……是,孩儿明白。” 姜离声音低低的,将回忆里的那番话说完,随即,他慢慢低下身子跪下,与明德帝齐平,道:“皇上,姜回雁当过一朝皇后,两朝太后,其根基不可谓不深。你现在处处受她压制,实则无奈之举,但你要记得,你是皇上,姜回雁活不了几年了,这天下早晚是你的。” 明德帝吸了吸鼻子,道:“可是我本就不稀罕当这个皇帝,离哥哥,其实我觉得皇叔……” “皇上。”姜离突然打断他,只见姜离垂下头,一字一句地说道:“微臣深知这些年您受了不少气,但这世间的人,总有迫不得已、必须要做的事。在微臣心里,这天子之位现在只有您能当,未来也必将是您来当。” 明德帝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姜离。 姜离说到这,蓦地抬起头来,后退半步,冲明德帝重新跪下,叩拜了大礼:“微臣将誓死追随皇上,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德帝被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道:“离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姜离犹跪在地上,丝毫未动。 明德帝叹了口气,委屈道:“好了,朕知道了,朕刚刚说的都是气话,离哥哥,你快些起来罢。” 姜离却又弯了身子,沉吟了半晌,继续说道:“皇上,微臣还有一事要说。” “怎么了?” 姜离微微顿了顿,他喉结在明德帝看不到的地方上下滚动了一番,道:“方才百官宴一事,此事虽因谈明而起,但谈明这边,皇上暂且做不了主,可那北都世子,皇上却是做得了主的。” 明德帝道:“呃,皇叔吗?朕记得他与你素有恩怨。” “正是。”姜离道:“帝王驭下,小惩大诫必不可少。微臣以为,当下旨将北都世子边子濯于昭罪寺禁足一月,罚俸半年,遍抄佛经一百八十遍,让他感受教化,去去浑身的腥臊味才好!” 轰隆一声,夜色中,凭空一声惊雷,地上渐渐地起了温度。 初夏已过,很快的,便要入酷暑了。 姜离扯掉了自己的外袍,虚虚搭在手上,慢慢往家走。 今日经历了太多事情,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本想尽快回家喝碗参汤,却在门口看到自己家的下人快步走了出来。 下人叫老贾,是边子濯为方便联络,从定北军中抽调出来,安排在自己身边照顾的线人,非必要的时候,老贾一般不会与姜离过多交谈,现下他却主动走到姜离身前,道:“指挥使,元副将来了。” 元副将,元昭。定北军副将,北都暗卫之首,边子濯的左膀右臂。 “还有张太医,一起。”老贾道。 姜离见他匆匆忙忙的模样,心下已了然了几分,但还是叫住了他,问道:“贾叔,这么晚了,你去哪?” 老贾沉默了一下,道:“……世子不好。” “你去看了他他也不可能好。”姜离语气不善:“不明白情况么?姜回雁故意的,该他受着。况且世子府是没人了吗?独缺你大老远赶过去。” 老贾低着头不说话,身子却僵着一动不动。 姜离忽的生了气,心里只觉得冷飕飕的疼,但他已经习惯了疼,也无所谓了。 也是,现在的定北军上下,有谁还在乎他?有谁还认他、服他? 他憋着一肚子气又如何,贾叔被边子濯安排来陪自己住了这么多年,心里的气怕是比他多的多了。 姜离想着,再不去看他,径直走进了门,“碰”的一声,将大门关上了。 第11章 饮泣初夏 姜离家住得远,加上他刻意走得慢,算算从出紫禁城到回家,时间也差不多了。 姜离默默栓上大门,刚一转身,便看到张哲从屋内探出个头来,脸色有些紧张,嗫嚅地唤了一声:“姜离,你、你回来啦?” 姜离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没说话,直直往屋内走去。 “欸?”张哲连忙迎了上去,挡在姜离身前,手忙脚乱道:“那个,到时间了,我过来给你把脉,你先……哎你别走,我、我刚听说明德帝给世子下了旨,应该不是你……” “张哲。”姜离打断他,眼神却没有看向他,只是直直地看向屋内:“我知道元昭在里面,我也知道他是代边子濯来兴师问罪的。” 张哲蓦的一愣。 姜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绕过他,缓缓走到了室内。 屋内点着灯,桌边,元昭身着玄衣,束着高马尾,脸上戴着的半面玄铁面具在烛火下闪着冷光。 见姜离来了,元昭沉默着站起身,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紧绷着,就那么盯着姜离。 姜离忽觉得烦躁异常,之前在北都的时候,元昭作为边拓亲手培养的暗卫,也经常出入定北侯府,但那时他们看到元昭的冷脸只会笑着叫“闷葫芦”,远不及现在这般厌恶。 “有话直说。”姜离侧过脸,也不再理会他,转身去一旁的柜子里翻东西。 他记得上次明德帝有偷偷塞给他一小盒人参,他一直没舍得吃,也不知道放哪去了。 张哲跟在后面跑进来,站在门口处看了看两人,嘴巴张了张,终究是没说什么话,默默站在一边去了。 “世子殿下被锦衣卫押去昭罪寺了。”元昭的声音听不出起伏:“他在紫禁城里喝了许多酒,酒还没醒,是被锦衣卫沿街拖着去的。” “是么。”姜离淡淡道,手上翻找东西一刻不停:“看来皇上的旨下的晚了,姜回雁赐给他那么多美人,锦衣卫的弟兄们怕不是从床上把他拖下来的吧?” 元昭听罢,抬腿往姜离那走去,突兀地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姜离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他,勾了勾唇,轻蔑道:“怎么,被我说中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元昭道,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压着怒。 “我乐意。”姜离笑,拿着那一小盒人参站起身平视他,道:“他既然特地叫你来问我,你便这么回复他。” 元昭看了他一眼,瞥过头去。 “你就算不这么转告,我也会自己跟他这么说的。”姜离敛了笑容,寒声道:“毕竟我跟他,跟定北军,早已陌路。既已这样了,那再坏一点也无所谓。” 屋内的空气霎时间安静了下来,张哲焦急地站在门口看着他俩,心脏七上八下地跳着。 姜离转头走去桌边,将那盒子打开,从里面掏出几个人参薄片来。 “……世子现在很不好。”身后,元昭开了口,艰难地说着:“他先是当着群臣的面,受尽折辱,夜里回了府,又被锦衣卫醉醺醺地拖出来,当着满街的百姓,押送去了昭罪寺。” 姜离拿着人参的双手在没人看到的地方猛地一顿。 “这圣旨是你去了乾清宫才下的,应是有什么隐情……” “没有隐情。”姜离的声音斩钉截铁。 元昭继续说:“现下已经很晚了,昭罪寺落锁落得早,守卫也不算很严,当是进得去的,你可以……” “元昭!”姜离猛地一声怒喝,他一把将桌上的人参和茶碗扫在地上,指着元昭的鼻子怒骂道:“你是什么意思?边子濯恨我恶我,你手底下的定北军,更是巴不得啖我血食我肉,现在他受辱了,想起我来了,还要我去安慰他?” 第11章 “我且问你,他当年将刀戳进我心口的时候,他有没有为我考虑过?他每个月给我药吃吊着我命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我在生不如死?!在你们眼里,我就那么下贱吗!” 元昭低着头,抿了抿唇:“二少爷……” 姜离喝道:“别这么叫我!” 心口的刺痛出现的毫无预兆,姜离吼完,捂着胸口后退了几步,单手撑在桌上,狠狠喘了几口气,双眼通红。 张哲被他这举动吓的不轻,连声劝着:“姜离,姜离……你快冷静一下。” 元昭连忙走上前去想扶着姜离,姜离疼的连抬手推开他都费劲,指尖一扫,将桌上剩下的茶碗推到了地上,“啪嚓”一声,在两人之间碎开。 “滚。”姜离低声道。 “二少……” “张哲,叫他滚!”姜离怒喝。 “好、好。”张哲连忙跑过来,拽着元昭的胳膊,使了吃奶的劲儿往外扯:“我们走了,姜离,你好好休息……” 姜离疼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捂着胸口,躬身蜷缩在桌边,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那阵尖锐的疼痛感过去,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屋内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抬眸望向窗外黑漆漆的天,半晌,才缓缓撑起身子,朝大门口走去。 院子的大门虚虚掩着,能隐约听到交谈声,他俩人还没有走远。 “我都说叫你不要来了!姜离现在对世子什么态度,你难道不清楚吗?他对世子都如此,更何况是当初当着世子的面指认他的定北军弟兄。你可知道,自姜离入了锦衣卫,你手底下那些人是怎么恨他骂他的。”张哲在元昭身前一个劲地踱步:“况且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我都不敢在他面前提当年之事,今日见了你,怕是又要难受好些天。” “但我不信。”元昭开了口,声音平淡,却异常坚定。 张哲微微一愣,转头看向他:“什么?” “当年之事,我不信是二公子做的。”元昭重复道,他抬眸看向张哲:“阿哲,你信么?” 姜离静静的靠在墙边听着,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半晌,门外的张哲悠悠叹了口气,轻声道:“……其实我也不信。” 铿——! 街上远远传来打更的吆喝声:“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更夫声颤颤巍巍,渐渐隐入深夜。 姜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屋内的,他像是一尊寂静的佛,在门前伫立良久。 元昭说,他有隐情。 他能有什么隐情? 姜回雁都当着群臣的面那样做了,若是不将边子濯送去昭罪寺好好思过,边子濯日后如何能在这瞿都中继续立足?日后边子濯若要揭竿而起反姜回雁,如何能够服众? 姜离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胸口恍然的一阵微痛唤醒了他,他转了眼神,看到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碗和人参。 眼睛已经干涩了太久,许久没有流过泪的他,终是在这暴雨将临的初夏夜里,失声痛哭起来。 第12章 通风报信 春耕贪墨一事,自姜离上报了诏狱状词之后,大理寺审批的异常之快,被抓出来的官不论品阶,一律革职的革职,下放的下放,不过几天,便将涉事之人从瞿都中清了个干净。 其实这事,要说没人在后面儿推,定是不可能的。且不说没被姜离查出来的那些银子到底进了哪些人的兜儿,单说一个谈明谈公公,本次春耕由司礼监督察,他作为司礼监掌印,这事儿查的越久对他越不利。 姜离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这几日在司礼监和诏狱两头跑,主动帮谈明处理了不少事,算是又给谈明帮了大忙。 这是纯粹的示好态度,也是他获得谈明信任的一种捷径。但无功不受禄,谈明接了姜离的好,自然需要有所表示。果不其然,一日午时,萧秀明正在与他核对昭罪寺最新的轮值看守名单的时候,一个穿着藕荷色太监服的小太监施施然走进镇抚司,远远冲着姜离笑道:“指挥使大人安好,这是在忙吗?” 来者正是谈明最喜欢的干儿子冯柒冯公公,谈明现在背靠姜回雁,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日中天。他的儿子,自然也是宫里的人上人。 姜离和萧秀明互相对视一眼,都站起身子整理衣冠,恭敬行礼道:“冯公公。” “小的哪里受的住这样的礼,二位大人,快快请起。”冯柒笑嘻嘻地说着,眼神轻轻瞥了一眼萧秀明。 姜离会意,冲萧秀明道:“老萧,看守昭罪寺的执勤名单就按这个来罢,你先下去。” “是。”萧秀明用带着疑惑的眼神看了看两人,默默退了下去,临走还贴心地将房门关上了。 屋内一下子便只剩了他俩人,姜离侧了身,请冯柒入座,殷勤地给他倒了茶,道:“冯公公,快请坐。” 在宫里,这些个阉人说白了,干的就是看人眼色的活儿,姜离这般殷勤,想来也是明白自己来的缘由,遂也不客气,直接应声坐了,接了姜离的奉茶,道:“听说那北都世子在昭罪寺里日夜闹的慌,指挥使可得要手下的人好生看着些,好歹皇上下了旨意,教那世子面佛抄经,咱们做下臣的,当是要好好履行才是。” 姜离连声道:“公公所言极是,昭罪寺的看守排班全由我一一审过,必不会出差错。” 冯柒笑了笑,面上换了一副了然的神色,道:“也是,指挥使与那世子素有恩怨,咱家倒是瞎操心了。” 姜离但笑不语,当是将这事儿又默认了一遍。 “话说回来,咱家此次来,是来给指挥使传话的。”冯柒直入主题,道:“指挥使近日处处帮衬着干爹,干爹心里都晓得,只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天底下归了根结了底,都没有白落馅儿饼的道理,所以此番咱专程来,是要代干爹听听指挥使的意思?” 冯柒如此直入主题,姜离也不消的与他绕弯子,只是笑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垂眸道:“冯公公可知我的身世?” 冯柒道:“若指挥使愿说,但闻其祥。” 姜离放下茶壶,缓声道:“我本花柳女之子,运气好得了个姜家的姓,少时在瞿都和北都流浪多年,父不认,家不识。我这辈子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本以为就当这般碌碌一生,却承蒙太后赏识,翻了身做了人。到现在,以我父亲为首的姜家本家,依旧不认我,认我的,只有太后。” “我本出身草莽,有朝一日位列百官,也是因为太后。”姜离话语诚恳,字字铿锵:“我姜离,承蒙太后不弃,忠于太后,劳于太后,谈公公作为太后心腹之臣,我又有什么理由不烦其所扰,不忧其所忧?” 冯柒听罢抿了抿唇,端起茶杯来,淡淡喝了一口:“指挥使大人,您要知道,这瞿都朝堂里,想要巴结干爹的并不在少数,但干爹并不是那种缺什么东西的人,他能做到的事,您做的再多,也是热脸贴冷屁股,无甚作用。” 姜离笑了笑,道:“做不在多,吾自唯心足矣。” 对于姜回雁的一番违心之言,姜离说的那是句句肺腑,就差声泪俱下。 就算冯柒是带着怀疑来的,但姜离这话说进了他心坎,面上也柔和了几分,道:“指挥使大人,恕咱家直言,干爹他什么都不缺,真要说他缺什么,答案便是您能为他做些什么。” 姜离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亮,抱拳道:“姜某愚钝,敢问公公,可否指点一二?” 冯柒被夸得有些飘飘然,毕竟年纪小,年轻气盛,压不住傲气。只见他立马勾了唇,笑道:“话说这几日,两浙巡盐御史王进海递了好些个折子进司礼监,这事儿,指挥使可晓得?” 姜离摇头道:“不知。” “那王进海在奏折里痛批朝廷对倭寇不重视,海防松弛。端的是一副口无遮拦,乖张跋扈的模样。更别说,自他当了巡盐御史,两浙一代的贩盐生意,年年都要被他参。之前是参些无可厚非的事,干爹便当他直言善谏,现下竟蹬鼻子上脸,参两浙治理混乱,还将这个屎盆子扣在太后头上,教干爹好生厌烦。” 姜离压下声音道:“那谈公公近日来,是在忙着王进海的事了?” 冯柒眼中厉色一闪,道:“正是。” 姜离想了想,恭维道:“听冯公公的语气,谈公公这是已经寻着治他的法子了?” 冯柒听罢,忽地咧嘴笑了,低下声音道:“干爹想要做什么,自然是有法子的,只是那王进海远在浙江,有些不方便罢了。” 他拍了拍姜离的手,附在姜离的耳边:“指挥使啊,您瞧,您的机会可不就来了么?” 姜离看向他,低声问道:“敢问冯公公,谈公公是想要……?” 冯柒伸出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道:“当然是一劳永逸,以绝后患了。” 姜离会了意,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顺着袖子塞到冯柒的手上,道:“多谢冯公公知会微臣,还请冯公公帮微臣在谈公公前,多美言几句。” 第12章 冯柒见了那沉甸甸的银子,嘴角是止不住地翘。他伸手将那银子收好,道:“这个好说。姜指挥使,您若是下了决心,可就得赶紧了,毕竟想表忠心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姜离连忙站起身,道:“微臣明白。” 好不容易送走了冯柒,姜离独自一人走回屋内,他缓缓将门关好,靠在门边,揉了揉笑的酸痛的嘴角,狠狠骂了一声。 王进海。 谈明不愧是千年的狐狸,真是给他选了个好角色。 王进海作为两浙巡盐御史,最主要的职责,便是监察盐政、纠举不法,虽然品级低,但权力却一点也不差,可谓是朝廷放在两浙一带的言官和监管。 当年为防止姜党一脉染指两浙盐政,捞取私银,以太傅管叔伯为首的文官一脉费了不少力气,才将王进海推上了这个位置。 而现在,谈明居然敢狮子大开口,想要姜离把王进海给“一劳永逸”掉。 王进海已担任此职数年,按道理来说,谈明是不敢如此突兀地除掉他的,除非,已经到了不得不除掉他的地步。 姜离的眸子闪了闪,深吸了一口气。 盐政。 只能是因为这个,两浙乃大盐仓,那地方的贩盐生意,油水极大。谈明想要一口吃下,未免太狂妄了点。 且不说他能不能顺利杀掉王进海,按照方才冯柒说的话推测,谈明八成已经有了替任人选了。 姜离垂眸看了看桌上,那里正摆着一份新拟好的昭罪寺看守名单,洋洋洒洒的锦衣卫名单上,独独没有他自己的名字。 方才他问过萧秀明,用萧秀明的话解释是,那地方太过阴暗潮湿,指挥使尊贵,还是不要去了。 ……阴暗潮湿。 这是边子濯最讨厌的环境。姜离想着,心中不免开始幸灾乐祸。 当初为了推翻姜党,边子濯迫使自己想尽一切办法接近谈明和姜回雁,现在好了,自己被要求帮他们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边子濯在自己最讨厌的环境里跪佛抄经,倒是公平得很。 姜离冷冷哼了一声,伸手要去拿那份名单,却不小心碰到了桌子,撞得桌下的抽屉忽地抽出来了一点。 几本手抄的佛经露了出来,姜离“啧”了一声,他低头看去,像是伪装的狐狸皮囊突然被撕掉一个小口,“碰”的一声,一把将那抽屉猛地关上了。 “晦气。”姜离道,说出来的话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底气不足。 姜离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转身走到一旁,准备换上几个新烛。忽然窗外一声轻微的细响传入耳中,姜离敏锐地感觉到了危险。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个飞镖捅破窗纸,带着破空声扑面袭来。 说时迟那时快,姜离手上挽了个花,双指捏住手边的茶杯猛地掷出,“铿!”的一声,茶杯与那飞镖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茶杯应声而碎,飞镖也被打歪了方向,“当”的一下,深深插入姜离面前的桌子上。 姜离正要提气追出去,余光却瞥见飞镖末尾处拴着的一张布条。他定睛一看,又在飞镖末尾处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字。 ——“昭”。 元昭。 元昭发来的信,还能有什么内容? 一股子无名怒火猛地冲上大脑,姜离气的登时火冒三丈,几步踹开房门,只身站在院内,喘着粗气环视四周,吓得镇抚司内执勤的弟兄们纷纷侧目。 正寻思着是谁惹得自家指挥使如此生气,下一刻,便见着那年轻指挥使猛地一跺脚,指着没人的房顶大喊了一声:“烦死了!!!” 吼完随即转身进屋,大手一带,将房门摔地哐啷作响。惹的几个小锦衣卫面面相觑。 ——该死的元昭! 姜离重新走回室内,双脚噼里啪啦地踩在木制地板上。 他根本不想知道边子濯在昭罪寺过得如何,他也不想知道任何边子濯的近况,边子濯就该老老实实地念经修佛清心静欲,他活该! 姜离伸手猛地从飞镖上拽下那张布条,准备丢到烛台里烧了。 可动作间,却看到了几个写的潦草的字迹—— 发热…… 食不下咽…… 姜离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第13章 痴佯疏狂 翌日,早时三刻,因着昨夜当值晚,萧秀明正在换牌室内打着瞌睡。 北都世子当朝不雅,明德帝下了严苛的旨意,所以这几日镇抚司内的不少人手都调配去了昭罪寺,留在镇抚司内的锦衣卫一下少了大半,人手紧缺,一个人掰成两个用。 他正睡的迷迷糊糊,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人走到自己近前,拿了笔在写写画画。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抬眼却见着了姜离。 “指挥使?”萧秀明连忙站起身,道:“我昨日不是提醒了您今日轮着休沐?怎么来了司里?” “我来替班。”姜离认真地说,将执勤名单递给萧秀明道:“今日本轮着小刘去昭罪寺守着,但他昨日晚上闹肚子闹的厉害,怕是去不得了。” “小刘?”萧秀明愣了愣,连声道:“哎呀,他怎么直接找您告的假,下回我说说他。” 姜离脸上一哂,轻轻咳了一声,有些尴尬道:“我昨日夜里正好路过他家罢了。” “哦,哦。” “换成我去罢。”姜离道,说罢便自行去拿了腰牌。 萧秀明见姜离准备走,连忙拦住他道:“指挥使,昭罪寺那种地方,您不必躬身,我换其他人去也是可以的。” “无妨。”姜离低头挂好自己的腰牌:“老萧,身为同僚,左右你今日下了值,去太医院开点药看看他。” “啊?是。”萧秀明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抬眼姜离就没了身影。 早时的官道上赶集的人多,姜离压了压帽檐,特意避开朱雀大街,绕道走些偏僻的小路,等到了昭罪寺,已经接近午时。 蔚然昭罪寺,建于大虞高祖年间,至今已三百八十年,扣押罪臣犯人无数,朝中有传言说,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冤魂,故阴气极重。 分明是夏季,隔着近了,竟还能感受到一丝丝的凉意,姜离抿了抿唇,抬眼看了看那紧锁的大门,径直走了过去。 几个执勤的锦衣卫没想到姜离会亲自来,连忙冲他行了礼,姜离点点头,敛了神色,沉声问道:“罪世子可一直在寺内,未曾出来过?” 一人答:“回指挥使,奉皇上之命,我等严加看守昭罪寺,除吃饭饮水会开寺门外,其余时候都不会开寺门。” “做得好。诚如皇上所说,罪世子不顾人伦,秽乱朝堂,天理不容。”姜离负手而立,道:“罪世子已入寺半个月,也不知有没有反省。开门,我当要看看他如今是何模样。” “这……”几个锦衣卫愣了愣,没敢动。 姜离神色冷了下来,走到他们近前,一字一句道:“你们可有异议?” “属下不敢!” 说真的,在这瞿都朝堂里,谁能不知道姜离和边子濯的恩怨? 当年姜离被捅了一刀,差点丢了命,现在闻言赶来,落井下石地嘲讽一番,也在情理之中。 姜离作为锦衣卫的主子,底下的人,自然也懂得察言观色,姜离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那这门,怕是要悄悄开上一开的了。 几个锦衣卫连忙上了前,用木条翘起拴着房门的栓子,这百年寺门不仅重,内里还生了锈,推起来异常吃力,几个锦衣卫费力推了半天,才堪堪推开一个口。 姜离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关门守好。”随即闪身入内。 一入昭罪寺,眼前豁然开朗,但所见皆是破败与萧瑟。偌大的院内杂草丛生,蚊虫遍地,就连西南角养鱼的水缸都生了一层厚厚的苔藓,从缸口一直垂落在地上。 身后大门被推的刺啦作响,姜离在门口站定,随着一声厚重的关门声,足下尘土扬起,再次将这四方天地与外世隔绝。 厚重的大门有着良好的隔音效果,寺外锦衣卫的交谈声传不进来,寺内的声音自然也是传不出去。 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姜离抬首看去,他目力极佳,正好瞧见元昭趴在昭罪寺主殿的屋顶探了个头出来,他在看到姜离的目光后愣了愣,将头又缩了回去。 姜离被他给气笑了。 元昭和他还有边子濯一样,武功都由边拓一手教导,以元昭的实力,跟踪自己,再躲过锦衣卫的巡视,再轻松不过了。 哼。 他就那么想让自己见边子濯,以至于一直跟着自己到这来了。 但他们分明都知道,自己与边子濯,抵足温情是偶然,相互撕咬才是常态,对于现在的边子濯来说,或许只有自己的长相,才能让他得到一丝宽慰罢。 姜离想到这,不由得自嘲地笑了一声,抬头看向元昭躲藏的那片瓦砾背后。 元昭啊元昭,你口口声声说信我认我,可你做的事,又何尝不是在诛我的心呢? 第13章 姜离默默移开目光,不再去看他,只身走向那个紧闭着的房门。 他在门前站定,双手贴在轩窗上轻轻推了一下,没有上锁的房门应声而开,逐渐向内展开一条缝来。 姜离动作稍稍一顿,他侧耳听了听,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动静。他有些疑惑,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与屋外一样,设施摆件一看就是很久没有换过了,老朽的不行。桌边的凳子缺了一个腿儿,倔强地立着,床下更是给老鼠咬的断了,被人塞了泥土和糯米,堪堪支撑住。 姜离微微皱眉,他没想到昭罪寺内的环境竟然差成这样,室内扑面而来的潮湿与腐朽的酸木味儿刺激着姜离的鼻腔,他忽的心口有些闷,双眼在室内环视一圈,这才发现那人正裹着灰扑扑的被褥,躺在床铺的最里侧,身体背对着他,轻微地起伏着,似乎睡的正香。 姜离愣了愣,嘴唇嗫嚅了一下,呼吸忽然放得很轻,他抬起沉重的步子往床边走去,一步一步,慢慢挪动到床前,轻轻坐在了床边。 听元昭说,边子濯发了热,姜离缓缓倾了身子去看,只见边子濯紧闭着双眼,被褥裹到了鼻尖,双颊有些泛红,他轻轻呼着气,眉毛却紧紧皱着,不知是不舒服还是梦到了什么。 姜离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从唇间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探边子濯的额。 边子濯睡眠从小就浅,姜离的动作不敢太大,只用食指和拇指轻轻贴在他的额头,熟悉的温度自指尖传来,某些记忆深处的滚烫被点燃,循着深刻又刺骨的寒,交织成一丝一缕的温暖。 这种感觉又酸又痛,麻着姜离的神经,却又将他的灵魂焚烧。 姜离缓缓闭上双眼,冷静了片刻,从口中吐出一口浊气。 边子濯的温度正常,似乎已经降下来了,想必是元昭做了什么处理。那既然这样,他也无需再管,即刻离去便是。 姜离这么想着,垂了眸,将手缓缓收了回来。 却不想那人却猛地一转身子,强劲有力的大手一把抓住姜离的手腕,姜离吓了一跳,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正准备甩开他的手跑掉,却发现边子濯抓的死死地,他竟轻易挣脱不掉。 “……放手。” 姜离艰难开口。 他不知道刚才自己的动作有没有被边子濯发觉,如果真被发觉了,自己这种难堪的模样,还不如直接一头撞死。 …… 等等。 为什么他要因为元昭的一封信,就巴巴地跑过来看边子濯? 骤然的一丝清明,姜离的动作猛地顿住,四肢寒意渐升,足下像是结了冰,教他不能移动分毫。 谁会像自己这样,被他恨被他怨,被他当成狗一样拴着、吊着,还要上赶着过来看他是不是真的发了热,是不是真的吃不下东西? 姜离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他浑身一阵阵发冷,胃里更是被这想法刺激地痉挛起来,他僵直地立在原地,下颚处牙关紧咬,青筋毕露。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自己府上冲元昭吼出来的那些话。 这不是贱是什么? 他这不是贱是什么!!! 姜离双眼通红,他浑身颤抖,怒气像是干柴烈火,噼里啪啦地在他心中燃烧起来。 可刚刚醒过来的边子濯不知道这些,昭罪寺内环境极差,他素来住在瞿都城内,锦衣玉食惯了,竟一下还不适应,惹的身上发了热,好在他症状不算严重,吃了元昭及时送来的药,现下已经无虞,只是连着昏睡了好些天,整个人迷迷糊糊地,还未完全清醒。他只是感觉到似乎有人在自己身边,那人的呼吸又轻又细,离的那么近,感觉温暖又熟悉,以至于在那人抽身离去的时候,他下意识从梦中醒来,抓住了那人的手。 姜离烦躁地骂了一声,抬手又是猛地一甩,边子濯将他手腕攥地红了,惹地姜离痛叫一声,喝道:“我叫你放开!” 后者却闻而不动,垂着头坐在床上,意识还未回笼。 姜离看了看自己被揉的发红的手腕,半晌后,忽地嗤笑了一声,道:“边子濯,你这是想到谁了?” 如姜离所料,边子濯依旧没有回答。 姜离也不需要他回答。 毕竟能让边子濯魂牵梦萦的人从始至终也仅有那一个——那个即使死了都还被他念着的皇兄。 这是他用多年的万念俱灰换来的答案。 如同一桶冷水将浑身浇了彻底,姜离蓦地冷静了下来。 对边子濯,他有再多的怒意又如何? 边子濯对自己,从始至终都是狠的,从自己第一次被带入定北侯府的时候,他就狠的彻底。 悲哀又可笑啊。 他就是这样,像是只整日嚼着腐肉刍狗,挣扎着活在名为边子濯的噩梦铸成的现实里。 蓦地一瞬,姜离忽然想要活的彻底,碎得彻底。 像是多年前那晚,边子濯拿着鸿景帝的画像闯入张哲的府邸,绑住双手,嘴里塞满吊着命的药丸,强制着贯穿,践踏掉所有的爱意。 就该这样,什么都碎掉、烂掉。 最好让他再无任何一丝一毫的留念。 姜离几近疯狂地想着。 他缓缓坐回床前,抬高自己的衣领,仅仅露出那双与鸿景帝八九分像的眉眼。 “看着朕。”姜离笑着说,眉眼弯弯:“朕的小皇弟。” 第14章 爱恨不清 “看着朕,朕的小皇弟。”姜离轻声道。 话音刚落,耳边忽然一阵疾风袭来,姜离早有准备,只见他转头抬起手臂,猛地一下,挡住边子濯袭来的胳膊。 边子濯带着薄薄一层肌肉的手臂青筋毕露,挥舞起来的力气极大,震的姜离肩膀一阵酸疼,他闷哼一声,刚准备继续出招,却不想边子濯的动作更加迅速,突然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弹起,另外一只手从下往上扣住姜离的脖子,将他整个人调转过来,姜离只来得及听到“碰!”的一声巨响,整个人便被死死压在了床上。 “咳——!”腐朽的床框发出嘶哑的挤压声,姜离双手攥住边子濯的手腕,费力的张开嘴呼吸。 边子濯急促的喘息声从耳边传来,他已经完全清醒了,双眼通红地盯着姜离,捏住姜离脖颈的手指越来越紧。 “姜、离。”边子濯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好大的胆子!” “呃……”姜离被压的喘不上气,双手使劲掰着边子濯的手指,但后者似乎用了狠劲,一番挣扎下来,竟纹丝不动。 肺部的空气极速收缩,姜离挣扎的愈发剧烈,抬腿直直往边子濯腹部踢去。 边子濯身子微微一躲,垂眸看了一眼姜离,见得他实是难受的紧了,这才手上一松,放开了他。 “嗬……咳咳!”姜离忽地恢复呼吸,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边子濯却再度倾身上去,一把扯开他捂住下半张脸的衣服,露出属于姜离的那张脸来,咬牙道:“姜离,你害我入昭罪寺的事还未清算,现在竟敢上赶着来惹我生气!” “那又如何!”姜离怒喝出声,他眼中因窒息蓄满了眼泪,怒气冲冲地瞪着边子濯,不顾一切地吼道:“有种你就掐死我!动手啊!” 边子濯动作微微一愣,眼中寒意顿生,他一把抓住姜离的领子,喝道:“闭嘴!” “你不敢吧!”姜离也吼,随即咧嘴笑道:“杀了我,你便再也看不到这双眉眼了,你对先帝真是痴情啊,边子濯!” 边子濯死死瞪着他,气的牙根直痒痒。 姜离瞧见他那模样,脸上的笑意愈发大了起来,嘲笑的声音带着孑然一身的愤怒与恨意:“你瞧,你一直分的这般清楚,从我见到你的第一面,你就分得清楚!你将我当作是他,爱你所爱,想你所想!但可惜啊,你爱他爱的死去活来,他却到死都不知道,只把你当弟弟!” 此话一出,边子濯登时面色发黑,他终是忍无可忍,甩手给了姜离一巴掌,这一巴掌一点力气都没收,姜离嘴里瞬间被打出了血,但他整个人却倔强地梗着脖子,直勾勾地盯着边子濯,一口血啐在他的衣服上。 边子濯俊朗的面容耷拉下来,脸色铁青地看着姜离。 姜离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舌头抵着牙根,硬是将嘴里的铁锈味吐了个干净。 半晌,边子濯忽的勾唇笑了,他伸出手,用拇指抚着姜离被打肿的脸颊,道:“姜离,你今日便是来嘲笑我的么?” 姜离听罢,冷哼了一声。 边子濯见姜离一副执拗的模样,伸手抓住他的下巴,与他对视道:“可你嘲笑我又如何?我对皇兄情深意重,那你呢?” “我怎么了?”姜离一下子没理解到边子濯的意思,他动作微微顿了顿,警惕地盯着边子濯。 边子濯紧紧盯着他,与他几乎鼻尖贴着鼻尖:“你怪我将你当做皇兄,本质上不就是怪我没有将你当做姜离?” 第14章 “什……”话音刚落,姜离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抖了一抖。一股子奇怪的感觉如蚁爬般从躯干升起,胸腔处好似突然被人开了一个小口,最不该泄露的光窥探了进来,即将触碰到最深处,触碰到那些被他刻意隐藏的东西。 边子濯满意地看着姜离的表情,恶劣地说出了那句话:“承认吧姜离,你到现在都还喜欢我吧?” 边子濯的嗓音近在咫尺,姜离猛地瞪大了眼睛,心脏像是猛地受了钝击,他感到呼吸不畅,浑身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脸上刚被打的地方火辣辣地,巨大的屈辱感和矛盾感几乎瞬间将姜离吞没,他蓦然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早已被锁在了名为边子濯的噩梦里,他在过去和现实之间徘徊纠缠,对与错,爱与恨,一团乱麻,混淆不清。 好乱,好疼,姜离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怔忡间,边子濯低沉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耳边:“姜离,你自问有什么资格来嘲笑我?你跟我内里烂的都一样,血肉交织在一起,灵魂上谁比谁更糜烂,你分的清么?” 姜离脸色发白,紧涩的喉咙颤抖地挤出几个字来:“喜欢……?世子殿下未免太自信了些。” “是么?”边子濯哼笑了一声,随即脸色一凛,发狠般地吻了下去。 双唇相贴,滚烫又熟悉的温度萦绕在唇间,姜离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躺在床上,直到边子濯的柔软愈发肆意,姜离才回了神,双手推拒着他的肩膀,怒喝道:“你别他妈每次发疯都压着我!” “我发疯?”边子濯单手撑起身子,用指尖蹭了一下嘴角的晶莹,垂眸像看小鸡仔一样看着他,嘲道:“碰一下就起反应的是谁?” 姜离浑身的血霎时间停住了,他往下看了看,面色愈发惨白,身体僵硬的好似被拖入冰窖一般,就那么直直躺在床上,眼神是死一般的空洞。 “说话啊?”边子濯笑出声,他俯下身子,逼人的语气带着刺。 “滚。”姜离忽的出了声音,那声音带着泣,感觉从灵魂到肉体都要那么碎了:“滚开……边子濯,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边子濯蓦地抿了唇。 差不多了,以姜离的性格,再说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想到这,边子濯沉默了半晌,放开了姜离,没有再说话。 姜离颓然地闭上眼睛,侧过头去,露出那节被掐出红痕的脖颈来。边子濯低下头,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再次抚摸了上去。 肌肤相贴,姜离浑身猛地一颤,终是愤恨不极,近乎崩溃的怒喝出声:“边、子、濯!” “我问你。”边子濯压住他,伸手轻轻在脖颈上碰着,强硬地转换话题道:“你早就知道罢?姜回雁要借万寿节羞辱我一事。” 姜离咬着下唇,不做声。 “说话。”边子濯道,伸手轻轻拍了拍姜离的脸,哄他。 “我手眼通天。”姜离嗤笑:“世子殿下莫不是太抬举我了,只要是跟姜回雁有关的事情,我就必须要知道。” “只有你能知道姜回雁的动向,不然我允许你在她身边做甚么?”边子濯皱眉。 “我不知道。”姜离咬牙:“你被当众羞辱,你活该!” “呵。”边子濯瞥了他一眼,伸手勾住姜离的头发丝儿:“不过是满足一下姜回雁的恶趣味,本世子今后有的是手段教她还。” “倒是你,跑去跟明德帝说让我抄佛经,打的什么主意?”边子濯道。 姜离一把拍开边子濯的手,嘲讽道:“世子殿下色欲薰心,在大殿上都敢风流苟合,明德帝管不了你,便让佛祖管你罢!” 边子濯听罢咧嘴一笑,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瞧你这话说的,我遂姜回雁的愿去搂那些个小倌儿,你倒不满意了?” 姜离怒火直冲天灵盖,拉高声音道:“我有什么不满意的?” 边子濯轻笑一声:“好啊,本世子色欲薰心,不如指挥使大人降尊陪我玩玩吧!” 这句话直冲姜离大脑,他蓦然睁大双眼,一脚踢向边子濯,却不想脚腕被后者抓住,三下五除二将他鞋子脱了。 姜离喝道:“边子濯,你恶不恶心!那么喜欢找替代品,阳春楼里面多的是!关了灯捂上脸都一样!” 哪知边子濯压根儿不理他,手上动作不停,电光火石间,两人过招数次,腐朽的床框被两人一来一去拧的几乎散架,姜离招招狠厉,却都被边子濯化解,最后边子濯将他衣裳一脱,整个人光溜溜地拽了回来。 “啊!边子濯,你去死,你去死!”姜离挣扎的愈发剧烈,他双手被边子濯绑在床头,一头青丝落了满床,整个人凌乱不堪,双脚已不知在边子濯腹部踢了多少次。 边子濯捂着泛疼的肚子,烦不胜烦:“老实点!” 姜离兀自不听,冲着边子濯的肚子又是一脚。 边子濯捏住姜离的下巴,恶狠狠地吼出声:“姜离!” 边子濯这声中气十足,姜离慌乱间被吓得一抖,像是被惊到了的小兽,双眼挂着泪,可怜兮兮地瞧着他。 边子濯动作顿了顿,复盯着姜离看了半晌,叹了一声,黑着脸,伸出手解开了绑着姜离双手的绳子。 双手重新恢复自由,姜离蓦地收回胳膊,转头去找自己的衣裳,哪知衣裳被边子濯丢的老远,他没有办法,只能拽住被子裹着自己。 昭罪寺年久失修,灰扑扑的被子一抖落下的全是灰,饶是边子濯自己,每晚都是合衣而眠,更别说现下姜离还光着身子。他那皮肤本就柔的不行,一搓就能出印子,边子濯看了看他,还是起身下了床,低头将地上的衣服捡了起来,劈头盖脸地甩在姜离的头上。 “穿好!”边子濯的声音带着隐忍的火。他烦躁地走到桌边,就着冷掉的茶水猛灌了好几口。 不过就是半年没碰……边子濯想着,他不过就是半年没碰,姜离竟抗拒成这般模样。 之前的每次到了最后,姜离也都半推半就地做了,今日却有些不一样。 边子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 身后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边子濯闭眼听着那动静,心口的燥热却一点也没有停息,他将茶杯攥的死紧,终是在喝下第三杯凉水后猛地一甩杯子,起身走到床前,捏着姜离的脸,再度吻了下去。 唇齿相碰,边子濯固执地将姜离所有的抗拒都堵在喉咙里。 他反抗他的反抗,抵制他的抵制,用手,用腿,用身子,用尽浑身的力气,将姜离尽数压制。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他就该这么老老实实的,他任何的不情愿,在自己的面前都算不得什么,他任何的不服从,在自己的面前都是违逆,这才叫理所应当。 “哈……” 边子濯忽地放开姜离的唇,他垂眸,看着姜离唇上的一抹蜜色,眼瞳是如墨一般的黑。 姜离用手使劲抹着嘴唇,眼角处染上一层薄红,像是被迫,又像是迎合。 “离我远点。”姜离说道,声音带着沙哑:“或者我把你丢到门口的水缸里。” 边子濯笑了:“你有那能耐么?” 姜离狠狠骂了一声,整理好衣裳站起身,冲着凌乱的床褥剁了一脚。 他像是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模样,实则丢盔弃甲地说:“不多叨扰了,告辞。” 哪知话音刚落,边子濯却伸手拦住了他,道:“这就回去了?” 姜离几乎要将银牙咬碎:“不然?” “算了。”把狗逼急了总归不好,边子濯不消与他多讲,张口道:“你且等等,我与你一同出去。” 姜离盯着他,道:“世子殿下,需要我提醒你,你还要在这昭罪寺里待上半个月才能出去么?” 边子濯环视四周,道:“你觉得这地方能困住我?” 姜离暗骂一声,侧过头去。 边子濯突然想到什么,道:“我上次警告过你,教你离明德帝远一点,你是一点没听。” “不关你事。”姜离哼道。 边子濯听罢走到他面前,冷声道:“明德帝不过是个傀儡,万寿节时,姜回雁已特地教姜淑娴在朝廷众官前露面,她想利用姜淑娴蚕食皇权一事做的这般明显,你身为姜回雁身边的人,还敢跟明德帝走近?找死么?” “让我离明德帝远点?”姜离一下子便怒了:“我不管他,你们谁来管?管叔伯自称是帝党,靠着拥护明德帝来联合文官一脉与姜回雁对峙,但他们又做了什么来维护明德帝?” “现下姜党一手遮天,就算管老支持明德帝,也没有办法直接跟姜回雁掀桌子。”边子濯道。 “是,他们都有明哲保身的理由。”姜离转头看向边子濯道:“那你呢?真到了那个时候,你会拥护明德帝么?” 边子濯看了看他,不置可否。 “恐怕不会吧?毕竟如果你不座上那个位置,又怎么算给你皇兄报了仇呢?”姜离冷笑。 第15章 边子濯咬牙道:“你就那么稀罕那个小皇帝。” 姜离盯着他看了半晌:“没错,有我在一天,你就休想伤害他。” 第15章 为臣为君 日暮西垂,姜离愤愤走出昭罪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几个守卫的锦衣卫狠狠教训了一遍。 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因边子濯也偷摸出来了,一想到被边子濯跟着,姜离就浑身不适。 几个锦衣卫突然遭受无妄之灾,只道是指挥使又与那北都世子杠上了,悻悻然挨了骂,不敢出声。 姜离一通发泄完,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马,双腿一蹬,马儿嘶吼一声,瞬间跑了老远。 尘埃扬起,昭罪寺前剩着的锦衣卫们互相又对视一眼——嗯,再次确认,自家指挥使和那北都世子,真真是两个冤家。 姜离一路急行,他越骑越快,身后的树林里有人穿梭如箭,惹的鸟儿成群结队地窜出树梢,姜离侧耳听着那声响愈来愈近,双股对着马腹又是一夹。 马是北都的汗血马,日行千里,只有指挥使才能骑,姜离拽着马绳狂奔,他好久没有这般策马跑过,身侧景象层层叠叠地往身后去,他微微闭上眼,好似又回到了梦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叹息,边子濯滚烫的胸膛贴了上来,双手从他腰侧穿出,覆着他的手握紧马绳,道:“跑这么快做什么?” 姜离蓦地睁开眼,道:“世子殿下武功高强,这都追得上。” 边子濯却笑了一声,承认道:“追不上,这不是坐上来了?” 姜离懒得理他,身后边子濯贴的紧,两人同乘一骑,马儿跑得又快,来回总会蹭到些奇怪的地儿,边子濯方才本就是戛然而止,这下又被磨的起了苗头,他身子僵了僵,道:“慢点骑。” 姜离自是不知边子濯在想些什么,他犹自不做声,马鞭挥的一下比一下快。 边子濯声音愈发低哑,他嗅着姜离后颈上的味儿,见这人又不听自己的话,冷不丁的张口,一口咬了上去。 “啊!”姜离痛叫一声,回身去推边子濯,但马儿跑的颠簸,足踏一个打滑,险些落下马去,被边子濯伸手捞了回来。 “父亲教的马术,你是忘了干净。”边子濯将姜离扶稳,张口骂道:“本就不精,不过才几年,竟愈发烂了。” “你滚开!少来碰我!”姜离吼。 “不碰你你便掉下去了。”边子濯不管他的挣扎,从他手中夺过马绳,将人圈在怀里,沉声问道:“回你府么?” “然后被人看到我与你同骑?”姜离冷声道:“锦衣卫指挥使抗旨带世子出昭罪寺,就这么传上去,明日姜回雁便会杀了我。” “那便不骑马了。”边子濯道,随即用袍子将姜离整个人裹了起来:“走入城罢。” “什……” 不等姜离拒绝,边子濯一拉缰绳,拽着姜离下了马,然后用兜帽遮住两人的面庞,推搡着姜离,顺着人流入了城。 正值夜晚时分,过往赶集的人群你推我攘,谁也不会想到,街道上那两个肩并肩走着,偶尔还推来搡去的人,竟是瞿都城内人人皆知的死对头。 夕阳半落,边子濯先行上了前,推开姜离府邸的门。整个院落里空无一人,门口的梧桐树的飞絮落了一地,边子濯皱了皱眉,忽的想起那日老贾找来,自己正在气头上,便将老贾派去做了其他的事,内心不由得沉了一沉。 “吱呀——”一声,另外一边,姜离已经绕开他去,兀自推开门走进屋内,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边子濯抿了抿唇,也跟上前去进了屋,瞧见姜离正垂着眸在桌边找着什么,见他进来了,顺手便将一个折子丢给了他去。 边子濯抬手接住:“什么东西?” “明知故问。”姜离冷哼一声,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道:“你跟着我来,不就是为了这个?” 边子濯沉默,他没有否认,低头将那本奏折翻开了看。 这便是两浙巡盐御史王进海递进司礼监的折子之一,看上面的披红,应当还没来得及送到太后跟前。 奏折里详细阐述了目前的海防形势,大部分工事年久失修,弓箭和铁矿更是缺乏,硬件不行,导致各路兵参抗倭不力,不得已处处忍让,导致沿海一带百姓屡遭抢劫,已有民不聊生之态。 “王进海可是太傅大人的好学生,当年若不是因为他做了巡盐御史,两浙的官盐还不知道要被贪了多少去。”姜离盯着边子濯,哼笑一声,道:“现在谈明想杀掉他换上自己的人,这是要直接与管叔伯撕破脸了。” “国库空虚太久了。朝廷没钱,这些个人便没得贪,没得贪,便没银子来管手底下的人。”边子濯哼道:“谈明这是饿疯了,还想从少的可怜国库里面捞油水。” 姜离靠坐在桌边,玩着手中的笔,道:“杀还是不杀?” 边子濯沉吟片刻:“杀。” 姜离蓦地笑了,他放下手中的笔:“佩服。” 边子濯看了他一眼,道:“你想说什么?” “佩服世子殿下深明大义。”姜离嘲讽道:“佩服你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王进海任职十多年,两浙一带百姓甚至连浙直总督都不给面子,只认他。这种父母官,你却说杀就杀。” 边子濯听罢,转头看向他,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姜离看了看他,侧过头去,道:“也对,王进海只要一死,管叔伯便会与姜党割裂更深,也会与你走得更近。说到头来,世子殿下只消坐收渔翁之利便好了。” “我与管老的目的都是推翻姜回雁,不过是互为利用的关系。”边子濯走到桌边,捏着姜离的下巴揉了揉,道:“这几年大虞天灾人祸并行,江南暴乱刚平,若是两浙再出事,百姓怨言加深,对我们只会更为有利。” “两浙一带毗邻沿海,若是真乱了,倭寇趁机入侵,怎么办?”姜离眉毛一挑,道。 “两浙并不是没人。”边子濯道,他低头瞧着从姜离领口露出的那一段白皙,轻咳了一声,侧身走到一旁,道:“浙直总督麾下精兵四千余人,他不会指挥,有的是人帮他指挥。” “你派人去了?”姜离皱了皱眉,忽然想到什么,道:“元昭堂堂一个暗卫首领,最近总是独自一人跟着你,其他的弟兄呢?” “你才收到冯柒的命令,我怎么可能动作这么快。”边子濯摸了摸冷掉的茶壶,道:“去烧点热水来。” 姜离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他知道边子濯不愿意多说,便也懒得再问,甩袖走了出去。 说到北都暗卫,这可是边拓还在的时候,专门成立的一支暗卫军,它与定北军一明一暗,曾是边拓手下的两把利剑,但世人通常只知定北军,对暗卫却知之甚少。 边拓死后,暗卫的指挥权落到了边子濯手上,这些年来,边子濯在瞿都城内装疯卖傻,以元昭为首的暗卫却能将各处情报随时汇报给边子濯。而且,暗卫好像自跟了边子濯后,比之前的涉及范围更广,人员更多,情报网络更大,但可惜,边子濯对姜离一直不信任,现在暗卫的内一些更具体的事,姜离便不晓得了。 姜离随手添了柴火,一想到边子濯还在自己屋内待着,干脆随手端了个小凳子坐在灶台边坐下了,他宁愿等着水烧开,也不愿意进屋去看边子濯那张臭脸。 说起来,边子濯既然准备将计就计杀掉王进海,那也就证明,他已经做好准备,要在两浙一带制造混乱。前阵子江南春耕一案刚平息,紧接着两浙开始闹,这两个地区,一个是大虞的粮仓,一个是大虞的盐仓,姜党虽然根植颇深,但如此下去,从内部溃烂也是迟早的事。 况且,从今年开始,边子濯的动作变得比以往更加频繁,姜离几乎能明显感觉到,边子濯正在藉由与文官一脉的合作,一点点收网,让姜回雁自顾不暇。 如果……真的到了成功推翻姜回雁的那天,边子濯会打算做些什么呢? 姜离定定地望着灶内冉冉燃烧的火苗,想起今天他在昭罪寺内问边子濯的那些话。 他问:你会拥护明德帝么? 边子濯沉默了。 沉默并不等于不给出答案,姜离也并非察觉不到边子濯的野心。所以正如他所想,边子濯想要的,不仅仅只是推翻姜回雁。 大虞的朝堂并非在明德帝时期才开始腐朽,鸿景帝即位时,已贵为太后的姜回雁便开始培植自己的党羽,朝堂内部逐渐形成以姜回雁为首的姜党之势,并且开始逐渐挤压皇权。 鸿景帝穷尽一生想要摆脱姜回雁的影响,可惜大计未成,却于紫荆关一战中莫名其妙战死。边子濯从小仰慕鸿景帝,安家治国平天下,这是鸿景帝未完成的夙愿,也是边拓自幼教导他,给他打下的思想烙印,如今物是人非,支撑着边子濯走到今天的,除了报仇,便是延续那个自小留下的信念。 但大虞只能有一个皇帝。 第16章 如果边子濯想坐上那个位置,明德帝将会是何种处境? 姜离不敢去想,他只知道,他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那孩子死掉。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那么他为边拓报仇的使命已经完成,他将与边子濯再无瓜葛,或许等到那时,他就可以带着明德帝走,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这生,都再也不会想起边子濯。 “哐当!”一声响,姜离手上舀水的木勺落在地上,突兀的声音将姜离猛地惊醒,眼前,灶台上烧着的水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浓浓的白烟袅袅上升,看样子已经烧开了好一会儿了。 姜离连忙站起身,整理好思绪,手忙脚乱地将火灭掉,然后用茶壶将热水装了,提着往屋子走回去。 外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屋内点着几缕烛火,边子濯正背对他站着,他面朝着书桌,手上似乎正在翻看着什么东西。 姜离不去理他,从他身侧走过,将一旁冷掉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杯新的。 他沉默地转过身,刚想将茶递给边子濯,转眸却瞧见了他手上正在翻看的东西。 那些本应该被好好藏在书桌夹层里的佛经不知为何被翻了出来,边子濯正噙着笑,一点点地翻看着,拇指的指腹处被佛经上未完全干透的墨惹上了一层薄色。 姜离双眼瞪大,拿着茶杯的手瞬间就僵住了。 第16章 恨之入骨 边子濯听得了身边的动静,轻轻合上手上的佛经,他用拇指扫过那上面熟悉的字迹,淡淡地看向姜离,在他的手边,被翻找出来的数本佛经,正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姜离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手掌紧紧捏着茶杯,浑身的血肉在边子濯的视线下犹如扒皮抽筋,好似把他内里什么一直隐藏着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羞耻又恶心。 “打入昭罪寺,遍抄佛经一百八十遍。”边子濯看着他,语气柔和了不少,他指了指手上的那一本,轻声问道:“这是第几遍?” 姜离不说话,好似只要沉默就能这般逃避过去。 边子濯没听到回答,便拿着那本佛经走到姜离的面前,用着连他自己也没发觉地,带着些细微期盼的语气问道:“问你呢?帮我抄到多少遍了?” “帮你?”姜离像是才找到自己声音一样,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边子濯,道:“世子殿下未免太自负了些,我为什么要帮你抄?” 边子濯眸子一沉,指着那些佛经道:“那指挥使真是好有闲心,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染上了爱抄经的臭毛病。” “我为我自己抄的不行么?”姜离道。 边子濯轻笑一声,垂眸抚着那些佛经,像是不信他说的话:“哪有自己为自己抄经的。” 姜离听到边子濯这语气,脑中那根弦仿佛啪的一下就断了,只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扬手夺过一旁的烛台,还不等边子濯反应过来,便猛地往那堆佛经上面甩去。 滚烫的蜡油低落在宣纸上,这玩意本就容易燃,碰到点火星子就熊熊燃烧起来。 边子濯惊呼一声,一掌拍掉姜离手上的烛台,伸了袖子就去灭火,可那纸燃的极快,只消眨眼之间,便将那佛经燃的只剩一半,黑乎乎的燃烧废料落在地上,边子濯睁眼看着犹剩下的那些佛经残骸,脸色霎时间黑了下来,转头一把抓住姜离的衣领,怒喝道:“姜离!你就偏要这般惹我生气!” 姜离不甘示弱地瞪回去,骂道:“世子殿下急什么?我给我自己抄的经,我想烧就烧!” 边子濯见他那副模样,气的嘴唇直抖,咬牙喝道:“你就非要这般口是心非!” “你在逼我承认什么!”姜离也吼:“你污我辱我,像狗一样把我拴着,竟还妄想我会像刚认识你那样,全心全意地爱着你?边子濯,你来告诉我,凭什么!” 边子濯动作猛地一顿。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姜离好像马上就要哭了,像是挣扎许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玩弄我很有意思吧?你很享受吧!”姜离盯着他,声音如寒冰一般冷:“看着我这副模样,满足你的自尊心了么?世子殿下!” 像是即将碎掉的花瓶,看着姜离这副模样,边子濯心里登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在这之前从没想过那么多,他理所应当地觉得姜离就是属于自己的,没有什么其他的原因,他可以对他为所欲为,可以将他当做皇兄的替代,可以命令他做任何的事情。 这些年不都是这般过的么?怎么在看到这些为自己抄的佛经被他亲手烧掉的那一瞬间,内心却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呢? 边子濯想不明白,他松开攥着姜离衣领的手,足下后退了几步,后腰一下子撞到桌角。 “你不是把我当做你的狗么?就算是我为你抄的又如何?狗帮主人抄了佛经,你受着就行了,非要刨根问底地惺惺作态,还要逼着我承认什么,你这样恶不恶心!” 边子濯只觉得心口处酥麻异常,他闭了闭眼睛,脑海里理不清的思绪像是揉成一团的线,看不清,剪不断,他心下一阵闷烦,索性一股脑儿地将所有尽数摒弃,只留了那么一根最细最软的,开口问道:“所以你承认是帮我抄的了。” “闭嘴。”姜离听罢面色狰狞地骂了一声,转过头去。 “现在烧了一半,交不了差。”边子濯盯着他,沉声道。 “好啊。”姜离仰起头,傲然看向他,寒声道:“命、令、我、啊。” 姜离将这句话咬的异常清晰,像是一记闷拳,直直打在了边子濯的胸口处,教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一样。 这样抄的,跟之前他主动帮自己抄的不一样。 边子濯想到这,只觉得喉咙发苦,他竟不想顺着姜离的话下这个命令。 就像是被带到一个深不可测的陷阱边上,他不想就这么顺着姜离口是心非的话跳进去。 边子濯深吸了一口气,他弯腰捡起落了满地的佛经,道:“没必要命令你,那便我来抄。” 姜离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边子濯脸色不善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一把抓住姜离的胳膊,将他猛地丢到了床上。 “你干什么!”姜离被摔得发疼,整个人想要从床上跳起来,却被边子濯一下子摁住。 边子濯侧身拿了笔和纸,脸色比墨还要黑,他一把拽掉姜离的衣服,道:“趴着。” 姜离想要挣扎,边子濯的力气却异常的大,将他整个人压在了床上。他只觉得后背一凉,宣纸轻飘飘地盖在了他光洁的背部,姜离登时浑身发毛,怒喝道:“你又发什么疯!” “是你自己烧了佛经。”边子濯舔了墨,声音带着平静的愠怒:“现在我要补起来。” “你……嗬呃!”言语间,边子濯落了笔,墨水浸透宣纸,隔着那薄薄一层,姜离登时感觉到后背一阵冰凉,开始顺着肌肉的线条缓缓蔓延。 他被压着趴在床上,视线受阻,背部的感觉变得异常明显,狼毫笔划过肌肤,带着微微的刺感,一撇一捺,似乎要将那墨全然融到血肉里,冰冷的墨在后背上晕开,凉意顺着脊柱直冲大脑,惹的姜离浑身发颤,双手不由得紧紧攥住床单。 “……住手!”姜离忍着浑身的颤:“你有病吗?滚开!” “抄完为止。”边子濯淡淡道,他垂着眸,一笔一划似乎写得格外认真。 姜离却被折磨的够呛,那笔又柔又刺,带着微微的惩罚意味隔靴搔痒,没等一会儿,姜离更多的声音便发不出来了,只能趴在床上,将下唇咬的死死的,生怕泄出一点声音来。 还有多久…… 为什么他要受这种气? 为什么他要被这般羞辱? 姜离将下唇咬的出了血,眼泪终是没能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将枕头惹的湿润。 边子濯却只认真写着,像是真的在虔诚地抄着佛经,心无旁骛。 “边子濯。”姜离蓦地出了声,他浑身似乎被抽干了力气,像是飘落的柳絮,了无生机:“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罢,也好过这样……” 边子濯听罢收了笔,俯身去看他的脸:“哭什么?” 他说着,将纸和笔收好放到一边,再将姜离转过身子来,仰躺在床上。 姜离早已浑身没力气,他轻微发着抖,浑身透着粉,脑袋侧向一旁。边子濯拨开遮住他面庞的发,垂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双眼和脸颊,伸出手覆了上去,轻轻揉着。 指尖落下,点燃一层又一层的火,肌肉传来不可抑制的战栗,姜离死死咬着嘴唇,那火像是从皮肉烧到了内里,将他的灵魂煎烤,颠来倒去,不得解脱。过往的回忆与痛苦化成一根又一根的绳子,将他赤条条地绑着,拉着,迫使他睁眼看着自己现在这狼狈的模样。 够了…… 够了…… 放过我吧。 不想再沉溺其中,不想总是被牵着鼻子走。 明知是折磨,却总是舍不了,忘不掉。边子濯说他是狗,他竟真当了个贱狗,被打被辱都受着,只要他还要自己,只要还抱着自己,就总能张开身子迎上去。 第17章 姜离好恨。 恨边子濯,恨他的无情与薄情。 更恨自己,恨自己既不能将痛苦甘之如饴,又不能对边子濯狠的彻底。 他终于活的像一条野狗,默默守着边子濯带来的痛苦,等待着肉体和精神完全被撕碎的那一天。 姜离紧紧勾住边子濯的脖子,张开了嘴,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用了狠劲,几乎是一下就见了血,边子濯闷哼一声,猛地抬起身子来,垂眸却见姜离正捂着面颊无声哭着,眼泪甚至从指缝中溢了出来。 “疼吗?”边子濯道,动作缓缓停了下来。 姜离死死咬着下唇,默默承受着。 “姜离。”边子濯轻声唤。 他用带着细茧手指拨开姜离的手,捏住姜离的下巴,哑声道:“看着我。” 看来看去,他看的不过是属于鸿景帝的那双眉眼。 姜离固执地闭着眼,不愿睁开,眼泪顺着脸颊滑下,一滴一滴,将被褥浸湿。 边子濯在倾身的时候去吻他的眉眼,姜离霎时间被刺激到,眼泪落得更加厉害。眉间的触碰那么滚烫,温柔交织着肃杀,疼痛杂糅着温情,几乎将他整个人翻来覆去地撞碎,又一层层拼接起来。 某一个瞬间,姜离想要不顾一切地逃跑,但边子濯却覆着他的唇,一点点亲着,那么真实,拴着他又拽着他。 真的、真的…… 放过我吧。 - 夜里起了风,姜离被边子濯重新抱回了床上,他身上已经洗净,但一些新弄的痕迹却要几日才能消,边子濯将屋内的窗户都关了严实,吹了灯走到床边,也躺了上去,用手环着姜离带入怀里。 “睡吧。”他说,语气带着餍足的疲惫。 月色皎洁,屋外的银白撒了一地,姜离静静看着那月光,半晌忽地起了身,趴在边子濯的胸膛。 边子濯也看着他,身上的人儿披散着发,洁白的面庞映着月华,将他下颌的线条勾的蛊人,他鼻梁挺翘,眉眼深邃,端的是一副花容月貌的俊俏模样,可他看着人的眼神却冰冰凉凉,在这寂静的长夜里,竟教边子濯不忍心再看下去。 “在看什么?”姜离忽的勾唇笑了。 他捂住自己的眉眼,露出下半张脸:“在看这个,” 又捂住下半张脸露出眉眼:“还是在看这个?” 边子濯不搭话,姜离也不期望他会搭话,因为他们双方都知道,姜离在确认什么。 夜凉如水,两人肌肤间刚升起的那点温度,霎时间又被弄的散了。 “我恨你。”姜离道,似乎在逼着自己不断的确认:“我恨你,边子濯。” “我知道。”边子濯道,勾住他的脖子,再度吻在他眉角:“我也是。” 第17章 无非交易 第二日,黎明的天还没亮,姜离便捂着腰,骂骂咧咧的起了床,更衣的时候,终是忍不过,一脚将睡得正香的边子濯踹醒,脸黑的吓人:“给我起来。” “大忙人。”边子濯打了个哈欠,单手撑着脑袋瞧他,道:“我现在正禁足在昭罪寺呢,就不陪你上朝了。” 姜离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忍着腰上的酸痛扣上腰带。 边子濯视线落在姜离劲瘦的腰臀处,看了半晌,才转过眸子去,缓声道:“谈明既然想用你除掉王进海,总会想法子将你先派过去的。今日你下了朝,记得寻个机会,去探探谈明的口风。” “用不着你提醒。”姜离整理好衣装,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转头看了看他,道:“有件事要跟你说。” 边子濯抬眸看向他,道:“什么事?” “关于付博的死。大理寺查出来的那封讽刺姜淑娴的信,不是我放的。”姜离道:“我试着去查了大理寺,但姜回雁捂得很严实。” 边子濯沉默地看了看姜离,挪开视线道:“行,我知道了。” 姜离愣了愣:“你不惊讶么?付博到现在不知道是被谁害的……” 边子濯打断他道:“好好当你的指挥使,大理寺卿可是姜家的远房女婿,你之后少往大理寺去。” 姜离咬牙道:“你什么意思?” 边子濯转眸看向他,道:“此事我会去查。你不许再碰。” 姜离听罢浑身一震,他狠狠瞪了边子濯一眼,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屋内只剩了边子濯一个人,他用右手覆着自己的面庞,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元昭。”边子濯道。 屋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元昭从窗外翻了进来,跪在边子濯的面前:“属下在。” 边子濯看了他半晌,忽的咧嘴笑了:“昨晚可听爽了?” 元昭面无表情的脸上神色僵了一僵,缩了脖子道:“属下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啊?”边子濯道:“姜离那性格,无缘无故是不会主动来昭罪寺找我的。” 元昭听着,垂着头,沉默。 边子濯撑着身子看了他一会儿,转移了话题,道:“刚刚姜离说的,你听到了罢?” 元昭点头。 “看来不管我们想不想循序渐进,有人快要坐不住了啊。”边子濯道: 元昭一愣:“世子的意思是……?” “付博一死,换成姜离,如果你是管叔伯,你会怎么想?”边子濯看向元昭,道:“本该保着皇上的锦衣卫自此也姓了姜,管叔伯当然会感觉到危机。” “所以,管叔伯会更愿意与我们合作?”元昭道。 “没错。”边子濯哼了一声,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去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这样’帮我’。” - 紫禁城内。 冯柒缓缓从殿内走了出来,冲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的姜离行了礼,尖着嗓子道:“指挥使大人,干爹刚伺候太后睡下呢,这阵子才有空,您且随咱家进来罢。” “有劳冯公公。”姜离冲他微微一笑,轻轻跺了跺站的酸痛的双腿,随他进了慈宁宫的耳房。 一踏进屋,姜离便闻见了屋内的熏香,熏地他皱了皱鼻子,强忍着没咳出声来。 果真是没了根的东西,整日里便喜欢这些女人家的玩意。姜离心下暗骂,垂眸走到了近前,冲谈明道:“谈公公。” “咱家方才伺候着太后呢,让指挥使久等了。”谈明皮笑肉不笑地说,他官职分明比姜离低,现下没了外人,竟连礼数都不做了,只指了指一旁的凳子,道:“指挥使,快坐下歇歇脚。” 姜离点了点头,委身坐了,冯柒则跟在他后面,站到了谈明的身侧,为他奉上热茶,这热茶自然是没姜离的份儿。 “说起来,指挥使之前帮了咱不少的事,咱家还没来得及向指挥使道谢。”谈明率先开了口,道:“听当值的小太监说,指挥使近来在昭罪寺里受了气?可是出什么事了?” 姜离听罢脸色一沉,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生气的事,扭过头道:“那北都世子狂妄无边,谈公公不必提他。” 谈明笑了,道:“他一个废世子,再闹也翻不了天。与其与那人怄气,不如瞧瞧这朝堂里其他别有用心的人,帮太后解决该解决的事,这才是咱们该做的。” 该解决的事。说的不就是王进海么。 姜离了然,抱拳道:“谈公公说的是,微臣受教。” 谈明道:“受教谈不上,只是在这宫里待的久了,事情看的通透罢了。毕竟咱们阉人就是个浮萍,既然是浮萍,就得循着根,在这紫禁城里,太后就是咱的根。” 姜离笑了笑,道:“谈公公身为太后宠臣,目光自是比微臣看的远些,微臣倒没想那么多,只求报太后相识之恩,为太后排忧解难,便已知足。” 姜离这话听的谈明非常满意,只见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将手上的拂尘微微一晃,道:“姜指挥使呵,您也太过自谦了,您对太后可有大用处。您能做的事,咱家可做不了。” 谈明继续拍了拍他的胳膊,道:“不过有指挥使这句话,咱家便知道了。您啊,就把您这颗心放在肚子里罢,等太后的调任懿旨下来了,有的是你施展拳脚,表达忠心的机会。” 谈明已将事情点到为止地说了,姜离便不必再问,只冲谈明抱了抱拳,二者相视一笑,姜离随即起身告辞。 想来照谈明这说法,姜回雁对此事已然知晓,也就是说,姜回雁默认了谈明想要除掉王进海,换上自己人的做法。 现下国库空虚,姜回雁身为实际掌权之人,不寻求充盈国库之法,竟还想着如何搜刮民脂民膏,养自己的一堆“忠仆”。 真真是可笑。 姜离独自一人离了宫,踱步回了府上。 一推开门,府内空无一人,想来边子濯应是走了,姜离暗地里松了口气。 昨日发生的事历历在目,分明自己只要继续拒绝他,时间一久,这孽缘便能断了干净,却不想却功亏一篑。 他已不记得昨晚的自己是否有求饶,是否有迎合,事已至此,这些也不重要了。 第18章 肚子里一阵酸疼,他今日为等谈明,压根就没吃什么东西,现下已经饿过了劲儿,更是不想吃,本想吃点甜的压一压,结果刚刚路过常常光顾的桂花酥小摊,发现摊主早就关了门。 姜离长舒一口气,索性合衣躺在了床上,闭目养神。 哪知他正出着神,耳侧却忽地听到什么东西“咔哒”地响了一声。 姜离猛地从床上弹起,转头望向房门的方向,正好见着边子濯拿着一个食盒,像回自己府上一样,轻车熟路地走了进来,顺手还将那食盒放在了桌上。 姜离自始至终就保持着坐在床上的姿势抿唇瞧着他,眼神里带着看不懂的警惕和莫名其妙。 边子濯将那食盒盖子打了开,里面正好装的是一叠桂花酥。 “元昭特意叫我带来的。”边子濯转头看着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姜离,道:“你不吃?” “他怎么不给我送过来?”姜离兀自不动,沉声道:“我不想看见你。” “不想见也得见。”边子濯冷哼一声,道:“元昭去查付博的事了,真亏了你说得晚,大理寺的卷宗差点都拖去户部封档了。” 姜离道:“所以我说了我来查。” “你查?”边子濯语气不善:“姜回雁和谈明本就没有完全信任你,你还准备在她眼皮子底下查?上赶着送死是吧。” 姜离侧过头去,完全不想与他搭话。 边子濯也不理会他,伸手从食盒里掏出一个桂花酥自顾自吃了起来,随即“啧”了一声,嫌太甜,丢了。 “不喜欢吃甜的就别吃。” 姜离皱了皱眉,走了上去,伸手去抢过那食盒,却被边子濯躲开,只见他伸手将一旁的纸和笔铺在桌上,指了指。 姜离动作一顿:“干什么?” “抄经。”边子濯道:“昨天烧了一半,补回来。” “神经病!”姜离气的一脚往边子濯身上踹去。 边子濯却像是早就猜到了他的动作一样,伸手轻轻挡住,随即胳膊一带,将姜离反手压制住,拽到自己面前,用那桂花酥抵着姜离的嘴唇,调笑道:“乖一点,抄一篇,吃一口。” 姜离登时火冒三丈,扬声怒喝:“边、子、濯!” 边子濯倾身看着他:“姜离,昨晚的佛经是你自己烧的。” “那又如何!”姜离喝道:“被禁足昭罪寺的人是你,被罚抄佛经的也是你,我做什么要帮你抄?” 边子濯懒得听他说话,毕竟他俩之间能正常沟通的次数屈指可数,边子濯干脆直接将人摁到了凳子上,言简意赅地说:“抄。” 姜离抬头看向他,嘲讽道:“这是命令吗?世子殿下。” 边子濯则将一块桂花酥堵到了姜离的嘴里:“这是交易。” 第18章 聊以宽慰 一连着好几日,边子濯夜夜都会来姜离的府上,美其名曰是来抄经,但每次抄的都是姜离。用边子濯的话来说,这叫交易,他给他买了桂花酥,他就得抄。 估计又是寻了这个法子来折腾他,边子濯妥妥一副不讲道理的模样,气的姜离将那食盒掀翻了好几次,但每次的结果都无甚变化,要么是被边子濯锁在怀里抄,要么就是让他趴在床上抄。 姜离烦的快疯了,终于轮着了到他执勤,姜离早早去了镇抚司,拿了腰牌便往乾清宫走,心想今晚总算不用见着边子濯,脚下步子都轻快了起来。 听说明德帝这几日读书愈发用功,姜离心下欣慰,方才路上撞见卖糖人的小贩,姜离给他买了好几个,此时正揣在怀里。 乾清宫内地势开阔,阶下正由几个太监打扫着,三九阶梯的正中央,刻着汉白玉上刻着的龙纹迎着朝阳,好似镀上了一层金,栩栩如生地盘着。 但这阶梯是皇上走的,姜离可走不得,他绕到一侧,从侧边走至门前。守在门前的太监见他来了,连忙走上来行礼。 照理来说,守在这里的应是谈明,但可惜明德帝在其位无实权,谈明又带着司礼监的人见风使舵倒向太后,跟着明德帝的太监,官职就更低了,只是个随堂太监,名叫于德瑞。 姜离道:“于公公,皇上可起了?” 于德瑞躬身,笑道:“回指挥使,皇上早就起了,近日来皇上读书用功着呢,太傅大人教的也满意的紧,每每赶着早朝的时候,都要来乾清宫考学,现下正在里面呢。” 姜离听罢愣了一愣,道:“原是太傅大人在里面……那我就不进去了,先在外面守着罢。” 于德瑞一听到姜离这话,这才堪堪反应过来。 虽说乾清宫的人都知道姜离与明德帝要好,但姜离毕竟是太后的人,与太傅,本就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于德瑞抹了把汗,道:“这……指挥使大人,那要不您循边上歇会儿,左右今日不上朝,太傅大人应该等一阵子就回去了。” 姜离笑了笑,道:“多谢于公公。” 哪知两人话音刚落,乾清宫的门便被打了开,管叔伯着一身长袍官服走了出来,他两鬓斑白,一双眸子已经开始混浊,但转过头来看向两人的目光依旧犀利,只见他眉毛压了一压,用苍老浑厚的声音道:“于德瑞,还不进去伺候皇上?” 于德瑞被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应了是,抬头看了一眼姜离,小跑着进了殿内。 姜离兀自站在原地,管叔伯看了看他,一掀袍子,向他走来。 看来此番已然躲不过,姜离只好微微弯下身,冲管叔伯恭敬行了一礼,道:“太傅大人。” 管叔伯在姜离身前站定,上下将他打量了一番,嘲讽道:“你连升三级跳到指挥使一位,只怕不日便能顶替老臣来做这个太傅,老臣可受不起你这一拜。” 姜离道:“太傅大人说笑了,微臣能到这位置,都是得了太后赏识,运气比较好罢了。” “太后确实对你有恩。”管叔伯沉声:“一个妓女生的孩子,捧到这么高的位置,也不怕史官笔墨,也不怕后人评说。” 姜离知道他在拿着自己说姜回雁,便开口道:“太傅大人多虑,史书罢了,对太后来说,不算得什么事。” “是么?老夫倒是觉得,你的身世,倒是非常浓墨重彩呢。”管叔伯斜眸盯着他。 姜离愣了愣,抬头看向管叔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没想到太傅大人公务繁忙,还有空来调查微臣。” “皇上身边的人,老臣自然是要查明。”管叔伯摸了摸胡须,道:“你娘曾作为瞿都名妓,被那么多世家子弟捧着,却偏生歹意要去巴结姜家,以为有个孩子就能进姜家的门,从此荣华富贵。结果呢?被赶出青楼,日夜讨食为生,最后在北都活活冻死。” 姜离站在原地,这些刺耳的话,他年少时分明已经听了许多,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在意,但当再次从别人口中听到时,胸口处却依旧闷痛不已。 “你娘认不清自己的站位,你也认不清。”管叔伯道,用看渣滓的眼神瞥了一眼姜离,道:“皇上的身边,不需要你这种贱种,我大虞的史书,更不会因为你而有什么改变!” 管叔伯说罢冷哼一声,甩袖子走人。 姜离独自一人在原地站了半晌,起身往乾清宫内走。 于德瑞在殿门口处听了全程,连忙迎了上来,缓声劝道:“指挥使,太傅大人今日怕是上了脾气,您别往心里去……” “无妨。”姜离道。 这种话,他一点也不在意,只是听的多了,心里会有些不舒服罢了,但他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他要做的事,绝不会因为谁说了什么而改变。 姜离冲于德瑞点了点头,挥手让他先出去,自己则走到室内。 正在读书的明德帝见他来了,眼睛亮了亮,双手撑着书桌从凳子上站起身,兴奋道:“离哥哥!你过来啦!” 姜离走过去,行礼道:“微臣,见过皇上。” “快快起来。”明德帝跳下凳子,小跑到姜离的面前,道:“离哥哥,你与朕不必行这些虚礼。” “皇上,礼不可废。”姜离笑了一声。 “好好。”明德帝无心应了,将姜离扶了起来。 姜离缓缓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几个糖人,笑道:“微臣给皇上带了东西,瞧。” “啊!糖人。”明德帝接了过来,拿在手上看了又看,伸手拽住姜离的衣角,道:“嘿嘿,离哥哥对蕴儿最好了。” “最好了!最好了!对蕴儿最好了!”屋子的另一边,那只白毛鹦鹉扑腾了几下翅膀,学着明德帝的口吻重复了一遍。 明德帝脸一红,转头冲着那鹦鹉道:“小畜生,就你话多!” 白毛鹦鹉又跳了几下,用爪子抓了抓足上新打的玉环:“就你话多!就你话多!” “你——哼!”明德帝抓了姜离的手,道:“离哥哥,走,我们去一旁说,不理这只臭鸟。” “好。” 姜离不由得被逗得笑,明德帝的手小小的,还没长开,孩子的体温总是比成年人高,用手裹起来热乎乎,软糯糯的,像是捧着一颗汤圆。 第19章 姜离忍不住轻轻牵住他的手,嘴角不经意地扬起,心里的暖流一阵接着一阵。 他陪着明德帝待了一整日,陪他读书,陪他射箭,直到将这孩子哄睡,直到太阳重新从地平线上出来,姜离这才离开了乾清宫。 路过太和门,姜离远远看到冯柒站在官道上,在自己踏出城门的时候,冯柒远远地,冲他点了点头。 “老萧。”姜离将身上的腰牌放于镇抚司内,道:“这几日将我这腰牌重新漆一下,有些磨损了。” 萧秀明应了一声,接过腰牌瞧了瞧道:“是磨损有些重,指挥使先拿个替的腰牌罢,送去漆回来且要个几日呢。” 姜离摇了摇头,道:“不用那么麻烦。我应该会离开瞿都一阵子。” 正在收拾腰牌的萧秀明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姜离:“离开?”他话语戛然而止,瞪着眼睛看了看四周,见没什么人才继续说道:“指挥使,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姜离失笑道:“没什么事。老萧,不用担心我。” 他抚了抚那个腰牌,沉声道:“只是我这一走怕是要些时日,从明日开始,明德帝那边的执勤都由你来负责,务必做到吃穿用度都要过你的手,可明白了?” 姜离的语气异常认真,萧秀明微微一愣,看了看他,点头道:“好,我明白了,指挥使放心。” 至于其他的事,姜离继续与萧秀明做了交接,一切准备妥当后,姜离这才带着刀,赶回了自己的府上。 果不其然,边子濯又在屋里。 雪见春的茶香浸了整个卧房,这可是隔壁天雍国每年上供的上品茶,仅一斤便要十两银子,一般人别说喝了,连见都没见过,也不知边子濯从哪搞来的。 姜离抬头去看,只见边子濯正沐浴着茶香,坐在窗边的桌前独自下棋,听到自己回来的声音,抬头看了看,语气不善道:“去执勤了?” “嗯。”姜离应了一声,也不继续说什么,径直走到屏风后,将飞鱼服脱了,换上了便装。 “执的什么勤,要在宫里待上整整两日?”边子濯道:“伺候小皇帝,你倒积极得很。” 姜离不答。 “看着那小皇帝整日里跟在你身后哥哥长哥哥短,就那么有乐趣?” 边子濯的话越说越难听,姜离换好衣服,“哗”的一声推开屏风,瞪着不知何时走到近前的边子濯道:“世子大人还是消停点罢,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有养狗的乐趣。” 姜离说完绕过他,走到桌前自己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如此名贵的茶被他当做水润嗓子,他才不心疼,反正是边子濯弄来的。 “是去见了谁?”边子濯也走过去靠在桌边,双手抱胸看着姜离,道:“说。” 姜离转头看向边子濯:“见了管叔伯。” 边子濯动作微微僵了僵,他脸上忽地有些不忿,语气微微缓了些:“他可有说什么?” 姜离冷淡地勾了勾唇,用带着嗤笑的语气说道:“无非讽刺说我是娼妓之子。教我离明德帝远一点。怎么,世子大人既然这般好奇,不如我重复一次与你听?” 都说读书人因循守旧、墨守成规,作为文官一脉的管叔伯则更甚,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而姜离的这种彘子身份,本就容易遭他诟病,更别说,姜离还是姜回雁的人。 这两人一遇上,边子濯几乎都能想象管叔伯会如何说。 边子濯看了看他,侧过头去。 姜离也懒得再理会他,兀自给自己倒茶。 屋内再度陷入沉默,就当姜离以为这次的沉默也会像之前的每天一样继续持续下去的时候,边子濯却忽的开了口。 “你不用理会管老说了些什么。”他说:“这天下有几个娼妓之子能策马,能杀敌?更何况,我父亲也不会教出来一个废物。” 姜离听罢顿了顿,微微瞪大眼睛:“边子濯,你……” “咚咚咚!”两人被这突兀的敲门声一惊,双双扭头。 谈明的声音从紧闭的大门外传来:“宣,锦衣卫指挥使,姜离接旨——” 第19章 下调两浙 “钦奉嘉诚寰康太后懿旨: 闻司礼监奏请,兹两浙巡盐御史王进海,德行不慎、行事兹多。 今国家时艰,两浙盐政混乱,至倭寇海患屡犯,民不聊生。 特封冯柒浙江盐运司总管太监,与锦衣卫指挥使姜离,即日前往查验,务当各抒忠志,攘纪正纲。 钦此。” 姜离行跪拜礼,道:“微臣领旨,恭请太后圣安!” 谈明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那懿旨对折好递给姜离,走到他身前道:“姜指挥使快请起,太后可信任指挥使着呐,这机会难得,指挥使可得要牢牢抓住了。” 姜离抱拳,感激道:“微臣明白,此之一事,还未谢过谈公公。” 谈明笑了笑,压低声道:“好说,等这件事办妥,咱们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姜离听罢更是感动,与谈明又寒暄了好一番,这才将谈明送了走。 大门一关,姜离长舒一口气,身边轻微一动,边子濯已不知从哪冒了出来,靠在门边盯着他。 “什么时候走?” 姜离揉了揉笑的僵硬的脸,道:“明日一早,你方才不是听见了么?” 边子濯看了看他,没吭声,转头看向院内,也不知在想什么。 “从瞿都到两浙,一去来回十数日。”姜离看着他,沉声问道:“你还有几日便能出昭罪寺,世子殿下可准备有什么动作?” “吃喝玩乐,赌钱遛鸟。”边子濯哼笑一声,转眸看向姜离,道:“我平日里不都这般做?” 姜离一双眸子黝黑如墨,抿唇看着边子濯,不置可否。 边子濯瞧见他那表情,忽地明白了什么,脸上敛了笑,寒声道:“你又在担心那个小皇帝?” 姜离瞥了他一眼,移开目光道:“我已安排锦衣卫日夜贴身护着明德帝。” 边子濯听罢冷笑了一声,足下猛地走了几步,逼近姜离的身前,几乎与他鼻尖贴着鼻尖,沉声道:“你与其担心我对小皇帝下手,如不多担心担心你自己。以姜回雁的手段,你跟着那冯柒去浙江,你俩前脚刚走,后脚禁军的人就会跟上,时时刻刻看着你们,只要一行差踏错,便会落脑袋。” “落脑袋的又不是你。”姜离直视着他,冷声道:“这不都是为了你的大计么?世子殿下。” 边子濯听罢抿唇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半晌,边子濯才直起身,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沉声道:“此番去两浙,冯柒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听明白了么?” 姜离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 “这个月的药。”姜离道,他眼睛看向别处,道:“张哲说这个月没从你那拿到药,世子殿下公务繁忙,莫不是忘了这里还拴着条狗罢?” 边子濯听罢哼了一声。 他转身走到姜离身前,伸出手扣住姜离的后脑,二话不说,俯身便吻了下去。 姜离被边子濯这动作惊到,整个人猛地一抖,伸手就要去推他,却不想口中忽地一甜,边子濯的舌裹着一个药丸渡了过来。 “唔……你干……”姜离紧紧闭着眼,双手使劲推拒着边子濯的胸膛。 边子濯压着姜离后脑的手却愈发使力,直到姜离呼吸不畅,张开齿关,将那粒药丸吞了下去。 “这是半个月的药量。”边子濯放开他,垂眸看着锁在自己怀里的人:“两浙来回十五日足够,十五日后,自己来找我取。” 姜离愤愤地擦着嘴唇,恶狠狠道:“我若不回来呢?” “心脉受损的人是你。”边子濯伸出舌头,将自己嘴角的湿润舔尽,用手指一抹姜离的唇,道:“疼的自然也是你。” - 从瞿都去往两浙,若要骑马,仅需三日,但冯柒马术不精,现在又贵为浙江盐运司的总管太监,自然要摆好谱,舒舒服服地坐马车去。这时间一拖,就算用的是宫里最好的马,去往浙江也需五日左右。 一连几日,姜离日常赶路时,都策马行于马车两侧,时不时打马跟在马车周围四处转转,看似在巡逻,实际上是在注意跟在后面的禁军。 正如边子濯所说,此番去往浙江的,除了他和冯柒,跟着一同前去的禁军队伍,人数足足三十有余。冯柒对他的解释是,这是谈明为保证他俩安全,从禁军特地调来的人手。 诚然,他们此番前去浙江,若突兀杀掉王进海这个父母官,地方百姓保不齐要闹事,估计也是考虑到这一点,谈明才安排了禁军跟着,而且这些人跟着,怕是还有一个作用,那就是监督自己会不会对王进海动手,姜离完全有理由相信,若自己没能杀掉王进海,跟着的这些禁军一定会将王进海解决掉,然后再解决掉自己。 一想到这,姜离不禁眯了眯眼。 马车帘子忽的掀了开,冯柒微微探了个手出来,道:“姜指挥使,这大夏日的,天儿热,您进来坐会儿罢。” 第20章 姜离道:“多谢冯公公,臣皮糙肉厚惯了,还是跟在马车边看着罢。” 冯柒看了看他,笑道:“车后有禁军跟着呢,无妨。姜指挥使,还是上来坐会儿罢。” 姜离看了看他的表情,见他似有话要说,便没再拒绝,将马绳递于车童,翻身下了马,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作为谈明最喜欢的干儿子,冯柒此番调走长途,山高路远,自然什么好的都得跟着一块,软轿云被紫檀壶,姜离一进车内,竟然还能闻到些熏香的味道。 “姜指挥使,请坐。”冯柒笑笑,给姜离倒好一壶香茶,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姜离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落了座。 “指挥使可知,按照咱现在的脚程,还有多久能到台州?”冯柒道。 姜离喝了茶,道:“如果路上顺利,今晚便能到台州。” 冯柒点了点头,道:“台州是产盐大州,盐产丰饶,听闻那王进海已在台州住了好些日子,还在台州有一处自己的府邸呢。” 姜离道:“可臣怎么听说,台州近日来倭寇入侵严重,百姓已经跑了不少了?” “百姓跑了,盐坊还在。倭寇都是小事,等收了盐坊,再派兵去剿倭寇便好。”冯柒笑了笑,压低声音道:“指挥使,您可别忘了咱们此行来的目的。” 姜离颔首道:“臣自然不会忘。”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车外马儿惊叫一声,整个马车急停住,惹地冯柒面前茶杯里的茶撒了一桌子。 “怎么回事!”冯柒气的怒拍了几下桌子。 姜离麻利起了身,掀开车帘,只见一个禁军部下策马而来,翻身下马跪道:“回指挥使、冯公公,前面不好了,倭寇来犯!” 第20章 心有灵犀 许是冯柒乘坐的马车太过华丽,倭寇的攻势异常凶猛。这些倭寇的路子与中原不一样,用的都是些倭国的野路子,长刀横劈竖砍,看似毫无章法,但一套王八拳下来,倒教这些受过专业训练的禁军们吃了瘪,几个身披轻甲的倭寇趁着混乱冲到轿前,手中长刀寒光一亮,眼看着就要向轿内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从轿内兀地刺出一把绣春刀来,与那倭刀短兵相接,“铿——”的一声,霎时间磨出火花来。 “啊!”轿内的冯柒被吓的惊叫出声,整个人猛地一抖,往后座上一个劲儿地躲,嘴里混乱地尖叫着:“你们这些个禁军怎么当差的!指挥使!姜指挥使救我啊!” 姜离眉毛一压,手腕用力,绣春刀与那倭刀错锋向前一推,两刀刀身短暂摩擦后,姜离的刀刃已经逼近那倭人攥刀处,后者来不及回击,只得松开刀柄,倭人一下子失了武器,姜离一个箭步上前,单手扬刀,手起刀落,削断了那人的脖子。 轿内的冯柒哪见过这种血腥场面,登时又被吓得大叫,这一声吆喝总算是惊醒了一众被打散的禁军,只听领头的禁军首领振臂一呼:“保护冯公公!”众人便开始往轿身处挪动。 但这一簇倭寇行动敏捷,招式诡异,禁军虽然已大部分围在马车四周,但还是有少部分倭人突破包围圈,往轿子这边冲过来。姜离只好守在车身前,回身几刀,将几个往轿子上冲的倭人砍死,然后一脚将他们踹下轿去。 混乱之中,一个衣着像是小首领的倭寇最是难缠,只见他一刀刺穿一个禁军的胸膛,然后踩着禁军的尸体低头大骂,还用刀在已死掉的士兵身上穿刺,姜离远远见状,登时目眦欲裂,他猛地抓住一个赶来的禁军领子快速说道:“你们来保护冯公公。” 说罢便准备跳下轿去帮忙,谁曾想冯柒从轿中伸出两只手死死拽着姜离,胡乱哭道:“姜离!你干什么去?你留在这儿保护我!” 姜离足下步子被拉的一顿,他回身看去,只见身后处,那个倭寇的小首领攻势愈发凶猛,几个砍劈下来,竟已开始渐渐逼近轿子。 冯柒看到更是惨叫一声,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脚将蹲坐在马背上的车童踹下马去,拽着姜离就将他往马鞍上按,尖声威胁道:“快驾马走!这些人死了都无所谓,我若死了,你也没好果子吃!” 姜离眉毛一皱,正准备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两人双双抬头看去,只见官道延伸处,一小队身披铠甲的官兵正往此处疾驰赶来。 倭寇见来了支援,也知不宜久留,久攻不下后便开始四散撤退。 领头的那个官兵策马奔到近前,一拉缰绳,冲身后的人喝道:“十人留下,其余人继续追击!” “是!” 很快,官兵兵分两路,留下一小队人马护在马车旁,其余人则继续追着那些倭寇远去。 姜离从马车上跳下来,为首的那人也下了马,冲姜离微微一抱拳,姜离这才发现,此人已经蓄了胡子,看样子,应已过而立。 “接应来迟,指挥使大人受惊。”那人淡淡介绍自己:“在下两浙巡盐御史,王进海。” 王进海在两浙做了许多年的官,姜离本以为他应已步入艾老之年,却不想此人竟如此年轻,而且仔细看去,王进海面色疲惫,身上轻甲还有些未尽的血迹,整个人看起来步履匆匆,像是刚从某个地方赶来的模样。 姜离压下心中思绪,不动声色地回了礼,点头道:“无妨,御史大人不必自责。” “王进海!”冯柒一掀帘子走了出来,他衣衫凌乱,整个人依旧惊魂未定,指着王进海的鼻子便开始骂道:“太后懿旨早已快马加鞭送达,你身为巡盐御史,如此懈怠朝廷命官,可是不将太后放在眼里!” 王进海听罢脸色变了变,僵硬道:“冯公公,台州受倭寇肆虐,臣也是刚从台州西郊平寇赶来。” “这是你姗姗来迟的借口吗?”冯柒道:“来迟便是来迟,有罪便是有罪!” 王进海的脸色愈发糟糕。 此番冯柒下浙江,懿旨中是明确点了王进海名字的,明显就是来针对他。更何况,他还是文官一脉的人,如此水深火热的关系,王进海也知道,只要自己有点把柄落在冯柒手里,便会惹来祸端。 故王进海也不顶撞,硬是将这口气咽进了肚子里,只道:“冯公公,台州城外倭寇流窜,此处并不安全,不如移步到城内再细聊吧?” 冯柒一听得还有倭寇,吓得浑身又是一抖,梗着脖子不说话了,最后还是妥了协,骂骂咧咧地重新坐回轿子。 王进海则什么话也没说,他瞥了姜离一眼,冲他礼节性地行了礼,然后便自顾自安排了人手,护送一行人继续往台州城走去。 这次突如其来的状况,随行禁军损失四人。虽说禁军难得上战场,但禁军好歹也是皇家近卫,日常的训练和练兵并不在少数,更何况,四大营每年的银饷开支就是一笔大数目,结果遇上一小簇流寇,竟还有伤亡,属实有些不应该。 官府上,姜离和冯柒一同落了座,姜离问出了这个问题。 “倭寇用的是倭刀。”王进海面无表情地说,他明显并不太想与姜离有过多接触,回答的语气带着敷衍:“倭刀沿用唐刀,细长,偏轻,比你们禁军用的刀长了不少,不好应对。” 姜离听罢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一旁的冯柒则喝了一口茶,似乎是喝不惯,又嫌弃地吐了出来,边擦嘴边道:“此番咱与指挥使皆是接了太后懿旨,前来调查您德行不慎、行事兹多一事,您若认罪伏法,便速速坦白,也好在不浪费大家时间。” 王进海瞥了冯柒一眼,不屑道:“臣任职御史多年,一直恪尽职守,尽职尽责,不知公公指的是臣哪里做的不对?还扣个这么大的帽子?” “那就要问御史大人了。您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咱家怎会知道?”对王进海的指控,本就是个捏造的名头,冯柒却尖着嗓子,阴阳怪气道:“咱只知道,太后下了懿旨,那您这犯法的名头,便是太后的意思。咱奉太后之命严查,还望御史大人配合。” 王进海听罢,猛地站起身。 姜离眼神一凛,直直盯着他,却见王进海勾唇笑了,道:“我王进海,行的正坐的直,冯公公既然一口咬死我有罪,那便随意查罢,若你能找到任何一丝一毫的证据证明,那我王进海便认了这罪名又如何?” 冯柒盯着他,哼道:“御史大人,做人做官,话可不要说的太死。” 王进海厌恶地瞪了两人一眼,也不再接话,只抱了抱拳道:“台州倭患严重,还有许多要事需要臣去处理,各位大人请便吧。” 王进海说罢,一甩袖子便走了。 待他走了远,冯柒才慢悠悠地看向姜离,道:“姜指挥使,这可是太后给您的机会,我就不抢您风头了,您出个法子吧?” 损人利己地事儿便这么被冯柒巧妙地推给了姜离。姜离侧过头去,看着冯柒已经重新拿起那杯茶来,轻轻小酌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虽然难喝,但现在也喝下去了。 “王进海可是出了名的好官,在民间拥护度很高,我们若要行动,必须一击致命。”姜离冷声道:“冯公公,叫禁军的人从今晚开始查官府罢,我借着你们查官府的掩护,出去一趟。” 第21章 “看来姜指挥使这是想到法子了?”冯柒笑了,眼睛弯弯的。 姜离也笑:“只是有个大概,今晚探过后,便可见分晓。” 深夜,台州城官府灯火通明,似是料定了他们查不出来东西,王进海甚至叫底下的人领着一众禁军挨着房间去查,守着他们翻看,自己则带着官兵出城剿倭寇,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一摞摞账本和案册被翻了出来堆在一起,已在地板上磊成一座小山。 这些东西,光是看完便要个好些时日,姜离隐在暗处,看着远处点着灯的房子,趁着当值的官差打哈欠的刹那,掠出了府去。 在来之前的路上,姜离已将台州城的地图背熟,他在屋顶几个起落,堪堪落在一处房屋的楼顶,借着月色,仔细打量着。 在他的脚下,便是台州城最大的盐坊,一摊接着一摊的海盐几乎铺满了整个盐坊,这些盐已经经过了多道工序,只消再晒一日,便可装罐贩卖。 白花花的海盐在月光下看起来,犹如一片白色的沙滩,迎着月光,洁白的粗盐颗粒,竟还散发着些五彩斑斓的微光。 姜离躲在屋顶,露出个头来细细察看着。整个盐坊地势开阔,守卫却鲜少有几个人。 作为产盐大省,想要定王进海的罪,自然从盐上下手最是一击致命,姜离在屋顶趴了足足两个时辰,记下了守卫换班的规律后,便跃出屋顶,原路返回。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回官府,台州毗邻大海,大部分临海地都是沙滩,却独独有一处礁石断崖,从上往下看去,足有五丈深,崖下礁石环伺,海水汹涌,若有人不慎坠落,定是凶多吉少。 姜离蹲下身,借着月光往下细细看着,终于在崖下一处晦涩的阴影里,看到了一块较为平整的沙滩地。 姜离仔细估算了一下距离,随手捡了一块坚硬的石头,朝那处丢了下去。 一声闷响,石头因重力嵌入滩涂,没有碎。 姜离眯了眯眼,缓缓站起了身。 地点已经找好,现下,只需再搞到一样东西就行。 他得想想办法。 忽的,一阵海风偶然吹过他的发丝,带着点长夜将尽的温度来,姜离蓦然转头,看到远处与天相接的海平面上,已经开始泛起微光。 眼前,翻腾的黑色浪花如黑云翻涌,带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涛,水天相接的尽头,好似一滴珍珠白墨骤然滴入砚池,浓黑被金光打散,四射开来,波光粼粼。 姜离深吸了一口气,鬼使神差地,他双眸紧盯着那处逐渐泛白的天际,忽地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黑点逐渐变大,直到展开双翼,扑腾着从远处飞来。 ——是夜鸦。 暗卫最常用的送信帮手。 降临心头微微一动,缓缓伸出手去。 两个锋利的爪子落了下来,夜鸦紧紧扣住姜离的手腕,收了翅膀。 姜离从它腿上的信笺筒内拿出一张纸,摊开。 入目可见,皆是空白,似在等他落墨。 姜离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这里。 姜离也没有告诉边子濯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 但边子濯什么都知道。 一股子没来由的隐约默契感扑面而来,姜离登时浑身僵硬,身后的影子被朝阳拉的老长。 “呵。” 姜离轻轻笑了。 “边子濯,你可真是个混蛋。” 第21章 “他死定了” “决定就这么做了?”冯柒看了看姜离,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思索道:“倒也无甚不可,只是那王进海在百姓中声望颇高,昨日查官府的时候,站在门口守卫的禁军竟还撞见有百姓为他求情。” 一说到这儿,冯柒忽地嗤笑一声,眼睛看向别处,压低声音道:“王进海的罪名还没定下来,就有人急着帮他开脱,干爹说的没错,两浙一带盐产丰饶,加之天高皇帝远,王进海如今已有做大之嫌,他身后即是管叔伯,此人绝计不能留。” 姜离双手抱胸在一旁站着,分析道:“既然如此,便不能光靠罪名杀了他。” 冯柒沉吟了一会儿,转头问道:“姜指挥使可有计策?” 一连着几日的相处下来,冯柒对姜离的信任已悄然产生了变化,如今,他已冥冥中将姜离当半个自己人,两人说话之间也少了些弯弯绕绕,这让姜离很是满意,毕竟这便是他的目的。 “王进海在两浙深耕多年,广受好评。就算给他定了罪,哪个百姓会真正相信?”姜离在屋内踱步,道:“不若先将他抓起来,再伪造成畏罪潜逃,最后……” 姜离伸出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冯柒微微一愣,咧嘴笑道:“姜指挥使好手段呵,咱家佩服。” 那日之后,一连着好日,冯柒都带人泡在官府里,手下的禁军几乎要将官府翻个底朝天,但王进海才不管这些,依旧我行我素地剿倭寇,平海患,连面儿都不与他们见,似乎笃定了冯柒在这些东西上查不出问题。 其实冯柒也知道,这些账本和官册都没有毛病,他的这些忙忙碌碌,只是在制造一个相安无事的假象,这假象足以以假乱真,只待真正的暗潮汹涌如约而至。 第三日,官府内账查验完毕,冯柒忽然拿了太后的名头说事,要求继续视察海防。他这突兀的一声要求,不仅张罗着叫来了台州总兵抽调人手护卫,还让王进海必须陪同。 王进海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但碍于太后的懿旨,还是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天还没亮就带着冯柒去城边转了一大圈。 与此同时,姜离则趁机带了一小队禁军人马,趁着守卫松弛潜入盐坊,在守卫巡逻的间隙,将准备好的沙子混杂在了食盐里面。 时间进行到接近正午时分,日头暴晒,正在城墙上检查海防的冯柒忽然双手遮面,一口一个日头太晒,想要躲阴,遂换了主意,准备折返回去,查看盐坊。 ——之后的事情便是顺理成章,冯柒打开了掺了沙的盐罐,当即大怒,命令禁军将王进海抓了起来,打入牢去。 一切进展顺利,下午时分,冯柒便已经回到了住处,春光满面地推开姜离住的院门,找到姜离,并教他今日必须了结了王进海,以免夜长梦多。 “冯公公放心,臣自有分寸。”姜离笑着答,末了还不忘恭维他几句,道:“属下眼拙,往日里当差只晓得谈公公雷厉风行,今日一见,冯公公也师承一脉,并无逊色。” 冯柒被他这一番夸到了心坎,咄咄逼人的语气收了一收,扬起脖子傲然道:“义父教我以其毕生所学,这是当然的。” 姜离连忙迎合,笑着又恭维了几句,直到把冯柒夸的飘飘然了,才道:“今日冯公公疲累,不若早些回去休息。剩下的脏活累活儿,便不劳冯公公动手了。” 冯柒抬眸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会儿,面上松动了几分,道:“那姜指挥使,劳累。” 冯柒说罢便离开了屋子。 姜离伸手揉了揉脸,回身将门关了严实,随后径直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几口咽下肚子。 茶水入喉,他轻轻闭上眼,似乎在静静地等着什么。 终于,一声清脆地破空声响传来。一只极小的箭镞“叮”的一声插入姜离面前的桌案上。 姜离长舒一口气,他缓缓睁开眼,伸手从箭镞上取下信笺,拿着那小小信笺看了又看,脸上的表情慢慢松弛下来。 - 傍晚,牢狱。 这里本关押着不少犯人,但由于近半年来台州城倭寇肆虐,城内百姓走了大半,王进海来到台州后,为避免伤亡,第一件事便是将牢狱内的犯人都赦免了,所以现在的牢房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关着王进海的那一个小隔间有人。 姜离蹬着马靴,一步一踏,踩在地上的声音非常明显。 正坐在角落里的王进海缓缓抬起眸子,看向站在牢房门口的姜离。 他突然笑了一声。 “我道是谁来了。”王进海寒声道:“那个陷害我的阉人怎么不来?是怕见到我吗?亏我还救他一命。” 姜离站在牢房边,抿唇看着栅栏内衣衫不整的王进海,缓了缓,沉声道:“王进海,你可认罪?” “罪?”王进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单手撑着地,换了一个极其挑衅的坐姿看向姜离,道:“我王进海任职两浙巡盐御史多年,治理功绩就连先帝都有过认可,就凭你们想要定我的罪?我倒要问你,我何罪之有?” 姜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声道:“盐中掺沙,以此贪污官银,就这一条,便能定你杀头之罪!” “哈哈哈!”王进海突然狂笑了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姜离面前,喝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说什么这罪那罪,不就是为了除掉我,让姜党的人坐上我这个位置!” “管老说的没错,你们果然是冲着我来的,阉党无根,眼界也短,台州作为倭寇肆虐重灾区,你们竟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杀人!御史一职更迭,若是生变,百姓动乱,倭寇将趁机从台州登陆威胁两浙内陆,如若发展成这样,你们便是千古罪人!” 第22章 “王进海,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台州没了你并不是不能转。”姜离道:“两浙没了你,还有两浙总督撑着。” “两浙总督是太后的人,但你们扪心自问,他自从当了总督后做了什么?他甚至连海防图都看不来,台州的百姓会死的!”王进海怒吼道。 姜离抬眸看了他一眼,半晌,勾了勾唇,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你的这些话,去对阎王爷说罢。” 王进海浑身一颤,警惕道:“你什么意思?” 姜离冷下脸,伸手冲一旁站着的两个禁军比了个手势。 两个禁军即刻领命上前,打开牢房的门,一边一个拽着王进海的胳膊,打算将他拖出来。 王进海一下子慌了神,怒喝道:“我乃朝廷命官,尔等竟敢不等瞿都命令动私刑!?” “王大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等管老救你?”姜离冷笑一声,道:“要怪就怪你这位置太好,挡了太后的道了!” “该死!放开我!姜离!你们会遭报应的!”王进海挣扎喉道,却被塞住了嘴巴。 姜离满意的点了点头,冲那两人扬了扬下巴,轻蔑道:“拖出去,就在门口斩了罢。” “是!” 王进海瞳孔骤缩,挣扎愈发剧烈,口中因为塞了东西,吐字口齿不清,但能听出来句句带着脏字。 姜离伸手揉了揉耳朵,似乎是不愿意再听他讲话,直接不去看他,径自转身先于几人走出了牢狱。 外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台州的牢狱规模不大,建在整个台州城内的闹市区,出门便是大街,只可惜由于流寇肆虐,往日熙攘的街道,如今已经没剩下几家店铺。 姜离信步走出大门,左右看了看,找了一个杳无人烟的小巷子钻了进去,他贴紧墙根站着,微微弹出一点头来,借着月色,紧紧盯向牢狱大门。 果不其然,半晌之后,王进海慌慌张张地从牢狱大门冲了出来,他边跑边回头,沿着街道逃走。 姜离舒了一口气,提气一跃便追了上去。 与牧羊犬赶羊一样的道理,姜离不紧不慢地跟在王进海身后不远处,让王进海能时时刻刻看到自己,并往自己的反方向逃窜。 很快,姜离便将王进海追赶出了城,一步一步紧逼他跑到了那个断崖之上。 海风呼啸,海浪狂卷,王进海看着面前已无路可退的断崖,似是料定了自己今日的结局,转头看向站在自己不远处的姜离,绝望地谩骂:“姜离!你这个混账!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竟然甘当太后的走狗,真是枉穿了这一身飞鱼服!” 姜离双手抱胸地看着他,嗤笑道:“你与管叔伯真不愧是读同样圣贤书的人呵,你们文官党骂我还能有点其他的新意么?” “太后垂帘听政,断我大虞边氏皇权,此等鸠占鹊巢、厚颜无止之策,尔等竟还如此拥护她!”王进海继续骂:“区区姜回雁,外戚倾野,宠信宦官,此乃亡国之兆啊!自古阉党干政,哪有一个好下场!你们这是在把我大虞往火坑里推,就不怕后世史书评判吗!” 姜离轻蔑一笑,道:“史书?后世的史书,由谁来写还不一定呢。” “——你!” “遗言说完了吗?”姜离道,眸中寒光一闪,几乎在刹那间,他一个箭步上前,直直冲到王进海的面前:“说完了,便去死吧。” 王进海被他猛地一吓,脚步不由得后退。 但后面哪还有路,只见他一脚踏空,整个人顺着惯性便往断崖下栽去。 姜离眸子一眯,刹那间一下子拽住王进海的衣摆,就在这缓冲的一刹那,姜离不动声色地往王进海的耳边靠了靠。 “……悬崖下有船,你上了船,自然有人接应你。” 姜离以最快的速度说完了这句话,就在王进海以为自己听错了的时候,自己被姜离拽着的衣料猛地破碎,他失了力气的支撑点,足下再也站不稳,整个人惨叫着从断崖跌落。 姜离手中紧紧攥着那片从王进海身上扯下的布料,站在悬崖上往下望去。 几个禁军的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四散着在姜离的身后。 断崖之下,水流湍急,浪花打碎在一个个的礁石上,声音急促又危险。 谁都知道,从这儿掉下去,肯定是活不成了。 姜离回过身,眼眸在几个禁军的脸上一一划过,淡然道:“他死定了,咱们去跟冯公公回话罢。” 第22章 付之东流 很快,王进海死掉的消息便被告知了冯柒。 这可把冯柒高兴坏了,当即叫来人快马加鞭地赶往瞿都,向谈明告知这一喜事,另一头,即刻召集台州官府的人来,以浙江盐运司总管太监的身份顶替了王进海的指挥权,并要求将王进海的死讯公之于众—— 畏罪潜逃,失足落崖。 姜离全程在一旁看着冯柒忙活,没有吭声。 毕竟以他的视角来看,谈明安排给他做的事已经结束,接下来便是冯柒的事了。 顶替王进海,掌控住整个两浙的官盐渠道,这样一来,不仅两浙没了文官党制衡,姜党敛财的手段还又多了一条,巨量的贩盐油水,光是想想,都让冯柒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正自顾自做着白日梦,忽瞥见一旁姜离悠然自得地看着窗外发呆,想了想,遂走了过去,道:“姜指挥使。” 姜离转眸看向他。 冯柒冲姜离微微一笑,躬了躬身,道:“指挥使帮了大忙,咱家感激不尽。” 从司礼监太监摇身一变坐上盐运司总管太监的位置,他确实应该对姜离感激。 “冯公公客气。”姜离淡然道:“臣并非全然帮你,也是帮臣自己。” 冯柒了然,走到姜离身侧,低声道:“放心吧指挥使,此事既成,难道太后和干爹会看不到您的忠心?” 姜离看了看他,叹了口气道:“如此甚好,还望冯公公也莫要忘了臣,帮着臣多说说好话。” “那是自然。”冯柒拍了拍姜离的肩,笑道:“别说说好话,等此事落了实,从这儿上去的银子,也有您的一份儿。” 姜离刚要说什么,一个禁军快步走进了屋子,跪道:“不好了,指挥使、冯公公,官府外头,有百姓闹事了!” “知道了。”冯柒点了点头,冲姜离道:“您瞧,这些个百姓,来得可真快。” 姜离道:“冯公公可有应对之法?” “王进海既死,这些个百姓不过是为了讨个说法。区区布衣,没了王进海保着,又有什么话语权?自古无规矩不成方圆,必要时候,便要用铁石心肠,雷霆手段。”冯柒笑了笑,道:“走罢姜指挥使,咱们去看看。” 那禁军看了看两人,继续跪着说道:“……下官觉得,两位大人还是不要去了。” 冯柒动作一顿,问道:“为何?” “昨日姜指挥使将王进海逼地落崖,照理来说,应是尸骨无存。”那人顿了顿,继续道:“……可门口的百姓,不知从哪里找到了王进海的尸身,现下已将他尸身敛在棺材里,抬到官府门口,要给他讨说法了。” “什么?” 此话一出,姜离和冯柒都愣住了。 尤其是姜离,他浑身霎时间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僵硬地站在原地。 ……怎么可能? 他明明跟暗卫发了指令,教他们务必在那断崖之下准备船只,接应从断崖上掉下来的王进海。 难道,是暗卫失误了? 不对,如果暗卫没有将王进海营救下来,昨日夜里就会与自己通信,可他直到现在都没有收到暗卫的消息。 那么,是边子濯并不同意他留王进海一命的做法? 也不对,边子濯这人虽然混蛋,但这种事情一定会告知他。 ……那是怎么回事? “真是晦气!”冯柒气的怒吼出声,大骂道:“你们禁军干什么吃的!棺材都抬到门口了,不知道将他们赶走,这点事情还来给我汇报什么!” “冯公公,外面围着的百姓太多了,我们贸然驱赶恐会伤及人命。” “伤了人命又如何?”冯柒喝道:“调查王进海是太后的意思,王进海现已伏诛,此案便无甚异议,一众迂腐百姓,能知道什么,通通给我赶走!赶不走便杀!就不信他们不怕死!” 无故伤及百姓,此乃上疏弹劾之大罪,却由谈明这般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禁军额间冒了汗,躬身道:“……是。” “冯公公。”站在一旁的姜离忽然发了话,他看向谈明,淡然道:“外面百姓太多,禁军弟兄们怕是人手不够,我也跟着去罢。” 两人缓步走到正厅,远远看去,官府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一众禁军护卫。围墙之外,时不时有些烂菜叶和臭鸡蛋往官府内丢,门外人声嘈杂,谩骂之声不绝于耳。 下一刻,官府大门骤开,几个禁军手拎着长刀踏出,用未出鞘的剑刃推搡着百姓,中气十足地大吼一声:“退后!” 第23章 谈明下的虽然是死命令,但在场的禁军谁也不愿意担上伤及百姓的罪名,一个个儿几乎吼破了嗓子:“快退后!退后!谁敢冲官府,杀无赦!” 但愤怒的百姓们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人挤人般推搡着,他们挥舞着从自己家里带来的木棒和菜刀,双眼通红地、急切地想要给自己敬重的好官要一个公道:“冲进去!杀了他们为御史大人偿命!” “该死的!冲官府杀无赦!你们不准再上前了!” 姜离混在人群之中,看着眼前愤怒不休的百姓,一颗心越来越沉。 忽然,人群的正中央处,姜离看到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有什么人开始往天上抛洒白花花的纸钱。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人群中痛哭涕零:“悠悠苍天,何薄台州?御史大人,您枉死啊!” 话音刚落,人群更加激愤,禁军一下子竟挡不住往前冲的百姓,让好几个人冲破了门去,挥舞着刀往室内冲去。 姜离眼疾手快地捡起几个石子,指尖微曲抛出。将那几个百姓击晕,转头便一翻身混入人群,跻身往那棺材处走去。 有百姓发现了姜离,挥舞着木棍,直直往姜离脑袋砸去,姜离一心往前,竟躲避不及,额边猛地挨了一下,血液霎时间便飙了出来。 “指挥使!”有禁军冲上前来,挡在姜离身前,喝道:“你们这些刁民!敢打朝廷命官,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呸!”远远的一口唾沫吐了过来:“老子管你什么朝廷命官,还我御史大人的命来!” 无数百姓和禁军扭打在一起,钝器击中人体的声音不绝于耳,无数的哭喊谩骂中,不知是谁的刀先砍了下去,随着一声惨叫,一个老者应声倒地,抽搐了几下后,吐血而亡。 “禁军杀人了!” “禁军杀人了啊!!” “该死的,跟他们拼了!!!” 此话一出,事态霎时间变得不可控起来。 血液从四处飞溅,姜离紧紧握着刀鞘,挡在身前,躲避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利器和钝器,身边的禁军已经被冲散,他在人群中步履艰难,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惨白色的纸钱被无数人扬在空中飞舞,像是夏日里的雪花,啼哭着无处可申的哀与怨。姜离浑身被打的青紫,他已顾不上那么多,终于挤到了那口棺材之前。 随即,他躬身一跃,一脚踩在了那口棺材之上。 绣春刀霎时出鞘,锋利的刀刃闪烁着寒光,带着逼人的破空声,一把撬开了棺材板。 棺中,王进海身着寿衣,正静静躺在那里,毫无生气。 - “指挥使。”一个禁军小兵走上前来,给姜离递了一些膏药,劝道:“您受伤太严重了,擦些药先吧。” 姜离正坐于院中花台处,他脸上和身体上遍布淤青,额边流血的地方已经经过简单处理,他缓缓伸手,接过那盒膏药来,出声问道:“怎么样了?” 小兵答:“本次闹事,已逮捕二十三人,死亡五人,冯公公的意思是,先按住不报。” 姜离看了看他,挪开视线道:“捂不住的,王进海是管叔伯的人,他能在两浙干这么久,就说明这里多得是管叔伯的眼线。” 姜离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污秽,面无表情地又问:“王进海的尸身什么情况,招了么?” “说是从岸边捡到的,想来应是从断崖坠落,随着海浪飘到岸边了。尸身上有许多撞击痕迹,胸口的撞击应是致命伤。”小兵顿了顿,犹豫着问:“指挥使,王进海的尸身……可要安葬?” “听冯公公的意思罢。”姜离道,他寒声道,转身便往大门处走。 “指挥使,快三更天了,您这是……” “透气。”姜离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来,转眸看向他,黝黑的眸子里寒意毕露:“被揍的心情不好,最好别跟着我。” “是、是……” 姜离出了门便开始急掠。 月色下,他像是一只敏捷的兔子,以极快的速度在房顶上穿梭,夏日里微凉的海风带着海浪的咸涩,剐蹭过姜离几乎快要咬成一条直线的下颌。 很快地,他重新回到那处断崖。 他垂眸看去,脚下,黑漆漆的海水翻涌着白沫,无情的打在杂乱无章的礁石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准了落脚点,只身一跃便跳了下去,几个点踩后,姜离稳稳地落在了之前他看到的那处隐晦的滩涂上。 这是一处向内凹陷的冲击滩涂,礁石顶将滩涂遮盖了大半,从下往上看去,只能看到一点断崖的缝隙,很难被人发现,滩涂的面积不大,这种本应鲜少被人踏足过的地方,海浪冲击不到处,此刻却凌乱地混杂着许多脚印。 姜离面色一凛,快步走上前去,蹲下身来细细查看。 脚印混乱不堪,看样子像是起了冲突,几处礁石上还有利刃划过的痕迹,姜离越看心越沉,直到在一处尖锐的礁石上,看到了一些黑乎乎的东西。 他拿手轻轻一摸,入手粘腻润滑。 是血。 那小兵刚说,王进海是丢到海里撞击致死,那也就是说,边子濯派来的暗卫……被人杀了?所以才没能救下王进海? 一想到这,姜离登时背脊生凉。 是谁? 除了他和边子濯,谁会知道他们会在这里? “铿——” 忽然,一个及其细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姜离浑身肌肉紧绷,刚一回头,眼前便逼近了一把锐利的弯刀。 第23章 如见卿来 几乎是在一刹那,姜离本能地抬起手。 绣春刀与弯刀霎时间撞在一起,巨大的冲击力袭来,姜离足下不稳,直接被逼退了好几步。 手上的虎口处登时传来一阵刺痛,袭击者内力深厚,刚刚那一击又是奔着必杀的念头,姜离握刀的手一下子便见了血,他迅速调整身形,堪堪站定,用指尖轻轻捏了捏掌心的粘腻,下颌处缓缓咬紧。 面前的黑衣人身披轻甲,脸上裹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只见他缓缓直起腰,看向姜离的眼睛里充满了冷漠与挑衅。在他的身侧,不知道从哪里又窜出一个黑衣人,那人的个头稍稍矮了一些,看起来年纪较轻,但浑身肌肉紧实,一看就不是泛泛之辈。 这可真算不得是什么好消息,仅与其中一人的一次交锋,姜离的一颗心便几乎沉到了谷底,现下竟然又多出来一个。 姜离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手上将绣春刀又攥紧了几分,滩涂的面积太小了,身后一丈处便临了海,根本没有躲避的地方。 “算你命大。”小个子的青年黑衣人先发了话,只见他身形一动,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急掠,手上弯刀闪着寒光,从上往下逼近姜离的脖子:“这次看你还躲不躲的掉!” 话音刚落,那人的弯刀就已经以极快的速度贴近姜离的面门,姜离猛地吸了一口气,仰头向后一倒,单手撑着身子在地上打了个滚躲开,却不想刚一重新站起身,另外一个高个子黑衣人以迅雷不急掩耳的速度突然逼近,对着姜离胸膛便是一刀。 “刺啦”一声,姜离胸膛处被划了一道大口子,姜离痛的闷哼一声,足尖点地,急速向后掠去。两个黑衣人却完全不给他机会,紧跟在后面追了上来,电光火石间,三人交手数次,随着一声钝响,姜离被一掌击倒在地,他咬牙撑着身子跳了起来,喉间猛地一甜,血腥味竟已溢满整个口腔。 “什么锦衣卫指挥使,看来也不过如此嘛。”黑衣青年耻笑一声,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手上的弯刀,对一旁另外一个黑衣人哼道:“你说,如果我们杀入瞿都皇宫,锦衣卫能保明德帝多久?” 姜离听罢,身形微微顿了顿。 姜离师出边拓,虽然学武时间没有边子濯长,但他的武功放眼在整个大虞也算顶尖,可面前这两个黑衣人,武功造诣却远远在他之上。 大虞何时竟有了这般人物,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杀暗卫和王进海? 姜离脑子里面混乱不堪,但他根本来不及思索太多,那两个黑衣人明显是要至他于死地,招招式式愈发紧逼,姜离应对的也愈发吃力,又一次被击退后,姜离借力攀上礁石,忍着浑身的剧痛,开始往悬崖之上掠去。 “想跑?”黑衣人轻哼一声,手中弯刀脱出,对着姜离的背心丢去,说时迟那时快,姜离一早料到他的动作,身体堪堪躲过,弯刀在姜离手臂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后,直直插入礁石之中,姜离提气一跃,踩着那弯刀便攀上了崖去。 身后传来谩骂之声,姜离不敢拖延,他已遍体鳞伤,身上被百姓捶打的痕迹与刀伤混杂在一起,如果继续与那两人缠斗下去,怕是要命丧于此。 真是该死! 这个地方太偏了,暗卫的人已经死了,禁军也没有跟着他来,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必须想方设法回到台州城。 第24章 “跑得太慢了哟。”身后黑衣人如鬼魅一般跟上,个子高的那个黑衣人赫然冲上前来,冲着姜离背部便是一掌,姜离只得回身应对,双掌相碰,巨大的内力冲击将姜离猛地击倒在地,沿着地面往后摔了几丈远。 “咳咳!咳咳……”姜离感觉五脏六腑几乎已经搅在了一起,他再也忍不住,捂着胸口蓦地呕出一口血来,剧痛几乎让他直不起身子,颤抖如筛糠。 青年黑衣人缓步走上前,只见他一把攥住姜离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 “你说说你,长得这么俊,干什么去锦衣卫?”他说道,贴近姜离的耳朵:“你如果在青楼,我必定天天去找你寻欢。” “你们是谁?!”身上血流不止,姜离忍着痛,厉声质问道。 青年黑衣人哼了一声,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个问题做出什么回应。 姜离咬了咬牙,沉声道:“你们不是姜回雁的人。” 青年顿了顿,似乎来了兴致,笑道:“不错。” “那杀掉我有什么用?姜回雁对我不够信任,杀我解决不了任何事。”姜离怒喝。 “没必要告诉一个将死之人原因。”青年道:“你只需要知道,你的死很有用便是了。” “……有用?”姜离脑海中飞速想着,他是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作为太后控制锦衣卫的抓手,如果他死了,那对于姜党一脉来说便是一记重击,如今王进海既死,两党之间水火不容之势全面摊牌,幕后之人明显是想趁此机会将此事继续做大! “你们到底……唔!” 姜离话还没说完,嘴巴便被另外一个黑衣人捂住,那人的力气极大,直接将姜离仰面摁倒在地,提起弯刀压住姜离的脖子,寒声道:“与他废话做甚,杀了便是。” “唔唔!” 姜离目眦欲裂地看着压在自己脖子上的弯刀,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逃离,那弯刀带着刺骨的寒,已经划开他颈间的肌肤,死亡的恐惧从没有这么清晰过,刀刃薄如蝉翼,割破肌肤的感觉如此明显,姜离只觉得浑身冰冷,他周身疼痛不已,数不清的伤口流着血,四肢百骸都在承受着无法忍受的疼痛,姜离只能发了狠一般紧紧攥住那人的手腕克制逐渐落下的刀刃,像是做着死亡前的最后挣扎。 力气随着血液一点点耗尽,姜离忽然觉得这一刻如此漫长,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整个人似乎正处在幻与实的边界,他脑海里开始想起各种各样的事,像是走马灯一样,恍惚地令人摸不着边。 ……难道这就是死亡前夕的感觉吗? 可他分明还有许多事都没有做,他还没能给边拓报仇,还没能把明德帝救出来,他还没能…… 眼前忽然浮现出边子濯的脸,姜离蓦然睁大眼睛,纷繁的思绪仿佛找到了出口,忽的清明了一瞬——是了,如果他就这么死了,边子濯不就没狗可养了么? 这从潜意识里面出来的想法犹如旱地拔葱,猛地一出来,连姜离自己都愣了一愣,随即很快的,一股子厌恶便冲上心头。 他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能这么贱,都快死了还想着边子濯。 真要说起来,明明这才是解脱,至少就这么一死了之,今后便再也不用见边子濯那张臭脸。 可虽然这般想着,冥冥之中,姜离的心口处,有什么莫名其妙的酸涩涌起,一股子冲动如排山倒海,在弯刀割破皮肤的瞬间倾没他的所有意识。 某些再也掩盖不住的情感呼啸而来,一直以来的遮羞布被扯碎,理智在生命的边缘被甩到了天际,随着死亡一同临近的,是他内心深处那些赤裸且不可言说的东西。 分明,那么恨他…… 他分明那么恨他。 “铿——” 眼睛闭上的刹那,耳边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碰撞声。 伴随着两个黑衣人的痛叫,姜离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被温柔地抱进了怀里。 “姜离。” 熟悉的声音萦绕在耳边,心脏跳动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明显。 这一瞬,即将踏入黑暗的人儿被抓住,重新落回他长久以来自认为的深渊里。 那深渊抱着他,托着他,低头碰了碰他逐渐失去血色的脸庞,颤声又唤:“姜离。” 姜离说不出话,他就那样抬眸望着边子濯,满眼溢着光,嘴唇微微动了动。 ——你怎么会来? 边子濯搂着姜离肩膀的手肉眼可见地缩了一缩。 “我来带你走。”他贴着姜离的脸,沉声又重复:“我带你走。” 第24章 那年那人 许是因为失血过多,过度劳累,姜离这一昏迷,便是直接昏死了过去。 他像是在梦境里流连,一连着梦到了好多事,他梦到了北都,梦到了边拓,还梦到了当年的边子濯。 年少时的点点滴滴,都是属于边子濯的痕迹。 那一年,年少的边子濯骑着一匹北都万里挑一的汗血宝马,策马扬鞭,朗笑着闯入他的生命里,自此刻入骨血,纠缠半生。 “爹,他叫什么名字?”年少儿郎翻身下马,走到近前,垂下头,看着躲在边拓身后害怕地看着自己的姜离。他看清了他的长相,顿了顿,笑道:“这小孩儿,长得真俊呢!” “别怕。”边拓拍着姜离的肩膀,将瑟瑟发抖的他送到边子濯的面前,对姜离讲:“这小子比你大几个月,以后让他罩着你。” 一开始的相处总是浅尝辄止的,姜离的孤僻让整个定北侯府的人都避之不及,边拓早年丧妻,誓不再娶。定北侯府里没了女主人,能与姜离亲近的,便只剩下一个边子濯。 寒冬腊月,一日夜里,姜离听到了父子俩的谈话—— “那孩子刚没了母亲。”边拓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姜离不理解的悲伤:“我发现他的时候,他都快跟他母亲的墓冻在一起了,要不是嘴里还冒着点虚弱的热气,我都以为他也死了。” “爹。”边子濯低着头,双手交叉握着,声音明亮:“不用多说了,你放心,我会对他好。” 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就在姜离以为他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的时候,忽然,屋内的边拓悠悠然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其实,在那之后,姜离再也没有见边拓那么叹息过。 边拓对他总是笑着的,定北侯府里的任何东西,只要只有一个,那肯定独属于姜离,都没有边子濯的份儿,边拓对姜离的宠爱谁都知道,而年少的边子濯对此也从来没有异议。 渐渐的,他成了定北侯府的二少爷,再渐渐地,他与边子濯开始形影不离。 至于他俩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是那一次的除夕灯会,还是那一次雪山策马,还是那一次草长莺飞的三月时节,草场篝火旁幕天席地的双影绰绰…… 姜离早已记不清了,记忆绵长又琐碎,犹如一条温暖长河,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沉下去又浮起来。 眼泪不知不觉涌满了双眸,姜离沉浸在梦里,满眼满心都是那个人。 - 姜离便是这么醒来的,眼眶下,刚刚溢出来的泪水依旧滚烫,顺着脸颊缓缓滴落,慢慢浸入被褥里。 他正平躺在熟悉的床上,微微一侧头,便能看到边子濯,后者正坐在桌边,单手撑着腮,手上拿着一本书看着。 初秋的阳光从窗子溢散进来,直直的几束光,照透了屋内空气中的细微杂质,五彩斑斓地散在边子濯周围,随着他的呼吸缓慢漂浮着。 “……” 姜离说不出来话,他张了张嘴,似乎是不想打破这种宁静,就那么静静地,侧头望着边子濯。 哪知边子濯却抬了眸,见他醒了,收起书,坐到了床边。 “哭什么?”他伸出手,手指在姜离的脸颊抚过,沉声问道:“做噩梦了?” 姜离用看了看他,半晌,湿透了的双眸微阖,轻声道:“不,你说错了,是美梦。” 边子濯笑了,他伸手随意撩了撩姜离的碎发,不以为然地道:“那你这美梦里,肯定没有我吧?” “是啊,没有你。”——没有现在的你。 边子濯听罢,手掌在姜离看不见的地方抖了一抖。 姜离缓缓侧过脸去,用被褥将脸上的泪痕擦净,神色恢复如常。 说是沉浸在回忆的余韵里也好,说是不愿面对现实也罢,姜离就那么抿唇躺在床上,两人之间形成一种诡异的沉默。 其实也无所谓,他俩本就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好讲。 边子濯似乎也觉得自己说了无趣的话,只见他沉默地站起身,默默走到了门口,推门走了出去。 屋子里一下子冷清下来,姜离这才发现,他已不知何时回到了自己的府上,一旁的桌子上,正摆着一叠桂花糕,其中一块儿不知被谁咬了一口,丢弃在一旁。 “姜离!” 张哲拎着药箱,叮里哐啷地跑进了室内,一下子便跪坐在床头,大声哭道:“你可吓死我了你!我还以为你这次要醒不过来了!” 第25章 姜离垂眸看了看张哲,微微笑了笑。 其实他现在浑身上下依旧还痛着,胸口那处长刀伤被裹了好几层纱布,想要坐起身子都很困难。 张哲见他想起身,连忙丢下药箱,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了起来,拿了软垫在他身后垫好,开始骂骂咧咧道:“非要坐起来,还嫌伤的不够重是吧!” “躺的太久了,身子都快要僵了。”姜离笑道:“我还是活动活动吧。” 哪知张哲一下子便来了气,骂道:“你还嫌弃躺了太久?你当时被送到我面前的时候,就只剩一口气了!你知不知道这次有多危险,你差点就要没命了啊!”说到这,张哲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声音也带着点哽咽。 姜离心里霎时便有些过不去,缓声宽慰了他几句,这才犹豫着问道:“我是……怎么回的瞿都?” 张哲听罢微微一顿,他看了一眼姜离,低下声音,嘟囔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为什么会在台州遇到世子殿下,对吧?” 姜离脸上一哂:“我不是这个意思。” 张哲一副我懂的表情,作为局外人,姜离和边子濯这俩人的纠葛,他看的比谁都清楚。他也不管姜离愿不愿意听,自顾自便说了:“你出事的前两日,世子殿下忽然找到了我,大晚上的抓了我就往台州赶,一路上昼夜不息地跑,还跑死了两匹马,癫的我腰都要散架了。” 姜离听罢微微一愣,看着手边的床褥,道:“……他怎么知道我会遇到袭击?” “世子殿下一向消息灵通的紧。”张哲眨了眨眼,想了想道:“不若一会子他进来了,你自个儿亲口问他罢?” 姜离一下子便噤了声。 张哲用余光看看他,犹豫了半晌,开口道:“姜离,你怕是不知道,当时世子殿下抱着你回来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 姜离听罢皱了皱眉,敏锐地制止道:“张哲。” “我至今都没见过他那种表情……他就是嘴上不肯说,其实心里担心得不得了,你当时浑身是血,世子殿下他……” “张哲。”又有人制止了他。 但这次是边子濯说的。 张哲浑身肉眼可见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滚水烫到一样惶恐回头,这才发现边子濯已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后,手上端着一碗什么东西,居高临下看着自己,脸上的神色因为背着光,显得异常阴翳。 “殿……殿下。”张哲害怕地浑身都抖了起来。 边子濯轻轻瞥了他一眼,走到一旁将那碗放下,道:“元昭。” “属下在。” “让他滚出去。” 元昭带着半边面具的脸略微沉了沉,几步走上前来,拽着张哲的胳膊,将他跌跌撞撞地拖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瞧了瞧。 姜离的视线与他相对,元昭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地冲姜离点了点头。 “……?”姜离疑惑。 “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姜离垂眸看着自己的手,长长的睫毛挡住了他眼睛里多余的表情。 边子濯避开刚才的话题,衣服一掀,直直坐在了姜离的床边,用汤匙舀了些药,吹了吹,递到姜离嘴边。 “喝药吧。” 姜离看了看面前的药,伸出手去。 “我自己来。”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接过那碗药,却不想手臂刚一抬起来,胸口那处还未愈合的刀伤便抽痛起来,他暗中咬了咬牙,手臂也跟着颤抖不已。 “逞什么强?”边子濯嗤笑一声,拽着他的手轻轻放回床上,道:“吃我喂给你的药,就这么反感?” 姜离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迅速撇开眼睛。 边子濯见他这般动作,内心没来由地烦躁起来,他将装满药的汤匙递到姜离的嘴边,道:“张嘴。” 纯白的瓷匙碰在姜离红润的嘴唇上,后者轻微抖了一抖,半晌过后,乖乖张开了嘴,将那药吞了下去。 边子濯勾了勾唇,似乎很是满意,他收回手来,又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递到姜离嘴边。 他们一个喂一个喝,一勺又一勺,直到将那碗药喝的见底。 止血疗伤的药最是苦涩,挥之不去的苦意从口中沿着喉咙一直延伸到胃部,惹的姜离皱了皱眉,下一刻,一个桂花糕便贴在了他的嘴边,顺着他微张的唇送了进去。 桂花糕在口中化开,甜意四起。 姜离愣愣地看着边子濯,喉结滚动了一下,脱口而出道:“谢谢。” “谢我?”边子濯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扬了扬眉道:“不客气?” 姜离内心一阵郁闷,转过头去,觉得跟这家伙真的一点儿都聊不下去。 “本应该在台州接应你的暗卫,现在都没找到。”边子濯转移了话题,沉声道:“估计是凶多吉少。” 尴尬的时候,聊些正事总是最好的躲避办法。 姜离抿了抿唇,接了他的话:“那两个黑衣人,你跟他们交手了吗?” “能与我打个不相上下吧。武功路数没见过,应该不是中原的人。”边子濯伸出手,轻微扭动了一下手腕,嗤道:“可惜了,废了他们一手一眼,还是叫他们跑了。” 姜离看了看他,道:“他们的目的是杀我。我是姜回雁的人,如果我死了,那在其他人眼中看来, 便是我杀了王进海,然后我又被什么人杀掉。” “激化矛盾么。”边子濯哼了一声,道:“你没发现,王进海和前锦衣卫指挥使付博的死,目的都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付博的死,元昭查不到源头,这次却叫我碰上了。” 姜离默了默,不置可否。 “看来有人迫不及待的想逼管叔伯反。”边子濯站起身,踱步走到桌前,用手按着桌上那本书,道:“而且经过这一次,此人怕是已经知道了你与我的真实关系,估计也能推测出我与管叔伯的关系……不过也无妨,他这般做,明显要反的是姜回雁,目的倒是与我们如出一辙了。” “可他是敌是友依旧分不清楚。”姜离道。 “敌暗我明,本就吃亏。”边子濯道:“放心,他既然已经知道我俩的关系,此番一过,怕是不会对你再下手了。况且,与其对他处处提防,不如先遂了他的意,搭上这条顺风船。我其实在意的是,他这般明目张胆地利用文官一党与姜党掣肘,傻子都知道他打的是什么算盘。” 姜离沉默了一下,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很大可能。而且放眼整个大虞,激化两党矛盾,且能够有实力坐收渔翁之利的人,目前只有一个。”边子濯转眸看向姜离,道:“西南总督兼北都总兵,姜回雁的得力干将,曹汀山。” 一听到这个名字,姜离的身形猛地顿住了。 尘封的记忆涌来,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噩梦一般的回忆里。 那年,北凉城破,他被几个士兵架着跪在幸存的定北军俘虏面前,一旁,曹汀山身披铠甲,缓步走向他,举起手中的懿旨,姿态傲慢—— “姜氏奸生子姜离,提供北凉城军备粮草情报有功,破北凉城有功,协助诛杀逆贼边拓有功。就冲你这功绩,本将自然会向太后回禀,让太后认了你进姜家的门儿。” “你……你在说什么?”姜离挣扎起来:“你胡说!你们都在污蔑我!” 曹汀山却不听他辩解,大手一下子覆盖住姜离的下半张脸,堵住了他的声音:“嘘——” 曹汀山这般空穴来风的一段话,让姜离在血淋淋的现实跟前、在无数双几乎要将他撕碎扯碎的定北军的视线里,没有任何辩解的机会。 背叛的名头便这样被扣下。姜离如同溺水的人,拼命地想要抓住救命的稻草。 他慌乱的眼神在一众带着恨意的脸颊上扫过,最终定在边子濯的脸上。 那一刻,他多么希望自己与边子濯之间多年的感情,会成为他们彼此信任的基础。可他错了,错的离谱,以至于他后来才知道,他们之间所谓的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 “呵。”姜离轻轻笑了一声,或许是过往的回忆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失了力气,姜离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床边,眼睛四处看着,但就是不落在边子濯的脸上。 他几乎透支了身体的力气,疲惫又报复性地开了口:“又提曹汀山那人做甚,未免事到如今,世子大人还觉得我在为他做事?” 第25章 相思了无益 当年,谁都没有料到的——北都大变,边拓身亡,近半数定北军战死,边子濯被囚于瞿都。 其实,等到一切风暴平息下来之后,边子濯并不是没有派人继续去查北凉城破一事。 要知道,按照边拓当时的排兵布阵和北凉城充足的粮草储备,就算是铁了心要跟曹汀山死磕,也决计不会输。可偏偏在定北军死守的最后几天,北凉城内存储的粮食一夜之间突遭大火,数百石粮草焚毁殆尽,同一时间,北都最机密的兵马道位置暴露,曹汀山拿着虎符,大军直下,仅仅三日,便攻破了北凉城。 第26章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只有边拓最亲近的奸细才能干得出来的事。 尽管姜离已被边拓收为养子,但北都素来与姜党水火不容,他作为姜家的私生子,是定北侯府的“外人”,亦是北都的敌人,于是在那时,他这重重身份,便让他成了最大的嫌疑对象。 但扪心自问,边子濯与姜离并肩多年,尽管曹汀山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肯定了姜离的所谓“功绩”,边子濯打内心里,其实是不相信的。 可在那几年,鸿景帝和父亲接连身亡,自己身陷囹圄,充斥着大脑的愤怒和屈辱掩盖了边子濯的理智,他变得不再去深究什么因果,不再去深究什么对错,他将姜离当做自己的泄愤工具,不停地折辱欺凌、肆意妄为——只要是让姜离不好过的,他便说出来,只要是让姜离不好受的,他便去做,那几年,边子濯浑身的戾气都像化成了利刺,一根根刺入姜离的身体里。 直到某一日深夜,他与往常一样餍足起身,沐浴回来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一幕—— 那时,屋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灯,姜离整个人趴在床上,洁白的肌肤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淤青。他歪着头,一头青丝从床沿凌乱地垂落在地,一只惨白的手臂从层层发丝之下裸露出来,毫无生气地耷拉在冰冷的地板上,整个人像死了一样安静。 边子濯必须要承认,在那一刻,他真的慌了。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身子已经先了一步,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他捧起姜离细瘦的手腕,双手颤抖地去探他的脉搏,直到清晰地感受到姜离皮肤下的细微跳动,他才缓缓松开了手。 那一夜,姜离睡晕了过去,他不知道的是,边子濯曾在他的床边静立良久。 也是那一夜之后,边子濯改了性子。说是回避也好,说是顾忌也罢,他不再那么频繁地去姜离府上了,渐渐的,他从几天一次,到一个月一次,再到后来,连半年都不曾与他相处。 他开始下意识地保持与姜离的距离,尽职尽责地扮演着纨绔子弟的形象,结交瞿都城内的公子哥,与他们一同进出风月,在花柳之地流连忘返。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改变,但边子濯不愿意去想,他宁可让自己醉倒到天地不识,宁可让自己成为整个瞿都城的笑柄。 ……可他又能做什么? 他恨了姜离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来,他将他拴着吊着,迫使他当自己的狗来赎罪。 一个自己第一次见面便已经做好要将他打造成皇兄替代品的家伙,又有什么资格能牵动他的心? 他之前一直是这般想着的,但与那个夜晚一样,在台州,当他长途跋涉,从悬崖之上一跃而下,抬头却看到了姜离奄奄一息的脸庞时,他对姜离一切的恨,都好像失去了意义。 “他不能死。” 这是边子濯那一刻,脑子里想着的唯一一件事。 - 边子濯的嘴张了张,终于,他缓下了声音,抵着喉头的那一丝微微的涩意,说道:“当年之事,我会调查清楚。” 姜离听罢,一下子愣住了。 边子濯侧过头去:“当年父亲重伤,我带兵出城,城里大小事务都由你在代管,定北军的弟兄们会怀疑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边子濯说到这里顿了顿,多年来的恨好似在这一刻化开,边子濯感觉到喉咙深处的堵塞感,他艰难地开口,沉声道:“若是另有隐情……总之,我会帮你找到证据。” 房间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半晌,姜离忽然冷冷地笑了一声。他看着边子濯,脸上的不可思议与荒诞杂糅在一起,让他本就白皙的脸色映衬的更加惨白:“边子濯,你现在在说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边子濯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姜离,皱眉问道:“什么?” “哈——”姜离嗤笑一声,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咧嘴嘲讽道:“边子濯,你总是这样。” 他分明已经怀疑当年之事蹊跷,但他就是不想承认。 是因为他已经将自己亲手推到了仇恨的最高点?还是因为这次台州之行,对自己差点死掉的愧疚与施舍? 姜离什么都不信,因为无论是何种原因,都让姜离此时此刻觉得异常恶心。 “边子濯,你一直以来,不是最是分得清的么?”姜离的嗓音犹如泣血,字字犀利:“我且问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面前的姜离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表情,边子濯一愣,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情绪霎时间遍布四肢五骸。 姜离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他的面前,从双眼中溢出的愤怒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生生吞噬:“你把我当什么了,边子濯?你恨我厌我这么多年,将我当狗一样拴着,现在又说这些做什么?如果你是为了爱鸿景帝,那就把我当做工具就好了!如果你是为了泄愤,那就不要考虑我的感受!如今做出这幅惺惺作态的模样……还说什么帮我……?” 姜离面目狰狞:“你若真要帮我,倒不如说你恨死了我!恨不得将我剥皮抽筋,恨不得拆骨啖肉!好让我彻底死心!” 边子濯浑身剧颤:“……姜离?” 姜离此时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去他讲话,几乎是声嘶力竭般地:“你倒不如一直为了爱鸿景帝而恨我,这样不是很好吗!!!” 此话一出,屋内登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姜离弓着身子坐在床上,他低着头,微微喘着气,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被褥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掉着——他已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他像是将憋在心里多年的感情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破罐子破摔之后,便是长久的悲哀与绝望,他不顾一切地痛哭着,眼泪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边子濯浑身直立,他站在姜离的床边,双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牢牢困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边子濯艰涩地开了口:“你好好休息罢。” 他说完,便僵硬地转过身,抬着比巨石还沉重的步伐,缓缓往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姜离忽然叫住了他,哽咽着问道:“边子濯,如果我长得与鸿景帝不是那么像,是不是我就不会遭这么多罪?” 边子濯身子顿了顿,没有回答,也没有转头,只在片刻的沉默后,重新走出了门去。 - 台州一事,很快便落了定论。 也不知道边子濯是怎么运作的,最后呈现出来的信息是,王进海潜逃坠崖后,姜离遭到了伏击,命悬一线时被前往瞿都的商贾救下。 自然而然地,姜回雁将这件事完全怪在了文官一党的头上,一连着好几日上朝,都向大理寺施压,定要他们去查到底是谁伏击的姜离。 冯柒成功走马上任,留在了两浙,为姜党运作盐税油水。作为此次斩杀王进海的大功臣,姜离自是得到了姜回雁的不少封赏,美其名曰是对心腹之臣的关爱和照顾,实则是对姜离此次行动的肯定。 封赏大张旗鼓地由谈明送到了姜离的府上,向外界展现太后对姜离的厚爱时,也让管叔伯对姜离的忌惮怨恨更深,有了这个把柄,姜离自此彻底被姜回雁绑在了姜党这条大船之上。 “这个是城北的王氏糖人、这个是寿延街的糖葫芦和桂花酥……”明德帝小小的个子,站在姜离的床边,一点点将包裹里带来的东西铺在床上:“还有这个,前门儿那卖的炸圆子,于德瑞说排了一个时辰的队呢!” 张哲在一旁道:“哎哟我的皇上哎,姜指挥使这大病还没愈呢,吃不了这些甜食和油食,况且他现在服着药呢,这些吃多了药性相冲,对身子不好。” 明德帝听罢转头看向张哲,一张小脸皱在一起,道:“为什么不能吃?那你给离哥哥开些不相冲的药不就好了?” 张哲抹了把汗:“皇上……这……” 靠在床头的姜离忍不住笑了笑,冲明德帝道:“皇上,别为难张太医了,微臣现下还未好全,没什么食欲的,不如你吃了罢。” 明德帝双手叉腰,气鼓鼓地说:“不行!这可是朕好不容易才让于德瑞买来的,专门给离哥哥买的。” “那微臣就送给皇上吃可好?”姜离声音温柔:“微臣记得皇上最喜欢吃炸圆子和糖葫芦了。” 小孩子总是最经不起诱惑的,姜离既然这般说了,他又推脱了几次,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端了盘子,坐在姜离床边喜滋滋地吃了起来。张哲见明德帝不闹了,也放心地收拾了药箱子,给他二人留了聊天的空间。 “皇上最近温书可好?”姜离问道。 “都好,蕴儿最近在学《论语》和《春秋》,管老还夸我文章背的又快又好呢。” “那就好。”姜离道:“对了,微臣怎么听说,皇上最近没有上朝?” 明德帝听罢抿了抿唇,尴尬地挠了挠头,苦笑了一声道:“太后说,朕现在应该认真读书,上朝这种事,会影响到朕……” 姜离眉毛微微一低。 第27章 明德帝见姜离不高兴了,连忙说道:“是、是这样的,于德瑞说管老这几日都当朝说了这件事呢,估计朕过几日便能恢复上朝了。” “那皇上没去上朝,每日宫中是都只由太后一人登朝么?”姜离问道。 明德帝道:“太后会让安乐公主旁听。” 安乐公主。 姜淑娴。 怕不是因为台州一事太过顺利,姜回雁想直接迈个大步子,直接让姜淑娴开始干政罢。 姜离皱眉想着,一旁的明德帝偷偷瞧了他一眼,以为他还未消气,便凑到了近前,冲姜离道:“离哥哥,别生气,朕虽然没上朝,但每日都有温书。而且你瞧,皇叔不是也好几日没上朝了,太后也没有说他什么。” 姜离愣了一愣:“边……世子殿下也没有上朝?” 明德帝点了点头,道:“快有十日了,一直在府上窝着呢,说是喝酒喝的上吐下泻,一直不见好。” 第26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这家伙会喝的上吐下泻? 姜离听罢,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 自从上次两人聊天不欢而散后,边子濯便再没来过姜离的府上,不过元昭倒是日日都会来一次,顺带稍些桂花酥给他。 姜离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教他送的。 那家伙既然已经难受的闭门不出,哪儿还有闲心嘱咐这种事,怕是又在准备着什么事儿罢。 而事实正如姜离所想,边子濯这几日来确实在谋着一件大事。 不过半年时间,付博、王进海接连死亡,锦衣卫倒戈,两浙动乱,作为标榜清流的文官一脉,姜党的手渐渐已经触及到他们的底线,更别说这几日,明德帝被干预不揽朝政,反倒由姜淑娴代管,此之一事,一石激起千层浪,管叔伯便同意了边子濯的秘密拜访。 这当然是正中边子濯下怀,毕竟与管叔伯结成一派对抗姜回雁,本就是他的目的。 “此番台州,伏击那姜离的人,确是你派去的?”太傅府内,管叔伯正襟危坐,睁着一双浑浊却仍旧犀利的眼睛看向边子濯,只见他脸颊边的褶皱动了动,开口道:“区区锦衣卫指挥使,世子竟还失了手。” “锦衣卫么,大内高手。”边子濯当然不可能告诉管叔伯真相,他正靠在椅子上懒懒散散地坐着,因着他一直以来总是一番吊儿郎当的模样,现下至少是坐端正了,相较之前,倒显出了几番正式,只见他摊了摊手,道:“管老,我这些手下自离了北都,这都多少年没碰过刀枪了,能与之匹敌已然不错,就当给他个教训。” 管叔伯面露鄙夷:“姜离是因为姜回雁才当的锦衣卫指挥使,能有多大能耐?” “那能耐大了。”边子濯指了指自己,道:“我爹教的他。” 管叔伯听罢沉默了一下,唇边白花花的胡须翘了翘,站起身道:“世子,老夫同意你此番前来,不是想听你倒苦水的。” “晚辈可没有跟您倒苦水,晚辈是在跟您摊牌。”边子濯脸上神色收敛了些,看向管叔伯道:“当年皇兄莫名其妙战死,死后不过三个月,姜回雁便对北都动了刀子。可据我所知,皇兄在世时就已经开始对姜回雁有所戒备……管老,瞿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您总能说了罢?” 管叔伯听罢抿了抿唇,用手抚着花白的胡须,静默半晌,这才悠然叹息一声,道:“当年,兀良哈部族南下,一举攻破紫荆关,朝野哗然。东北总兵胡冽战死,朝中无人可用,先帝便紧急筹集了四大营的二十万禁军,和你爹定北侯调来的十万精兵出征。” 边子濯听到这,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但那个时候,先帝的身体,已经出了些毛病。”管叔伯语气绵长,像是落入了回忆:“此事老夫本是不知,直到大军开拔前几日,老夫才偶然发现,先帝寝宫送出来的帕子带血。” “……什么?”边子濯几乎瞪大了眼睛:“皇兄怎么会咳血?” 管叔伯看向他,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先帝驾崩前几年,你与先帝在秋猎中一同被刺杀的事?” 边子濯咬了咬牙,道:“记得。” 他怎么可能会忘记,那年,是鸿景帝背着近乎昏迷的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将他从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里救了出去。 偌大的雨夜,风呼啸着穿过每片树叶,四处都充斥着杀机的黑暗里,两个小小的少年挤在一起的温暖,让他近乎记了一辈子。 “那次秋猎后,先帝的身子就已经伤了根本。”管叔伯道:“秋猎结束后,你回到北都养伤,先帝却因政务繁忙,从未得到良好的休息。那之后,先帝接连病了好几场,一直到紫荆关被破,太医诊断,已说先帝活不过那个冬天。” “……什么?”边子濯听到这,脑子里登时嗡的一声,身体一软,霎时间瘫坐在座位上。 怎么会这样?他虽然回了北都,但他一直有在与皇兄通信,可他从未听起过皇兄说过这些,也从未听起过爹说这些。 喉头霎时间苦涩蔓延,边子濯艰难地张了张嘴:“那既然如此,皇兄为何执意要亲自领兵抵抗兀良哈?” 管叔伯瞪了他一眼,沉声道:“世子,你好歹也曾带过兵,应是知道,那蒙古的兀良哈部族就算再厉害,历朝历代何时能破的了紫荆关?甚至一路杀穿直抵大虞瞿都皇城?” 边子濯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他道:“管老的意思是,兀良哈部族南下,是为人利用?” “是,也不是。”管叔伯道:“自你爹边拓平定北疆后,兀良哈部族是沉寂了一段时间,但现任的蛮王小萨扎,跟之前的老萨扎比起来,确实更加棘手,对我大虞也更有野心。” “正因如此,先帝才决定将计就计,干脆让兀良哈部族攻破紫荆关,然后借口顺利抽调四大营的禁军全部离开瞿都。” 边子濯顿了顿,沉吟道:“四大营的禁军一走,紫禁城便会门户大开。” “没错,若定北侯的十万精兵一到,杀姜回雁,革除姜党,便如杀鸡取卵。”说到这,管叔伯也不禁动容,他转过头,一双浑浊的眸子变得愈发深沉,像是被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霜:“帝王之道,必是兵行险招。可姜回雁一党早有夺权之贼心,加之先帝势微,朝中倒戈之众甚多,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先帝,纵使先帝已经用他的命当诱饵,这个与你爹一同策划的暗度陈仓之计,还是败露了。” 管叔伯长叹一声,继续说道:“之后的事情你便知道了,先帝离奇战死沙场,姜回雁挟明德帝垂帘听政,第一个就抄了北都。” 边子濯呆愣地听着,浑身的冷汗已然出了一层又一层,他从没想到当年之事竟是这般模样,倘若此事是皇兄和爹一手策划的,那么是不是就代表,爹在当时,就已经知道了皇兄命不久矣? 一想到这,边子濯顿觉胸口一阵刺痛,他脸色煞白,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无数回忆来——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皇兄的死,不去想皇兄当时是如何孱弱,如何强忍着跨上战马,领军出征…… 可为什么,这种事情,皇兄要瞒着他,连爹也瞒着他! “定北侯没有告诉你这些?”管叔伯看了他一眼,道:“这是好事,当年你被押回瞿都进宗人府,你不知道,所以怎么审,你都说不出什么。要不然,你这条命也留不下来。” 边子濯听罢,抬头看向管叔伯,勾了勾唇,忍着胸口的疼痛,咬牙道:“管老未免太看轻于我。姜回雁杀我父兄,您觉得我还会屈服于她?” “有些时候,无知便是福。世子,当年你年少轻狂,无知便能蛰伏,现下老夫既告知于你真相,便是时机已到。”管叔伯说到这,转过头,看向窗外的中庭,用浑厚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姜贼窃取朝政多年,如今竟还妄想扶植公主继续揽政,是可忍孰不可忍!老夫准备发动太学学生长跪乾清宫,届时天下读书人死谏,废公主!” - - 边子濯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了,一直到他坐到世子府的软椅上,他的脑袋里面都是浑浑噩噩的。 元昭见着他魂不守舍,立即着人去熬了参汤,等到他再次端来的时候,却见边子濯依旧保持着那姿势坐着,不曾移动分毫。 “世子殿下……” “闭嘴。”边子濯直接打断他,声音低沉的可怕:“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元昭是暗卫首领,潜行之术一等一的好,方才管叔伯的一番话他定是听了个清清楚楚。元昭听罢没有吭声,只是静静守在边子濯身侧,脸上的半截寒铁面具泛着银光,像是依旧有话要说。 但边子濯没有心情理他,这个木头脸有些时候真的很令人生厌,边子濯烦了,喝道:“滚出去!” “侯爷与先帝瞒着殿下,定是想保护世子殿下。”元昭是个不怕死的,淡淡又开了口。 “保护?”边子濯捂着脸,凄凉地笑了起来:“他们对我的保护,就是瞒着我去死吗?” 第28章 “皇兄命丧紫荆关,爹命丧北凉城,他们两个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临死之际可有一句话留给我!”边子濯看向元昭,声音悲戚:“皇兄甚至连他身体抱恙也不告诉我,在他眼里,我这个弟弟,就连关心他的资格也没有么?” “先帝已经去了。”元昭低下头:“事已至此,世子珍惜身边人罢。” “身边人?你说姜离?”边子濯冷笑一声,额头青筋一暴,右手以极快的速度摸到了腰上的刀,几乎没有思索,直接抽出刀来架在元昭的脖子上,鄙夷道:“姜离给了你什么好处了?每每我一想到皇兄便来叫你打岔,司马昭之心,好歹藏一下罢!” “殿下觉得,二少爷会这样做吗?”元昭反问道,他也不躲边子濯的刀,就那么直挺挺站着,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边子濯咬了咬自己的下唇,没有吭声。 元昭阖了眼眸:“二少爷跟您这么些年,世子殿下您最了解的。” 边子濯瞧见他这样子,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般,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想也没有想,矢口骂道:“一条狗罢了,他也配——” “二少爷方才出府买桂花酥,从世子府门口过的。”元昭突然道。 姜离最喜欢吃的桂花酥是寿延街的那家老字号,从姜离的府上过去,根本就用不着路过世子府。 边子濯的动作明显僵住了。 元昭依旧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语气:“明德帝今日去瞧了二少爷,世子殿下装病没上朝的事,怕就是这么说出去的。” 自两人上次大吵一架后,边子濯就再也没去见过姜离,虽然他日日都能从元昭口中得知姜离身子恢复的情况,但心口处总是有股子怅然若失的感觉,教他挠心挠肝地痒着,怎么都不舒坦。 边子濯不愿去深究,他深吸了几口气,沉默了半晌,这才收回刀,转过头去,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出去。” 元昭这才恭恭敬敬冲他行了礼,又问道:“明日是侯爷祭辰,世子去城外衣冠冢祭奠,要属下带二少爷来么?” 边子濯咬了咬牙,道:“元昭,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哦。”元昭无所谓的应了一声,直起身道:“那属下去安排了。” “……” “——滚!!!” 第27章 生同衾,死同穴 说到边拓的生日,时间正正好好,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边拓最喜欢吃月饼,往年在北都的时候,边子和姜离都会早早起床,去北凉城做月饼最好吃的回香斋,买当日烤出来的第一盘月饼,然后用粗麻布裹了,热气腾腾地带回去,趁着边拓还没洗漱完就邀功似得放到他寝房。 每每这时,边拓都会笑的合不拢嘴,将他俩一左一右地抱起来,在原地转上好几圈,然后乐呵呵地将月饼剥开,第一口当然是先喂给姜离吃。 当年的点点滴滴,好似怎么都回忆不完。 姜离独自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月饼,伸手抚了抚。 他现在伤口未愈,依旧行动不便,这份月饼是张哲今儿赶早去买的,说是排了许久的队,差点连当值都要赶不上了。一想到这,姜离面上的神色忽地柔了柔,眉眼间的病态好似也去了几分。 萧秀明抱着一沓卷宗进来的时候,正好瞧见姜离这副模样,他笑了笑,将卷宗放在桌上,道:“指挥使今日心情很好呵,宫里都说张太医医术高明,看来您很快就能康复了。” 姜离瞧了他一眼,收回脸上多余的表情,淡然道:“是该康复了,再休息下去,身子骨都要僵了。” “知道您尽职尽责。”萧秀明叹了口气道:“瞧,这几日的案子,都搬过来了。” 姜离点了点头,拿起那些卷宗翻了翻,便听得萧秀明低下声道:“台州那儿,如您所料,倭寇伤人之事频发,果然开始乱了。” “王进海死了换成冯公公,有个阵痛期很正常。”姜离勾了勾唇道:“冯公公是谈大人看重的,只要太后不说什么,咱们就当不知道。” 萧秀明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明白。” 姜离又道:“明德帝这几日可好?上奏的折子送过去了吗?” 萧秀明叹了口气,道:“太傅虽然帮着说了几句,但司礼监还是没给皇上送折子,一干折子送的还是安乐公主那。” 往日里来,一般的折子都是给司礼监批的,但许是想让姜淑贤多熟悉朝政,这几日的折子都送去给了安乐公主,谈明的司礼监整日里闲得发慌,日日围着太后转,给太后伺候的舒服。今日中秋,还在紫禁城内大摆宴席,请了瞿都城内最有名的角儿给太后祝寿。好在姜离还未恢复,否则他还要跟着守宴,真真是烦。 姜离皱了皱眉,他自是知道这事儿的严重性,倘若明德帝不碰朝政,下臣长期不闻帝听,明德帝这皇帝便当的可有可无,若真到了姜回雁想完全號夺皇权的时候,又有多少人会站在明德帝一边? 萧秀明看了看他,忙道:“不过皇上这几日心情颇好,还嚷着等指挥使身子大好了,与您一同去御花园赏菊花呢。” “赏花……”姜离苦笑一声,道:“帮我转告皇上,等微臣身子好了就去。” “好嘞。”萧秀明办完事,站起身道:“案子送到了,指挥使若没其他吩咐,属下就先回宫了。今儿个宫里热闹着呢,弟兄们忙不过来,催着我呢。” 姜离点了点头,指着一旁的礼盒道:“多谢老萧,顺便把这份薄礼带给太后罢,若是太后问起来,就说我养病疲乏,行动不便,无法亲自到场祝寿。” “行,记下了。”萧秀明说着,便拿了那礼盒,小跑着走了。 一番事情忙完,姜离又独自坐了一会儿,愣是没什么动弹。 一直在门口悄悄站着的人终于是等不及,推门走了进来,脸上的半截面具闪了闪,道:“二少爷。” 姜离转头看向他,冷声道:“边子濯呢?” “世子殿下去了有一会儿了。”元昭如实答。 姜离嗤笑一声,又问:“这都快入夜了,他也该走了罢?” “不知道。” 姜离又不说话了。 元昭知道姜离在拖时间,脑子里面忽的想起今日张哲同他说的话,径直走上前来,躬下身,垂眸道:“二少爷不好走路,属下背您去。” “背我?”姜离勾唇笑了,冷声道:“怕是掳我去罢。” 元昭道:“张哲说,二少爷若是拖着不去,属下直接带你去就行了。” 姜离脸一下子黑了:“你们——” 元昭也不管他,兀自蹲下身来,露出自己的后背,道:“走吧,二少爷。” 姜离:“……” 夜色渐深,不一会儿,一袭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跃出了府,元昭驮着姜离,足下轻点,如燕般的身形直直往城外掠去。 元昭的轻功仅次于边子濯,却比姜离好了不少,一路上,姜离一言不发地趴在元昭背上,侧头看着脚下飞掠而去的皇城。 中秋佳节,整个瞿都城内灯火阑珊,每个亮起的橱窗,便是一桌守夜的团圆人,那灯火虽细微,但星火点点,好似汇成了地上银河,落到了姜离的眼中,惹的他眼眶发烫。 此去经年,当年边拓喂他吃的月饼,甜甜的五仁香仿佛依旧回荡在舌尖,轻轻一尝,便是如梦似幻,恍若隔世。 他曾经因为好吃,嚷着要让边拓多喂他几块,少时的贪恋在此刻成了形,姜离品着回忆,在元昭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叹了一声,缓缓闭上了眼。 片刻后,元昭终于落了地。 这是瞿都城外一处略高的小山岗,边子濯当年被押送回瞿都,再次放出来的时候,他便将边拓仅剩的遗物都葬在了这里,做了边拓的衣冠冢。 浓浓的夜色中,衣冠冢旁微微亮着一盏烛灯,边子濯正坐在地上,背对着他,手边是还未开封的几坛酒。 元昭将手中的月饼食盒轻轻递给姜离,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到了一边。 姜离抿了抿唇,终是抬了步子,慢慢走了过去。 他默默走到衣冠冢近前,蹲下身,将那盒月饼放在边拓牌位的前方,轻轻揭开食盒的盖子,然后忍着身上的不适跪下,对着边拓的牌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从始至终,他与边子濯,没有说一句话,就连一个眼神交集都没有。 他们一坐一跪,分明离得那么近,彼此之间却像是隔了一个看不见的墙。 整个山林寂静如风,不知道过了多久,还是边子濯先开了口:“身子好些了吗?” 姜离淡然道:“劳世子挂心,如你所见,能勉强走路。” “既然还没好全,就别跪着了。”边子濯看了看他,伸手将其中一个酒坛子推到姜离面前,道:“来,陪我喝点。” 姜离看了看那个酒坛,道:“张哲不让我喝……” “你那坛是水。” 边子濯说着,拍开自己面前的酒坛,一股子酒香霎时间溢散出来,只见他想也不想,拎着坛口便对嘴灌了一大口。 第29章 姜离转头看了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伸出手,将那酒封拍开,抱着酒坛,轻轻嘬了一口。 确实是水。 姜离顿了顿,眼中有什么看不清的神色一闪而过。 身旁,边子濯还在一口接着一口灌着酒,他本是酒量极好的人,往日里在阳春楼,几个小官儿和公子哥接连灌他都不容易醉,今日却不知怎的,在这杳无人烟,四面透风的小山头上,陪着一个一开口就能让自己生气的家伙,他却好像有了醉意。 烈酒从喉咙一路烫到了四肢百骸,两人沉默着,边子濯喝了一坛又一坛,终是不知在哪个身体晃动的瞬间,他的胳膊碰到了姜离的身子。 后者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向他。 两人视线相碰,边子濯忽然觉得姜离的眼神如此陌生,曾几何时,姜离那双眸子里,看向自己的都是深情,可如今,那火热的温度,边子濯却再也看不到了。 边子濯喉头一阵苦涩,心中这几日盘悬着的怅然若失又加深了几分。 鬼使神差地,边子濯的眼神下移,看向姜离的胸口。 那里有他曾经刺过的刀疤,遗憾的是,姜离此番台州遇袭,新伤压着旧伤,疤痕已经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边子濯沉默了半晌,突然开了口,道:“姜离,等你此番痊愈,我教人来治你的心疾。” 姜离听罢顿了顿,只见他嘴巴张了张,脸上却没有露出边子濯预想中的表情,很快的,他脸上的惊讶便转变成了耻笑:“怎么?世子殿下不打算拴着我这条狗了?” 边子濯抿唇不答。 的确,若是没有这心疾吊着,经过了那些事,姜离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地继续跟在自己身边?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继续帮他做事? 他本这般想的,可如今,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这一切错误又荒唐,他像是在一条路上走了很远很远,此番一回头,才发现他好像离终点越来越远。 “边子濯,那日我与你说的话,你还是没想明白。”姜离转过头去,不再去看边子濯。他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只见他低下头,伸手将那一个个月饼整齐地摆在了边拓的牌位前,轻声道:“既然你想不通,那便由我来问你。” 隐约的醉意在渐渐麻痹神经,边子濯听着姜离缓缓的语调,内心却没来由的有些恐慌。 “上个月在台州,你为什么要救我?”姜离道,他似乎是不想等边子濯回答,自顾自拿了一个月饼,轻轻咬了一口,五仁香登时溢散在唇间:“是因为怕少了条听话的狗?还是因为怕再看不到我这双酷似鸿景帝的眉眼?” ……好像都不是。 边子濯心想,但他嘴唇颤抖了好些下,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姜离哼道:“那因为其他的什么?” 依旧没等到边子濯的回答,姜离像是早有预料般笑了声,道:“边子濯,你往日里不是最分得清的吗?这时候怎么哑火了。” 边子濯内心一阵烦躁,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那你呢,你又分得清么?” “我分不清。”姜离自嘲,眼中的冷漠深了几分,咬牙道:“所以该我受这种折磨,受这种罪,遇到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边子濯微微愣了愣,醉意中忽地一丝清明,他似乎听出了姜离这句嘲讽中那点其他的意味,艰涩道:“既分不清,你便不要恨我。” “我不该恨你吗?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至于活成这样?” 边子濯咬了咬牙,不答话。 姜离直直的坐在地上,他神色淡然,像是早就在脑海里将这番话翻来覆去想通了:“不过也不能全怪你,我本该在那年冻死在北都,但我活下来了,还得到了一些属于别人的东西。是我足够贱,得到后便想的紧,以至于剜心剜肉都还记得……既是我自作自受,我也认了。” 边子濯听罢,恍然转过头去,心脏好似漏跳了一拍:“姜离……?” 姜离却不想再顺着话继续说下去,他垂下了眸子,低着头,就着酒坛子里面的水,一口口地吃着月饼,瞿都城中最负盛名的月饼被他吃的味同嚼蜡,也不甚在意:“边子濯,你只消记着一件事:鸿景帝救你一命,你记了他一辈子,但你救了我,我不会对你感恩戴德。” 边子濯只觉得喉头发紧,自两人来瞿都后,姜离从未在他面前如此坦白赤诚,他看着姜离拿着月饼的手开始颤抖,只觉得胸腔里好似烧了一把火,一些呼之欲出的答案几乎就在嘴边。 诚如姜离所问,他为什么救他? 不是因为其他的什么,便只因为他是姜离。 醉意上涌,边子濯眼眶发红,只见他微微撑起身,坐在了姜离的身侧,伸手揽住想要逃跑的后者的腰,将头靠在姜离背部,闷声道:“月饼,给我吃一口。” 姜离听罢,嘲讽道:“自己没手么?鸿景帝也会喂你吃月饼?” “那倒不会。”边子濯笑了:“你不是说了?他只把我当弟弟。” 姜离黑着脸:“都说生不同衾,死可以同穴,等你死了,我定掘了鸿景帝的皇陵,把你塞进去。” 边子濯搂着他的腰,借着醉意,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等到我死的时候,你也差不多了,还有掘墓那力气?别掘到一半,跟我一块儿死了。” 姜离冷声道:“跟你埋在一起,肯定很晦气的很。” “哈哈哈!”边子濯忽然笑了起来,头枕在姜离的肩膀上,笑的浑身发颤。 等到他笑的浑身都没劲了,整个人便继续靠在姜离的身上喘着气。 姜离罕见的没有挣开他,带着酒意的吐息萦绕在两人身边,好似要将两个人都惹的醉了。 “姜离。”边子濯忽地唤他。 姜离不吭声。 “姜离……”边子濯又唤,他醉的厉害,伸手隔着衣服轻轻抚着姜离受伤的心口处,信誓旦旦地:“我会教人给你治好的。” 姜离心口剧颤,苦涩几乎溢满了口腔,艰涩道:“边子濯,我不需要你的假意。” “不假。”边子濯贴在他耳侧语气滚烫又灼热:“不假。” 第28章 再亲一下 事实证明,醉酒后的人总是不讲理的—— 姜离行动不便,元昭本打算将姜离继续背回去,哪知他刚站起身,便听得姜离惊呼一声,抬眼一看,只见边子濯早就抱着姜离掠了去,仅给他剩下一个交叠的背影。 ……事情应该算是成了。 元昭盯着看了半晌,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转身便准备去敲张哲家的门。 另外一头,边子濯不顾姜离的挣扎,一脚踹开姜离屋子的门,抱着人走进了室内。 姜离抓着边子濯的衣领,被边子濯的动作吓得一抖,怒喝道:“边子濯!” “托着你的。”边子濯说道,一手抬了抬姜离的屁股:“掉不下去。” 他想问的明明不是这个,姜离瞪他:“你来我府上干什么?” 边子濯蛮不讲理:“你有能耐走回来?” 他是走不回来,但元昭刚才不是在那儿么??? 还不等姜离问话,边子濯便大步流星地走到床前,连带着动作都缓了一缓,弯下腰,将怀里人轻轻放在了床上。 两人的脸隔的极近,喉间的酒气再次起了作用,边子濯狠狠喘了几口气,心脏狂跳的瞬间,他忽地抬起手,捧着姜离的下巴便亲了上去。 **唇 **齿**交缠,姜离闷哼一声,身子一个不稳,直直往后倒去。 边子濯眼疾手快地托住姜离的后脑勺,随着后者轻声呜/咽,将二人这个吻印的更深。 许是酒味太过浓厚,空气都被惹的黏腻,呼吸交错之间温度骤升,像是要烧穿五脏六腑。姜离只觉得脑子里面嗡的一声,双手微颤,几乎要攥不住边子濯的衣领,青葱的指尖顺着边子濯的金丝玄衣一通乱抓,不小心叩开腰上的环扣,碰到边子濯被肌肤惹的滚烫的亵衣,姜离动作微微一顿,登时像被开水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去。 边子濯轻笑一声,松开姜离的唇,伸手攥住他的手:“终于肯主动了?” 姜离:“……” 神经。 这人是真的醉了。 姜离确信。 他跟在边子濯身边那么多年,但真正见他醉的次数屈指可数。还记得边子濯上次喝醉,还是两人在北都的某次春节,边拓从瞿都返回,带回了来自鸿景帝的问候。 印象中的那晚,边子濯便也是这般抱着他,黏黏糊糊的,直到姜离快要晕厥才罢休。 可那次是因为鸿景帝,今日的契机又是因为什么呢? 姜离想到这,刚准备起身嘲讽几句,但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他任由边子濯趴在自己的肩窝**喘** **息,用了极长的时间才缓和了内心的波澜,浑身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僵硬无比。 耳边,边子濯的呼吸愈发明显,身子也越来越烫,似乎是想要降温,边子濯开始拽着姜离泛着凉意的手随意把玩,嘴里不经意地溢出几个听不懂的字来。 第30章 是了,跟一个醉鬼有什么可沟通的,醉了的人最是分不清东西五六,他对一个醉鬼更无甚兴趣。 方才在边拓的衣冠冢前,姜离已将自己想说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他对着边子濯剖了心掏了腹,可后者喝得烂醉,也不知听没听的进去,无论如何,经过一番折腾,姜离现下已然身心俱疲,再经不起折腾。只见他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抵住边子濯的胸膛,盯着他黝黑的眼睛,面无表情道:“起来,我身上还有伤。” 边子濯闷头不动,似是缓和了半晌,才哑声道:“抱会儿。” 又是这般不讲理。 “呵。”姜离勾了勾唇,伸手拽着边子濯的后领将人拎了起来,与他鼻尖贴着鼻尖,低了声音,故意将自己那双眉眼凑到边子濯的近前,嘲道:“是么?光抱就够了?” 用鸿景帝的东西威胁他最是管用,边子濯的动作肉眼可见地顿了一顿。 姜离嗤笑一声。 可边子濯就那样看着他,往日里黝黑的双眸像是被酒气染上一层雾,目不转睛地盯着姜离的眼睛看了许久,就在姜离以为他发了呆不会说话,准备再出声阴阳怪气几句的时候,边子濯忽地伸出手来,用掌心遮住姜离那双神似鸿景帝的眉眼,将人重新按回被褥。 “边……唔!” 细密的吻再度落下,姜离猛地瞪大双眼,但眼前已被遮的一片漆黑—— 边子濯这动作的意味如此明显,以至于姜离整个人瞬间就呆住了,瞪的滚圆的眼睛在黑暗中忽闪忽闪,不可置信的怔愣间,唇上的触感却如此明显。 姜离一直很清楚,如果失了眉眼,他便失去了与鸿景帝最像的东西。 边子濯本就是为了这双眉眼才对他好,这么多年,鸿景帝的脸就像是一团乌云,一直笼罩着他,这些年,他也曾有过崩溃的瞬间,叫嚷着要将这眉眼毁掉,断掉边子濯对鸿景帝的唯一念想。 可他终究是没有做。 如今,边子濯却自己捂住了。 他与鸿景帝不再相像,边子濯正在亲吻着的,是没有鸿景帝痕迹的自己。 床头的烛火噼啪炸开,跳动的火光里,他们的身影愈发重叠交错,姜离终是颤抖着手,反手勾住边子濯的脖子,哆哆嗦嗦地张开了齿关。 胸口好似被人为地点燃了一团火,那团火愈烧愈旺,姜离揽着边子濯脖子的手发了狠,好似从没有活的这般真切过。 不知过了多久,边子濯终于放开姜离,单手撑在床上,支着上半身,俯身看着他。 姜离不知何时已哭了,他浑身颤抖的厉害,滚烫的眼泪再也捂不住,从指缝中溢出,边子濯蓦然一愣,堪堪欲收手,谁想下一刻,手背却被姜离伸手覆盖住了。 姜离嘴唇溢着薄红,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道:“……再亲一下。” 边子濯顿了顿,俯下身唤他:“姜离。” ——他错了。 姜离如是想着。 就算是醉酒又如何? 或许只有醉了酒,压抑在内心深处的妄念才能肆了意的疯长,或许只有醉了酒,那些肮脏和卑劣才会在这一刻让他觉得温情到无法割舍。 姜离压着边子濯的手掌,像是骤然剥净了身上的枷锁与伪装,淋漓尽致地重复:“边子濯,再亲我一下。” 边子濯看着怀里易碎的人儿,伸出手抽掉固发的发带,如墨的青丝落下,姜离只觉得眼前被什么东西轻柔地扫过,再次睁眼时,边子濯却已经用那发带重新遮住了他的眼,灵活地双手绕到他的后脑,打了个结。 如他所愿,边子濯再度倾身。 这一晚,理智注定抵达燃烧的边缘,唇间的醉意便是最好的助燃。 他们心知肚明,纠缠半生,终于扒干净了伪装,透彻又纯粹。 - - 翌日。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进屋子的时候,姜离便醒了。 姜离府上的床并不大,狭窄的地儿躺了两个人,逼仄又拥挤,姜离枕在边子濯的胳膊上,就连发丝都染上了边子濯身上残留的酒香。 姜离微微眨了眨眼,入目便是边子濯熟睡的侧颜,后者眉间舒展,似乎睡得格外舒心。 昨日夜里,因着自己身上的伤还未好,边子濯并没有做到最后,但昨夜的烛火格外的暗,视线被剥夺后,感官便被无限放大,身体的战**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剧烈,若不是衣服**褪**下后,自己胸口猩红的刀疤唤醒了边子濯仅剩的神志,昨晚的尽头还不知道会在哪里。 姜离脸上晕了些薄色,他动了动身子,缓缓坐了起来。 可这动作却惹醒了边子濯,后者浓密的睫毛扇了扇,睁开了眼睛。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没来由的,姜离脸上一赦,尴尬似的转过眼去。 谁知边子濯忽地抬起手,捞住姜离的脖子,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一口,动作自然的好似曾经重复过无数次。 姜离只觉得胸口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他看着边子濯近在咫尺的脸,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你酒还没醒?” “没醒。”边子濯几乎脱口而出。 姜离看了看他,侧过头道:“院子里有井,初秋的水也足够凉。” 边子濯听罢眉毛一跳,晨起的惬意登时散了个精光,烦躁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世子殿下该走了。”姜离平静地说着,伸手捞过自己的衣服披在身上。 昨夜的放纵于他不过昙花一现,仅仅因着某次施舍就开始沉沦的这种错,现在的姜离绝对不会再犯。 边子濯半靠在床边,皱眉看着姜离白净的肩膀被他一层层地用衣服裹起来,忽的脑子里什么念头一闪,姜离手上的衣服仿佛变成了一层层铠甲,可他渐渐裹住的脊椎骨却见着那么脆弱,好似一捏就碎了。 边子濯嘴唇几不可闻地颤了颤,伸手攥住姜离的胳膊,沉声道:“我昨天说的话,你不信我?” 姜离穿衣服的动作一顿,他沉默了半晌,才嗤笑一声,道:“世子殿下难得喝醉,醉在我这儿确实比醉在外边强。” 既是喝醉,醉话便当不得真。 姜离这句话阴阳怪气的很,言语里满是嘲讽。 边子濯愣了一愣,随即便是火冒三丈。 他盯着姜离的背影看,越看越气,然后二话不说,猛地掀开被褥,黑着脸从地上捡起一件长衫披在身上,笈着鞋便走出了门去,临出门前还伸手一带,将房门甩的狂响,全程连一个眼神都没递给姜离。 “嘁。” 姜离直直坐在床上,看了一眼被甩的摇摇晃晃的房门,咬了咬牙,强硬地抹掉心中油然而生的一丝怅然。 瞧,这么多年了,边子濯跟自己之间的关系,可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改变? 姜离冷笑了一声,越想越烦,索性伸手重新拽过被褥盖在身上,躺下开始闭目养神。 可他还没躺下多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巨响,姜离暗骂一声,猛地坐起身子,正瞧见元昭带着几个暗卫扛着些漆色木料走进了屋。 “二少爷。”元昭低下头,忽视姜离气的几乎要将自己一口吞掉的眼神,恭敬且面无表情:“属下来打个床。” 姜离以为自己听错了:“来干什么?” 元昭道:“世子殿下说,两个人,不够睡。” 姜离:“?” 第29章 盼卿 盼卿 “……金银花八钱。” 张哲头都快要埋到药罐子里,声音细弱地重复:“金银花八钱……” “当归四钱,党参五钱,甘草二指。”边子濯说完合上自己手上的传信信笺,看向张哲道:“可核对无误了?” 张哲最是怕边子濯,当即点头如捣蒜,捧着药罐子道:“殿下,这药方子没毛病的。” 边子濯满意地点了点头,冲他一扬下巴,道:“行,那之后都照先着这方子给他熬药,之前那药丸就不吃了。” 张哲又是一阵点头,边子濯挥了挥手,张哲登时如临大赦,瞥了靠在床上的姜离一眼,抱着药罐子一溜烟儿跑了。 姜离不动声色地看着两人对话,他正靠在元昭新打的宽大实木床上,腰上垫着好几层软垫,晃眼一看,着实像个养尊处优的柔弱少爷。可他近来伤口过了瓶颈期,恢复迅速,本想下床走走,奈何拗不过边子濯,只能这般靠着。 自那日过后,边子濯愣是将不要脸发挥到了极致,不管姜离如何拒绝,边子濯每日夜里都要跟他挤一张床,就连白日里也赖在姜离这,甚至连暗鸦送信也直接改到了姜离府上,颇有一副打算常住下去的架势,若不是边子濯半个月前就开始不上朝,姜离都要怀疑这人装病就是为了故意赖在这里了。 “这次找的药比较烈,事先需得吃些缓身子的。”边子濯扬了扬手上的信笺,他看姜离兴致不高,便道:“你不好奇我从哪儿弄得?” 姜离闭上眼:“不好奇。”他不光不好奇,这心疾早就伤了根本,他连治都懒得治。 第31章 “天雍那边有个装腔作势的教书先生,东西懂得挺多,但跟我不怎么合得来。”边子濯将那信笺收好,自顾自回答道:“你先吃着引子药,隔日我将他抓来亲自给你治。” 边子濯手下暗卫信息源之广,他会与邻国的人有交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姜离“哦”了一声,不甚在意地撑起身子,开始往身上套衣服。 边子濯一愣,制止道:“你做什么去?” 姜离冷哼一声,道:“世子殿下都快在我这儿落户了,还怕我跑?” 边子濯脸上神色暗了暗,沉声道:“你伤口才刚见好,不能剧烈运动。” “姜回雁要的可不是一只只会趴窝的狗。”姜离起身穿好衣服,拿起绣春刀别在腰间,道:“况且你装病也装够了罢?我俩一齐罢朝,你就不怕姜回雁怀疑什么?” “她就从没有不怀疑我过。”边子濯想了想,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拽着姜离的胳膊硬是将人拖到了桌边坐着:“要走也等会儿走,元昭给你买桂花酥去了,估摸着快回了。” 姜离连着几日都喝药,嘴里早就苦涩无味,听着有桂花酥,喉结滚了滚,罕见地没有吭声,只将头侧了过去,做出一副对边子濯眼不见为净的模样来:“怀疑?姜回雁可又做了什么?” “死老太婆见不得我闲,今日才下了懿旨,让我去养马。”边子濯说到这,又补充道:“战马,秋猎用的。” 姜离听罢,眉毛微微皱了皱。 说起来,养马一事本应是御马监的活儿,但奈何大虞国库吃紧,负担不起养马的费用,早几年间便将此职能下放给其他合适养马的官员或庶民。 这项国策看似解了紫禁城的燃眉之急,但养马可不是个容易的事儿,若是饲养不规范,马匹很容易得病或死亡,只要一出差错,事关战马供给,便要追责。可谓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确是一个给边子濯找茬的好借口了。 可养战马需要马场,姜离问道:“姜回雁给你批了地?” “城北陇山山脚。”边子濯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捏起姜离的发丝把玩:“偏得很,不过马场还算大,是个好地儿。” 姜离敏锐地听出了边子濯这话里的其他意思,他转头看向他,一把拍掉后者撵着自己发丝的手,道:“呵,世子殿下,你又在拿这个马场打什么主意?” 以往这时候,边子濯总是会说‘不关你的事’,将姜离与他所有的计划隔绝在外。但这次边子濯却往前倾了倾身子,道:“你想知道?” 姜离敏锐闭了嘴:“不想。” 正在此时,元昭敲了门,将一盒刚出炉的桂花糕摆在了两人的桌前。 边子濯率先打开盖子,撵起一块桂花酥塞到姜离嘴里,道:“一会儿见了姜回雁,记得探探公主近日在做什么。” “知道了。”桂花酥好吃,姜离一口接着一口,懒得跟他抬杠。 “还有。”边子濯道:“早点儿回来。” 姜离顿了顿,不知道这家伙又想做什么,眼神警惕地盯着边子濯。 “陪我去策马。”边子濯被他这眼神盯的不爽,哼了一声,道:“最近的计划,策完马,我就告诉你。” 姜离听罢冷嘲:“哼,谁稀罕听——” 话还没说完,手里还没吃完的桂花糕便被边子濯猛地夺了去,只见他将剩下的桂花糕都收拾好封上食盒,道:“还想吃就回来再吃,早去早回。” 姜离:“……” - 算算时间,姜离快一个月没进宫。 毕竟受了重伤,差点归西,镇抚司的弟兄们刚一见到姜离便将他围了起来各种嘘寒问暖,好在萧秀明赶来及时,连说带劝地将人群驱散开,这才拉着姜离走到了室内。 “指挥使归岗的真巧,方才属下执勤的时候,还听得太后关心您呢,现下您自己来了,不若先去慈宁宫回禀下吧?”萧秀明道。 姜离正要去慈宁宫,便问道:“老萧,太后近日来可好?” 谁知萧秀明却抿了抿唇,他回头确认了一下身后无外人,这才压下声音道:“好是好……可太后这几日愈发礼佛了,还秘密找了高僧祝经,属下上回当值,还打听到,谈公公打算为太后准备祭祀祈福呢。” 姜离听罢皱了皱眉。 都说人越老越信佛。太后老了,说白了,就是怕死。 “那太后身体可还康健?”姜离问。 “倒是无甚变化,太医院日日去号脉呢。但近日里来好像嗜睡了些。” 姜离了然,脸上神色忧郁了下来,道:“愿太后福寿绵长,我这便去看看。” “哎。” 姜离很快便出了镇抚司,往慈宁宫的路上一路无碍,等走到慈宁宫门口,正见着谈明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见姜离来了,施施然迎了上来,躬平了身子,道:“姜指挥使,您来啦,太后午睡刚醒,在屋里呢。” 自己的干儿子上任两浙盐运司总管太监,拓了他们捞油水的路子,姜离可谓是帮了谈明大忙。这宫里最不缺的便是唯利是图,现下谈明见了姜离明显比以往客气得多,当是将姜离看做了自己人,当成了摇钱树。 “有劳谈公公。”姜离深谙谈明的性子,大大方方受了这一礼,看了看微开的殿门,道:“太后可是猜到了我会来?” “宣德门的执勤禁军说您来了,这不,知道您重伤才愈,太后也高兴呢。”谈明说着,小步领着姜离走进了门去,拂尘一甩,冲靠在贵妃椅上雍容华贵的姜回雁行礼道:“太后,姜指挥使来了。” 屋内点着香薰,姜回雁正单手撑着额闭目养神,听到姜离来了,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微臣痊愈来迟,拜见太后,太后万安。”姜离伏在地上,做跪拜礼。 “快起来快起来,这孩子。”姜回雁笑呵呵的说:“伤才刚好,谈明,叫姜离坐下。” 谈明应了,忙寻了个软椅,铺好软垫,领着姜离坐了。 几番言辞形态之间,已能看出如今姜回雁对姜离的态度,与之前有了很大的改善。 “瞧瞧这脸,瘦了不少。”姜回雁声音慈祥:“此番台州你受累了,真不知禁军怎么护的人,王进海都死了竟还能让你遭到伏击。” 两党现在势同水火,相互之间泼脏水无数,而伏击姜离一事目的性极强,姜党甚至不用求证,便将此事直接归咎给了文官一脉。得益于边子濯的运作,文官一脉更是不屑做解释,相互割席之态愈发严重。 “此事也怪不得禁军,是微臣失察。” 姜回雁悠然叹了口气,道:“也好,也不追究来追究去了,你现下没事就好。” 姜离道:“多谢太后关心,微臣现已大好,即刻便可去当值。” 姜回雁听到这,冲一旁的谈明问道:“姜离之前,经常在哪里当值来的?” 谈明恭敬道:“回太后,姜指挥使,一直在乾清宫内当值呢。” “是么。”姜回雁道:“你养伤的这段时间,哀家瞧着那萧秀明守着也挺好,你便不用去乾清宫了,换去长乐殿罢。” 长乐殿,姜淑娴现在的住处。 姜离心下登时咯噔了一声。虽说让他去守姜淑娴,于他也不是件坏事,但比起得到姜回雁的信任,姜离更担心的是明德帝的安全。 姜离心思百转,正在他想着要如何巧妙地回绝的时候,却听姜回雁又开了口:“哀家记得,娴儿今年,也及碧玉*了罢?” 谈明在一旁答道:“回太后,正是。” “正是出嫁的年纪啊……”姜回雁喃喃道,她垂下眸子,伸手抚着怀里的玉如意,像是不经意间说出口:“说起来,那北都世子好像及了弱冠,还没婚娶呢?” 第30章 原是醋了 姜回雁不经意地开了口,眼睛余光瞥了姜离一眼,慢慢说出了那句话:“那北都世子好像及了弱冠,还没婚娶呢?” 谈明在一旁俯眉躬腰道:“太后记性真好,那世子确实还孤家寡人呢。” 姜回雁笑了笑,用保养的极好的手指摸了摸怀里的玉如意,道:“世子可是边家血脉,大虞皇室凋零,明德帝还年幼,繁衍子嗣一事,该他做的,他便逃不得。” 姜离早已落了一身冷汗,他努力保持着面上的平静,垂头道:“太后的意思是,要将公主殿下许配给那边子濯?” 姜回雁看了看他,慈祥道:“哀家知你与他有过节,且听听你的意思?” “万万不可!”姜离答道,起身掀袍跪在姜回雁身前,俯身冲她磕了个头:“微臣反对并非因私情,而是那边子濯整日不学无术,荒诞无状,太后您忘了,万寿节时,他还当着众臣出丑,惹人笑柄,公主是太后您的掌上明珠,如何能让这等混蛋糟蹋!” 姜回雁翘着兰花指抚了抚自己的脸庞,悠声道:“正因哀家疼她,哀家才舍不得她下嫁给那些个大臣。” “可那边子濯,有男子之好啊,太后!” 第32章 “姜离。”姜回雁眼神一凛,声音登时压了低。 姜离额间冷汗猛地便冒了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连忙躬身伏在地上,咬牙道:“微臣斗胆,求太后赎罪。” 屋内,空气骤然安静了片刻。 姜回雁眸子微垂,抿唇看着躬身在地,低眉顺目的姜离,忽的轻笑一声,伸手招呼了一下谈明,道:“哀家又没说你,你慌什么?” 姜离被谈明扶着直起了身子,因没得到姜回雁的首肯,仍旧跪于地上,抱拳道:“……微臣句句肺腑,求太后三思。” 姜回雁却并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只是侧过头,从一旁的果盘上捻了个葡萄,慢悠悠剥了起来:“哀家记性有些不好,你当年在北都,与那边子濯生活了多少年来着?” 姜离越听,一颗心便落得更沉,他双手捏的死紧,道:“回太后,不过三年。” “你与他同个屋檐下生活了三年,从没传出过他有这癖好,自这厮来了瞿都却有了?”姜回雁缓缓吃下那颗葡萄:“还是说,那三年的事,你对哀家说了谎?” 姜离一听,膝行了几步,字字恳切:“太后明查!那贼子当年誓要置臣于死地,微臣如何会帮他说话!” 姜回雁勾了勾唇,道:“那么,哀家便不信他真有这癖好。” “太后……” “好了。”姜回雁皱了皱眉,烦躁地挥了挥手道:“这瞿都城里身份配得上娴儿的只有他。此事哀家主意已经定,你下去罢。” - - 秋日里起了风,姜离刚出宣德门,脖子上便被吹的一寒。 他缩了缩脖子,伸手将衣领往上提了提,抬头看向被夕阳染红的天际。 方才姜回雁的话像是一把利剑,直直插入姜离的心口,不管是插进去还是拔出来都让他疼如骨髓,难以忍受。 一直到这一刻,姜离才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有想过,边子濯将来会成亲这回事。 他一直以为,鸿景帝死了,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他俩这般纠缠下去,不死不休。 可姜回雁说的没错,边子濯是皇室血脉,就算她不给边子濯赐婚,那些个大臣呢?言官呢?大虞的皇室血脉如此枯竭,总有一天,边子濯便会被他们逼着与女人成亲,生下所谓的边氏子嗣。 一想到这,姜离忽然觉得喉咙堵堵的,他被一种倦腻感笼罩折磨着,满眼都是彷徨,仿佛置身在一场噩梦中。 “嘎——嘎——” 突兀的两声鸟叫唤醒了姜离,他蓦然抬起头,正好看见一只夜鸦在他头顶盘旋了好几圈,复又叫了一声,朝着城郊飞过去。 姜离怔愣了一瞬。 边子濯…… 是边子濯在叫他。 姜离咬了咬下唇,深吸了一口气,提气跃了出去。 城北陇山。 这里曾是皇家御用的马场,可惜国库穷了太久了,早已荒废,现在这里除了地势开阔依山傍水外,其实就是一片布满杂草的蛮荒之地。 既然是蛮荒之地,自然不能用来养马,边子濯不知从哪搞了些打零工的人,仅一日便清了些杂草,露出不大不小一块还算是平整的草场来,简单搭了个马厮,圈了三五匹马先放着,自己在一旁悠悠然撒着马料。 姜离见在场有外人,便扯了黑布裹好脸,这才走了过去。 边子濯早已发现了他,将手上剩着的一点草料丢进槽沟里,转头看向他:“怎么来的这么晚?” 姜离斜眸看了看一旁正在忙活的工人,抿唇没有说话。 边子濯了然地笑了笑,伸手拽起马厮里一匹健壮的红色骏马,一手捞了姜离的腰,将人锢在怀里,轻轻一跃便翻上了马。 四周众人被边子濯这动作吓到,只见边子濯怀里搂着一个看不清面庞,身材修长的男子,爽朗一笑道:“看来本世子这骑马的技术还没废,佳人犹在,当应纵马轻狂也!” “啪!”的一声,边子濯策马扬鞭,骏马嘶吼一声,扬起四肢蹄子便跑了出去,这可是朝廷下发的战马,边子濯明显架不住,马儿四处乱撞了一通,撒丫子跑了出去,离了老远还能听到边子濯的笑声。 姜离被颠的恶心,一把扯下遮着脸庞的布,道:“已经跑远了,世子殿下不需得装了!” 边子濯听罢笑了笑,圈在姜离腰两侧的胳膊猛的一紧,胡乱飞奔的战马前蹄扬起,打了个响鼻,乖乖停了下来,原地踱步了几下后,被边子濯轻轻一拍,开始慢慢走了起来。 边子濯的策马技术自是没得说的,姜离总算是缓了身子,刚想说什么,这才发现自己被边子濯双手环绕着,两人前胸贴着后背,看起来甚是亲密。 “这下不颠了?”边子濯嗓音带着笑,不知从哪掏出个布裹着的东西来,塞到姜离手上:“桂花酥,知道你馋。” 姜离愣愣地捧着那包桂花酥,胸腔里像是落了蚂蚁,细细密密地痒,他咬了咬唇,剥开那层布,抓起一个桂花酥便往嘴里塞。 边子濯低头看了看姜离,总觉得这人似乎有些不对劲,他正准备问,后者却先开了口:“世子殿下还没说,你打算用这马场做什么?” 边子濯愣了愣,笑道:“马场么,自然是养马了。” 姜离挑眉:“就养刚才的那几匹马?” “当然不。”边子濯道:“御马监给了百匹,等马场收拾好,便会着人送到我这儿来喂。” 姜离嘲道:“世子殿下可真敢接。百匹战马,若是其中几匹出了问题,怎么办?” “顶多不过锒铛入狱,她还敢斩了我不成?”边子濯哼道:“朝中都知我是纨绔,纨绔怎么养马?自然是不能养的太好,姜回雁这是等着我出错呢。” 姜离听到这儿,忽然想起太后的盘算来。边子濯养战马失误,姜回雁便能让他戴罪立功娶姜淑娴,留个绵延子嗣的任务给他。 原来如此,原来姜回雁早就有这打算…… “但这可是战马。”边子濯又道:“既然是战马,便是大有用处。” 姜离顿了顿,扭头看向他。 边子濯拽着姜离的手摸了摸马鬃:“这些马可是秋猎用的,今年的秋猎地儿选在瞿都城外的雾山行宫。今年又旱又涝,收成不好,雾山上的定国寺,太后肯定是要去拜上一拜,为民祈福。” “今年年初江南乱了,现下两浙乱了,如果太后去庙里参拜又出了事,你觉得百姓会怎么想?”边子濯道。 姜离想了想,道:“如今虽说民怨四起,但姜党根植颇深,世子殿下觉得,推翻姜回雁,光凭借此事便能成么?” “自然是不行。”边子濯道:“她前面的坑还多着,我在等她一个个跳。” 边子濯收了马鞭,任由马儿在草场上随意走着,身子前倾靠在姜离的背上:“我说完了,你呢?今天去宫里探到了什么事儿?” 姜离抿唇不语。 边子濯用腿碰他:“说啊?” 姜离回眸瞪了他一眼,寒声道:“姜回雁想让你娶姜淑娴。” 边子濯动作顿了顿,随即眼睛一亮,伸手捏住姜离的下巴,将他的脸转了过来。 “我说你今天怎么回事。”边子濯唇边的笑意快要压不住:“原是吃醋了。” 第31章 剪不断,理还乱 姜离身子一僵:“世子殿下,自恋也要有个限度。” 边子濯盯着他的眼睛,沉下声音道:“姜离,你就偏要跟我口是心非?爹生辰那天你是怎么说的?” “边子濯,我劝你不要会错意。”姜离也不卑不亢地盯着他,寒声道:“你对我是很特别,可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过去,他可以义无反顾地爱他,可现在,经过了那么多事、那么多年,当年的懵懂少年也已及弱冠,尽管不知道为什么边子濯开始对自己转变态度,可感情碎了就是碎了,权没有说粘在一块儿还能完好如初的道理。 他被伤过,被厌过,他被他恨被他弃,如今,他已没有足够的信心和精力,再如同年少一样纯粹。 不是不愿意,而是真的怕了。 如果再被伤一次,这千疮百孔的心还能不能粘好? 姜离不知道。 所以他宁愿不要。 边子濯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怀中人浑身都透露着疏离,边子濯垂眸看着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紧紧攥住,口中更像是嚼了黄连,苦涩从喉头蔓延至全身。 其实他也知道,两人的过去早就搅在一起一团乱麻,扯也扯不清了。 可他仍旧抱有一丝莫名的期待,期待两人的过往可以一笔勾销。 但期待,终归也只能是期待罢了。 马儿打着响鼻,驮着两人慢悠悠地在原野上走着,姜离发丝微扬,他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去,不想鬓边却被身后那人落下一吻。 边子濯什么话都没说,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嘴唇轻轻贴在他鬓角,没有任何进一步的意思。 第33章 姜离微微睁大眼睛。 他俩之间,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和平过了。 似乎是两人像是都想让这转瞬即逝的刹那再停留的久一些,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前胸贴着后背,像是亲密无间的爱人。 不知过了多久,边子濯才轻轻直起身子,道:“我不会娶姜淑娴的。” 姜离听罢顿了顿,别过头去:“你想干什么干什么,何时需与我说了。” 分明在意的不行,却偏要死鸭子嘴硬。 边子濯早就料到姜离这狗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来,轻笑一声道:“在朝中人看来,我是个行为不检点的公子哥,姜回雁也知道我不会同意婚娶,所以才让我养马,等着我出差错吧。” 边子濯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姜离点了点头,哼道:“怕是想让姜淑娴怀上一个新皇帝罢。” 边子濯将下巴搭在姜离的肩膀上,道:“是了,毕竟明德帝的生父是因失心疯被关在宗人府的景王爷……对了,你可知道景王爷为什么疯?” “为什么?” “景王醉心诗歌,一生就没有什么争权夺利的心思,当年我皇兄带兵出征时,景王还去给他践了行,写了诗,可就是这么个好端端的王爷,在皇兄战死沙场后没多久,突然就疯了。明德帝即位后,姜回雁对外宣称,是因为先帝的死对他打击太大。”边子濯顿了顿,道:“你信么?” 姜离闭了闭眼,咬牙道:“又是姜回雁干的好事。” 边子濯默认了姜离的回答,又道:“既然是铁了心要扶持个傀儡皇帝,那控制傀儡的线自然是越少越好。可明德帝呢?景王犯疯疾的时候,他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自己的父亲莫名其妙疯了,他不可能没有怀疑。你别瞧那小皇帝整日粘着你一副乖样,他身在这个位置这么多年,再糊涂也能明白了。” “所以姜回雁的目的,是要个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皇帝。”姜离瞥了他一眼,勾唇道:“为此,不惜把自己最爱的孙女嫁给一个人人叫骂的纨绔世子。” 边子濯皱了皱眉,姜离这话明显是借着说事儿在骂自己,偏生他还找不出错来,便伸手在姜离腰上摸了一把当了补偿,笑道:“是啊,所以,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一直到姜淑娴真正生下孩子的那天,姜回雁至少不会伤及小皇帝性命……你整日担心我会伤那小皇帝,现在知道了吗?真正想害他是谁?” “你不是也想当皇帝么?”姜离一把拍掉在自己腰上肆虐的手,盯着边子濯的眼睛质问道:“你打算对明德帝怎么样?” 边子濯凑到姜离近前,蹭着他的耳朵:“我保证不伤他,给他封个闲王。满意了?” 姜离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边子濯伸手搂住他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又按了按,嘴唇几乎快要贴上去:“说话,哑巴了?” “哼,我说什……唔……” 话音未落,边子濯柔软的唇便贴了上来,舌尖一勾齿关,紧接着的,便是滚烫的攻城掠地。 这个吻绵长而有力,姜离被吻的整个人一直往后缩,可奈何肩膀被人锢地死死的,让他无处可逃。慌乱间,姜离伸手推拒着,直到将边子濯胸口的衣服揉成一团乱,边子濯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他。 姜离大口喘着气,眼神一凛,劈手便往边子濯脖子上打去,却被边子濯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道:“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什么去!”姜离喝道:“这么晚了,我要回府。” “城门都锁了,怎么回?”边子濯道。 城门拦得住你?镇守森严的昭罪寺都拦不住。 姜离怒不可遏地看着他。 边子濯一点儿不讲理:“你明天不是休沐?今晚不回去也成。” - - 姜离没想到,边子濯几天前才被姜回雁派来陇山脚下养马,现在就已经在陇山隐蔽处搭了个小院子了。 见姜离有些愕然,边子濯便解释道:“早些时候搭的了,世子府人多眼杂。” 因为怀疑,边子濯之前从未将自己筹划的事情透露给姜离,他既不说,姜离也懒得去问,不想此番竟还主动跟他解释。 姜离眨了眨眼,没有多说什么,翻身下了马,一脸不情愿地跟在边子濯身后进了院子。 院子并不大,只有北、东、西三间屋子,院内栽着一颗梧桐树,满树的叶子落了黄,除了枝叶疏了些,倒与姜离院内的那棵别无二致。 入了秋,梧桐叶子飞了满地,院内正有一个下人弯腰扫着地,听见大门进了人,转身抬眼,视线却与姜离正正撞在一起。 此人并非旁人,正是之前边子濯派到姜离府上当下人的贾云杉,老贾。 作为前定北军旧部,贾云杉对姜离一直抱有敌意,之前因边子濯想要监视姜离,他才不情不愿地跟在了姜离身边。可谁知那姜离不知好歹,陷害边子濯入昭罪寺,贾云杉一怒之下自行离开,找到边子濯请罪时,边子濯也没说什么,给他派了其他的任务。 本以为终于可以不用再看到到姜离那叛徒,却不想此番忽然相遇,还是在边子濯与定北军的秘密联络地,贾云杉一时间有些愕然,回过神来后,厌恶地转过了头去,只冲着边子濯行了一礼:“世子殿下。” 姜离跟在边子濯的身后,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贾云杉,又抬头瞥了一眼边子濯。 定北军的人对他的态度,他早已司空见惯,既然注定陌路,姜离便也不消再去解释什么,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边子濯明知道这一点,还要带他来这里。 边子濯似是不知这两人之间心思百转,语气如常道:“老贾,弄点吃的来。” 贾云杉默了默,应了一声,转身便去了厨房。 边子濯则带着姜离进了屋,外袍一脱,给两人倒了茶,抬眸看向姜离,道:“你要在门口一直站着?” 姜离看了看屋内的简单摆设,视线在那仅有的一张床上停留良久,道:“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天快黑了,不来这儿,未必睡在草场么?”边子濯不以为然。 这套说辞鬼都不信,姜离走到桌边,冷笑一声,道:“特地让我见老贾,世子殿下可是又有什么任务给我?” “没错。”边子濯看向他:“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吃完饭,然后睡觉。” 姜离顿了顿:“你——” 门口适时响起了敲门声,贾云杉端着食盘走了进来,上了一桌新鲜的饭菜。 姜离打小不善厨艺,自贾云杉走后,姜离顿顿都是凑合,加上之后又受了伤,张哲不让吃味道过重的食物,整日里无油无盐,此番一被饭菜香味刺激,姜离的味蕾登时骚动起来,他盯着那些菜,喉结不争气的滚了滚。 边子濯双手压着姜离的肩,将他摁到了凳子上,道:“老实吃完,别想着跑回你府上。就你那轻功,到时候城墙翻不过去,蹲在墙角喝西北风。” 姜离额角一抽抽:“边、子、濯!” “吃罢。”边子濯满意地拍了拍这只炸了毛的猫,起身出了门,冲老贾道:“跟我来。” 看来这是要背着自己商量事儿了。 姜离想着。 有什么关系,一直以来,边子濯所做的任何行动,从来就没有让他知晓过细节。 房门被轻轻关上,姜离冲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冷冷嗤笑一声,转身拿起了筷子。 小院子的另一处屋内,边子濯缓步走到书架前,听得贾云杉入了屋子,他才转过身来,伸手轻轻抚着案上的堪舆图,悠声道:“老贾,你曾为定北军百户,可自我入了瞿都,你便开始委身跟着我,属实是委屈了你。” 不想边子濯竟在此时提起了旧事,贾云杉微微一愣,纵然跪下身去,颤声道:“世子殿下哪里的话!贾云杉承蒙侯爷赏识,又受世子知遇之恩,当为世子鞠躬尽瘁,还望世子殿下莫要再说了。” 边子濯听罢笑了笑,走到贾云杉近前,将人扶了起来:“我既唤你一声老贾,便是将你当做可信之人,这些年在瞿都,若是没有你,许多事情,我也做不成。” 贾云杉热泪盈眶:“殿下……” 边子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老贾,我自认你最是明事理,此番我将姜离带来这儿的意思,你当是能明白的罢?” 第32章 纨绔子弟 自边子濯被困瞿都,他与外界的联系有二。 一是通过元昭的暗卫组织,收集各路信息情报并汇总,传递于边子濯。 二是通过贾云杉等留在瞿都的定北军将领,指挥统筹远在北都,被并入曹汀山麾下的定北军旧部。 一直以来,边子濯行事缜密,黯然蛰伏,静静等待时机,知道这些事情的,除了边子濯最相信的人之外,没有其他的人。 可边子濯今次,却将姜离带来了这里,带来到这处边子濯与众将领商量议事的秘密之所。 边子濯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第34章 贾云杉咬了咬牙,道:“世子殿下是打算将当年之事一笔勾销?” “不是一笔勾销。”边子濯道:“而是当年之事或许另有隐情。” 贾云杉听罢,眼里满是悲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如何会另有隐情?世子殿下莫不是忘了,叶副将死在您怀里的最后一刻,是如何拼尽仅剩的一口气揭发他的!” “我没有忘。”边子濯用双指摁着鼻梁,眉眼几乎拧在一起:“可也不能只凭借着叶堑的一面之词,就断定姜离是奸细……” 贾云杉悲愤至极,指着门外道:“可如果不是他泄露消息,曹汀山如何能破得了北凉城?侯爷如何会惨死?世子殿下,您莫要忘了,当年您锒铛入狱,他可是高升于锦衣卫,当着人上人!”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边子濯低喝一声,攥着桌角的手青筋毕露:“我没有一刻不在后悔,当年若是我能早些赶回北凉城,或许爹就不会死,或许定北军也不会失去这么多弟兄……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姜离从来没有承认过背叛一事。老贾,你也认识姜离许久了,从他成为爹的养子到现在,你不觉得独独北凉城一事,很是奇怪吗?” 贾云杉直直跪在地上,他看着边子濯,张了张嘴,艰涩道:“世子……您不要被他蛊惑了。” 边子濯长舒一口气,忽地蹲下身子来,盯着贾云杉的眼睛:“老贾……你知道吗,上个月,我去台州救姜离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贾云杉怔怔地看着他。 “爹死后的第三天,我被人从狱里抓了出来,说是曹汀山要见我。”边子濯垂了眸:“那日大雪还没停,我在曹汀山的营帐前见到了姜离,他当时跪在那里,浑身落满了雪,还在一个劲磕头,嘴里念叨着什么,但我听不清楚。” “我一看到姜离的身影就发了疯,当时抓着我的人是个侍卫,腰上别着短刃,我想也没想,抽出短刃就冲了过去。刀刃没进姜离身体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挣扎,我意识到他在看着我,但我的脑子里全是恨意,直到有人将我拽开,我都没有留意到姜离的表情,也忘记了他当时对我说了什么。” 边子濯说到这,突然顿了顿,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又慢慢说道:“可在台州,当我抱着浑身是血的姜离的时候,我却忽然想起来了——” 那年,北都,北凉城。 从胸口喷涌而出的猩红血液带着与风雪格格不入的滚烫,姜离低头愣愣地看着没入心口的刀刃,伸手轻轻捧住了边子濯被自己血液染红的双手。 他双眼含泪,睁着的眸子里却是一片空洞。 像是一个已经挣扎到麻木,独独剩下无助和绝望的提线木偶。 他这种眼神,边子濯曾经见过,那时姜离才被边拓救回家,那双黝黑的眼眸里,除了初见的怯弱,剩余的,便是这种被世界生生抛弃的空洞。 仿佛已经失去了生的欲望,只剩下一副行尸走肉。 呼啸的北风中,姜离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带着解脱般的快意:“……真好。” ——贾云杉听罢,动作猛地顿住了。 边子濯狠狠闭了闭眼,道:“老贾,这世上多的是三人成虎的例子,或许我的判断有误,但如果事实真是如此,我爹,乃至定北军的仇恨,难道都要让姜离一个人背么?他是我爹的养子,若爹泉下有知,当要如何看我?” 元昭曾对他说,珍惜身边人。 他与姜离的相遇,本就带着晦涩的目的。他以为姜离是个可有可无的替代品,可真当他要失去姜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从未颤抖地那般厉害。 他清楚地记得,在台州,自己是如何抱着姜离飞奔到张哲面前,近乎哀求地说,张哲,快救他。 那时他才发现,自己这些年一直在逃避,直到骤然暴露,无所遁形。 姜离昏迷的日子里,他曾日日坐在姜离的屋内,看着呼吸绵长的人儿,思索良久,直到在边拓的衣冠冢前,他伸手揽着姜离的腰,笑得发自内心。 真好,他想。 他还能这样搂着他。 “殿下……”贾云杉喃喃唤了一声,咬牙侧过头去,半晌后,他才开口道:“如果这是您的决定,末将不应该对殿下的判断发表什么意见。” 边子濯愣了愣,轻笑一声道:“老贾,谢谢你。” “可末将不说,不代表别人不说。”贾云杉道:“末将只是一个小小的百户,秦副将如今带领定北军旧部,想要说服他……不太容易。” 秦副将,秦攸,是与边拓一同守卫北都的老将,连边子濯都得喊一声秦叔。边拓死后,秦攸对姜离恨之入骨,曾一度主张暗杀姜离为边拓报仇,被边子濯拦了好几次。 “秦叔那边,我会自己去解释。”边子濯拍了拍贾云杉的肩膀,道:“管老准备组织文官死谏废公主,瞿都混乱在即,暗卫已被我尽数召回。你明日回去,除了办我交给你的事,记得也帮我留意着查一下当年的事。拜托了。” 贾云杉抿了抿唇,道:“殿下,事情过去了这么久,该如何去查?” 边子濯揉了揉眉角,疲惫道:“便去查叶堑死前,为何会那般说罢。” - - 姜离吃得很饱。 许是许久没吃到好吃的饭菜,姜离吃完后竟来了兴趣,在屋内走了几圈,最后还是不得劲,屋外夜凉如水,姜离心下微动,褪了身上的外袍,推门走了出去,随意走到院内的石井边溜达。 他东摸摸西蹭蹭,看着这四四方方的小院子,脑子里思索着如果自己真的跑了,要如何进瞿都城的可行性。 正想的出神,耳边“吱呀——”一声,贾云杉推门走了出来,抬头一看,便看到了站在自己不远处的姜离。 姜离本就与他没什么话说,见到便是见到,本想着就这么无视他,不想贾云杉却抿了抿唇,远远冲他行了个礼,这才提步走了远。 姜离微微一愣,疑惑地看着贾云杉的身影走远,直到他出了院子,骑马往远处飞驰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身后缓缓贴上来一个人,边子濯双手从他腰侧环绕到身前,下巴放在了姜离的肩膀上,贪婪嗅着他的发丝。 姜离没有任何动作,只淡淡说道:“你与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边子濯声音闷闷的,他埋首在姜离颈间,嘴角贴着他的脖子。 姜离抿了抿唇,没有吭声。 原来,边子濯特意带自己过来,是为了这件事。 可笑的是,当年带头指摘自己的人是边子濯,现在要求下属对自己转变态度的人也是边子濯。 但这有什么用?人们总是惯习惯给过错找一个发泄口,他已被人为变成众矢之的,如今谎言深入人心,就算再调查出当年的事实,人心中的成见又要如何撼动?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放弃挣扎了。 可即便他这般想着,已经凉透的心里,却蓦然流出些温存。 “吃完饭了吗?”边子濯轻声问,伸手轻轻揉着姜离的肚子,满意道:“嗯,不错,看来很合你胃口。” 腹部传来温热的触感,姜离如梦初醒,慌乱间挣扎了一下,躲开边子濯的手,转头瞪着他。 边子濯皱了皱眉,忽然发现姜离竟只穿了一件单衣:“夜里凉,你穿这么少出来?” 姜离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觉得身子忽然一轻,整个人已经被边子濯不由分说地打横抱起:“回屋。” 姜离紧紧抓着边子濯的衣服,被这人的不讲理气的咬牙切齿:“我爱怎么穿怎么穿。” 边子濯轻哼一声,一脚踹开房门,抱着姜离便放到了床上。 “这么舍不得。”边子濯拍拍他抓着自己衣襟的手,笑道:“再抓要扯烂了。” 姜离一愣,随即像是被火烫到一下,一把甩开了。 哪知边子濯却不以为意,动作自然地低下头,开始脱靴子。 “喂!”姜离用脚顶着边子濯的背心,咬牙道:“你去另外一间屋子睡。” 边子濯大言不惭:“只有一个屋子。” 明明院子里还有另外一间。 姜离火冒三丈,对着边子濯的背部猛地踹下去,却被边子濯眼疾手快地抓住,叹了口气,顺手帮他也脱了靴子。 姜离被浑身一震,用脚蹬着边子濯的肩膀,恶声道:“边子濯,你整日里尽是那龌龊心思么!” 其实,这一刻之前,边子濯本是没有这个打算的。 方才与贾云杉的一番对话,他虽在陈述,可相对的,他也同样在贾云杉面前,将自己剖了个干净。懊悔伴随着巨大的无力感,近乎要将边子濯压得喘不过气来,此时此刻,他只想抱着姜离,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哪怕什么也不做。 边子濯垂了眸:“我没……” “你别以为,你帮我在贾云杉面前说几句好话,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姜离死死盯着他,咬牙道:“你做梦。” 第35章 边子濯动作猛地一顿,他似乎听出了姜离这话中的其他意思,可这轻微的感觉像是清风抚过,让他一时间抓不着边际。他抬起眼眸,恍然看着姜离的表情,疑惑与怔愣间,他忽的瞥见姜离泛着微红的耳垂。 边子濯登时心口剧颤。 “不过是些迟来的惺惺作态,你未必还觉得我……唔……”姜离话音还没落,整个人便被压倒在了床上,边子濯滚烫的吻落下,直接封住了他的声音。 “嗬……你……” 姜离根本发不出声音,许久许久,边子濯都没有这般剧烈过,剧烈地几乎让他连呼吸的空档都没有。氧气被剥夺,就连感官也跟着酥麻,姜离睫毛轻颤,不自觉地张开齿关。 不知过了多久,边子濯才微微撑起身子。滚烫的呼吸呼在姜离水嫩的唇上,轻轻笑了。 “我是纨绔。”他顺着姜离的杆儿爬,伸出手指,轻轻勾住姜离的腿:“纨绔么,除了龌龊的事儿,还会想什么?” 第33章 阿离,乖 姜离不是第一次见识到边子濯的恶劣,边子濯压着他,从他的嘴唇吻到颈间,姜离推拒着边子濯的肩膀,但身体却不争气地越抖越厉害。身体似乎早已习惯了边子濯的气息,仅仅是被这么亲着,酥麻感却像蚁爬般蔓延至脊椎。 姜离如溺水般张开双唇,他费力地转过头去,也不知道是不想看见边子濯,还是不想看到这般连拒绝都不能拒绝彻底的自己。 是了,爱不彻底,恨不彻底。 他已被边子濯变成了这幅鬼样子,他也明白等待他的是无尽的折磨和痛苦。 可锥心的疼真的太痛了,眼泪止不住地流,让他得不到解脱。 边子濯的脸颊忽地碰到些坚硬的东西,他动作顿了顿,伸出手,缓缓拨开姜离的衣襟。 一条狰狞的疤痕从姜离的左侧肩头,一直蔓延到右侧腰际,如雪般白皙的身子像是被从中间劈了两半,触目惊心。 边子濯抿了抿唇,他垂着眸子,宽大的手掌轻轻抚上那处刀疤。 “呃……”姜离浑身微颤,伸出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还疼么?”边子濯道,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发现不了的颤抖。 “呵。”姜离冷笑一声,他捂着眼睛道:“世子殿下这是在怜惜我么?” 边子濯看了看他,伸手拽着他的胳膊挪开,露出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声音低沉,承认道:“是,我是在怜惜你。” 姜离的身子猛地顿了一顿。 边子濯不再说话,俯下身,一点点擦干净了他的眼泪。 “拒绝我。”边子濯双手撑在姜离的脑袋两侧,压抑着声音,重复道:“如果你拒绝我,我就停下。” 真是卑劣的做法。 边子濯分明知道,自己根本拒绝不了他。否则也不会因着他断断续续施舍的温存,当了他这么多年的狗。既痛苦万分,又心甘情愿。 边子濯是藤蔓,裹住他的同时,根根利刺却又将他刺的遍体鳞伤。 姜离蓦然闭上了眼。 边子濯吻着他,轻轻挪动身子…… 滚烫再次没入。 如洪流般的感觉袭来,姜离忽的仰起头,双目失焦地睁着,大张着嘴,呼吸几近暂停。 边子濯抚掉他额角的细汗,吻着他:“要遮住眼睛吗?” 这人究竟是有多恶劣,在这种时候,偏逼着他亲自说出口。 “戏谑我好玩吗?”姜离忍着疼,恶狠狠地一把抓住边子濯的领子:“还是说,你自认为你今天的做法是为我好,我就要言听计从地迎合你?” 边子濯垂眸看着他,将他鬓角汗湿的发抚到耳后,道:“我答应过你,我会调查当年的事,我会让真相水落石出。” 姜离咧嘴笑了,他一把抓住边子濯的衣服,双目炯炯地盯着他:“你错了,边子濯。贾云杉之所以会动摇对我的看法,不过是因为他一直跟在我身边,看的比较透彻罢了,可定北军的其他人呢?多年前,你说我是个叛徒,但现在你却突然反悔了。那在他们眼里,我就已经不光是叛徒了,还是个欺主魅上的叛徒。” 姜离光洁的双手绕过边子濯汗湿的脖子,紧紧掐住了他的咽喉,狠下声道:“看到没,这是你们一同对我种下的果。是你还没看清现实,现实是一滩泥沼,我越挣扎,就会陷的越深,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去辩解!” 喉间传来紧缩的感觉,边子濯眯了眯眸子,忍着窒息的触感,再度倾身。 “呃……”姜离的身子如灵动的猫儿般抽搐了一下,双手瞬间失了力气,从半空中掉落,却被边子濯眼疾手快地攥住,拉到嘴边细吻。 一股说不出来的酸痛,在边子濯的心底翻涌叫嚣。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一切确实已经晚了,但如果不去补救,他与姜离之后又会怎样? 是会变得越来越陌路,还是继续这样爱恨不清,相互纠缠至死? 边子濯不想这样,他不想。 牙根猛地咬了咬,边子濯霎时间发了狠,惹地那人儿闷哼一声,脚尖登时崩的笔直,好半晌才缓了气,侧头偏向一旁,大口呼吸着。 “我一定会找到那个陷害爹的人。”边子濯声音艰涩,亲着姜离满是薄汗的额角,双目带着恨,声音泣血:“我会将他昭告天下,让他承担所有的仇恨与谩骂,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谁都没有说话,房内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过了好半晌,姜离忽然轻轻笑了笑,声音带着战栗的余韵道:“用不着。” “你,还有定北军,你们怎么看我,都无所谓。”姜离道:“爹死了,你们都欺负我。只有爹是真正对我好,所以,定北军的人,我一个都不认,包括你。” 边子濯怔愣地看着他,半晌,他俯下身,紧紧抱住姜离,好似在用行动阻止姜离,教他不要再说了。 “但我今天有一点儿高兴,也只是一点儿而已。”姜离却继续说着,仿佛在喃喃自语:“你终于后悔了,我喜欢看你后悔。” - - 夜里,秋风渐起。 姜离已经累的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边子濯打来热水,用布打湿后,一点点帮他擦着身子。 姜离靠在边子濯怀里,沉默地看着边子濯将自己身上的污垢清理干净,全程一句话也没有说。 两人之间就这般静静的,直到边子濯起身出去将水倒掉,回来给他穿好衣服。 “三日后。”边子濯忽地出了声:“管老准备在那一天,组织太学生长跪乾清宫,死谏废公主。” 姜离愣了愣:“死谏……?那些个太学生连茅庐都未出,最是容易被煽动,管叔伯是准备拿这些学生来为文官一脉铺路么?” 边子濯道:“管老的目的,就是要逼姜回雁废公主,如果姜回雁不同意,太学生一死,便是礼崩乐坏,会有更多的人不满姜党。” “真是笑话,文官自诩清流,干的龌龊之事,与姜党又有何异?”姜离靠在床边,盯着边子濯道:“那世子殿下呢?太学每年的开支可不小,那一个个读书的,都是未来大虞的国之栋梁,你不救吗?你未来想当皇帝,现在不就正是你立威的机会?” 边子濯抬眸看向他:“如果我救,就是与管叔伯为敌。” 姜离哼了一声,扭头看向一边:“你不如再将话说的明白点,太学生死谏,明德帝注定会被牵连,姜回雁只会更想除掉明德帝,反倒是帮你扫清障碍了。” “你就那么担心那个小皇帝?”边子濯瞪着他:“还没明白么?下一个皇嗣出来之前,至少姜回雁不会让他死。” “不死也可以残。姜回雁要的是控制,她只要求皇权一直掌握在自己手里。”姜离看着边子濯说:“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进紫禁城?” 边子濯看了看他,道:“你不准去。” 姜离一下子坐直身子:“你说什么——?” “管老这次是下了决心,定是要去乾清宫闹出个结果来的。到时候场面混乱,你跟着去做什么?” “既知道乾清宫会乱,我便更要去。”姜离沉声道:“我要去护着明德帝。” “锦衣卫有的是人!”边子濯也怒了,死死盯着他道:“你知道那些个太学生有多犟么?你可是被被朝中人当做姜党的,万一成了流血冲突,你觉得史书要怎么写你?你担得起这千古骂名,担得起被那些笔杆子史记官骂的体无完肤么!” “那又如何!”姜离一把推开边子濯道:“除了我,你们有谁在乎过明德帝的安危!” 边子濯咬牙,气不打一处来:“姜离,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对明德帝这么好。 边子濯本是要这么说的,但当他与姜离骤然对视的时候,他好似忽然就明白了些。 说是在明德帝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也好,说是对明德帝遭遇的惺惺相惜也罢,同是笼中鸟,姜离似乎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偏执的护雏行为,只因不想这个小皇帝未来,活的跟自己一样。 第36章 边子濯身子顿了顿,捏了捏鼻梁道:“知道了,我会派暗卫的人去,保证明德帝的安全。” 姜离冷笑:“我才不会相信……” “姜离。”边子濯的声音忽像是淬了冰,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装病也好,找其他什么借口也好,你不准去。” 料准了姜离不会听话,边子濯这几日都歇在姜离府上,好在打了新的床,两人睡着也不嫌挤,就是姜离日日夜夜都要发疯,经常出其不意一脚给他踹下床去,或是忽然间给他来上一拳,紧接着的结果便是两人一路扭打到床上,互相之间各不相让。 跌跌撞撞终于过了三日,天还没亮,元昭忽然敲了房门。 边子濯睡眠浅,他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确定姜离还睡着,这才走了出去,将房门掩好。 “世子殿下。”元昭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来:“治心疾的药。” 边子濯接了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元昭。 元昭半遮面的银光面具在月色中闪了闪,冲边子濯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边子濯阖了眼,轻声道:“门口等我。” 说完复推门而入。 屋内,姜离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侧躺在床上,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滴溜溜闪着光,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手里的瓷瓶:“什么东西?” “上次说的,治你病的药。”边子濯坐在床边,从瓷瓶里拿出一颗药丸闻了闻,道:“桂花糕吃完了……应该不苦,直接吃吧?” 姜离坐起身子,他没有穿衣服,青丝蓦地落了满背,在月光下看着,端地惹人怜惜。 见他只是怔怔看着那药,边子濯笑了,伸手去摸他的脸:“怎么了?” 姜离侧头躲开他的手,嘴唇嗫嚅了一下,道:“……不想吃药。” 许是因为刚醒,姜离这话带了些浅浅的撒娇意味,边子濯忽然觉得他这模样甚是乖巧,心头动了动,倾身在他唇上吻了吻,哄道:“乖,好好吃药,心疾会治好的。” 姜离睫毛扇了扇,垂下眸子。 边子濯将那颗红色的药丸轻轻贴在姜离唇边,捧着他的脸:“阿离乖,张嘴。” 姜离犹豫了好半晌,张了口,将那药丸吞了下去…… 边子濯在床边坐了良久。 直到床上的人呼吸变得低沉而绵长,他才长舒了一口气,缓缓站起了身子。 元昭推门而入:“殿下,时辰到了。” “知道了。”边子濯复看了一眼熟睡的姜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笑道:“走吧。” 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行远。 直到万籁俱寂,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姜离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他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唇齿微张,将那颗药丸完好无损地吐了出来。 第34章 千钧一发 姜离到的时候,镇抚司内已经乱成了一团。 留守镇抚司的锦衣卫们一看到姜离,登时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出大事了姜指挥使!太学生逼宫了!” 现下还没到上朝的时辰,姜离没想到管叔伯的动作这么快,他咬了咬牙,四顾看去没有萧秀明的身影,遂急声问道:“老萧呢?” “萧哥在乾清宫执勤呢。”有人说了一句,劝道:“指挥使,司礼监已经来催了好些次了,教咱们快些去支援呢。” 听到有萧秀明守着明德帝,姜离悬着的心总算收了一收,连忙组织好人手,带着一群锦衣卫急掠出了镇抚司。 要说还是禁军反应快,一些死读书的学生,拳脚功夫落的不是一点半点,刚过玄武门就被禁军拦下来了。 玄武门离乾清宫并不远,姜离带着人几个起落走到跟前,眼见着面前站了一堆太学生,太学生对面,站着好些个禁军,正横刀拦着。 那些学生身着学服,用手指着士兵,嘴上唾沫皮子横飞,肚子里的墨水在此时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引经据典地一骂,将人祖宗十八代用嘴皮子凌迟了一遍,没点文化的人还愣愣的听不明白。 随着锦衣卫的人到了场,不知是谁看到,指着姜离大吼了一声,一众太学生又开始叫嚷推搡起来,场面那叫一个混乱。 禁军左都督方裘正黑着脸站在玄武门前,转头看见姜离带人来了,面色不善地冲他道:“姜指挥使真是姗姗来迟呵,您再来的晚点,人可就要冲到乾清宫门口了。” 方裘任职禁军十八载,如今好不容易混到了左都督的高位,自是对姜离这种“关系户”深恶痛绝,从姜离刚上任至今,他就刻意跟姜离保持距离,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与姜离对话,像是防什么疫病一样。 姜离知他不善,也懒得与他多说,简单行礼道了谢,问道:“皇上呢?” “有本督在,如何会惊扰圣驾。”方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恶声道:“倒是指挥使,您作为皇上的狗,这回怎么嗅觉不灵了?要知道,这嗅觉不灵的狗,紫禁城可不需要。” “自是没有左都督行事果断,微臣哪敢跟您抢功。”姜离也笑,走到方裘身侧,扬了扬下巴指了指那些学生,道:“那这些个太学生,不如也由右都督做主了罢?” 方裘面色一凛。 开什么玩笑,这些可是太学的人,他再怎么嚣张,也不敢拿太学的人开刀,这要是碰掉了一根头发,将来的文章里还不知道要怎么骂他,那他这十八年摸爬滚打的官场生涯,可就真的白费了。 两人正说着,一学生拿着本孔孟,高举大呼起来:“姜党独揽朝政,外戚倾野,如今竟还妄想利用安乐公主延续揽政之大不敬,吾国危矣!” 众太学生义愤填膺,振臂高呼:“国危矣!国危矣!” 声势之浩大,姜离和方裘见状,脸上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今日太学生来的人数并不算少,乌泱泱挤在玄武门门口,愣是给堵了个水泄不通。 由此可见,此之一事必定影响甚广,难免会牵扯到明德帝,姜离额角落下些冷汗来,转头冲着其余锦衣卫道:“封锁所有紫禁城出入口,不要让任何一个学生通过。” “是!” 姜离看了看天,道:“今日天太热了,顺便再去拿些水和吃食来。” 几个锦衣卫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指挥使这是想做困兽之斗么?”方裘哼道。 “自古学生就是不能碰的。”姜离道:“还是说,左都督有其他的法子?” 方裘冷笑一声,不再去理他。 “指挥使!”忽的,身后有人唤他,声音急切道:“谈公公带着皇上来了。” 姜离身子猛地一顿,他闻言转身,正好看见身后不远处,谈明悠然行来的身影。而在谈明身后,明德帝正身着一身明黄九爪龙袍,被人用轿子抬着,轿边,萧秀明正垂头迈步,脸上有几道明晃晃的血痕,一看就是被人打的。他甫一抬头看到姜离,嘴唇张了张,咬牙侧过头去。 最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姜离浑身的血液霎时间凝住,他双手紧握,指甲几乎嵌入肉里。 “哟,谈大人怎么来了。”方裘笑了笑,以他这种性格,也是瞧不上谈明的,只见他走到谈明跟前道:“这点小事儿,惊动了您,是本督做的不够好了。” 谈明看着方裘,手上用浮尘轻轻一甩,皮笑肉不笑道:“左都督这事儿办的是不够好,太后特地要咱家来看上一看。” 方裘举起双手道,看着谈明咧了咧嘴,道:“是了,还请谈公公多加指正。” 谈明没再理他,转头看向姜离道:“姜指挥使,现在是什么情况?” 姜离咬了咬牙,努力平复心情,冲谈明行礼道:“回谈公公,暂时拦住了太学生,但学生们迟迟不肯走,怕是还要等上些时辰,不若谈公公先带明德帝回去……” “学生们不肯走,你们就跟他们干耗着么?”谈明厉声道:“太后代理朝政多年,一直以来恪守职责,为的就是让我大虞朝政不乱,现在倒好,区区太学,闯入紫禁城来,你们这些锦衣卫和禁军,竟然还拿他们没法子!” 姜离低下头,抿了抿唇,道:“微臣失职,但现在这里混乱,微臣恐伤了明德帝和公公。” 明德帝见姜离这副模样,心下难过,一下子跳下轿子,往前走了几步拽着姜离的衣服:“离哥哥!” “皇上!” “啊!是皇上!” 众学生看到了明德帝,群情激愤,那个拿着孔孟的学生更是大声高呼道:“自古以来,臣死谏武死战,学生只为扶大虞之继统,废公主以抗太后之专权,皇上!臣死足矣!” 此话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姜离猛地一抬头,便瞧见一些个文质彬彬的学生们,开始与禁军推搡起来。 姜离心下暗道不好,连忙伸手拦在明德帝身前,喝道:“谈公公,还请速带皇上先走!” 哪知谈明只是抚了抚手上的浮尘,道:“走什么走,他们不就是想找皇上么?咱家把皇上带来了,有什么话,教他们来与皇上说。” 第37章 姜离浑身猛地一震,转头看向谈明:“谈公公,你——” 一旁,听得两人对话的方裘嗤笑了一声,双手抱胸,继续看戏。 “废公主!扶继统!废公主!扶继统!”学生们继续推搡着,眼见着禁军快要拦不住,方裘看了看情况,在姜离看不见的地方侧过头去,与谈明对视了一眼。 随即,他冲着禁军大声道:“好好拦着,可别让太学生闯进来,伤了皇上。” 诡异的是,方裘刚说完这话没多久,本就防的死死的太学生忽的冲破了禁军的阻拦,直直朝明德帝飞奔了过来。 “皇上!快离那些奸臣远些!” “学生来护驾了皇上!” 众学生冲来,姜离登时目眦欲裂,带着锦衣卫护在明德帝身前,怒喝道:“保护皇上!” 几声巨响,萧秀明已经带人与太学生扭打在了一起,面对着学生不能用刀,那些个学生人又多又挤,几个王八拳下来,个个锦衣卫脸上都挂了彩。 明德帝年纪尚小,这下被吓的不轻,一直拽着姜离的衣服,瑟瑟发抖地躲在姜离身后,害怕的不敢说话。 “谈公公!”姜离一把推开一个学生,一手抱着明德帝,转头再次冲谈明,怒吼道:“快带皇上走!若是真伤了皇上怎么办!” 谁知谈明只是轻笑了几声,抬脚走到姜离面前,道:“寻常百姓造反,自是不能轻饶。但自古太学生就因为身份有着免死金牌,太后早就对此不愉。姜指挥使,借此机会,咱们将这免死金牌除去,可好?” 姜离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皇上!皇上快到这边来!” “皇上!这紫禁城早已被姜党控制,学生带你走啊皇上!” “姜党揽政独权!天理不容!皇上!莫要被奸臣扰了圣听啊!” 萧秀明咬牙大喝:“指挥使!学生太多,拦不住了!” 谈明倾身,凑到姜离的耳边,压低声音道:“太后跟管叔伯斗了这么多年,无非就是为了权力二字。太后垂帘听政,好歹明德帝还能坐在龙椅上,日日享受着帝王待遇,可那些个文官呢?满嘴仁义道德,可有真正在为明德帝着想?” 姜离猛地瞪大眼睛。 “逼宫废公主不说,甚至还想将明德帝抢走,这是要给明德帝在历史上画上多大一个污点才罢休?”谈明嗤笑一声:“况且抢走后呢?离开紫禁城,当个流落在外的傀儡皇帝,然后再被管叔伯利用,当他与太后夺权的筹码?” 萧秀明身上已经不知挨了多少打,转头喝道:“指挥使!快带皇上走啊!” “姜指挥使,现在可是在紫禁城内,这里面发生的任何事,外面都不会知道。”谈明道:“你若真是为了明德帝着想,你现在应该做什么?” 太学生终于冲破了禁锢,推搡着朝明德帝奔来,明德帝惊叫一声,慌乱间,大哭着伸手抓住姜离的衣摆,却有更多双手伸向明德帝。 姜离伸手去挡,可学生实在是太多了,七手八脚地抓来,姜离抱着明德帝的胳膊被人为掰开,明德帝的身子骤然被一众太学生抱在怀里往外扯去,可明德帝手上却死死抓着姜离的衣服,不肯松开。 孩子满脸都是泪,尖声哭喊道:“离哥哥!救救我,离哥哥!” 一声声,几乎叫的姜离心都要碎了。 自他来了瞿都,孤身一人度过这些个春秋,昏暗的岁月里,只有明德帝是无条件的信任他、依赖他。 这个他几乎看做弟弟一样的宝贝。 这些人怎么敢,为了那些荒诞的理由,从我身边夺走他——! “锃——!”的一声。 绣春刀骤然出鞘。 姜离满目狰狞,双眼血红,挥刀直劈学生面门。 “离儿。” 定北侯府的梧桐树下,边拓抱着姜离坐在秋千上,小小的怀里揣着一本诗集,被边拓一字一句地教着。 “人生自古谁无死?”边拓轻声念着。 小小的姜离用手抚着纸面,摇头晃脑:“人生,自古,谁无死?” 边拓微笑:“留取丹心照汗青。” “留取,丹心,照汗青!” 边拓摸了摸姜离的小脑袋,道:“离儿真乖。” “爹,为什么让我读这个?”小姜离问。 边拓看着他,慈爱一笑,道:“你今天不是问爹,为什么不杀掉那个朝廷里来的人么?” 小姜离点了点头,道:“那使臣对爹大不敬,还口出狂言,不明事理,该杀。” 边拓垂了眸子,道:“离儿,你要记得,当武将的人,最是纯粹。武将只用去与外敌拼杀,但这偌大一个国家,都靠着这堆耍嘴皮子的撑着,若是没有他们,我们背后保护着的国家,便不叫国家。” “武将比生命更珍贵的,是武器,文人比生命更贵的,便是骨气。可自姜回雁当了政,重奸佞,亲小人,这是在断文人的骨气。文人失了骨气,便会不知礼义廉耻,只知溜须拍马。”边拓说着,伸手抚着那本文天祥诗集,道:“蒙元朝廷让文天祥死,便是最低级的处理方案,也是给后世最珍贵的例子。” 小姜离似懂非懂地瞧着边拓,轻轻点了点头。 边拓看着他,轻声道:“离儿,你要记得,文死谏,武死战,此之谓忠臣。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文官,一定不能杀。” 姜离双眼通红,绣春刀迎面劈下—— 时间在这一刻好似过得异常的慢,混乱之中的众人,目光都紧紧盯着姜离的动作,锋利的绣春刀在烈日下映射出寒光。 利刃迫近,几乎就要见血。 “指挥使!”萧秀明忍着脸上的痛,双手死死拨开人群,大声喝道:“姜指挥使——!” “报——!!!” 快马加鞭,一骑兵快马突入玄武门,手上拿着一纸兵报,冲众人大喝道:“不好了!谈大人!定北军旧部进京闹事了!” 第35章 看着我 刀刃在离那个太学生脸颊还有一寸的地方骤然停住了。 学生被吓得“噫”了一声,腿一软跪坐在地,满脸都是冷汗。 下一刻,萧秀明便眼疾手快地冲了出来,一把拽住姜离的肩膀,将他往后推了推,低声提醒道:“指挥使!” 姜离还在怔愣间,转头看向那个高坐于马上的信使,低声喃喃道:“他刚刚说,定北军旧部……?” 姜离下意识地,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边子濯的脸,他眨了眨眼睛,还未等他说什么,谈明却径直走上了前,冲姜离勾了勾嘴角,扬声道:“指挥使稍安勿躁,怎么能动刀呢?” 姜离身子顿了顿,他眼中情绪翻涌,抿唇看向谈明。 “左都督,定北军一事重大,这些人,还是先抓起来打入诏狱,再另行发落吧。”谈明道。 “谈公公说的是。”方裘悠悠然向谈明行了个礼,随即立刻冲禁军下了令,勒令将在场的太学生们都抓起来。 方才被冲散的禁军这下子忽然变得训练有素了起来,三下五除二便将太学生抓了干净,一个个绑好塞了嘴,被禁军推着押往诏狱。 姜离直直站在原地,冷眸瞧着这一切,萧秀明站在姜离身前,咬牙看了看,伸手捏了捏姜离的肩膀,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指挥使。”谈明笑着走了过来,姜离下意识地伸出手护住明德帝,将孩子往自己身后推了推。 谈明垂眸看了看明德帝,复看向姜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今日一事,辛苦指挥使了。” 辛苦?真是讽刺。 他差点就因为怂恿,被谈明和姜回雁当做斩杀文官的利刃。 杀文官——那可是开大虞之先例,之后姜回雁想要再拿文官一脉下手,便会更加有恃无恐。如此巨大的一个陷阱,若不是边子濯及时闹了事,还不知现在会是什么样。 姜离咬了咬下唇,紧紧握住自己因后怕而颤抖的手,他盯着谈明看了半晌,忽的,脸上扯出一个微笑来,哑声道:“谈公公过奖,微臣应该的。” “谈公公、都督。”那信使下了马,将手上书信呈了上来,道:“北都旧部被副将秦攸带着,现下正在瞿都城外叫嚣呢,害怕引起骚乱,已经下令将城门关上了,不敢放人进来。” “怎么回事?”谈明尖着嗓子,厉声问道。 那信使顿了顿,沉声道:“回谈公公,定北军旧部怒批曹汀山在北都大权独揽,飞扬跋扈,有政变之嫌!” 谁也没想到,偏偏在这个时候,定北军旧部会聚在一起,不远万里从北都赶来,进京闹事。 身为前罪臣边拓的部下,定北军旧部虽已被纳入曹汀山麾下,但因屡有怨言,闹事也不足为奇,但这次闹事的名头却尤为响亮,以至于让姜回雁不得不重视起来——曹汀山作为当年帮姜回雁除掉边拓的宠臣,受封北都,掌管西北及北都两处重兵,此等重要的位置,最怕的就是他佣兵自重。 这是边子濯一贯的手法,曹汀山想利用边子濯和管叔伯推翻姜回雁,边子濯这个难伺候的主儿,自然不会让曹汀山独善其身,遂直接将太后最忌惮他的事摆在了明面上。 第38章 谋逆之事为大,太学生死谏废公主一事便落了下风。 谈明速速禀报姜回雁后,禁军四大营全部出动,与定北军旧部于瞿都城外相会,谈明则带着司礼监的人和方裘前往城外,见定北军副将秦攸。 与此同时,世子府也被姜回雁下令严格监视了起来。 姜离匆匆领命,带着锦衣卫的人去了世子府,将世子府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世子府内的下人见姜离带人来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见姜离径直推门闯入世子府,走到边子濯的房前,踹门而入。 只见边子濯的屋内酒气弥漫,那人正喝的大醉,在床上睡的天昏地暗,时不时还伸手在空中抓上一抓,嘴里发出些不干净的声音。 萧秀明脸上方才被挨了好几拳,此时正拿着冷布捂着脸,他被屋内的酒气熏的皱了皱眉,看向姜离道:“指挥使,如何禀报太后?” 姜离眼神复杂地看了看醉的不停梦呓的边子濯,转头将门一甩,大步走了出去。 “如实禀报就好。”姜离道,边子濯胆子大到竟敢让秦攸带兵来瞿都,自然是不怕查的,姜离思索及此,又道:“顺便去查查世子殿下什么时候喝的酒,跟谁喝的,什么时候回的世子府。” “是。”萧秀明领命。 “还有。”姜离拦住他,继续道:“将世子府看严实了,没太后的命令,世子府一概不允许出入!” “是!” - - 秋日的夜黑的早,瞿都城内四下里点了灯,世子府外的围墙处,姜离正靠在墙边站着,听着手下的人向他一个个禀报。 “今日天还没亮,世子便去了工部尚书宛舂辅府上,拉着他家小儿子宛平延跟自己一块儿去了回春楼。”一个锦衣卫如实说着:“回春楼的老鸨说,今儿白日里有头牌绘春的初潮礼,世子殿下就是奔着这个去的。” 姜离听罢,眉尾几不可见地跳了跳。 萧秀明愣了一愣,问道:“回春楼不都是小倌么?小倌有什么初潮?” 那锦衣卫年纪小,脸上尴尬一红,道:“老鸨子说是有的,特意用东西模拟,说是卖的很好。” 萧秀明瞪大眼睛,嘴巴微张,转头看见姜离的脸已经黑的吓人,连忙又问道:“然后呢?世子怎么会喝醉了回来?” “说是世子太兴奋了,又被宛平延连着灌了许多酒,还没脱裤子,就已经醉的不行了。午时还不到,宛平延便抢了绘春,找人给世子送了回府上。” 萧秀明点了点头,转头刚想与姜离说些什么,却见着姜离的面色似乎缓和了些,正扭头看着不知道什么地方。 萧秀明怔愣了一下,刚要出声,世子府的大门突然被人打开了。 一个佝偻着身的老者站在门前,探出一个脑袋来。 他脸上沟壑极深,头发花白,半边脸上戴着个银色的寒铁面具。 姜离转眸去看,目光在那熟悉的寒铁面具上顿了顿,抿了唇,没有说话。 只见那老者瞅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几人,用苍老的声音絮絮叨叨道:“几位官爷,您是要守着世子么?世子府大,不如进来休息?老夫守着门口睡呐,听您说话,睡不着……” 萧秀明忙道:“老伯,不用了,我们需得奉命守在门口呢。” “哎哟……那要不要老夫给你们拿些吃的?厨房里还有些桂花糕没吃呢……”那老者又道。 “不用了,多谢老伯,我们不饿。”萧秀明道,转头却看见靠在墙边站着的姜离脑袋微垂,脸上神色被世子府门口的灯火映的有些疲惫。 “指挥使?”萧秀明唤了一声。 “……嗯?”姜离似乎在发呆,他愣了愣,抬眸看向他。 “您是不是累了?” 姜离愣了愣,摇了摇头,轻笑道:“没有。” 萧秀明忽然想到白日里太学生的事,他知姜离今日里受了算计,定是心下不忿,遂走到姜离身边,低声道:“指挥使,您现在状态不太好,要不还是进世子府歇息一下罢?太后让我们封锁世子府,您在府上盯着他,倒也说得过去。” 姜离低了低头,犹豫道:“我……” “去吧。”萧秀明推了推姜离的肩膀,低声道:“好好睡一觉,我们在门口守着呢。” 姜离抿了抿唇,感激地看了萧秀明一眼,跟着那老者走进了世子府。 大门缓缓闭合,老者忽地在姜离身前站定,随即,从他瘦小的身子骨里,开始发出“咯咯咯……”的缩骨声,只见他的骨架肉眼可见地变大,不多时便与姜离齐平。 元昭转过身,脸上苍老的人皮面具还没摘,冲着姜离微微行了一礼,转头便走了。意思让他自便。 姜离被元昭这性格气的不是一天两天,他无奈一笑,径自抬了步子,往院内更深处走去。 他自是知道此时该去哪,这条路他早已熟记在心。姜离沿着回廊,绕过几个弯,走到了边拓的祠堂跟前。 祠堂内闪着微弱的灯火,因着有边子濯要求,下人们从不会让祠堂里的灯灭掉,姜离缓步走了进去,整个人在边拓的牌位跟前站定,半晌,蓦然跪了下去。 “爹……” 姜离轻唤出声,眼前,边拓两个烫金大字映在漆木牌上,姜离看了看,低下眸子,恭恭敬敬冲边拓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儿子不孝,今日差点酿成大祸。”姜离声音轻的似要让人抓不住,他脑海里回想着今日在玄武门前,绣春刀落下的那个瞬间,不由得紧紧闭了闭眼:“若不是边子濯适时找了人来……我……” 身后突兀地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轻微的酒香袭来,姜离身子颤了颤,堵在喉间的一口气登时散了个干净。 边子濯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被烛火投下的身影已将姜离完全笼罩,好似将他整个人抱入怀里一般。 两人就这么一站一跪地对峙着,谁也没有说话,空气就这般凝固安静了许久,终于,边子濯像是轻轻叹了一声,走到姜离的身边,也跪下身来,寒声道:“今晨我回来的时候,你人就不见了,动作挺快啊?” 姜离沉默,只静静看着边拓的牌位。 “你怎么知道那药有问题?”边子濯问。 “直觉。”姜离道。 边子濯哼了一声。 姜离不去看他,问道:“世子殿下原本就打算让秦攸带兵闹事么?” “本来是打算在秋猎的。”边子濯道:“造成混乱,准备直接将姜党一网打尽。” “是么。”姜离垂眸,轻声道:“那倒是我影响你计划了。” “影响大了。”边子濯冷冷哼了一声,道:“废公主一事延后,管叔伯少不了要对我不满。” 姜离听罢,抿了抿唇,没有吭声。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边子濯转头看了看姜离,只见他正低着脑袋,细密的刘海将他的表情遮住,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边子濯心下一动。 天知道他今天发现姜离溜出去后,心里面有多慌。 太学生此次逼宫毫无预兆,站在姜回雁的立场,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找一个替罪羊。而姜离身份特殊,利用他再合适不过—— 若处理得当,逼宫危机完美化解,徒留姜离被文官口诛笔伐,姜回雁与其割席,全身而退,还能保下姜淑娴。 若处理不当,产生流血冲突,姜离则首当其冲,开斩文官之先河,事后姜回雁下旨将姜离杀了便是,也能平息众怒。 所以这个局,边子濯早就告诫过姜离不能进,绝对不能。 可谁能想到,这家伙为了一个明德帝,竟然这么倔。边子濯气不打一处来,在知道消息后,立刻下令,让潜伏着的秦攸带兵直抵瞿都,好在阻止及时,赶上了。 “我知道,我差点着了他们的道。”姜离低着头,他如今也想清楚了,因为后怕,声音断断续续的:“可我当时真的……” 边子濯轻叹了一声,倾过身,伸手捞住了姜离的脖子。 可不管怎么说,姜离没事就好。边子濯想着。毕竟他已经伤害了姜离太多太多。 不管是姜离这种患得患失的性子,还是对明德帝的过分偏执,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意料之外的吻落下,姜离瞪大眼睛,伸出手,猛地将边子濯推开,一错不错的看着他,眼眸中失了平日里的拒绝,取而代之的,则是肉眼可见的慌乱。 “边子濯……?” 边子濯喘着气,伸手紧紧攥着姜离的衣领。他微微抬起眸子,带着极强侵略意味的眼神几乎将姜离整个人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别躲。”边子濯的嗓音带着蛊人的磁,一声声冲击着姜离的耳膜,令他浑身都不自主地颤抖起来。 “你……”姜离动作僵住,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边拓的牌位。 可脸颊却被人为转了回来,熟悉的吻再度落下,顺势将他压倒在地。 第39章 烛火在屋内噼啪地炸开,忽闪的火苗中,映出两人吻做一块儿的交叠身影。 第36章 静谧之夜 似乎是许久许久,姜离没有这般放纵过。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抱到寝房,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轻柔地放在了被褥上,他只知道,这一刻,他终于可以不去想那些过往,只看着面前流着薄汗的人,放空一切,去感受这被赐予的温暖。 昏暗的灯光下,边子濯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姜离双眼微微张开,浑身的毛孔都好似打开了,他尽情的呼吸,任由汗液浸透被褥。 谁都没有停下,屋外夜色深沉,淡淡的酒香萦绕在两人身侧,他们仿佛已被这酒香惹的醉了,满口满鼻都是香甜。 某个颤抖的怔忡间,姜离情愫微恸,鬼使神差的,他伸出双手,颤颤巍巍地勾住了边子濯的脖子。 “阿离……” 深深的夜,静谧异常。只有边子濯的这句话,异常清晰地传到了耳朵里。 姜离还在余韵中微微发着颤,他侧头去看边子濯,却见边子濯正搂着自己的肩膀,喉间发出低低的笑声来。 边子濯轻轻裹住姜离撑在床上的手,低头嗅着他落了满背的青丝,哑声道:“阿离,你今天好像比之前更有感觉。” 姜离正放空的神经被边子濯这话刺激的猛地一缩,只见他猝然翻过身来,对着边子濯便是一脚。 边子濯哪知这人会直接回身一个飞踢,登时被他吓地弹起身,一把抓住姜离的腿:“你干什么?” “闭嘴……!”姜离咬牙看着他,声音带着怒意,脸颊却不知何时已经通红,像是滴着水儿的苹果。 边子濯见状,眼睛眨了眨,勾唇笑了一声:“说中了?” “滚下去。”姜离又踹了他一脚,捞起被子便往自己身上盖。 “哎。”边子濯伸手拦住他,拽着人搂入怀里,道:“等会儿再睡,先吃个药。” 边子濯说着,伸手从床头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来,抖出一颗小小的红色药丸递到姜离的面前。 姜离警惕地看着那药,满脸写着拒绝。 “这次是真的。”边子濯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揉着姜离的脸:“这引子药还需吃上些时日,等下个月,配药的先生就会过来,亲自给你治。” 姜离嗤笑一声:“什么真的假的,怎么可能治得好……” “能治好。”边子濯垂眸看着他,声音异常认真:“相信我,能治好你的心疾。” 心口好似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中,密密麻麻地疼。 姜离睫毛扇了扇,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其实,并不是一个能坦然面对死亡的人。 刚来瞿都的那几年,心疾发作的次数非常多,除了吃边子濯给的药吊着命,他并不是没有自己找大夫看过。 可边子濯的那刀真的刺的太深了,加之受伤后他并没有得到好好的修养,边子濯向他坦白鸿景帝一事,又让他伤心欲绝,那之后,这心疾便好似刻入了骨子里,连太医都说治不好。 唇边传来冰冷的触感,边子濯将那药丸捏着贴到他的唇边,轻声唤道:“阿离。” 姜离心下微动。 是了,他这辈子,都拒绝不了这样的边子濯。 嘴唇微微张开,血红色的药丸被边子濯的指尖推入。那药丸比寻常汤药腥苦数倍,而且一沾舌尖便化了开,苦涩登时充斥了整个口腔。 姜离打小最是吃不得苦味,舌尖的味蕾一刺激,眼角便见了红,他眉头登时紧紧拧成了一团,整个人更是颤抖的像个刺猬一样缩了起来。 边子濯见状,连忙伸手去拿早已在床边准备好的桂花酥,递到姜离嘴边。 姜离苦的眼泪直流,俊俏的脸蛋皱成一团,也不顾不上其他,见着有桂花酥,就着边子濯的手便吃进了嘴里。很快的,桂花的甜味便盖过了苦味,姜离粗粗呵着气,泄愤般地猛地将边子濯推开了。 边子濯有些手足无措:“……有这么苦?” 姜离不理他,伸手又去抓桂花酥吃。 边子濯见他生了气,只好将人抱在怀里坐着,一点点给他顺着气,为了方便他吃,还将装着桂花酥的食盒拿到了床上。 有了桂花酥吃,姜离罕见地没有再闹,边子濯侧眸瞧着他的侧颜,忽忆起现下这场景,曾是两人年少时常有的,近些年却极少有过。 一想到这儿,边子濯不禁眸子暗了暗。他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枕在了姜离的颈窝。 姜离正吃着桂花酥,忽地想到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犹豫着开了口:“一下子让秦攸带着这么多人来瞿都,你就不怕姜回雁疑你造反杀了你?” 边子濯靠在姜离肩上,闷声笑了笑:“不会,比起我造反,曹汀山才更让她头疼。” 姜离道:“曹汀山可真有拥兵自重?” 边子濯点头道:“是。他在北都招兵买马许多年了。定北军旧部已经被他架空,要么被派往前线送死,要么被安了闲职……好在有秦攸带着,还不至于损失惨重。” 一听到定北军的消息,姜离心口疼了一疼,抿唇没有说话。 边子濯道:“我已告知姜回雁曹汀山有异心,不出三日,召他回京的懿旨便会送到曹汀山的手上,你猜他会不会来?” 姜离道:“现下姜党仍如百足之虫,曹汀山为消除姜回雁的怀疑,肯定会来。” “他只要敢来,我便不会让他舒坦。”边子濯冷哼了一声,嗤笑道:“虽说我与曹汀山目的一样,但他既然有胆利用我与姜回雁抗衡,就要做好被我反利用的准备。” 姜离转头去看他。 边子濯与他对视一眼,解释道:“此番秦攸与谈明提出的一个条件,就是定北军旧部自此并入禁军四大营,不再隶属于曹汀山。” 姜离道:“有你这个北都世子在瞿都,姜回雁还会同意定北军留在这?” “她会同意的。”边子濯笑了一声,他亲着姜离的耳朵,手从姜离的腰侧又伸了进去:“不同意,秦攸便会在瞿都大闹一场。到时候皇城内乱,曹汀山手握几十万大军,在北都虎视眈眈。姜回雁又不傻,她现在风声鹤唳,绝对不会因为这几千定北军的去留,就给曹汀山露出一个可供他钻的空子。” 姜离一把拍掉边子濯不老实的手,勾唇道:“代价就是,世子殿下被困府上,寸步难行?” “怎么,担心我?”边子濯看着他。 姜离一愣,扯了扯嘴角,扭过头去:“世子殿下的心思比谁都贼,一环扣着一环,还轮不着我来担心你。” “欸~” 姜离本以为自己会被他反呛一句,不想边子濯却没有什么回应,只是就那样搂着自己,脑袋抵着自己的颈窝,好像是自己故意说错话,欺负了他一样。 姜离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道:“曹汀山……为什么要反姜回雁?” “一朝皇后两朝太后,她这一生,大权在握,荣华富贵尽享,她这一生也算是活够了。”边子濯闭着眼睛,鼻尖尽是姜离的味道,教他闻着甚是舒心,轻声答道:“可谁又能知道,姜回雁风光无限,姜家却男丁不兴,没有一个人能撑得起来。姜回雁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一个能接她衣钵的姜淑娴,如今谁都看得出来,只要没有姜淑娴,姜家的权力根基便会岌岌可危,这朝堂啊,等着她下台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姜离默了默,道:“曹汀山没有当皇帝的能耐。” 边子濯冷笑道:“他自己可不觉得。” ——叨叨叨!! 两人正聊着天,门却被人敲响了,元昭的声音异常急切:“世子殿下,二少爷!” “快些出来罢!司礼监的人带着懿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第37章 狼虎入京 姜回雁这个懿旨来的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纵使北都旧部已经直抵瞿都城外,与禁军的对峙迫在眉睫,但当朝太学生死谏被打入诏狱这件事儿,传出来可一点儿也不光彩。 所以,这头儿谈明在跟秦攸周旋,另一头儿,太学生的事情,也得要尽快解决。 姜离推门而出,正好看见司礼监的另外一个小太监拿着懿旨走了过来。此人姜离认识,是继冯柒后,谈明新收的小儿子周盛成,下面的人都叫他周公公。 “指挥使。”萧秀明见了姜离,连忙跑了过来,凑到姜离的面前,小声道:“正准备去叫醒您呢。管老方才连夜带着一批文官,送了折子递到御前,怒批囚禁太学生是礼崩乐坏,天理不容,现下还搁乾清宫坐着呢。” 姜离低声问道:“学生呢?” “没接到命令,还关在诏狱。” 姜离抿了抿唇,道:“这下怕是要放了。” 周盛成走到近前,仰头用鼻孔扫了一圈在场的锦衣卫们,眼神落在姜离的身上,尖着嗓子道:“太后懿旨到!姜指挥使,速速开门,叫那北都世子来接旨!” 第40章 这周盛成比起冯柒更加趾高气昂,众锦衣卫对他都没有太多好印象,但碍于这人是谈明跟前的近宠,又不好得罪,是以也都忍气吞声。 姜离中规中矩地冲周盛成回了礼,转头命人打开世子府大门,领着周盛成走了进去。 边子濯的寝房内,酒香久久不散,好似还比之前浓烈了一些,若是仔细去闻,还能闻到些粘稠的味道,也不知道是什么。 周盛成被这味道惹得皱了皱眉,他看着倒在床上睡得七晕八素的边子濯,冲姜离厌恶道:“真晦气啊!你快去把他叫醒!” 一个刚被谈明提拔起来的司礼监喽啰,竟然如此大言不惭地命令当朝三品官,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被呼来喝去,在场的锦衣卫眼中都露出不满,萧秀明更是上前一步,想要跟周盛成理论,不想姜离先迈出一步,面对面站在周盛成的跟前,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姜离本就长着一双桃花眼,这种眼睛不管是左右看还是正侧看都是极勾人的,偏偏他垂眸瞧着周盛成,倒教人品出几分盛气凌人的气势来,加之屋内光线昏暗,周盛成登时骇得抖了一抖,浑身都出了一层冷汗。 可他刚得了谈明青睐,现在正心高气傲着呢,见姜离这般不给脸,正欲拿着懿旨作威作福,却见姜离忽然扯着嘴角笑了笑,道:“将个醉鬼拖下床还是要废上些时间,周公公烦请移步屋外罢。” 刚说完,他招了招手,几个锦衣卫便走上前来,将周盛成架着请了出去。 直到周盛成骂骂咧咧地被弄走了,姜离才冲萧秀明招了招手,指着床上的边子濯道:“走,咱俩把他弄出去。” 都说人喝醉了之后,最是难以移动,更别说边子濯本身就长得高,姜离使了吃奶的劲才将边子濯的一个胳膊扛在肩上,跟萧秀明一左一右地把他架了起来。 过程中边子濯歪着头,滚烫的呼吸碰在姜离的脖子上,教他腰间登时酸了一酸,差点就失了力气栽跟头,好在萧秀明扶住了他,姜离才堪堪站稳。 他转头一看,只见边子濯熟睡的脸上,嘴角似乎上扬了些弧度。 姜离额头抽了抽,手不着痕迹地伸到边子濯身后,在他腰间捏住一块软肉,猛地一拧。 边子濯:“……” “扑通”一声,边子濯被压着跪在了举着懿旨的周盛成跟前,被这猛地一下撞得悠悠转醒,醉眼惺忪地看着在场的人,缓缓地,打了个哈欠。 “北都世子,边子濯接旨——” 周盛成念:“奉天承运皇太后,闻北都世子边子濯,才德兼备,品貌非凡,特封五军都督府右都督,今安乐公主长于深闺,二人门当户对,特令其结为百年之好,钦哉——” - - 数日后。 张哲一大早就进了宫,在太医院拿了药箱,匆匆往长乐殿去。 长乐殿门口,张哲虚虚在脸上抹了把汗,敲了门,对开门的宫女说:“颖儿姑娘,微臣来给公主号脉。” 开门的宫女正是姜淑贤身边的贴身侍女颖儿,她瞅了一眼张哲,侧过身道:“原是张太医,进来吧。” 张哲颔首,躬身走了进去,刚一入主殿,便瞧见了在门口抱刀站着的姜离。 姜离正靠在门边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微微睁开眼,看了一眼张哲,随即面色不变地转了眸子,不再去看他。 “张太医,直接进去罢。”颖儿在身后催道。 “是。”张哲点了点头,也不再看他,扭头走了进去。 姜淑娴可是太后心尖尖上的宝贝,每个月都要换着太医给她号脉,姜淑娴已经习惯,她一手翻着奏折,靠在贵妃以上让张哲号了。 半晌,张哲收回手,笑道:“公主贵体安康,无甚问题。” 姜淑娴缓缓抬了手,也不看张哲,道:“颖儿,送太医出去罢。” 张哲顿了顿,随颖儿走到门口,看了一眼仍旧站在一旁的姜离,低声对颖儿道:“颖儿姑娘,微臣今日来,太后也吩咐微臣顺带号一号姜指挥使的脉。” 颖儿一愣,脸上透出不虞,道:“什么?” 张哲脖子一缩,道:“姑娘也知,太后一直关心姜指挥使的心疾,遂让微臣……” “知道了知道了。”颖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你去旁边给他号去,别影响公主殿下。” 张哲应了一声,转头拉着姜离走到了另外一侧。 姜离垂眸看着张哲:“姜回雁教你来的?胆子真大呵,张哲。” “太医院的人说太后问了一嘴,我这不算假传懿旨。”张哲皱眉看着他,摆了摆手,教他伸出手来。 姜离听罢,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颖儿,也不再说什么,伸出手乖乖让他号脉。 “你在躲着殿下?”张哲手上不停,轻声说着:“元昭昨晚来找我,说你几日都宿在宫里,没回去过。” 姜离愣了愣,道:“你想多了。” “是因为太后的那纸赐婚?”张哲道:“我今儿听元昭说了,好像是定在下月初九,秋猎之前。” 姜离面色一沉,道:“他成不成亲,跟我有什么关系?用不着你专门来告知我。” “管叔伯想借太学生废公主,太后怎么可能会如他的愿。”张哲叹了口气,道:“之所以将殿下安在右都督这个位置,一来隶属于禁军,可以稳定刚纳入的定北军旧部,二来,右都督是个闲职,不是王爷,所以公主嫁过去,是下嫁,还能堵文官的嘴。” “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姜回雁要的是边子濯身上流的血。”姜离盯着他道:“她巴不得姜淑娴马上就怀孕。” “你看,还说你没闹别扭?”张哲瞪了他一眼。 姜离知道自己上了张哲的套,猛地把手收了回来,眸中溢出几屡寒光,低声喝道:“多管闲事?” “行行,我多管闲事。”张哲笑了笑,道:“殿下怎么可能碰公主,他现在心疼你都来不及。” 姜离动作猛地一顿,转过头去,咬牙道:“你还想在这儿待上多久?张、太、医。” 张哲看了看站在远处跟其他宫女说话的颖儿,施施然起了身,拍拍姜离的肩膀道:“好好,最近你心疾被压的不错,老实吃那个药,我走了。” 姜离看着张哲远去的背影,哼了一声。 正如二人那日所讨论的,远在北都的曹汀山接到姜回雁召令后即刻启程,马不停蹄赶往瞿都。 曹汀山自边拓死后受封,掌管西北及北都两处兵权,如此重要的位置,曹汀山进京却只携带了亲眷,同行不过二十人,自己甚至连马都没有骑,态度极近卑微。 刚一进入瞿都城,曹汀山的队伍连歇都没歇,直奔午门而去,在午门外下了马车。 姜离领命前去护卫,远远见着从马车上下来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他身披轻甲,头发整整齐齐束在脑后,正在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曹汀山已年余四十,鬓角带了些白,被战场刀剑历练得棱角分明的脸上盛气凌人,话与间用那犀利的眼光扫视众人,随即,目光直直落在了姜离的脸上。 姜离微微一愣,不动声色地与他对视,却见曹汀山忽的冲他挑眉,走上前轻笑道:“姜指挥使。” 曹汀山足足比姜离高出了一个头,站在姜离面前,好似一座山一样,卯足了压迫感,俯视着姜离:“多年不见,只会求饶的废物,现在也混上了指挥使的位置了么。” 姜离顺着曹汀山的视线抬起头来,恍然间,思绪又回到了那年,他跪在北都的风雪里,浑身是伤,仰头祈求着曹汀山。 一去经年,当初只到曹汀山腰间的少年已经齐肩,双眸泛着莹莹冷光,寒声道:“没想到多年不见,曹将军倒只是长了嘴上功夫。” 曹汀山听罢桀然一笑,迈步又离姜离站的近了些,声音带上几分沙场的血腥气:“看来姜指挥使是狂到要与本将切磋切磋了?” “这里可是午门。曹将军莫不是北都待的久了,连宫里的规矩都忘的一干二净。”姜离抬眸瞪着他,精致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些嘲讽的意味,随即不卑不亢地冲他行了一礼,道:“曹将军,还请移步慈宁宫,太后已等候多时了。” 曹汀山垂眸看了看他,像看个渣滓一般冷冷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去:“带路!” 第38章 狭路相逢 那日,曹汀山在太后的慈宁宫里待了许久,除了司礼监,谁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直到临了傍晚时分,曹汀山被太后留在了宫里用膳,觥筹交错间,姜回雁发了话,教他暂时留在瞿都城内,理由是趁着马上要开始的秋猎,帮着朝廷选择且培养点新生的将才。 要说什么理由都是假的,姜回雁摆明了已经开始怀疑曹汀山,要将人锁在瞿都城内监视,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让他回去。 人人都在猜,曹汀山会不会因此被削弱军权,但曹汀山自来了瞿都,日日都去太后的慈宁宫拜见,还被姜回雁安排当了安乐公主的骑射陪练,忠心表的那叫一个透彻,太后也没再往外递过懿旨,整个朝堂之中,透出一股子诡异的沉默来。 第41章 这日,姜离不用再在宫内执勤,明德帝心疼他日日简单宿于宫内,嘱咐他出紫禁城去给自己买些话本子,顺带晚上回自己府上,好好睡个觉。 姜离自然不能跟他说,自己这些日子里不着家,是因为不想见边子濯,遂应了下来,出了紫禁城便往西市走,心想着逛上一逛,多买点东西,依旧不回家,回紫禁城带给明德帝去。 日暮西斜,姜离走走停停,满满当当地买了一大堆,找了个锦包裹着,挂在肩头,踩着夕阳往紫禁城走。 他缓缓走过朱雀大街,拐弯行至一条僻静小道,忽的,耳中捕捉到一声清脆的细响。 几乎是一瞬间的,姜离整个人如猫般跃起,极速往后掠去,恍然间他回首一看,自己方才站过的位置,一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断木房梁,正直直插入地上,巨大的撞击已使得它从中间裂开,碎成一根根木条。 未等姜离做多反应,身后疾风又至,姜离猛地回首,却见曹汀山正狰狞笑着,手握长枪,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朝自己袭来。 姜离心下一惊,也顾不得其他,包裹一丢,劈手抽出绣春刀,刀枪在半空中猛地撞击在一起,巨大的力道使得兵器间刮出火花。 姜离没想到曹汀山的力气如此之霸道,虎口一疼,绣春刀差点被震飞。 姜离暗中咬了咬牙,额角落了些冷汗,死死盯着曹汀山:“曹将军,只会玩儿这些偷袭的肮脏手段么?” “肮脏?”曹汀山冷冷一笑:“有谁能比你更肮脏?娼妓之子。” 姜离俊秀的眉毛压了压。眼中透出精光。 “你当本将不知你身世么?”曹汀山冷冷一笑,脸逼近了些,嘲讽道:“一个姜家的弃种,竟认了边拓做父。本将当年不过来了兴致,随手给你铺了条能被太后赏识的明路,没成想,你倒是不要脸的接得很好啊?姜指挥使!你说,若是我现在来劝降你,你会不会就此当个三姓家奴?嗯?” 姜离脑海中有什么弦“崩”的一下就断了,他登时怒目圆睁,额间青筋毕露,大喝道:“曹汀山,你当年杀我义父,害我诬我,如今竟胆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新仇旧帐,便一起算吧!” “狂妄的小子,你有那能耐么!”曹汀山手腕一翻,电光火石间,两人登时过手数招,姜离虽力道不敌曹汀山,但好在身姿灵活,他身形如蛇,几个躲避间,曹汀山竟伤不了他分毫。 “狡猾的兔子。”曹汀山手上不停,长枪被他挥舞的虎虎生风,道:“能接我几招,倒也不至于让我起不了兴致。” 忽的几声巨响,两人转眼又过了几招,姜离身形一跃,不知怎的破门闯入了一个废弃老宅,曹汀山步步紧逼,一路从庭院打至屋内。 姜离边打边退,晃眼瞧见屋内案边散落着的香灰,直接抓起一把,朝曹汀山脸上丢去。 曹汀山抬手去遮,姜离长刀随之而至,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曹汀山长枪一收,以极快的速度将长枪猛地横了过来,正好挡住姜离袭来的刀刃,随即他微微俯下身,抬脚便冲着姜离腹部狠狠一踢! “呃!”姜离重心不稳,整个人被这劲霸的力道踢的倒退几步,腰窝撞在桌子上,疼得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曹汀山动作不停,手握长枪继续袭来,姜离恍然抬手,堪堪挡住曹汀山自上而下劈来的长枪。 “真是可惜。”曹汀山哼道:“若是再练个两年,你方才那一下,便能杀我了。” 姜离死死盯着曹汀山,如墨黑的双瞳里布满血丝,恨不得将面前之人饮血啖肉:“现在也能杀了你!” “狂妄——”曹汀山眼中也透出了嗜血的意味,他胳膊处青筋爆起,力道骤然加大,死死往下压去:“是要付出代价的!” 曹汀山的力气愈来愈大,眼见着枪尖就快要刺破姜离喉间的肌肤。 “轰——!”的一声,大门被人为踹开,边子濯如猛兽般扑来,手中短匕泛着寒光,直取曹汀山背心。 “又来个小兔崽子!”曹汀山低低喝了一声,一脚将姜离踹飞,回身扬枪抵挡。 边子濯的武功比姜离好一些,能与曹汀山堪堪打个平手,可惜的是他今日出门匆忙,身上能用的只有一把匕首。 边子濯一边迎战,余光却瞥到屋内另一边。姜离方才整个人被踹的摔了老远,身子撞碎了屋内的一个腐朽衣橱,木头碎尖儿划破刺入入姜离的衣服,现下堪堪撑起身子来,半条胳膊都见了血。 “跟本将过招,还敢不专心。”曹汀山说着,一手扬枪,缠斗间,长枪带着利风,竟在边子濯脸上划出一道血痕,然后用枪尖指着边子濯的面庞,道:“你输了,小畜生。” 边子濯看了看手上断成两半的匕首,随手丢掉,眼中露出寒芒道:“若不是因为今日只拿了把匕首,曹汀山,你觉得你还能好好站在这?” 曹汀山一愣,忽的垂眸下去,才看到自己胸前的衣服,已被边子濯划破,胸口处也落了一道血口子。 “哼。”曹汀山勾了勾唇,咧嘴道:“小世子,在我面前,倒是用不着装了?就不怕我今日将你俩人都给杀了?” “那你怕是不会活着踏出这瞿都城。”边子濯冷笑道,他扬了扬下巴:“从北都千里迢迢赶来,被囚在这皇城的感觉如何啊?曹汀山?” 曹汀山听罢顿了顿,半晌,忽的大笑出声,只见他收起枪,伸手拢了拢衣服,转眸瞧了瞧两人,道:“小世子,别以为你就棋高一着,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他大踏步走过边子濯的身侧,忽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捂着胳膊跪坐在地上的姜离,他眼眸在姜离精致的脸上逗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吹了个口哨,低声道:“台州那一番试探,本将还怀疑……今日一见,没想到这雏儿倒有几分姿色,难怪你们能苟合在一起。” 边子濯猛地转头,双眸怒瞪着曹汀山,眼中露出凶光。 曹汀山却丝毫不在意边子濯,反倒舔了舔嘴唇,语气中带上了些诡异的意味:“小世子,你这品味不错,倒是跟本将的喜好有几分相似之处。” 边子濯的声音几乎粹到了冰点:“曹汀山,你胆敢再说一个字,三步之内,定取你首级。” “别生气。”曹汀山笑了笑,伸手在边子濯肩膀上拍了拍,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那么就,合作愉快吧。” 边子濯侧头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曹汀山,迟早杀了你。” 曹汀山哼笑了一声:“本将等着。” 曹汀山脚步声逐渐走远,边子濯身形一动,也不管自己脸上的伤,直直冲到姜离身边,掰开他的手,垂眸看到他被木头刮的血肉模糊的胳膊,脸上登时一片惨白。 姜离因为是整个人撞在了衣橱上,断裂的木头嗤的一下插入了皮肉里,这伤口看着狰狞,实则因为撞的时候卸了力,伤的其实并不深。 姜离刚想说什么,却注意到边子濯的手在微微发着颤,心下不由得突兀的泛起一阵酸意来,只见他木讷地低下头,有些不熟练地轻声道:“我、我没事,伤的不重……” “伤的不重?!”边子濯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这一身的武功学了都拿去喂狗了么!能被曹汀山打成这样!” 姜离听罢浑身抖了抖,胸口刚泛起来的那点酸涩登时落了个干净,他看到仇敌,胸口本就憋着一股气,遂怒目瞪着边子濯,喝道:“我怎么会知道那混蛋会伏击我!” “曹汀山来瞿都必然会针对你,自己也不知长个心眼,还有,打不过他你不会躲?”边子濯厉声骂道:“你不是很会躲么,在紫禁城里面躲我数日,现在怎么不会了?傻了?” 姜离面子挂不住,气的牙痒痒,伸手去推边子濯的胸膛,大叫道:“滚开!用不着你来关心我!” “闭嘴!”边子濯一把抓住姜离的手,两手一捞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姜离惊呼一声,在边子濯怀里又蹬又闹,气的边子濯狠狠打了一下他的屁股,狠狠骂道:“你敢再动一下试试!” 姜离一把拽住边子濯的衣领,咬牙道:“边子濯,你混蛋!放我下去!” “做梦。”边子濯完全不给姜离任何机会,他抱着姜离,提气一跃便掠了出去。 好在他三人方才缠斗良久,屋外已从白日转成深夜,边子濯轻功极好,他怀里抱着姜离,借着夜色足尖轻点,几个起落便回到了姜离的府上。 两人刚一落地,便见着另外一头儿,元昭也背着张哲,从墙外翻了进来。 张哲一见到姜离便瞪大了眼睛,嚷道:“我的祖宗哎……!” 第39章 关心则乱 张哲医术高超,几下便将姜离卡在肉里的木刺挑了出来,给他上好了药。 尽管伤的不重,但张哲仍旧不肯放过他,嘴里嚷着本就在养病云云,逮着姜离一顿说,将人摁在了床上让静养。 姜离对上边子濯一贯是强硬的,但对上张哲却缓了不少。每每被张哲说,只要张哲有理,姜离虽然脸上不虞,但至少会认真听,也不会出言讥讽,这让边子濯在一旁听得甚是舒心。 第42章 等到张哲包扎完毕,边子濯这才挥了挥手,嘱咐元昭将张哲送回府上,自己则关上门走到了姜离的床边。 “做什么?”姜离被张哲说的烦躁,撑着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本想处理点公务冷静一下,抬头便又见着了边子濯,不悦道:“回你自己府上去。” 张哲一走,姜离就黑了脸。两人分明七八日没见,刚一见面姜离就赶人,边子濯登时一肚子气又来了,索性瞪了他一眼,一脱靴子,掀开姜离的被子钻了进去,背对着姜离躺着,对他的拒绝充耳不闻。 姜离又推又攘,奈何边子濯存心要赖着,姜离压根推不动,尝试无果后,姜离垂眸盯着边子濯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哼了一声,不再理他,继续看着手上的公务。 两人就这般你不看我我不看你地僵持了好一阵,边子濯率先忍不住,在床上翻了个身,胳膊一捞搂住姜离的腰,整个人都蹭了上来,用脑袋顶开了姜离拿着文书的胳膊。 姜离眉毛一挑,用手上的文书对着边子濯的脑袋打了一下。 他这一下打的又不重,像嗔怪,像调情。 边子濯低低笑了,用脸贴着姜离的肚子,闻着姜离身上熟悉的味道:“为什么躲了我这么多天?” 姜离道:“谁躲你了。” 边子濯知道他别扭,便哼了一声,自行解释道:“我又不会真跟姜淑娴成亲。” “管你跟谁成亲。”姜离烦躁的不行。 “那这几天,你想不想我?”边子濯突然说。 姜离身子猛地一颤,他只觉得喉咙干涩,胸腔内部,心脏跳动的比任何时候都有力,可总是隐约的,带上了些荒诞的意味。虽然他很想出言讥讽边子濯,讽刺他是不是又把自己跟鸿景帝搅混了,可话到了嘴边,却硬生生的教他说不出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里拉扯撕拽,疑惑与猜忌,希冀与渴望。姜离分不清楚。 没有听到姜离的回话,边子濯的手紧了紧,拢住姜离劲瘦的腰肢。 他方才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并不是玩笑,他真的在等姜离的一个答案。 那日,在边拓的衣冠冢前,边子濯就发现了,他不忍想象怀里的人会消失,他也终于想通,他想要紧紧抓住姜离,尽管他们已经错过许多许多年。 “我没有想你。”姜离终于出了声,声音僵硬道:“闭上你的嘴。” 边子濯轻笑了一声。 四周再度安静下来,入了秋,夜深露重,虽然盖着锦被,边子濯依旧感受到了些冷意,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摒弃掉脑中那点隐隐的失落,顺着早已料想到的结果叹了口气。他沉默了好半天,这才抱着姜离,脸往姜离的小腹蹭了蹭,伸手压着他的腰窝,轻声道:“好阿离,你让我抱会儿。” 姜离挣脱不开,他靠在床边,单手撑着边子濯的肩膀,低声道:“边子濯,你现在应该在你的世子府,被锦衣卫囚着,而不是躺在我这里悠闲自在!” “有何不可?在指挥使府上,被指挥使囚着,一样的。”边子濯顺杆爬,不要脸的很,遂又收到姜离一个飞踢。 边子濯哼哼了两声,脸靠在姜离身上,闭眼假寐,长长的眼睫毛在他的眼下勾勒出一圈阴影,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 姜离手上动作一停,转眸便瞥见他脸上刚被张哲包扎好的那道伤口,内心不禁一热,他抿了抿唇,眸子转向一旁,缓缓将手放下了。 “秦攸呢?”姜离顿了顿,突然问道。 边子濯没想到姜离会主动提起秦叔,他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说:“秦攸已经带着定北军的弟兄们入了禁军的编,不过是被分去修城墙。” 姜离轻轻“哦”了一声,似是毫不在意,侧过头去。 姜离虽然嘴上说对定北军的人漠不关心,但这些定北军的将士们,哪一个不是当年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弟兄,只是物是人非,如今听到他们的事,口中也只有难言的苦涩罢了。 姜离眼眸阖了阖,没有说话。 边子濯搂着姜离的手紧了一紧,轻轻唤了一声:“阿离……” 姜离垂眸,却见边子濯不知何时睁抬起了头,静静看着他。 “你……想不想见定北军的弟兄?” 姜离的动作霎时间僵住了。 他嘴唇蠕动了一下,胸口一阵阵泛起疼痛来,哑声道:“为什么问这个?” 寻常日子里,边子濯不论何时,他在姜离面前总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好像任何的事情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可眼下,边子濯却静静坐在姜离身前,微微垂着头,眼中透露着浓浓的不安与犹豫:“当年的事,我已与秦攸书信……” “不想见。”姜离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冷漠与淡然:“我不过简单一问,定北军与我,早已没有干系了。” 边子濯恍然抬头,他嘴唇颤抖了一瞬,一下子攥住了姜离的手,眼神在姜离冰冷的脸颊上徘徊流连,似乎在努力寻找姜离这句话的破绽之处。 可姜离只是那般坐着,浑身犹如笼罩了一层寒霜,瘦削的下颚紧紧崩成了一条直线。 边子濯缓缓捧起姜离的手,放在唇边细吻:“阿离,那如果我说,我喜欢的是你,你会对我转变态度吗?” 姜离听罢,抬眸看向边子濯,两人视线相碰,边子濯清晰地看到,有什么情绪在姜离的眼底翻涌成灾,随即又以极快的速度溃败,直到最后,他甚至从姜离的眼眸中捕捉不到任何的温度。 只见姜离缓缓抬起手,撩开自己的左侧衣领。 左侧心口处,那道利刃刺入的痕迹只余下了一半,另外一半,已被后来的伤疤层层覆上了。 “边子濯,我问你,我这个伤能好么?” 边子濯登时如遭雷击,他松开姜离的手,浑身似乎被忽然抽干了力气,整个人往后倒了倒,堪堪用手扶住,艰涩道:“阿离……” ……你是想说,你不会原谅我吗? 姜离看了看边子濯,伸手缓缓将衣领重新拉好:“你该回去了,世子殿下。” - -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自那晚边子濯回去后,两人一连又是好些天没有见面。 姜离再也没有回过府上,他日日与萧秀明拼床睡在镇抚司,每每半夜都会惊醒,看着镇抚司高高的房梁怔怔地出着神。 “喜欢。” 边子濯说的话,像是一根烙红了的铁刺,深深插入姜离的胸膛。 这两个字,曾经的曾经,边子濯带着虚假,日日在他耳边说,他信了,由此陷入名为边子濯的漩涡里。 北凉城破后,他日日盼着边子濯再说这两个字,可边子濯却不说了,从他口中出来的全是血和恨。 后面他放弃了,释怀了,边子濯却对他说喜欢,想让他原谅。 但如同所有的波涛汹涌,最后都会化为风平浪静一般,姜离纳闷地发现,其实过去这么多年,经过这么多事,他已经过了因为边子濯一句话就或喜或悲的年纪。 他庆幸自己内心的平静淡然,可一想到从前的自己,又会因为这份平静和淡然,感到讽刺和悲哀。 他甚至宁愿边子濯重新收回那句话。告诉他,他就是鸿景帝的影子,至少这样,他还能将这纷繁复杂的感情更分得清些。 可现实没有那么多时间给姜离理清思绪,秋猎的日子一天天逼近,锦衣卫渐渐开始忙了起来,驯象所、马军所和近卫所严重人手不足,整个镇抚司内日日兵荒马乱,连夜灯火通明。 姜离连着熬了几个大夜,正忙的不行的时候,忽闻司礼监那边发了令,要检查本次秋猎用的马匹。 这批马匹之前由姜回雁下令,指定由边子濯饲养,当时边子濯就跟姜离说过,这是一个给他挖好的坑,为的就是要拿这件事再给他使绊子。 可这一个月内变化颇多,边子濯升了五军都督府右都督,虽说是个闲职,但好歹又有了个公主准驸马的名头,如今这验马究竟会验出个什么结果,姜回雁对边子濯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谁都不知道。 验马当日,边子濯被解了禁令,由禁军领头前往陇山马场验马。 傍晚时分,消息传回紫禁城,边子濯不愧是纨绔,百匹战马合格率不过十之七八。 这种战马,一匹都是二十两白银往上,这一下损失严重,边子濯当即便被拉回紫禁城,由司礼监审问。 边子濯现如今身份特殊,作为驸马,也算是半个姜家的人,司礼监对其的态度也算恭敬,一路上都没有懈怠的地方,为保姜淑娴日后安稳,姜回雁也暗地里与谈明说清,本次主要借此一事敲打边子濯,将这人的锐气再搓搓干净,万不可后再生事端。 谁知那边子濯寻常看着浑浑噩噩,骨子里却犟的不行,谈明越是逼他,倒将这人的牛劲儿给逼了出来——纨绔有一点好,就是对上谁都不怕,只用撒泼打滚——那日夜里,边子濯在司礼监里大闹了一架,直接砸了谈明最爱的花瓶,还借着一身蛮力,将几个太监打得鼻青脸肿。 第43章 谈明当即大怒,着人将边子濯打了三十大板拖了回去。 得知这消息的时候,姜离正在驯象所内忙的头晕眼花,他身子顿了顿,转头便想去世子府看边子濯。 但此时锦衣卫走不开人,愣是等到深夜,姜离才得了闲,从镇抚司内走了出来。 他心下烦闷,一路狂奔,借着月色隐蔽了行踪,稳稳落在了世子府的院子里。 甫一抬眼,便见着元昭正端着一盆血水,从边子濯的房间里匆匆走了出来。 见着了姜离,元昭微微一愣,唤道:“二少爷?” 姜离登时眼前一黑,他哪里还有时间管元昭,足下生风,推开元昭便冲了进去。 屋内点着灯,边子濯正赤裸着上半身趴在床上,浑身都溢了一层薄汗。 张哲蹲在一旁细细给边子濯上着药,姜离几步走上前去,垂眸一看,便见着边子濯的两条腿血肉模糊,几乎都快粘在一起。 姜离整个人霎时间便僵住了,他呆愣地站在床头,直到听到昏睡中的边子濯疼得呜咽了一声,这才回了神,身子一软跪坐在了床边。 “阿离?”张哲满头都是汗,他看了看姜离,见他神色不佳,连忙宽慰道:“世子殿下没事,好歹看了驸马爷的面子,那些个廷仗收了力道,休息个把月便好了。” 姜离看着张哲手上浸满了血水的帕子,不由得眼眶通红,声音也带上了几丝恨意,道:“姜淑娴下月便要入世子府,姜回雁好一个大公无私!” “也算是借此给了定北军一个下马威罢。”元昭端着一盆清水推门走了进来,他走到床头蹲下,将张哲手里的铜盆换了新的,继续说道:“秦副将带领的北都旧部已经被发配去修缮瞿都城墙……修城墙难度高,还容易死人,尽管这样,姜回雁依旧还是对世子抱有猜忌,索性借着养马一事,拿世子殿下开刀。” “一石二鸟罢。”张哲用水洗了洗帕子:“又警告了驸马爷,又警告了定北军。” 姜离咬了咬牙,冷哼了一声,劈手夺过张哲手上的帕子,垂眸去擦拭边子濯腿上的血迹:“边子濯这种混蛋……姜回雁真以为几十个廷仗下去,他就会老实了吗?” 元昭听罢,转头和张哲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姜离眉头紧锁,手上动作不停,一点点将边子濯身上的血迹擦脸干净,复又给他盖好被子。突然,不知是碰到了哪里,边子濯应是疼得紧了,眉头紧紧皱着,昏迷中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在说些什么。 边子濯自来了瞿都,就算再被姜回雁针对,却从未有过这般狼狈的模样,姜离鼻头一酸,心口泛起一阵阵的疼。他闭了闭眼睛,咬牙道:“边子濯怎么可能会任由姜回雁如此对他。” “他不可能任由姜回雁这样。”姜离几乎笃定般地看了看元昭和张哲,见两人皆眉头紧皱,姜离咬了咬牙,眼中再也见不得边子濯身上的血色,忍着浑身的颤抖,狠声道:“边子濯,你不是最会算计么?你就是这么算计的?” 喉咙里的酸意挥之不去,堵堵的,涩涩的,姜离越说越生气,眼前的视线也愈发湿润起来:“你不是还骂我武功废遭人打,边子濯,我看你也差不多!” “哭什么……” 姜离猛地一愣。 他恍然抬起头,却见边子濯已不知何时醒了,正微微睁着眼睛看着自己,他咧了咧嘴,疼得满是细汗的眼角透露出了些隐约的笑意来:“你担心我啊……?” 姜离愣神看了看他,半晌,喃喃地出了声:“边子濯。” “在呢,死不了。”边子濯应了一声,微微闭了眼睛,似是疼狠了,他话语顿了顿,才道:“不过是挨些板子罢了。新郎官儿,总不能瘸着腿当罢?” 此话一出,姜离浑身的血液仿佛凝住了。 “你说……什么?” 第40章 两心两意 姜离动作一顿:“你说什么?” 边子濯眨了眨眼,转眸看向元昭。 元昭登时会了意,“蹭”的一下站起身,拽着张哲的胳膊便将人拖了出去。 身后的大门被轻轻关上,姜离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地看着边子濯,目光在铺了满床的血色绷带上划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恍然间,他忽然想起那日张哲在长乐殿对自己说的话来——“婚期定在下月初九,秋猎之前。” 如今掰着指头算,只剩下不到十天。 十天,边子濯这伤,怎么好的全。 姜离嘴唇颤抖着:“……边子濯,你疯了。” 边子濯静静看着姜离,两人之间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彼此之间的默契在此时讽刺地达到了一种平衡,就像他知道姜离接下来想说什么,姜离也知道他想说什么一样。 于是边子濯将眸子看向一旁,直接转移了话题:“我想喝水。” 姜离身形微微一顿,犹豫了半晌,走到一旁给他倒了一杯水。 姜离全程一句话都没说,他黑着脸,下颚几乎崩成一条直线,直到边子濯将水喝完,他才木讷地站起身,转头将空杯子放在桌上。经过边子濯这般打岔,他竟呆呆站在桌前,不知下一刻需要去做什么。 边子濯似乎也不知道,他趴在床上,脑袋枕着手臂,注视着姜离的背影,双眸亮晶晶地。 他看到姜离覆着薄薄一层肌肉的肩膀,抿了抿唇,眸子微微垂下,道:“今晚你……” “边子濯。”姜离忽的出了声:“有意思么?” 边子濯愣住了。 “看着我巴巴的从紫禁城赶过来,满意了?”姜离撑着桌子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的神情不知为何教人看的揪心,像是委屈的快要哭出来:“你做出这幅样子给谁看?感动你自己么!” 边子濯听罢,喉咙霎时间像是被人攥住了,他喉结艰难地动了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了,如今他二人关系早已不复当年,互相憎恶了这么多年,彼此间的温情早已被消耗殆尽。 姜离是对自己有爱,可恨呢?过去这么久,姜离现在有多恨自己,边子濯不知道。 胸腔里微微燃起的一丝希冀被姜离的话碾成齑粉,边子濯怨姜离的无情,却又同时被混杂着无力的愤怒与懊悔压的喘不过气来。 无数复杂的感情纠缠在一起,边子濯眼眶通红,忍着喉中泛起的那点苦涩,喝道:“谁在乎你过不过来,看不看我?” 边子濯咬了咬牙,垂下头去:“我说了不会娶姜淑娴,仅此而已!” 姜离听罢,眉毛一压,厉声道:“是么,那看来我犯了贱,巴巴地跑来打扰到了世子殿下休息。” “姜指挥使大忙人。”边子濯转过头不去看他:“既看过了,可以走了。” 姜离愤愤起身,眼眸在边子濯身上凝视良久,终于哼了一声,转身直直往门口走去,鞋子在地上踏的叮哐直响。 他猛地将大门打开,站在门口,寒声道:“边子濯,你我之间,总是说不上几句好话。” “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姜离说罢,嗤笑一声,踏步而去。 边子濯整张脸几乎快要埋在枕头里,一双手在耳侧,死死攥成了拳。 很快的,门口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元昭喘着气小跑了过来,看了看床上一声不吭的边子濯,张口道:“世子,二少爷他……” “让他走。”边子濯咬着牙,伸手在床上怒锤了一下,喝道:“让他走!” - 大虞秋猎,向来年年办的隆重,今年也不例外,由于大虞皇脉凋零,瞿都城内各个门豪世家便占了参加的大头,除此之外,还有各属地的将士和世族,甚至还邀请了邻国天雍和西域的官员前来观摩。 正因如此,秋猎的筹备工作耗时耗费巨大,但相对的,秋猎给大虞带来的好处也不少,不仅能加强皇权,也能促进与邻国天雍和西域的贸易,这对现在国库空虚的大虞来说,非常重要。 “自冯柒接手了两浙盐政,最近瞿都城内的官盐价格已经翻了三倍了。”边子濯寝房内,元昭正整理着手上的情报,向边子濯汇报着:“两浙有人倒卖私盐,处的极刑。” “盐乃民生之本,若不是因为秋猎,禁军在瞿都增加了巡逻人手,否则闹的可不只是两浙。”边子濯正趴在床上,自己跟自己下棋,听罢道:“不光是盐,朝廷收上来的税,基本都是四六开,姜回雁只有四,其余的都去给了姜党的簇拥。” 边子濯说着,手指捻了一粒白棋落子,堪堪围住了黑棋,道:“现在是国库没钱,姜回雁也没钱,反倒是那些个世家富得流油。国库没钱是因为明德帝没话语权,姜回雁没钱,是因为要花钱去讨好簇拥,才能坐稳垂帘听政的位置。” 边子濯笑了,道:“真是有意思得很。” 元昭道:“管老最近来了消息,说是这次来瞿都的西域诸藩使臣并不算少,在瞿都包了整整一栋客栈。” “姜回雁巴不得赶紧跟他们做生意。”边子濯随口道。 第44章 “世子殿下。”元昭默了默,道:“管老在催你。” “曹汀山的目的还没探明,不急。”边子濯道:“这老家伙等了这么多年,偏生这会儿等不得了?” 元昭还当要说什么,忽闻门口有什么动静,两人迅速对视一眼,元昭身形一闪,跃上了房梁。 “子濯兄!”一人不顾家奴的阻拦,破门而入,见着边子濯便吼了一声:“小爷我来看你啦!”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工部尚书宛舂辅的儿子宛平延,瞿都城内一等一的纨绔,边子濯伪装的时候,便是日日与他厮混在一起。 “哎!”边子濯应了一声,脸上登时换上一副面孔,哭丧着脸道:“平延,你可终于来了,我都快无聊死了!” 宛平延一撩袍子坐下,看了看边子濯还裹着纱布的腿,啧啧了几声,道:“子濯啊,你是不是有点流年不利?瞅你今年都被罚几次了?又是昭罪寺,又是被赐廷仗的,小爷我寻乐子都找不着你。” 边子濯愤愤扼腕,道:“太后厌我呢,老是触她霉头。” 宛平延捂着肚子笑:“她厌你不上进嘛,就跟我爹厌我一样,那日我跟你去阳春楼,还被他好说一顿!” 宛平延自是看不懂朝堂里的暗流涌动,边子濯也懒得跟他解释,只叹道:“明德帝被她教的那般好,她竟还有心思来管我,唉!” “哎呀不说这个,改日小爷帮你去庙里求求,把你这霉运去上一去就好了。”宛平延道。 边子濯道:“哪个庙啊?” “城隍庙啊。你不知道?最近临着秋猎,可热闹了,住持还趁热打铁,在庙门口立了一口姻缘钟,据说灵得很。”宛平延叹了口气,摊手道:“哎呀,可惜小爷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也没得姻缘求,这姻缘钟于小爷倒无意咯。” 边子濯愣了愣,喃喃道:“……姻缘钟?” 第41章 一封姻缘 “姻缘钟?”姜离愣了愣,笑了一声道:“若是姻缘靠敲一下钟便能成,那月老就要失业了。” 萧秀明抱着一堆文书站在姜离的梯子旁,脸往上瞅着,气喘吁吁地说:“指挥使,那钟可是城隍庙的住持诵经立的,你怎的就知道他有没有求月老?” 姜离看他辛苦,将手上的档案一个个归位,一下子从梯子上跳下来,接过萧秀明手上的文书,走到案边道:“你不就喜欢那徐家小姐么?改日要不要我去帮你说媒?” 萧秀明脸上一红,连忙摆手道:“指挥使你比我年纪小呢,使不得使不得。” 姜离叼着笔想了想,笑道:“那要不找个锦衣卫的弟兄帮你去?我瞧着那小姐对你也有意思,就是捅破一层窗户纸的事儿。” “哎呀……”萧秀明挠了挠头,道:“我有点紧张,心想着要不还是先去求个心安罢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红色的小香囊来,害羞道:“我听人说,将二人的信物八字放在这里面,敲了钟,丢到城隍庙里的百年樱树上,就肯定能成!” 姜离看了萧秀明一眼,见他一脸羞涩,当是喜欢的紧了,遂摇了摇头,低下声道:“明儿个便是秋猎,你不若现在就去庙里挂上,还能赶上明日庙里的秋猎祝祀,更灵。” 萧秀明眼眸一亮:“指挥使!” “去吧。”姜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的狡黠。 萧秀明感激地看了姜离一眼,拿着香囊,欢天喜地地跑走了。 秋猎的准备工作总算在提前一日的时候大致准备完毕,姜离连着在镇抚司内宿了好些日子,整个人腰酸背痛,看着屋外弦月高挂,姜离想了想,站起身,准备回家睡个好觉。 毕竟明天就是秋猎大典,料边子也不敢今晚拿他折腾。 事实证明,边子濯比他想的更不要脸。 姜离看着穿着夜行服,劈手拦腰将自己从官道上扛走的元昭,额间青筋直爆,矢口骂道:“元、昭!” 元昭带着寒铁面具,完全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淡淡道:“对不住了,二少爷。” 话音刚落,姜离浑身一轻,就被元昭不着痕迹地塞到了一辆马车里。 姜离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子,抬眼便瞧见了在他面前坐着的边子濯。 只见边子濯正撑着脑袋看着窗外,见他进来了,随手捡起身旁的一摞碧绿色衣服丢给姜离,沉声道:“换上这个。” 姜离眉毛一挑,张口便道:“凭什么——” “叫你换你就换!”边子濯烦躁道。 姜离蹭地坐起身看向窗外,做出一副准备走的模样,冷笑道:“你个瘸子,还敢命令我?” “腿折了也打得过你。”边子濯皱眉瞪着他:“你自己穿还是我给你扒了?” “你——”姜离死死盯着他,转头便瞧见了外面蹬在马鞍上,双手抱胸站着的元昭。 后者似乎感觉到了姜离的视线,转眸看了看他,却又在姜离恨不得将他掐死的目光中面不改色地挪开了眼睛。 姜离:“……” - 不多时,马车便稳稳停在一座建筑门口,边子濯被元昭扶着先缓缓下了车,一沾了地,腿部的疼痛锥心,惹的边子濯嘶了一声,他忍了半晌,转头看向身后。 另外一侧,元昭垂着头,伸手恭敬地将穿着一身襦裙的姜离扶着走下了马车,姜离一下车便劈手甩开了元昭,瞪了他一眼。 这身碧色的襦裙并不寻常,,衣料是上好的丝绸,两侧广袖轻飘飘的,行动见衣袂飘飘,衣服颈间露的厉害,整个锁骨都能清晰看见,一尾腰封更是扣在腰间,将姜离劲瘦的细腰裹的甚好。加之姜离皮肤生的白,被这碧绿色的衣裳衬的更加惹人,面上薄薄一层翠纱,只露出姜离的一双翘生眉眼,端的是一番好风姿。 “边子濯!”姜离压低声音,提着裙摆小步跑到边子濯身边,脸上泛着连面纱都遮不住的红,恼道:“你哪里搞来的这种下流衣服!” 边子濯垂眸瞧着姜离,嘴角勾出一抹笑来,伸手搂住姜离的腰,低声道:“本世子特地找阳春楼的碧玉借的,倒是适合你的很。” 姜离眉毛一挑,伸手抓住边子濯的衣领,恶狠狠道:“你这混蛋,你竟敢给我穿小倌的衣服!” 边子濯却覆上他的手,正色道:“嘘,这里有外人,小心被人看见。” 姜离一愣,手上动作慢了些,不想却被边子濯眼疾手快攥住了,指头扣了进来,与他十指紧握。 姜离登时一个激灵,将想往后推去,边子濯这厮忽的将他搂的紧了些,朗声道:“临着要与公主大婚,本世子心下不忿。奈何本早已倾心碧玉公子,遂与公子一同来此处求上一封姻缘,可好?” 姜离抬起头看着他,气的牙痒痒。 边子濯轻笑一声,纨绔模样尽显,一脚踹开门,朗声道:“住持!” 姜离愣了愣,这才发现边子濯带自己来的不是别处,正是今日萧秀明刚与自己说过的城隍庙。 庙门洞开,迎面便能见着城隍庙内挂满红色香囊的百年参天古树,还有院内另一侧,被祈福者敲的光滑透亮的姻缘钟。 庙内点着烛火,月色下微风渐起,白日里香火鼎盛的城隍庙在此刻却静谧非常,四处挂着的红绳和香囊随着落叶再风中起伏,循着庙内袅袅禅香,竟叫姜离霎时间看的呆了。 “住持——!”边子濯搂着姜离的腰,颊边的笑意不加掩饰,喝道:“本世子既来,还不快出门迎接!” 很快的,庙内一房门打开,住持颤颤巍巍地被几个小和尚扶着走了出来,抹了一把汗,使劲敲了敲自己的宝杖,道:“阿弥陀佛,世子殿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本世子要祈愿,白日里人太多了。”边子濯话讲的蛮不讲理,礼节却做的到位,放开姜离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道:“住持,叨扰了。” 住持捏着花白的胡子,厉声道:“世子大人,现已入子夜,还是明日再来罢。” 姜离见状不妙,拽了拽边子濯的袖子,啧了一声道:“听到没,人家赶你走呢。” 哪知边子濯却充耳不闻,几步上前道:“敢问住持,这城隍庙的菩萨何时会显灵?” 住持道:“阿弥陀佛。菩萨显灵,自是心诚即可。” 边子濯笑了笑,道:“住持说的是,本世子心有所属,奈何太后已将公主赐婚与我。懿旨违抗不得,特此深夜前来,只为求上一求,了了这桩心愿。” 姜离顿了顿,他看着边子濯的背影,喉间一阵酸涩,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住了。 边子濯说罢,见住持仍旧不为所动,遂不顾身上的疼痛,冲着住持便跪了下来,道:“住持,我只为求上这一封姻缘。” 第42章 愿得一人心 虽说来了瞿都这么多年,姜离早就对边子濯纨绔至极的形象有所耳闻,但因两人要避嫌,姜离至今还没有当面见边子濯撒泼耍赖过,不想今晚却教他大开了眼界,一番软磨硬泡强词夺理下来,以至于被小僧摁着坐在软座上的时候,姜离都臊的不敢正眼去瞧住持的脸色。 第45章 “生辰八字。”住持声音僵硬,用着并不算好的语气道:“需得说的准确点。” 姜离愣了愣,他打记事起就跟着母亲流浪,整日饥一顿饱一顿,哪里记得这个。 “我……” “他自小苦寒人家,不记得生辰。”边子濯抢先一步说,他站在姜离身侧,伸手揽住姜离的肩膀道:“主持行行好,摸摸骨罢。” 白胡子主持长叹了一声,伸出手去,冲姜离招了招。 姜离似懂非懂地伸出了手去。 只见那住持双手探着姜离的胳膊,顺着指尖到肘部上上下下测了一番,嘴里又念叨了些什么,过了半晌,用笔在纸上刷刷写了几个字来,然后又找边子濯要了八字,将两张写了字的纸折叠在一起,用指尖沾了些金水,压在桌上画了个符,指着一旁道:“世子殿下,摇个签罢。” 边子濯走了上去,双手抱住签桶晃了晃,“啪嗒”一声,掉出一根签来。 住持慢悠悠拿起那根签看了看,不知怎的,忽然眉头皱了皱,只见他看着那签沉吟了一会儿,摸了摸胡须道:“阿弥陀佛。世子殿下,再摇一个罢。” 边子濯道:“怎么?” 住持道:“这签被求祝的人惹的模糊了,需得换一个。” 边子濯与姜离对视一眼,重新抱住签桶,晃了晃,又掉了一个出来。 小僧再次将那支签捡了起来,捧给了住持。 住持看了看,从抽屉里拿出对应的红色香囊,递给了边子濯,道:“世子殿下,将你二人的八字放于此香囊中,高挂于古树之顶,于姻缘钟边敲上三下,仪式便成了。” “多谢住持。”边子濯笑了笑,接过了那个香囊。 “且慢。”住持叫住他,转头看向姜离道:“这香囊,要由小公子去挂。” 姜离听罢顿了顿,抬眸看向主持,翠色面纱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一双明艳的眸子里,分明透出些许质疑。 见他身子僵在原地不动,边子濯走了过去,在他额上吻了吻,将那个香囊递到他面前,低声道:“好阿离,代我挂上去罢?” 姜离抬起头,看了看边子濯,又看了看那个主持,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一勾,轻哼了一声,一把抓住香囊,转身便走了。 边子濯看着他的背影,叹道:“这家伙,又闹什么脾气。” “阿弥陀佛。”身后,主持微微躬身,念叨了一句。 边子濯转身看向主持,走上前去,开门见山道:“住持,可是有话要与本世子说?” 主持双手合十,道:“世子殿下,恕老僧多嘴,世子方才摇的那第一签,既‘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态,个中详细,殿下可有头绪?” 边子濯面色沉了沉,直起身道:“住持何意?” 住持道:“鸠居之,乃鹊之巢。鸠占鹊巢,便是姻缘曾错搭了人,世子殿下可分得清,那位公子是鹊是鸠?” “什么姻缘错搭。”边子濯双手在袖中捏紧,沉声道:“本世子此番既来求住持,自然是分得清。” 住持又道:“那殿下如今倾心之人,可真真是眼前这位?” “当然。”边子濯道。 住持垂眸看了看他,半晌,冲他行了一礼道:“阿弥陀佛。殿下若心如明镜,那老僧也算提点到了位。仪式既成,老僧也该歇下了。” 边子濯抿了抿唇,目光在住持身上停留良久,才悻悻抱拳道:“住持慢走。” 一个小僧走了上来,扶着主持缓步回了屋子,门刚一关上,小僧便好奇着问道:“大师父,您刚刚说的那番话,可是说那世子殿下求错了姻缘?” 住持摇头道:“非也,非也。” 小僧挠了挠头,道:“既是正缘,又怎么有鸠鹊一说呀?” 主持笑了笑,揉了揉小僧的头道:“阿弥陀佛,红尘繁杂,不可说,不可说啊……” - - 都说求神拜佛,便是要将愿望高高挂着,神仙才能听得见。 姜离本想将那香囊随意挂在哪里,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施了轻功,将那香囊挂在了古樱树最高的那节枝丫上。 他定定地站在院内,仰头远远望着自己刚挂上去的香囊,一时间口中苦涩渐起,竟惹湿了眼眶。 许多年前,北凉城也有这么一座庙,那庙既没有什么历史,也没有供着什么有名的佛祖坐镇,偏偏北凉城的百姓就是喜欢去,每年七夕,男男女女结伴,为的便是求上一封姻缘。 有一次,两人从庙前打马路过,看着路上结伴成行的人,姜离便也想去求一求。 “阿离?”少年边子濯一拉马绳,道:“你瞧什么呢?” 小姜离脸上一红,像是心事被戳破,连忙支支吾吾道:“呃?我、我没瞧什么,我们走罢。” 少年边子濯打马走到姜离身侧,看着庙里来来往往的人群,扬眉道:“小爷道是什么,原是七夕了。” 小姜离抬起头,羞涩地瞧了一眼边子濯,少年人意气风发坐于马上,一绦玄巾将长发挽起马尾,眉眼如星,端地教人心驰神往。他心跳的快了一拍,慌乱地垂下眼去:“看起来挺热闹的,子濯,我们去看看么?” “不去。”少年边子濯说的斩钉截铁。只见他勾了勾唇,一拉马缰:“快走罢,爹还等着我们呢。” 小姜离脸上白了白,他坐于马上许久,这才扬起马鞭,猛地挥舞了下去。 - - “发什么呆呢?” 耳边突兀的一句话,吓得姜离猛地回了神,腰间被人从身后环住,边子濯的下巴贴在姜离的颈窝,笑道:“唤你几声了,不睬我。” 姜离定了定神,侧过头去,道:“没有发呆。” “撒谎。”边子濯低低笑了笑,将怀里的人儿抱的紧了些:“那香囊呢,挂在哪了?” “随便挂了。”姜离又道。 因着有边子濯软膜硬泡,那香囊与寻常的便不同,画了金字,很是显眼。边子濯习武,目力极佳,一瞧便瞧见了。 “哦?是吗。”边子濯道,语气里带着笑意。 姜离脸上一哂,轻咳了一声道:“你方才又与那住持嘀咕什么?” 边子濯听罢微微一愣,眼睛看着前方停顿了一会儿,皱眉道:“那住持神神叨叨,不知道他在胡诌些什么,不管他。” 姜离疑惑地转头看向他。刚想继续问几句,却被边子濯拉着走到姻缘钟边,道:“还没敲钟呢。” 姜离看着钟虡上系满的红绳,伸出手来摸了摸,须臾间便被边子濯攥住,牵着他的手,使了力气,敲了下去。 “嗡——” 玄音朗朗,余钟磬磬。梵音入耳,六根清明。 回去的马车上,姜离乖巧地靠在边子濯怀里,月色透过竹帘窗,如散着幽色的琴弦,勾勒在姜离精致俊俏的脸上。 边子濯垂眸瞧着他,挽着他的发丝,在指尖细细揉搓。 许久许久,他们二人之间,没有这般平和宁静过。 “在想什么?”边子濯问。 姜离浓密的睫毛扇了扇,不作答,只反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边子濯搂着姜离的腰,道:“本世子纨绔,想借着这佛缘与公子一夜风流,公子行行好,遂了小生的愿吧。” 姜离失笑道:“明日可是秋猎大典。” “那先欠着。日后算上利息。”边子濯哼了一声,伸手在姜离的腰上掐了一把。 姜离惊呼一声,一个猛子坐起身,双眸瞪着边子濯。 边子濯笑了笑,凑上前道:“既然不给碰,那公子行行好,让本世子香上一香?” 姜离被他唤的脸上染了红,皱眉道:“边子濯,你……” 下巴被人缓缓抬起,若有若无的推拒像是勾着人的魂儿,不知是谁的内心渐渐化成了水,手臂勾着后颈,发丝肆意交缠。 夜凉如水,马车颠簸,只道载的是哪家有情人。 第43章 秋猎大典 今年的大虞秋猎,不可谓不盛大。 且说朝廷也是下了血本,要于此秋猎大典展现大虞朝廷之威严,一改对外国库空虚的传言,以期重启或加强对西域及邻国的贸易,盘活大虞的经济命脉。 秋猎开启当日,万民朝拜,礼部一路从城隍庙唱祝词到紫禁城,沿街小巷金纸纷飞,坊间欢声笑语,好一番热闹景象。 姜离早早便守在了明德帝的轿撵前,随明德帝一路走上了午门。初升朝阳华光四射,个子小小的明德帝穿着一身明黄龙袍,扬手唱着礼部给的祝词,一句“普天黄土,世代绵长,春种秋盈,万民归心。”随着四周编钟声乐齐鸣,倒将这大典仪式推到了高潮。 姜离长身而立,看着面前这盛大的景象,一时间竟已无言。 也许,这便是现阶段,姜党执政的朝廷,对外的一又次挣扎罢了。 礼部和工部为秋猎大典大兴土木,国库的赤字红了又红,之所以最后能办成,这其中的银子,有很大一部分是由于几个月前冯柒垄断了盐政的原因。 第46章 但盐乃社稷之本,民脂民膏。如此肆意涨价,拆东墙补西墙,百姓买不买账先不另说,光是这四起的民怨,便如同即将烧红的烙铁,随时可以在这岌岌可危的朝堂上印下一个可怖的印子。 “离哥哥,你心情不好么?” 前往陇山猎场的路上,明德帝悄悄扒开马车的竹帘,冲骑在马上的姜离眨了眨眼睛,道:“朕教于德瑞特地备了桂花酥,离哥哥上来吃一个罢。” 姜离瞧了瞧他,失笑道:“皇上,现下赶路呢,微臣还不饿。” 明德帝却不依不饶,从马车里拿了一个桂花酥,伸着小小的胳膊递给姜离道:“放心,你吃快些,没人瞧见的。” “这……”姜离犹豫。 一旁的萧秀明也乐了,道:“指挥使,快吃吧,可别让皇上举久了。” 姜离内心一软,他笑了笑,伸手接过那块桂花酥,轻轻一口,便是满嘴香气。 “好吃。”姜离道:“多谢皇上。” “嘿嘿。”明德帝趴着马车的窗子,咧嘴傻笑。 “哟。”身后打马走上来一人,语气轻蔑道:“没想到锦衣卫指挥使,喜欢这些吃女孩子家家的东西呵。” 一听到这声音,姜离便皱了皱眉,一勒马绳,眼睛也不去看他,只抱拳沉声道:“曹将军。” 曹汀山冷笑了一声,看了看姜离,转头冲明德帝道:“皇上,还有没有桂花酥,本将也想尝尝。” 明德帝眉毛一压,气道:“曹将军不是说是女子吃的么?那曹将军别尝了。” 曹汀山勾唇道:“看来皇上也觉得是女子吃的了?” 明德帝这才反应过来:“你——!” 姜离忽地冲明德帝摇了摇头,抬起手,示意驾车的太监继续行车,只留下自己和萧秀明与曹汀山对峙。 姜离道:“曹将军,锦衣卫负责维持车马顺序,您应该落在百官之列,可别走错了。” 曹汀山听罢,嗤笑一声,凑到姜离耳边道:“百官?这泱泱百官,有谁敢与本将平起平坐?” 话语如此狂妄,姜离一听,脸上神色便沉了下来。曹汀山像是极满意他的反应,垂眸又道:“恐怕也只有姜指挥使,觉得本将是那百官了罢?” “曹将军。”姜离抬眸盯着他,道:“你既如此自负,就不怕此话传到太后的耳朵里?” “你我可是唇亡齿寒之徒。”曹汀山哼笑,坐下马匹适时打了一个响鼻,只听得他说道:“怎么,你要去说啊?” 姜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去,冷笑了一声。 “指挥使有空在这里与本将饶舌,不如去瞧瞧那北都世子在做甚?”曹汀山忽道。 姜离被他说的心下一紧,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寒声道:“曹将军说笑了,我做什么要去瞧他?” “不去?”曹汀山还不嫌事大,继续道:“那世子不是前些日子为你挨了些板子?” 姜离倒吸一口冷气,双手将马缰攥的死紧。可还未等他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萧秀明便先发了话,道:“回禀曹将军,咱们指挥使自幼与那北都世子结下梁子,到现在都没还找那厮算账呢,怎么可能还与他有其他的牵扯?再说了,那北都世子是自己在司礼监闹才挨的板子,跟咱们指挥使可挂不上边。” “是么。”曹汀山听着萧秀明说,眼睛却饶有兴致地盯着姜离,似乎是不想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曹将军此话何意?”萧秀明也察觉出来两人的微妙,他想了想,连声道:“那世子自己挨的板子,曹将军怎可泼指挥使脏水?” 曹汀山“哦”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下巴,咧嘴道:“本将还以为凭着你俩年少的交情,就算他挨了板子,你也会去看上一看呢?” “曹将军。”姜离忽的出了声,他声音寒冷如冰,竟骇得一旁的萧秀明抖了一抖:“今日是吃了腐肉么?说话这般恶心?若是你风凉话说完了,便请辞吧!” 曹汀山本就怀了些戏谑人的心思,却不想姜离直接骂了过来,当即箭眉倒竖,喝道:“姜离,你这死兔崽子——” “这位将军。”一声清润的声音打破二人僵持,一辆马车不知何时行驶到几人身侧,竹帘微微撩开,一陌生男子正坐于车内,他一身月白长袍,墨发如瀑,简单用一根玉簪在脑后挽着,抬起清冷的眸子瞧了瞧几人,道:“官道狭窄,马车过不得,还请让让道。” 几人皆是一愣,那男子眸子在几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落于姜离脸上,忽道:“小官爷,气色倒是不错,动什么怒?” 姜离一愣:“?” “本将道是谁。”曹汀山笑道:“原来是邻国的伯南公子。” 名叫伯南的男子微微点了点头,用那清冷的声线道:“曹将军。” 曹汀山一拉马绳,让出一条道来,连眼神也不给姜离一个,只冲着那男子道:“公子,请吧?” 直到人走远,姜离才转头看了萧秀明一眼,道:“那人便是此次天雍国来的特使赏伯南?” “应该是罢。”萧秀明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姜离道:“指挥使,您可是与他识得?” 姜离皱了皱眉,也疑惑的摇了摇头道:“不曾。” - - 从紫禁城到陇山,不过一个时辰,很快,众人便入了陇山行宫的地界儿,姜回雁带着一干官员和外国特使入了行宫,其余参加秋猎的武将和特使,便随着禁军和锦衣卫之列,一同去了猎场。 本次秋猎围猎,因着声势浩大,足足围了两个山头,陇山内树林连绵不绝,猎物众多,端的是一片好猎场,随着明德帝一声箭下,众将及世族子弟们便齐齐入了林,誓要先拔得头筹。 明德帝年纪小,见着这阵仗,自然也是兴致勃勃,拉着姜离便策马入了林子。 明德帝自幼由禁军教导箭术和骑术,后又有姜离辅助,小小的身子策起一人高的马儿倒也得心应手,一甩马鞭,便窜出去老远,连身后的锦衣卫和禁军都被甩了些距离。 “皇上。”姜离连忙跟在他身后,督促道:“莫要一个人骑的这般快,等等身后护着您的人。” 明德帝早已换了一套骑射的衣裳,他高高扎着马尾,一仰头道:“离哥哥,你可知,蕴儿许久没有这般策马了。” 姜离笑了笑,道:“是了,皇上政务繁忙。” 明德帝道:“在紫禁城里,太傅整日让朕念书,太后整日觉得朕这不好那不好,今日出来了,才觉得这天地广阔,万般心事都没了影。” 姜离默了默,心下赦然。 明德帝说的对,生在帝王家,哪有什么快活自在,就算是这般大的孩子,整日里也是被束缚着的,压在那小小的宫墙里,受着权术的颠来倒去。 “皇上。”姜离忽的唤了一声,笑着问道:“想不想拿个头筹?” 明德帝眼睛亮了亮,使劲点了点头道:“想!” 第44章 暗箭难防 且说要用什么猎物拔得头筹,自然是要寻个山中最烈最强的猛兽。 姜离在准备秋猎的时候,便早早有打听,都这陇山之中住着一丛虎群,年年秋季便会活动频繁,狩猎过冬的食物,只是那虎群行踪不定,陇山地域广阔,要在这茫茫深山里寻到,要废上不少力气不说,更多的,便是运气。 姜离循着路线,带着众人往山中走了一个时辰,他足下定了定,抬头四望。只见头上日头高照,四周深林幽邃,尽管明德帝身边有锦衣卫和禁军护着,但再要往深,总归是不太安全。 姜离想了想,便与明德帝商量,说不打虎了,寻些野猪打也是好的。 寻虎没寻到,明德帝整个人厌厌的,伸手拽着姜离的衣服,道:“离哥哥,我们真的不再走了么?” 姜离摇了摇头,道:“这陇山林深树密,内里且内有沼泽环绕,皇上安危为重,此番还是回去为好。” “可若是这样回去,头筹是不是便不是朕的了?”明德帝道。他在紫禁城内处处受制,此番秋猎,本就是想着搏一搏名头,如此便放弃,孩子心下很是失落。 姜离叹了口气,哄道:“皇上不要太失落了,我们打不到虎,其他人也未免打的到。” 明德帝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看向姜离,一双眼睛亮亮的:“离哥哥,不若我们再走一段路罢,就一段。万一就能碰到了呢?” “可……”姜离看了看眼前愈来愈深的林子,道:“前面的路怕是不好走,这么些人,过不去的。” “那离哥哥你陪蕴儿去好不好?”明德帝拽着姜离的袖子,央求道:“蕴儿答应离哥哥,就走一盏茶的功夫,若还是没寻到,我们便回去。” 姜离想了想,实在不忍心就这么打破他的期待,便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道:“好,那我们就再走一盏茶的时间。” 前方路窄,怕惊到猎物,众将士原地待命,由姜离背着弓,带着明德帝步行入了林子。 第47章 要说真真还是运气好,两人还未走上几步路,姜离便听到了林子里传来的轻微的呼吸声,他循着声音转头去看,正巧看见一只通身花纹、体型近丈的猛虎躺在一棵长满青苔的树下休憩,在它的身侧,有一副已经被吃干净的野鹿骨架。 “离哥哥——唔!” “嘘!”没想到走几步路便能真的发现老虎,姜离连忙捂住明德帝的嘴,低声道:“皇上,此虎体型巨大,你我二人不是对手,我们快回去找其他人。” 明德帝攥住姜离的手,道:“离哥哥!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若是现在回去,它跑掉了怎么办?” “那也不行!”姜离罕见的异常严厉,喝道:“皇上,您的安危永远都是重中之重,怎可如此轻怠!” 姜离极少对明德帝说过重话,孩子吓了一跳,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抱住姜离的胳膊,低声嚷道:“好,离哥哥,蕴儿听话,你不要生蕴儿的气。” 姜离轻叹了一声,轻轻揉了揉他的头,伸手拽住明德帝的胳膊,便打算起身。 谁知下一刻,耳边突然便传来破空的箭啸声,姜离心下一惊,他猛地回头,只见一支箭不知从何处袭来,直直插入面前那只猛虎的大腿上。 “吼——!!!” 震耳欲聋的一声虎啸,那老虎吃痛,一个猛子翻起身,如深渊般的血盆大口张开,露出锐利可怖的獠牙,竖状兽瞳四下张望,最后直直盯在了躲在树后的姜离和明德帝的脸上。 “吼——!”又是一声虎啸。 姜离登时面色惨白,背上霎时间起了一片冷汗,说时迟那时快,姜离几乎是下意识地捞起明德帝,大喝一声道:“快走!” - - “咻——!” 一支箭歪歪扭扭地射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宛平延猛地一拍马鞍,指着手下的几个侍从嚷嚷道:“哎!远了远了!近一点儿!” 几个侍从听罢,连忙走了去,将绑在远处树上的活兔子解了下来,寻了个更近的树干绑着。 “好!就这样。”宛平延朗笑了几声,搭弓又射。 一支箭应声而出,在空中扭来扭去,最后总算是射中了那只兔子的耳朵。 小兔子惊叫一声,红色眼瞳睁地老大,双腿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吓死了。 几个侍从狗腿子似地跑了过来,拎着那死兔子道:“少爷好能耐,一箭射中不说,还叫那兔子直接吓死了。” 宛平延仰起头,鼻子快要翘到天上去:“哼,那当然,当小爷是谁?” 众人又是一阵叫好。 宛平延被夸的心情大好,转头冲一旁斜躺在软垫上吃着葡萄的边子濯道:“子濯兄,别光盯着吃了,你也来试试。” 边子濯不以为然,又丢了一个葡萄到嘴里:“本世子腿上伤还未好呢,射不得箭。” 宛平延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边子濯面前,拿了几个葡萄吃,道:“你好歹来了陇山,哪能一箭不射?你若是腿还疼,小爷叫他们几个绑的更近些,诺,就绑那。” 边子濯烦躁地摆了摆手,道:“不射不射,拉弓手疼,不如吃葡萄。”他说着,又冲一旁的人道:“这盘吃完了,再拿些来!” 见边子濯不愿意动,宛平延一个人也觉得没甚意思,遂一屁股坐了下去,嚷嚷道:“光吃葡萄怎么行,再拿些瓜子和茶来!” 底下的人领了命,匆匆跑出林子,去准备了。 两个纨绔公子,端地是将这秋猎玩成了秋游,林子里铺着软垫,放着瓜果热茶,林境清幽,好不惬意。 两人正聊着某某日阳春楼的哪位小倌身姿卓绝云云,忽的听见林子深处传来两声声虎啸,惊起林中一干鸟群,呼啦啦飞向高空。 “哎呀!”宛平延吓得手抖了抖,杯里的茶洒了一身,皱眉骂道:“真是晦气,是哪个在猎老虎,扰小爷雅兴!” 边子濯静静听着远处的动静,手上缓缓拿起茶杯,放在唇间轻嘬了一口,仰头喝茶的一瞬间,他眼眸一转,冲着不远处某个树的茂盛之处,悄悄打了个眼色。 “呼——”的一声轻响,那棵树的某个枝丫骤然一阵下压,随后松了力气,轻轻一阵回弹,在空中抖了几下,重新归于平静。 “管那些做什么?”边子濯笑了笑,又给自己倒满了茶,道:“平延,喝茶啊?” 第45章 隔墙有耳 老虎之所以被称为山中之王,其中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便是老虎四足之下有着厚实的肉垫,且其腿部肌肉发达,动辄间便能爆发出巨大的力气,这便能使得它们在山林之间的奔跑如履平地。 所以,尽管姜离已经卯足了劲儿施展轻功,但一来,他轻功本就不佳,在这山林之中更是难行,二来他现在怀里还抱着明德帝,遂还未等掠出多远,他便两股战战,足下已经开始感觉到吃力。 明德帝早就被这老虎吓得愣住了,孩子害怕的不行,双手抱着姜离的肩膀,脑袋埋在姜离胸前,整个人已经颤抖着缩成了一团。 身后猛虎的嘶吼声愈发骇人,它如捕猎般迅猛狂奔,眼见着便离两人越来越近,姜离大张着嘴喘着粗气,足下丝毫不敢停顿。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方才那支箭是什么人从哪里放的,只见他抬手掏出怀里的哨子,放在嘴边猛地吹出声来—— 这是锦衣卫内一种特殊传信方式,哨声越是急切,便代表着事态愈发紧急。他不停的吹着哨子,尖锐的声音穿过深林,直达云霄。 他与明德帝只行进了一盏茶的时间,照理说离锦衣卫和禁军待命的地方并不远,倘若他们听到声音即刻前来支援的话,应该马上就能赶到了。 姜离如此想着,却不想林间的灌木和杂草比他想象的还要多,一脚深一脚浅地踩下去,姜离忽的脚腕一痛,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脚腕不知怎的已被藤条缠住,难以挣脱。 姜离脸色苍白,他咬了咬牙,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说时迟那时快,姜离迅速将明德帝放下护在身后,整个人如灵蛇般扭转过身子来,顺势劈手从腰间拔出绣春刀,刀尖对着咆哮着袭来的猛虎。 姜离牙关紧咬,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猛虎愈来愈近的咽喉,额间青筋毕露。 “咻——!” 又是一声破空之声。 一支长箭从林中另外一侧袭来,几乎是贴着姜离的面颊,以一种极大的冲击力,直直插入了那只老虎的两眉之中。 那老虎登时嘶吼一声,偌大的身躯竟被这区区一支箭的劲霸力道射的在空中打了个趔趄,鲜血从它的额间喷涌而出,霎时间溅了姜离一脸。 “噗通——”百余斤重的身躯落了地,好似砸的大地都抖了一抖,姜离瞪大双眼,呆愣地看了看地上抽搐着垂死挣扎的老虎,随即猛地回过身来,他蓦然抬头,只见离自己三步开外,曹汀山正高坐于马上,双手保持着挽弓射箭的姿势,手中刚弹射出箭的弓弦正在发着清晰的嗡鸣。 “呵——”曹汀山咧了咧嘴,垂眸看了看面前一身狼狈不堪的姜离,眼中鄙夷之色尽显:“姜指挥使,要本将说,你这般孬种的模样,如何能保得住皇上?” 姜离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一双冰冷如墨玉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曹汀山,抿唇没有说话,似乎在想着什么。 曹汀山转眼又去看明德帝,连马都没下,只拱了拱手道:“皇上,臣救驾来迟。” 明德帝已完全被吓的说不出话来,两只肉嘟嘟的小手死死攥着姜离的衣角,满脸都是恐惧。 姜离弯下腰,安抚般拍了拍明德帝的肩膀,伸手将孩子重新抱回了怀里,此番动作做完,他却忽然往回走了几步,在那猛虎的尸体旁站定,躬身拔出了那根刺入虎腿的箭簇,然后又拔出了插在虎额上的那个箭簇,随即低下头,将两个箭簇放在手中对比,全程一句话都没有说。 曹汀山骑在马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姜离,他嘴角微微扬起,一副笃定了他发现不了什么的表情。 半晌,姜离将那两个箭簇收好,缓缓放入怀里,伸手再次轻轻拍了拍明德帝的背部。 “指挥使,可看出什么了?”曹汀山笑道。 姜离眼神闪过一丝戾气,眸中登时多出几番凶狠与杀意来:“曹将军既如此有把握,微臣怎么看的出来什么。” 曹汀山冷哼一声,道:“姜指挥使真会说笑,本将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么。”姜离道,声音像粹了冰:“听不懂便罢了。曹将军,告辞。” 姜离说完,连一个眼神也没递给曹汀山,抱着明德帝,转身便走。 曹汀山戏谑笑着,直到看着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树林里,这才一拉马绳,翻身下马,瞧了瞧老虎的尸体,叹道:“幸好有个畜牲在这儿睡觉。” “是呵,差点便被他们发现了。”突兀的一声应和,曹汀山身侧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壮一瘦两个衣着打扮如侍卫的男子。 第48章 “只可惜了,这只老虎,没能咬的死那小皇帝。”两人之中身材劲瘦的那人俯下身瞅了瞅那老虎的尸体,开口道。 若是姜离还在,他定能通过声音发现,此时说话的这个人,便是几个月前,在台州将他几近逼至绝路的两个黑衣人之一。 “咬死?”曹汀山哼了一声,用脚尖随意拨弄着老虎的尸体,四下打量道:“你没见着那姜离护那小皇帝跟护雏儿似的?姜离可是边子濯搁在心上的宝贝,要是就这么死了,那世子发了疯,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将军,他能做出什么事来?”那人挑眉道:“秋猎的地盘这么大,深山老林死两个人多正常,没人会知道这事儿跟咱们有关系。等他俩死了,让那北都疯狗对着太后撒野,岂不美哉?” “拾捌。”曹汀山冷冷喝了一声。 拾捌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曹汀山,只见后者脸上神色骤然阴沉下来,他浑身一震,知道自己贸然说错了话,脸上血色尽失,像是极度害怕曹汀山这副模样似的,噗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垂眸道:“将军……属下失言。” 曹汀山看了看他,眸中寒光毕露,二话不说,对着拾捌胸膛便是一脚,他力气本就极大,这不收力气的一脚直直将拾捌踢倒在地上闷哼了一声,忍着口中的血腥气,咬牙道:“将军恕罪。” 曹汀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脚掌在拾捌胸膛碾了又碾,寒声道:“用那畜牲吓跑那两人便罢了。边子濯年少时可是北都的天之骄子,如今不过装疯卖傻,你以为他好对付,是想让本将落把柄给他么?” 拾捌咬着牙,唇齿间溢出些血迹来 但尽管这样,他双手也不敢去触碰曹汀山的马靴,只颤声求着饶:“将军说的是,属下受教了。” 曹汀山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抬起脚厌恶地在地上的草上蹭了蹭。 拾捌得了放过,连忙忍痛起身,重新跪在曹汀山面前,额角布满冷汗,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喘。 曹汀山转头看向另外一人,道:“拾玖,这皇家猎场,探的如何?” 拾玖低下头,抱拳道:“回将军。我与拾捌已经探明,这里就是当年——” 突然之间。 曹汀山猛地举起手打断了拾玖的话,随即以极快的速度伸手从腰上摸出一把短匕,扬手便朝着离着几人不远的某棵树上直直刺了过去。 拾玖反应极为迅速,几乎在曹汀山丢出匕首的下一刻,他便足点地,整个人骤然飞掠到那棵树前,并于半空之中一手并拢抬起,掌中瞬间聚气,对着那树冠猛地拍了下去! “呼啦——” 整棵树应声剧颤,满树的叶子瞬间被打落了不少,树干更是被这股怪力打的吱哇乱响,拾玖半空中一个拧腰,整个人稳稳落在树杈上,眼睛一转,便见着了曹汀山方才丢出去、几乎全部插入木头之中的匕首。 他将那匕首慢慢拔了出来,垂眸细看,在匕首的刀刃上,竟残留着一丝不易发觉的血迹。 拾玖拿着那匕首,翻身下了树,几步走到曹汀山身边,将匕首递给了他:“将军。” 曹汀山看了看那匕首上的血迹,冷冷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已经洗的快掉色的明黄手绢,将那血迹轻轻擦去。 “走。”曹汀山道。 第46章 和盘托出 深夜,边子濯摒退了一干侍从,将帐内的烛火吹熄,他从窗户缝向外看了看,确认营帐外无人后,这才几步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道:“手伸出来。” 元昭犹豫着道:“世子殿下,属下自己来罢。” 边子濯则摇了摇头,不容拒绝地抬起元昭的手臂,借着烛光,将他自己草草包扎好的地方一层层揭开,然后拔开金疮药的盖子,倒了些药粉在那伤口上,道:“现在不比在瞿都城内,你先将就一下,一会儿等张哲下了值,你去行宫找他,教他给你再处理处理。” 元昭疼的轻哼了一声,垂眸看见边子濯在给自己细细包扎,脸上一哂,哑声道:“殿下,是属下失职……” 边子濯道:“没什么失职不失职的,之前在瞿都城内的时候,我与曹汀山交过手,他很不好对付。” 元昭捂着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胳膊,道:“那两个人看样子是曹汀山的亲信,此次跟着来,好像在探此次秋猎的地点。” 边子濯收好金疮药,沉吟道:“大虞的秋猎地点每年轮换,此次也是按照惯例定在了陇山,未必曹汀山在陇山内做了什么手脚……” 元昭站起身,道:“殿下,不若属下再从江南调些暗卫回来,跟着曹汀山?” “不可。”边子濯道:“你此番已经打草惊蛇,他们日后行事只会更加谨慎。加之曹汀山和那两个家伙武功不低,贸然跟踪,唯恐生变。” 元昭抿了抿唇,沉声道:“可殿下,他们如此鬼鬼祟祟,就这般不管么?” “以不变应万变。”边子濯道:“现下正直关键时候,不能因为曹汀山一人乱了计划。” 元昭顿了顿,低下头道:“是,殿下。”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的帘子忽的被人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身而入,正是姜离。 “唤我过来什么事?”姜离随意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抱怨道:“你这营帐外可留着姜回雁不少尾巴呵。” 姜离话毕,抬头便见着元昭正坐在桌前袒露着上半身,他胳膊处包扎着,还泛着隐隐的血迹。姜离动作微微顿了顿,皱眉道:“元昭这是怎么了?” 边子濯道:“白日里我让他跟着你,被曹汀山伤的。” “是那时——”姜离脸上神色凝重了些,咬牙道:“曹汀山想要谋害明德帝。” “不是要谋害明德帝。”边子濯解释道:“你们应该差点撞破了他的什么事情,被他赶走了。” 姜离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两个箭簇,道:“这便是曹汀山射向那老虎的箭,你看这箭簇上的花纹。” 边子濯拿起那箭簇看了看,又拿给元昭。 元昭细细端详了一番,摇头道:“这花纹,从没有见过。” “我也没印象,但我能肯定,曹家的图腾可不是这个。”边子濯沉声道:“元昭,教人去查查。” “是。” 边子濯说罢,转眸看了姜离一眼,又冲元昭道:“两浙一带现在是什么情况?” 元昭听罢,霎时间便会了意。 之前任何有关计划的事情,边子濯都有意地不让姜离知晓,现在边子濯既然当着他的面儿问,便是想要借他之口,将自己的计划与姜离和盘托出。 一想到世子殿下和二少爷已有了和好的趋势,元昭的伤痛都少了几分,连忙答道:“回殿下,王进海死后,倭寇果然开始入侵。冯柒那厮现已被逼逃离台州,龟缩在杭州城的总督府里,但他至今未向瞿都上报倭寇一事。” “上任三个月便因治理不力导致倭寇入侵,他只要一上报,管老必然会联合文官一脉,上疏要求换人。”边子濯哼了一声,扯开凳子拉了姜离坐下,道:“若是换了人,好不容易到手的盐政便没了,他还怎么贪?” 姜离听着两人的谈话,莫名其妙地看了边子濯一眼,哪知边子濯却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给他倒了杯热茶,示意他坐着慢慢听。 “老贾呢?”边子濯又问。 “贾师父带着定北军乔装的民兵,在台州沿海一带的剿倭寇很顺利。两浙一带应是没有问题。”元昭说罢,往日里面无表情的脸上却隐隐透出些试探,邀功般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姜离。 姜离循着元昭的视线看了过去,两人视线相碰,元昭愣了愣,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寒铁面具,僵硬地挪开了视线。 姜离被元昭这不加掩饰的躲避搞得无语,只听他叹了一口气道:“前几日听户部的人说,江南现下也危如累卵,春耕一事姜回雁处理不当,现在临着秋收,怕是要闹饥荒。” 边子濯站在姜离身后,伸手捏了捏姜离的脸,道:“没错,元昭的暗卫大部分都在江南一带待命。” 姜离伸手拍掉边子濯乱动的手,勾唇一笑,道:“所以江南和两浙一乱,到时候若是在加上瞿都秦攸的这一支定北军……世子殿下,那便是您出手的时候?” “没错。”边子濯道。 边子濯绕了这半天,便是想要将目前的情况与自己说明,姜离心下微动,想要说什么,却又梗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只蓦地侧过头去,装作不在意地不去理会边子濯。 边子濯细细瞧着姜离的动作,忽地从姜离身后伸出手捞住他的下巴,指尖使了些力气,将姜离的头抬起来,垂眸看着他道:“还有,你叫什么世子殿下,要叫子——濯——” 姜离忽的被他这么一打岔,整个人愣了半晌,待回过神来,额上登时爆了青筋,他伸手推着边子濯的腹部,嚷道:“放开我!” 元昭左右看了看两人,木讷地站起身拢好衣服,正要告退,边子濯却突然发了话,喝道:“你给我坐下!” 第49章 元昭遂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边子濯又去唤姜离,咧嘴道:“快叫,不叫我现在就亲你,当着元昭的面。” 元昭:“……” 姜离仰着脑袋,一点也不舒服,见边子濯不肯松手,姜离登时便发了气,一把攥住边子濯的领子,骂道:“边子濯,你混蛋!” “我又怎么混蛋了。”边子濯道:“少时在北都,我俩亲热还叫元昭帮忙望过风不是?” 姜离脸上一红,喝道:“你闭嘴!” “叫啊。快点。”边子濯才不理会他,低下头让两人间的距离离得更近了些,好像下一刻就要这般不管不顾地吻上去。 边子濯力气本就比姜离大,犯起浑来更是教姜离挣脱不得,姜离吓得双脚乱蹬,慌乱间羞愤地怒吼一声:“元昭!” “属下在。” “滚出去!” 元昭像是得了赦令,“蹭”地一下站起身,连告退都没来得及说,一溜烟儿便跑了出去。 营帐的帘子掀开又闭合,浮动的晚风吹起两人额间的发梢,边子濯垂眸看着姜离快要红透了的脸颊,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阿离,你慌什么?” “胡说,谁慌了——” 姜离话音未落,边子濯便吻了上去。 他从姜离的薄唇一路吻到他的下巴,姜离被吻的浑身发软,连拒绝都没了力气,整个人虚虚靠在边子濯的腹部。 室内空气渐渐变得粘稠,姜离微微张着唇,任由边子濯一点点地亲着,某一个瞬间,他忽然感受到后背那人从小腹愈发滚烫起来的体温,姜离愣了一愣,连忙伸手推开边子濯的脸,喘气道:“好、好了……我晚点儿还要回去。” 边子濯含着他的指尖,声音黏黏糊糊:“以为我不知道?明德帝受惊,你脚腕又被藤蔓划到,这几日都不会给你排班的。” “不排班我也要回去。”姜离道:“谁要在你这破营帐住。” “指挥使尊贵,有了行宫住便看不上我这营帐了?”边子濯哼道。 “世子殿下吃得苦,我还是算了。” 姜离说着,生怕两人又这般擦枪走火,挣扎着便要起身,哪知边子濯却眼疾手快地将人抱了起来,拢在怀里道:“好了,不做什么,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47章 心疾难医 此番来瞿都参加秋猎的外宾,无一例外,都被户部安排住在了陇山行宫的西北面。 由于此次秋猎来宾众多,故禁军派出的守卫也甚是森严,当然,这对于边子濯来说算不得什么,只见他抱着姜离,寻了禁军轮值的空隙,几个起落便潜入了行宫,稳稳停在了一处小院子里。 姜离足尖落了地,四周环顾了一圈,问道:“这是分给谁的院子?” 边子濯道:“天雍这次过来的使臣,赏伯南。” 姜离愣了愣,忽地想起那日来陇山的途中,坐在马车上掀帘与自己对话的公子。 姜离的眼睛微微睁大:“赏伯南?” 边子濯看了看他,道:“看样子,莫非你们已经见过了?” 姜离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动作顿了顿,问道:“你之前同我说,会找个天雍的治心疾的大夫,难不成就是那赏伯南?” “正是。”边子濯点了点头。 天雍国位于大虞西南处,虽与北都接壤,但由于地理和政治因素,边拓还在的时候,两国经常于北境爆发冲突,虽然现在两国之间情况已有缓和,但因常年战争,北都百姓与天雍百姓依旧极少有交往。 姜离尚在北都时,也从未听说过边子濯认识是什么天雍的人,更何况,那赏伯南的岁数甚至看起来比边子濯还要大上一些。 “你怎么会认识他?”姜离皱了皱眉,问道。 边子濯叹了口气,烦躁地挠了挠脑袋,一想到他与赏伯南之间亦敌亦友的关系,边子濯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这个,说来话长,我与他算是旧识……” 姜离看了看他,神情忽地变得犹豫起来,他想了想,轻声道:“边子濯,要不我还是……” “你们怎么回事?”一声清冷的声音传来,不远处的屋子窗户被推开,只见赏伯南一身青衣坐于窗边,手上正拿着一卷什么书看着,目不斜视道:“还不进来?” 边子濯听罢,转头看了看姜离道:“进去罢。” 说完,他便牵着姜离的手走进了屋子,伸手将姜离摁着坐到了赏伯南面前。 “介绍一下,赏伯南,赏公子。”边子濯道:“现在是天雍国的……” “没什么官职,只是个使臣。”赏伯南打断他道。 边子濯抿了唇,眸子看向赏伯南,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姜离看了看两人,他似乎有些心事重重,情绪自进了屋子便迅速低沉了下去,只虚虚冲着赏伯南行了一礼,道:“赏公子。” “不必多礼。”赏伯南声线清冷,浑身都像是透露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他伸手关好窗子,眸子在姜离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点点头道:“嗯,看来有好好在吃我给你开的药引子。伸出手来我探一下脉罢。” 姜离垂眸看着桌面,他整个人似乎完全没有在听赏伯南讲话,只见他兀自呆愣了半晌,忽的抬眸看向赏伯南,道:“我不治。” 此话一出,边子濯和赏伯南都愣了一愣,边子濯更是一把捏住姜离的肩膀,皱眉道:“阿离?怎么了?” 姜离没有去理会边子濯,他浑身僵硬,目不转睛地看着赏伯南,又问道:“敢问赏公子,我的心疾,你可有把握能治好?” 赏伯南看了看他,实话实说:“不瞒指挥使,你心脉已损多年,现已伤及根本,自然不能完全治好,但我能保证它不易再复发。” 姜离像是早就料到一般哼了一声,道:“那赏公子的意思便是,不能治好了。” 赏伯南听罢,收回双手,抿唇不答,抬眸先看了一眼边子濯,复又看向姜离,道:“看样子,指挥使这是不信我?” 姜离一双眼睛满是疏离与戒备,一错不错地盯着赏伯南。 赏伯南说的不错,他的确不信,自从被边子濯刺的心脉受损,这心疾便像是一块巨石一直吊在姜离的头顶。在瞿都的前几年,他饱受心疾折磨,日日都像是游走在生死的边缘,他曾访遍瞿都名医,药吃了不少,可几乎都无用,最后还是边子濯寻了法子,教他堪堪吃着特制的药丸吊着命。 可现在,却突然来了个没听说过的家伙说能抑制他的心疾不易复发,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期望与失望,说句实话,姜离内心的怀疑远远大过对治疗的期待。 “告辞。”姜离说着,站起身就准备走。 边子濯见状,横跨一步拦在姜离跟前,低声道:“阿离,你怎么开始闹别扭了?” “我闹别扭?”姜离笑了一声:“赏公子说的话与御医别无一二,既然都是治不好,我又何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一旁的赏伯南见状也懒得解释,兀自坐在桌边,撑着脑袋看着两人。 边子濯被姜离这突如其来的态度搞得措手不及,分明最受心疾折磨的便是姜离本人,在这之前,他也曾与姜离提过这件事情,那时姜离虽当着他的面冷言冷语,但却未曾表现过抗拒,怎地等他将赏伯南请来了,姜离却变得犹豫不决了? 但尽管边子濯心里不解,他也知道姜离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只好缓下声解释道:“赏伯南师从高人学医,与宫里的御医自然不一样,你便教他看看又何妨?” “看了又治不好,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姜离寒声道,他伸手推拒着边子濯:“让开,我要走了。” “阿离!”边子濯沉声道。 “边子濯!”姜离也吼:“你没听明白么?我不想治。” “哎。”赏伯南看了看两人,打断他们,说道:“敢问指挥使,自吃了我开的药引子后,这心口可有再疼过了?” 姜离沉吟片刻,道:“不曾。” “既然如此,可解指挥使心中疑虑了?”赏伯南道,他双手插入袖子里,做出一副不愿再说的模样:“我只是个大夫,话已至此,其余的规劝便留给世子殿下罢。” 赏伯南说罢,转身便出了屋子。 屋内一下子便只剩了姜离和边子濯两人,边子濯揉了揉自己的眉角,又唤了一句道:“阿离,赏伯南便是专为你这心疾而来,你怎的如此抗拒?” “不需要,反正治不好。”姜离咬了咬牙,烦躁地拧过头去:“况且吃着现在这药丸,也死不了。我就这样挺好的。” “可我不好。”边子濯看着他,沉声道:“我不想你一直吃药这么吊着,我想让你的心疾治愈,就算治愈不了,不再复发也是好的。” 姜离听罢,浑身猛地震了一震,他蓦然低下头去:“边子濯……” 他受心疾折磨多年,虽然嘴上说着不肯治,实际上不过是认清了现实。既然大夫都说治不好,那便就这么下去,也好过整日为这那一点点治愈的希冀吃药受苦。 第50章 边子濯走进了几步,轻轻捧起姜离的脸道:“阿离,我们再试一试罢?你这心疾因我而起,你便当是再给我一次补救的机会。好不好?” 姜离鼻头猛地一酸,他转过头去,咬着牙,颤声道:“……你闭嘴,边子濯。” 边子濯垂下眸子,伸出手揉了揉他翻红的眼角,在姜离额上轻轻一吻,笑道:“好阿离。” - - 赏伯南缓缓铺开针灸,点了明火,一点点地将针尖都烧了一遍。 而在他的手边,已经温好了一碗大补的汤药。 姜离靠坐在铺满软垫的椅子上,扭头看着那些个银针,脸色惨白。 边子濯坐在他身侧,满眼心疼地看着姜离,不自觉地将姜离的手攥的更紧了些。 赏伯南道:“你这心疾,是因外力损伤加气血攻心导致的,前一个月教你吃的药,作为引子,目的是为了先封住你周身的几大穴,现在治疗的前几天,我便要先来帮你疏通郁结。” “施针加服用补药,一为疏,二为通。”赏伯南说罢,看了看两人,又道:“我先说好,会很疼。” 边子濯说赏伯南医术高明,并非大话。与之相反的是,赏伯南之所以疗伤在行,便是因为他与那宫里一步不敢踏错的御医相比,赏伯南的用药及手段,处处直插要害,精准的同时,却又霸道难耐。 姜离这病拖了这么好些年,心脉交错郁结的同时,已然损伤了身体的根基,加之他这些年日日不忿,想要一下子完全化开,自然会吃上不少苦头。 赏伯南给姜离开了不少方子,上好的人参、当归、黄芪等等,像是不要钱似的熬成药汤,日日先硬逼着姜离喝下去,等到姜离被这猛药刺激的浑身发汗,周身如充血一般刺痛的时候,赏伯南又开始施针,将他几处心脉大穴封住,然后用手捏着姜离胸口的脉络,一点点地揉捏下来,像是要将那郁结揉碎了,生生挤出去一般。 姜离毕竟被宫里的御医保守治疗惯了,哪里受过这等野的治疗法子,疏通的经脉连着浑身,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恨不得还不如就这么挨上一刀,也比这长久到不知何时是个头的治疗来的畅快。 姜离疼到极点,浑身几乎被汗水浸透,他拼命挣扎求着边子濯:“我不治了!不要治了!边子濯,我求你,让我死了算了!” 边子濯看着他,忍不住将他整个人紧紧抱入怀里,伸手按着姜离疼到发颤的背脊,颤声道:“阿离,好阿离,你再忍一忍。” 幸好秋猎这几日无甚异事,姜离告了假在行宫休息,有着萧秀明顶在前面,也没人寻他来。姜离的治疗总算有惊无险地熬过了最辛苦的几天,他躺在室内的床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吱呀——”一声,边子濯推门走了出去,正好瞧见了在院内树旁站着赏月的赏伯南。 赏伯南回头看了他一眼,转头自顾自又去看月亮。 “他睡着了?”赏伯南道。 边子濯听罢,走到了他身侧,双手抱胸靠在树边,也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明月:“嗯。” 赏伯南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边子濯,我不太懂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多年前,是你亲笔写信,说姜离背叛了你。今年又急慌慌地叫我过来,为了他的心疾?” 很久之前,大虞和天雍因为通商口岸爆发冲突,便是在那一战里,他二人偶然相识,赏伯南也没有想到,他俩这种对立阵营的人,竟然能相识许多年,一直到两国和好,到现在也能维持住相互称作所谓“朋友”的关系。 这些年,他与边子濯虽然隔的远,但彼此之间却从未断过联系,相互偶有通信,关于边子濯和姜离之间的爱恨纠葛,他也略知一二。 “如你所见。”边子濯道:“我心悦他。” “是么?”赏伯南转眸看向边子濯,哼道:“你不爱你的皇兄了?还是说,姜离终于被你驯服了?” “赏伯南。”边子濯低下声音,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警告。 赏伯南悠悠叹了口气,负手而立,道:“没意思,你们两个的事,我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边子濯看了他一眼,道:“听说你这次来瞿都,又带了两国通商口岸的事来谈?” “没错。”赏伯南道:“现在两国已经和好,本就该恢复通商。再说,与天雍通商,于现在的大虞来看,应该对你们百利而无一害罢?” “你可与姜回雁说了?” “我与她说做甚。”赏伯南声音清冷,哼道:“我们压的宝可一直是你。” “哼。”边子濯勾唇笑了笑,道:“是么,那你们皇帝想与我谈什么?” “卖粮。”赏伯南道。 “笑话。”边子濯眉毛一压,眼中寒光毕露,道:“这是你们那个狗皇帝的意思?天雍今年丰收,大虞今年歉收,开通通商口岸,只一项粮食倾销,便能叫大虞靠卖粮吃饭的百姓亏的血本无归。” 赏伯南看了他一眼,道:“很好,谈判破裂,我也好回去交差了。” 边子濯瞪着他看了半晌,忽的嗤笑了一声:“赏伯南,你这是公费旅游来了。” “不是顺带给你相好治了病?”赏伯南耸了耸肩,道:“言归正传,姜回雁当政,大虞内部混乱如斯。天雍并不想要一个随时会动乱的邻国。边子濯,亏你忍了这么多年,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边子濯双手抱胸,复看了看月明星稀的长空,道:“便是此次秋猎。” “可需要我帮忙?”赏伯南道。 “伯南公子武艺不佳,还是算了吧。”边子濯看着他道:“你代我好好照顾姜离就行。” 赏伯南冷哼一声,正准备反讽回去,却听得边子濯忽然说了一句:“不要让他离那些秋猎的马儿太近。” 赏伯南一愣:“什么?” 边子濯扬了扬下巴,转头示意赏伯南看向院内一旁的马厮,那里正圈着一匹由司礼监分给每个参加秋猎之人的马匹。 只见边子濯从怀里掏出一块平滑的骨哨来,隔着马厮老远,放在嘴边又短又快地轻轻吹了一声。 顿时,那马儿像是受了惊,前蹄不安地踏着地面,开始对着边子濯狂打响鼻。 赏伯南猛地瞪大眼睛,转头看向边子濯:“边子濯啊边子濯,你可真是个疯子。” 第48章 针锋相对 今年的秋猎依旧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中。 各贵族世家和外来宾客热情高涨,每日里狩猎回来的野兽也愈发多了起来,但不论如何,都还是比不过秋猎首日曹汀山猎到的那头猛虎。 而明德帝自那日被吓到,之后就再也没有进过林子,他像是对狩猎有了阴影,整日窝在行宫里看书批奏折,再没踏出半步。 与此相对的,姜淑娴反倒骑上了马,于林子中射杀了一只凶猛的游隼。相比姜淑娴的表现,明德帝确实差的太多。朝堂之内便开始对明德帝的做法颇有微词,认为明德帝过于软弱,于此等重要的秋猎期间,有损大虞皇家颜面。 很快的,这等流言不胫而走,连外来的使臣都已知晓一二。 当然,姜回雁对此事自然很是满意,姜淑娴作为安乐公主,一边在秋猎上大放异彩,一边又积极参与其他使臣的商谈,俨然一副已经开始掌握朝政的模样。 而由管叔伯代表的文官一脉在秋猎这种活动中本就没什么话语权,众文官扼腕叹息,上疏之事频发,但一来明德帝固步自封,不肯接招,二来管叔伯对此事没有发表任何态度,三朝老臣稳如泰山,像是无力回天,又像是静观其变,谁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这些事儿,姜离都没空去搭理。赏伯南用的药甚猛,他不知昼夜地昏沉了好几日,等到最难捱的那几天过去,姜离整个人都像是被扒了一层皮。 这日总算不用再去赏伯南那扎针,姜离虚虚窝在边子濯的营帐里,刚喝了药,正被边子濯抱着等发汗。 元昭忽然从账外走了进来,他抿着唇,脸上的神色并不见得好。 “殿下。”元昭冲边子濯行了一礼,道:“曹汀山的人乔装来了,说要见你。” 边子濯和姜离具是一愣,边子濯顿了顿,道:“见我?” “是。”元昭道:“是那日那个拾捌。” “曹汀山?打的什么主意?”姜离道。 边子濯看了看他,用几个软枕在姜离背后垫好,又轻轻给他掖好被子,道:“你好生发汗,我来会会他。” 说罢,他便一拉床帘,将姜离整个人遮了起来,冲元昭道:“教他进来。” 元昭点了点头,转身出了营帐,不多时,他便将一个青年领了进来,只见那青年刚一进帐子,便毫不客气地摘掉了自己的遮面,双眼肆意打量着帐内,最后落在了坐在桌边的边子濯脸上。 “世子殿下,自台州一别,许久不见了呵。”拾捌道。 边子濯抬眸看了他一眼,道:“小子,那日你二人联手才能与我打成平手,今日怕是失了忆,敢于本世子面前这般狂妄。” 第51章 “狂妄二字,哪里比得过殿下您在姜回雁眼皮子底下装疯卖傻。”拾捌勾唇轻蔑道:“您说是么?” 边子濯冷笑了一声,道:“这便是曹汀山教你来说的话?” 拾捌道:“自然不是。将军派我来,只因将军在林中偶然发现一处温泉,想于今夜子时,邀请你们去林中一聚。” “本世子去的理由是什么?”边子濯冷声道。 “将军说,他是诚心想与你们合作。”拾捌道。 边子濯盯着他看了半晌,道:“本世子若是不去呢?” “推翻太后对你我双方都有好处,一来世子殿下你能当皇帝,二来曹将军能解除太后这个控制自己的枷锁。”拾捌道:“世子殿下,您会去的。” 边子濯本就想知道曹汀山在搞什么名堂,此番他竟自觉找上门来,边子濯自然也没有什么拒绝的道理。他想了想,站起身道:“可以,去回曹汀山,说今晚子时,本世子会去的。” “不光是您。”拾捌的眼睛微微一转,盯着边子濯身后那个遮的严严实实的帷帐,道:“还有姜指挥使。” 边子濯眼眸登时冷了下来。 拾捌笑了笑,对着边子濯便是一拜,道:“我家将军拿出了合作的诚意,其余的,世子殿下可自行斟酌。今夜子时,我会在营地西侧向外十丈处恭候。那么世子殿下,拾捌便告辞了。” 拾捌说完,一撩袍子便走了出去。 边子濯站在桌边,视线死死盯着拾捌离去的背影,漆黑的瞳孔里面好似乌云翻涌。 伸手的帷帐动了动,姜离伸出手缓缓撩开,唤道:“边子濯,你不用想了,我与你同去。” 边子濯转过头去看他,几步走到床边,伸手拂去他额上的细汗,道:“你好好治你的病,去什么去。” “那赏伯南不是说发了汗便好了?明日的治疗明日再说。”姜离道。 边子濯皱了皱眉:“阿离——” “边子濯。”姜离打断他道:“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曹汀山从一开始就好像在针对我一样。” 边子濯听罢,动作顿了一顿,疑惑道:“针对你?” “没错,就像北凉城破那日,他为什么要……”姜离说到这儿,话语突然顿了顿,侧过头去不看边子濯,继续道:“那日他为什么要当着定北军的面陷害我,我分明与他无冤无仇。” “真是因为我是姜家的彘子,所以要庇护我么?可我于姜家来说,根本可有可无。就算那时在北凉城死了,姜家、姜回雁,也都不会关心……我倒是觉得,他是故意放了我一马。”姜离皱了皱眉,继续道:“这种感觉我说不上来,本是没有这般强烈的,但此次曹汀山进京的时候,我再一次感觉到,他好像在观察我。那种故意让我活下来,然后看着我在他掌心蹦跶的感觉。” 边子濯抿了抿唇,他弯下腰,坐在床边道:“曹汀山本就另有所图,我现在能想到的是,他乐得瞧见我与姜回雁斗的你死我活,最后两败俱伤时,由他来分一杯羹。” “可这与我没有什么关系不是么?”姜离道,他看了看边子濯,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边子濯的手:“边子濯,我跟你一起去。” 边子濯悠悠叹了口气,将他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盖好,道:“你先发发汗,离夜深还早着呢。” - - 子夜时分,姜离和边子濯果然在营地西侧找到了等候多时的拾捌。 拾捌看了看两人,侧耳听了听林中的动静,盯着边子濯道:“看来世子殿下还邀请了旁听者?” 边子濯不信曹汀山,为了以防万一,他叫元昭带着一些暗卫跟着。 “这点小事。你们曹将军不会介意的。”边子濯勾了勾唇,做出了个请的手势,道:“带路罢?” 拾捌哼了一声,转身便掠了出去。 边子濯腿部的伤本就已经好了大半,加上赏伯南又给他用了些滋补的药材养了些时日,现在已然大好,就算抱着姜离,跟在拾捌身后,也堪堪不会落了下风。 不多时,拾捌带着他们拐入一处山谷,姜离鼻子动了动,远远地闻见了一丝硫磺的味道。 他抬头四下望了望,此处林深树密,似乎已经走出了划分好的秋猎距离,到了另外的一处峡谷里。 “到了。”身前的拾捌忽然说了一声,足尖落了地。 两人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脚下,浓密的树林间环绕着一方天然的温泉,温泉边点着几盏明灯,正照着袅袅升起的热气,随着风在空中翻卷着。 温泉并不大,泉水内,曹汀山长发挽起,穿着一身白色的亵衣,胸膛半露,露出胸前小麦色的紧实肌肉,正靠在池中闭着眼睛假寐。 听见几人的声响,曹汀山缓缓睁开了眸子,尖锐如鹰隼般的眼眸在边子濯和姜离身上打量了一番,笑道:“小世子,指挥使,本将恭候多时了。” 拾捌已不知何时走到了一旁背着手站着,边子濯四下看了看,带着姜离走到了温泉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曹汀山,道:“没想到,曹将军可真有雅致。” 曹汀山双手伸直靠在岸上,勾唇道:“本将打猎错走了路,发现此处人间洞天,便分享与你们,如何,你也下来享受一下?” “婉拒了。”边子濯面不改色道。 似是猜到了边子濯会不领情,曹汀山侧了侧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姜离,又道:“姜指挥使不是一直身体欠佳么?下来泡会儿?” 此话一出,边子濯脑子里忽地想到白日里姜离同自己说曹汀山针对他的一番话来,身子不由得上前挡在姜离身前,道:“曹将军,听你下属说,你想与本世子谈合作?” “不错。” 边子濯哼了一声,面上带了些不明意味的笑,只见他足下走了几步,寻了个半人高的石头坐下,双腿随意交叠在一起,寒声道:“合作?从付博的死开始,你便已经开始利用于我,别以为我不知道。” 边子濯话音刚落,两人之间虽隔着泛着热气的温泉,气氛却登时剑拔弩张起来。 “呵。”曹汀山伸手拿起一旁放着的酒杯喝了一口,道:“世子殿下果真是有手段呵,前锦衣卫指挥使付博的事儿,居然也教你查到了。” 姜离抿了抿唇,沉声问道:“所以我当上指挥使,也是你向太后举荐的?” “本将没必要做那种事。”曹汀山捏着茶杯把玩道:“付博一死,锦衣卫里,太后便只能用你。” “为什么杀他?”姜离道。 “什么为什么。”曹汀山咧嘴嗤笑一声,抬眸瞧着姜离,眸子在他脸上肆意打量了半晌,最后视线落于姜离薄薄的嘴唇上,故意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角,道:“本将乐意。” 曹汀山话音刚落,骤然觉得浑身泛起一阵冷意。他转眸看去,在他的面前,边子濯正看似随意地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微垂的刘海下,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隐藏在阴暗里,犹如毒蛇一般无声而阴沉地望着他。 曹汀山是第一次见到边子濯如此冷冽的眼神,边子濯的眸子越是教人不寒而栗,他便越有种得逞般的兴奋感,只见他咧了咧嘴,伸手一把抓起身侧倒满烈酒的酒杯,劈手便往边子濯的脸上甩去。 “啪”的一声,边子濯以极快的速度稳稳接住,杯中青酒竟丝毫未荡出来。 “放心。”曹汀山冲着边子濯举起酒杯,道:“你碰过的东西,我不会碰的。” 姜离咬了咬牙,一双手在身侧死死攥紧。 边子濯眼眸深邃,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他轻轻瞥了一眼曹汀山,然后手腕一翻,将那杯酒尽数倒在了温泉里。 “真是浪费。”曹汀山仰头将酒喝完,朗声道:“这可是御酒。” “很遗憾。”边子濯勾唇,将那酒杯随意丢掉,道:“你喝的酒,本世子也不屑碰。” 曹汀山眼睛眯了眯,一双散发着危险的瞳孔与边子濯的视线对上,一时之间,两人好似隔空刀光剑影交手数次,谁都不肯退让。 随即,只听得曹汀山冷冷哼了一声,“哗啦”一下从泉中站起身。 他缓缓背过身去,伸手脱掉了身上已经完全被温泉水浸湿的亵衣,露出他古铜色的肌肤,和他背后沟壑分明的肌肉线条。 姜离微微一顿,他忽然发现,在曹汀山的两侧肩胛骨处,有许多道看起来像是被人抓挠过的痕迹。 那痕迹深浅不一,有的用力颇深,有的却好似剐蹭,但所有痕迹都由上到下抓挠而出,个中缘由,自是不言而喻。 如此羞耻的痕迹,没想到曹汀山却故意显给两人看,姜离脸上一赦,猛地转过脸去。 “本将家猫儿抓的,世子殿下,好看么?”曹汀山的声音带着戏谑与阴险,一双犀利的眸子紧紧盯着边子濯,好似不愿意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曹将军的癖好不敢苟同。”边子濯心下泛起一阵恶心,他脸色黑的吓人,蓦然站起身,寒声道:“看来曹将军说合作是假,恶心人是真,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便告辞了。” 第52章 “谁说不合作了?”曹汀山出声打断边子濯的话,只见他伸手拿起一件衣裳披在身上,继续道:“明日便是秋猎的最后一日,众使臣和太后都会从行宫出来参加宴席,本将知道你会动手,毕竟这次机会对你来说,众目睽睽,想做些什么事,再好不过了。” 边子濯面无表情地看着曹汀山,等他继续说下去。 曹汀山说罢,不知从哪掏出一张被洗的褪色的明黄色手帕随意擦着脸上的水珠,道:“本将今晚便会假意告病先回紫禁城。托你的福,太后还没对本将撤下防备,只要本将回去,一部分禁军便会跟着本将回去,到时候你想做什么,本将远在紫禁城,都不能前来支援。” “如何?小世子。”他抬眸看了看边子濯,笑道:“这合作,够不够有诚意?” 第49章 睹物不思情 经过一番并不算和谐的谈判,两人终于不再与曹汀山逗留,动身往营地走。 边子濯起身离去的时候,甚至连招呼都没有跟曹汀山打,拉着姜离转头便走,顺手还从一旁拿了个灯笼。 夜晚的山林里最是静谧,与人声喧嚣的行宫和军营比起来惬意了不少,不知是不是因为受到环境的影响,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施展轻功,而是由边子提着灯笼,一手牵着姜离,一前一后地慢慢在这深秋的山林中走着。 姜离的手白皙又柔软,指腹微微带了些用刀的细茧,边子濯就那样紧紧握着,拇指时不时扫过姜离光洁的手背,又轻又痒。 而姜离任由边子濯牵着自己的手,不反抗,不迎合,就那般松松垮垮的,没有任何回应。 四周安静地像是落入的深海,姜离的默然又将这安静衬地几许寂寥,边子濯脑海中不由得再次想起方才在温泉池边,曹汀山近乎露骨地瞧着姜离的那个眼神。 “哗啦”一声。挡着二人路的枝杈被边子濯再次拨开,他下颚线紧了又紧,终是忍不住开了口,道:“曹汀山他居心不轨。” 正垂眸看着足下的姜离顿了一顿,抬头看了一眼边子濯,应了一声道:“嗯。” 边子濯听罢,足下步子停住,整个人转过身来。 他手中亮着的明灯霎时间照在姜离如画般细细雕刻出来的脸上,边子濯双眸微垂,紧紧盯着姜离,沉声道:“他刚刚看着你那个眼神,教我差点忍不住想杀了他。” “出身不净,背刺养父,还做了姜家走狗。”姜离愣了愣,轻笑一声,自嘲道:“除了你,还有谁能对我这种人感兴趣?” 边子濯僵硬地拽着姜离的手,一双眼眸里神色复杂,夜里的秋风像是要从皮肤寒到肉里去,像鸡在啄,阵阵痛到心窝。边子濯嘴唇轻颤,道:“……阿离,你不要这么想。” “就算我不这么想,其他人也是这么看我的。”姜离道。 边子濯听罢,浑身的血液霎时间凝住了,他双眼一错不错地瞧着姜离,后者面容清冷,好像这番话已对他来说已经司空见惯,再也击不起他心中的任何波澜。 可姜离越是表现得不在意,边子濯的心脏便愈发像是被揪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姜离,可话语到了嘴边,却偏生说不出来,喉咙干涩的阵阵发苦,他整个人像是秋日里破碎纷飞的落叶,面对着姜离这座不再悲哀的佛。 都说因爱生恨。 但姜离好像对他连恨都没有了。 边子濯内心猛地一阵慌乱,他突然意识到,最近一段时间两人的相处,若非不是他一直死缠烂打追着姜离,那姜离对自己是不是也只剩下平淡,最后形同陌路……? 一想到这,边子濯整个人几乎就要站不住,他不觉后退了一小步,双眸被自己这突兀冒出来的想法骇的惊恐万分。 “怎么了。”姜离说了一句,伸手拿过边子濯手上的灯笼,道:“别愣着了,走吧。” 边子濯忽地有些恍惚,他下意识地再次抓住姜离的手,抬起头来刚想要说什么,视线忽然看到些久远又熟悉的景象,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抖了一抖。 姜离被他弄的烦了,道:“又怎么了?” “这、这地方……”边子濯喃喃道,久远的记忆如洪水般浸没他的意识,直到多年前的景象与面前所见别无一二,他才缓缓出了声:“……我来过。” “?”姜离疑惑地看了看他,转头顺着边子濯的视线望去。 借着月色,姜离看到不远处有个近丈宽的小溪,小溪两侧有着浅浅的石滩,而在石滩边上,一棵被藤蔓几乎爬满了的古树下,有一个一人高的小山洞。 这并不算什么有特色的景象,在这绵延数十里的陇山山脉里,应是随处可见的。 “你什么时候来过?”姜离问道。 边子濯却突然抿了唇,他脑袋微微低了低,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今晚边子濯的态度都有些奇怪,姜离皱眉看了他一眼,心下烦躁更甚,遂也不去想那么多,提着灯笼便打算上前查看一番。 然而手臂再一次被边子濯拽住了。 姜离终于怒了,喝道:“边子濯,你到底想干什么?” 边子濯双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他停顿了半晌,干哑着嗓音道:“我们从另一边回去。” “这里……” 姜离一把甩开边子濯的手,紧紧盯着他,寒声道:“边子濯,你若是不说清楚,我便偏要去看上一看。” 边子濯盯着他看了看,嘴唇微张,终于还是侧过头去,轻声道:“这里……是当年皇兄救我的地方。” 姜离听罢,整个人登时愣在了原地。 那年的事,姜离曾从边拓的嘴中,知晓过大概的情况。 “濯儿小时候被人刺杀过。”定北侯府的那颗梧桐树下,边拓抱着小姜离,坐在自己给两个孩子打的秋千上,轻轻说着过往:“那时天雍跟大虞的关系并不好,秋猎的时候,刺客不知怎么便混了进去,刺客要杀当时还是太子的鸿景帝,濯儿便带着太子跑到了深林里去。” 边拓一边说着,一边揉着姜离的脑袋,道:“濯儿那会儿还没有马腿高,一支箭射中他的肩胛骨,整个人从马上滚了下去。是当时还是太子的鸿景帝救了他,背着他在山里躲了整整五天,直到后面被禁军找到。” 姜离听罢,整个脸难过地皱在了一起,转头远远望着屋内正坐在窗边温习兵书的小边子濯,哽咽着问边拓:“那哥哥肯定很疼。” “是啊……”边拓轻轻拍了拍姜离的肩膀,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濯儿跟皇上的关系很好,也是这个原因罢……” 可惜那时,年少的姜离还不知道,边拓口中的“关系很好”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回忆渐渐中断,姜离抬眸再次看了看那个山洞,又问道:“就是在那个山洞里,鸿景帝带着你躲了五天?” 边子濯点了点头,道:“嗯。” 五天。 少年人的爱情最是纯粹,便就是那短短五天时间,少年边子濯热诚的爱上一个人,孑然一身,而后记了一辈子。 可笑的是,边子濯爱了那个人那么多年,但这些年,陪在边子濯身边的人,却一直是自己,那个和他长得像的自己。 姜离的鼻音带上了些颤抖,他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道:“我们过去罢。” 边子濯蓦然看向他,声音近乎带上了祈求:“阿离……” 可姜离连一个眼神也不给他,背对着他说:“怎么,你与他相遇的地方,我便见不得了?” 说罢,姜离也不等边子濯说什么,便径直提着灯笼走了过去。 姜离双脚踩着软软的草甸,一路走到鹅卵石的小滩,然后缓缓走入溪水之中,最后从溪水中上了岸。再次踏过石滩,在那个一人高的小山洞前站立。 山洞并不大,也不深,内里用灯笼一照便能看到底,因着洞外那颗古树枝叶繁茂,上面爬满的青色藤蔓四处无规律的肆意生长,已经将这一人高的洞口掩盖了大半,若是不仔细看,隔了远了,应当是瞧不出来的。 姜离伸出手,缓缓举高灯笼,然后轻轻拨开遮掩着洞口的藤蔓,腰身一弯,便踏入了洞穴之中。 刚一入洞,洞内潮湿之气便扑面而来。 他四周看了看,只见山洞内壁平滑,洞口一侧还长满了青苔,足下的地面却比较干燥,落了好几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还带着些落叶的碎响。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音,边子濯也随着姜离走了进来,他半边脸颊隐没在阴暗里,一双眼睛微微垂着,没有去看姜离,只在进入洞穴后顿了顿,盯着一个地方看了半晌。 姜离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只见山洞稍内侧,有一处稍微高出地面的地方,那里被放了一块半丈宽的扁平石头,经过了这些年,石头上已经长了不少青苔,静静地躺在地上,似乎在向姜离诉说着什么。 “你受伤的时候,在那里躺过?”姜离道。 第53章 边子濯说:“嗯。” “你印象真的挺深。”姜离说着,走到了那块石头跟前,蹲下身子打量了一下,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人为触碰过的痕迹已经完全被自然销蚀掉了。 边子濯也跟着走到姜离身后,道:“那时我十二岁,已然记事了。” “哦。”姜离应了一声。 突然,他站起身,用脚在那石头上猛地蹭了好几下,直到将那石头上的青苔蹭的干净了,然后复蹲下身去,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来,细细在那石头上又擦了好几遍,最后这才站起身来,冲边子濯道:“坐会儿罢。” 边子濯直直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故地重游。”姜离道:“世子殿下休息休息罢,我去打点水喝。” 说完,姜离也不管边子濯,径直从他身侧走开,掀开洞口遮挡着的藤蔓,走到小溪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壶,用溪水灌满。然后他又重复方才的动作,起身,掀开藤蔓,走入洞中。 洞内,边子濯已不知何时坐下了,他正坐在那块扁平的石头上,低着头,伸手摸着石头边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喝水吗?”姜离在他身侧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喝了一口水,递给边子濯。 边子濯转头看向他,道:“你喝罢,我不渴。” 边子濯既然说了,姜离也不客气,用手捧着水壶,慢悠悠喝起水来。 灯笼轻微的柔光正好能照亮这洞内小小一方天地,外头夜深静谧,潺潺流水,洞内柔光温馨,两人之间却彼此无言。 姜离咽下口中冷冽的溪水,随口问道:“当时,他是怎么照顾你的?” 边子濯沉默了一会儿,抬眸看向远处,似乎便这样陷入了回忆里:“也是像你这般,清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让我躺着,然后打水来给我喝。” 姜离又问:“箭伤呢?怎么处理的?” “我当时重伤昏迷,中途时有清醒,看到他嚼了草药,覆在我伤口上。” 姜离笑了一声:“没想到太子爷还能辨草药呢。” 边子濯听出他这话语气古怪,想伸出手去碰碰姜离,却被后者躲开。 “东宫里……”边子濯看了看抓空的手,重新看向远处,道:“东宫有草药课,会学。” “那这处地方,也是鸿景帝带你来的么?” 边子濯道:“那时我中了一箭,隐约记着他背着我在林中四处走,后面来了这里。” 姜离听着,眼睛也不去看边子濯,只不知道盯着哪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水。 边子濯用余光瞧了瞧他,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只好继续说道:“皇兄带我来到这里,给我清理伤口,上药,喂水,但那时没有多余的药,没多久我便发了高烧。那时外面到处都是追杀我们的刺客,我们不敢出去,也不敢打猎,靠着喝水捱过了四天。” “这期间我很少清醒……后面我应是饿的快撑不下去了,皇兄不得已出去找食物,结果就碰到了禁军,最后将我们带了回去。” 第50章 恨由爱起,可由爱消? 林声潇潇,边子濯慢悠悠的说着,将那个雨夜发生的事缓缓道了出来。 那年,两个半大的小孩子,负伤在深林中穿梭。他们不敢点火折子,唯一的光源,只有从林叶缝隙间露下来的月光。 他们漫无目的地逃窜着,不知道杀手潜伏在哪里,不知道出路在哪里。他们没有援军,没有食物,没有药品……四周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是一双双看不见的大手,随时可以将两个孩子捏碎。 边子濯被鸿景帝背着,肩膀的痛意愈发明显,半个身子几乎都要没了知觉,直到他们在林子里躲躲藏藏了将近四个时辰,这才找到了这处还算隐蔽的安身之所。 边子濯的伤已经开始发炎,整个肩胛骨被箭簇贯穿,他发了高烧,整个人神志不清地躺在地上。身边的人似乎是停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了出去,不知道去哪里采了药草回来,丢到嘴里嚼碎了,跪在他身边,一点点敷在他的肩膀上。 小边子濯微微睁开眼,高烧令他的意识模糊,就连映入眼帘的东西都看不清,唯一能让他印象深刻,以至于到今日都历历在目的,便是那双近乎刻入他灵魂深处的眼睛…… 边子濯用缓慢的语调叙述了事情的原委,这件事已经在他脑海里重复回忆了无数遍,尽管他没有刻意去想,可一些细节,他无意之间便能完整地说出来。 姜离盘腿坐在石头上,一手撑着身子,歪着头默默听着,手里的水已不知何时喝的见了底。 不知是地面湿滑还是想的太过入神,姜离身子忽地一歪,整个人猛地向前倒去。 正说着话的边子濯吓了一跳,连忙眼疾手快地抓住姜离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扶住了。 身子重新坐稳,姜离恍然抬头,那双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眉眼便直直撞入边子濯的视线。 一瞬间,回忆与现实交叠,边子濯一愣,整个人登时僵硬在原地,下一刻,四周的黑夜仿佛融汇成海浪,呼啸着吞没掉边子濯眼前的一切,紧接着,耳边蓦然传来孩子高烧难耐的喘息声,还有另外一个熟悉且亲切的安慰声—— 你撑一撑……会没事的…… 难受的话,你就牵着我…… “边子濯?”姜离唤他。 边子濯浑身猛地一震,眼前再度明亮起来。 如溺水之人般忽然恢复了呼吸,边子濯突兀地抬眸看向姜离,一喘一息间,背后已经落了一层冷汗。 姜离盯着他,一双眼睛被烛火映的黝黑,他抿了抿唇,轻声道:“边子濯,你抓疼我了。” “我……”边子濯愣了愣,匆忙放开姜离的手。他好似惊魂未定,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随即一把搂住姜离的腰,不由分说地将他紧紧搂在了怀里。 “阿离,我不是故意的。”边子濯说着,动作间是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慌乱,只见他轻轻抬起姜离的手腕,吹气道:“疼不疼?” 姜离任由边子濯静静搂着自己,他垂着头,脑子里的思绪像是抓不到头的细线,缠缠绕绕地,似要将他整个人就这样包裹起来。 ——这是第一次,边子濯亲口将当年的细节说与自己听。 曾经,万念俱灰的时候,姜离也有好奇过,他好奇究竟是什么羁绊,能让边子濯对鸿景帝产生如此深的执念,如今一听,只叹不过是一场少年人的生死相依,一场雨夜间的患难与共。 这是一个别人的故事,而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便是与自己长得相像的鸿景帝。 姜离知道,这个故事与他没有关系,可当他听着边子濯的缓声叙述,看着边子濯浸满回忆的眸子时,却仿佛自己的灵魂跨越了时间,进入了年少的鸿景帝的身子里,抬眸一瞧,便是重伤昏迷、高烧不退的小边子濯。 姜离无声地自嘲了一下。 是了,自己真是迷糊了,光是听着边子濯的描述,竟然就臆想出这些画面。 是怨恨吗? 还是……嫉妒呢? 姜离垂着眸子,看着边子濯的头顶,只觉得喉咙里像是有东西堵着,让他发不出声来。 “阿离,我讲完了,你跟我说说话。”边子濯唤他,一双手在姜离后腰处搂得更紧,他几乎将整个脸庞都埋入姜离的胸膛,像是害怕的极了,颤声道:“我没有再将你当做皇兄……” 他抬起头,眼尾带上了些红:“阿离,你信我。” 姜离垂眸看着他,半晌,开口道:“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边子濯背着姜离,一点点向林外走着。 他们相互间看不到彼此的表情,可胸膛与背脊却贴的紧密,像是怎么也分不开两人。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出升的朝阳终止了夜的漫长,边子濯忽然站住了脚步,说, 阿离,我等你好吗? 我等你,再次说喜欢我,心悦我。 姜离鼻子一酸。 少年的爱,是孤注一掷,淋漓热诚。 此去经年,恨由爱起,亦会由爱而散么? 姜离将脸贴紧边子濯的背心,听着耳侧属于那人的心跳,轻轻闭上了眼睛。 - - - 翌日,曹汀山果然向姜回雁告病回了紫禁城,戍边大将军一走,一部分禁军也跟着回了紫禁城,整个秋猎的紧张感一下子便下降了不少。 卯时三刻,陇山行宫里的宫女和太监些便已经开始忙碌了起来。 今日便是秋猎的最后一日,按照祖制,今天下午便要由皇上在定国寺前宴请百官,同时还会进行秋猎比选,选出最终获胜者并施加恩惠,遂一大早,司礼监和户部便开始忙着搭台子,收拾场地。 秋猎进入尾声,马儿陆陆续续牵回了司礼监,端地需要人打理。因着谈明一直陪着姜回雁,这重要的事儿便交给了谈明的爱子周盛成。 说到这周公公,他本是江浙某县令的小儿子,年幼时家道中落,被迫被送到宫里净了身,为了就是图他这辈子能有个好去处。可毕竟年少时也是个小公子,自由散漫惯了,虽到了司礼监学乖了些,大气儿不敢喘,但小气儿可没叫他喘的少。 第54章 这最教人诟病的,便是这家伙不守规矩,且爱贪图便宜。 只见一头儿司礼监众人忙的不行,周盛成却趁着谈明不在,找了个借口混出司礼监,理由是要公主爱吃的干果儿没了,需要外出采买些。 要说这理由也算是说得过去,周盛成很顺利出了行宫,正要出去溜达的时候,却见着一个小太医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一溜烟儿地从自己身前跑了过去,因为跑的太急,两人肩膀蹭在了一起,小太医“哎哟”一声,怀里的药材撒了一地。 “哪里来的野大夫!”周盛成被撞得冒火,喝道:“知道这里是哪么!” “周公公,实在抱歉!”小太医慌不择路地鞠了一躬,抬手便去瞧周盛成:“微臣急着赶路……您可有碰到哪了?” 周盛成听着声音熟悉,定睛一看,咧嘴一笑道:“咱家道是谁,原来是太医院的张太医呵。” “承蒙公公识得。”张哲抹了一把汗,赔笑道:“微臣方才撞到公公了,还请见谅。” “哎,不妨事。”周盛成笑道:“这宫里谁不知道,现在公主的脉可都是找您号的,您为公主的身体前操后忙,本是应该。倒是咱家走路挪错了地儿,妨碍到您了。” “不敢不敢。”张哲忙道:“公公太抬举微臣了,为公主分忧本就是微臣的本分。” 二人相互恭维一番,周盛成垂眸瞧了瞧散在地上的药材,遂也蹲下身,与张哲一同捡着。忽的他手碰到个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看,才道是个百年的人参。 “呀?”周盛成惊呼一声道:“安乐公主这是生了什么病?竟要用这等珍品医治?” 张哲道:“公公想错了,公主有太皇太后保佑,身子好着呢,这百年人参是给驸马爷的。” 周盛成听罢,脸上表情变了变,道:“驸马爷?咱家可没听说过他得了什么毛病。” 说到这,张哲叹了口气,道:“不瞒公公说,驸马爷这身子呵,早就因为前些年花天酒地糟蹋惯了,前些日子里被谈公公勒令廷仗了三十,现在还虚着,马都骑不了。” “干爹那日分明叫廷仗的收了力气。”周盛成道:“是那废世子自己身体不争气?” “可不是么。”张哲眨眨眼睛,用手捂着嘴巴,压下声音道:“太后想着秋猎后公主要大婚,派微臣去给驸马爷补补,所以微臣才来行宫药房拿药的。” 周盛成盯着那百年人参瞅了半晌,道:“不过是给驸马补那劳什子身体的,用得着这般好的东西?” “这……”张哲挠了挠头,道:“虽说各类人参功效大同小异,但百年与十年还是有区别,微臣想着,许是可以尽快将驸马爷的身子调理好……” 周盛成眼睛一转,道:“张太医不是说那世子前些年糟蹋惯了身子?既然身子早就被糟蹋了,想必再补也是补不回来的。” “周公公这话说得也在理,但本身调理就不在一朝一夕……” 张哲还没说完,周盛成便拿着那人参起了身子,道:“既然如此,这百年珍品就算给了他也是无用,还是拿回药房的好。张太医,不若你先用十年人参试着调理驸马爷的身子罢。” 周盛成话都说到这份上,他又是谈明跟前最喜欢的儿子,张哲哪敢不点头,遂道:“是,微臣这就去换药。” 周盛成笑了一声,拿着那人参便转头往自己的屋里走去。 这只是今日的一个小插曲,司礼监繁忙如斯,绕是周盛成想方设法偷懒,该他的他还是推不掉,很快,他便将这件事儿忘到了脑后。 下午时分,宴会宾客到齐,姜回雁和明德帝姗姗来迟,只见明德帝身穿九爪龙袍,一步步走上定国寺的阶梯,最后于高台之上淋酒于地,上敬于天,祈祷国泰民安。随后与太后和公主一起,走到了寺前搭好的看台之上。 看台之下的宽阔场地里,其他官员正在表演着骑马,射箭,牵黄擎苍,好不热闹。 此次秋猎,除开本就骁勇的曹汀山外,还有几个不曾出名的小将崭露头角。 一个是兵部尚书左邡的幺子左逸飞,年方二八,却能猎得野猪两匹,花鹿三头,苍鹰一只,其余飞鸟走禽若干。 另一个,则是禁军平民出身的总教头楚丞,猎得苍狼五匹,巨蟒一头,其余飞鸟走兽若干。 记事官一点点给明德帝念着,等待太后或者是明德帝的决策,哪知明德帝听了半晌,转头却看向姜离,道:“离哥哥,你觉得这两人谁更厉害些?” 姜离没想到明德帝会突然问自己,遂低下头道:“回皇上,秋猎头筹之大事,微臣怎敢评判。” 姜回雁看了看他,缓声道:“左右哀家与皇上都不是习武之人,皇上既然教你说,你便说说你的观点又何妨。” 姜离垂了垂眸子,躬身道:“回太后,皇上。野猪虽看似无害,但若惹到,攻击起人来,力气可堪比雄狮,且野猪皮糙肉厚,需要一箭射入要害,才能猎杀。左公子能猎到两只野猪,定然不易。而楚教头猎杀的五匹苍狼,皆为雄狼,微臣方才远远查看了,其中一头体型偏大,四肢肌肉矫健,想必是头狼,楚教头能猎杀,定也废了不少力气。” 姜回雁看向他,道:“如此说来,你的意思是,他两人的武艺不相上下?” 姜离躬身道:“仅是微臣拙见,太后见谅。” 姜回雁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明德帝道:“好,那就听离哥哥的意思,于德瑞,将他二人一并嘉奖罢。” “是,皇上。” 此事落下定论,姜离不想再掺和什么,遂退了步子,在明德帝和安乐公主身后站着。 他这位置站的巧妙,只消稍稍一垂眸,便能看见看台之下,边子濯正因着“腿伤”,获得了跟其他人不同的待遇,即躺在一方软垫里,手上酒水葡萄,一个劲儿不停,身侧的宛平延还一个劲搂着他,又唱又呼地说着哪个哪个表演的好云云。 忽然,坐在一旁的姜淑娴转过头来,正好看见姜离略微带了些不明意味的眼神。 “于德瑞。”姜淑娴忽然出了声,笑道:“本宫也想知道,本宫的驸马此次猎到了多少?” 第51章 突生事变 “这……”记事官愣了一愣,连忙开始翻起手上的册子,明黄色的记册被他翻的哗啦作响,直到他翻到最后几页,这才抹了一把冷汗,道:“回公主殿下的话,世子殿下共射杀狡兔三只……” 姜淑娴秀瞳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抚着手上的茶杯,盯着他道:“还有呢?” 记事官又抹了一把汗,道:“其余的,没有了。” 姜淑娴听罢,娟秀的眉毛登时皱在了一起,冷笑道:“他好歹是个北都世子,现在却在这瞿都,猎杀了三只兔子?” 姜离眼观鼻鼻观心地在一旁站着听得认真,整个人面上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可姜淑娴却不打算放过姜离,只见他转头看向姜离,勾唇道:“堂兄,你曾与那边子濯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你来说说,他当年在北都,便就是这般模样么?” 不知姜淑娴为何会发难,姜离心思百转,遂躬身道:“前定北侯边拓最是宠爱边子濯,武功等技艺都会教他,也有过弯弓射雕的时候。” “有过?”姜淑娴哼了一声,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姜离,似乎在确认此话的真假。 “殿下何必多此一问。”一旁的谈明忽的出了声,他缓缓走上了前去,双眸微弯,笑道:“那世子在瞿都潇洒了许多年,朝廷里不乏有见他打不赢街头混混的人,想必武功什么的,也已经荒废了。” 姜离眉毛忽然跳了跳。 谈明这话说的奇怪,听起来好似在规劝姜淑娴,又好似在威胁姜淑娴。 作为太后的忠犬,谈明亦可以看做太后的口舌,可如今却又与姜淑娴这般对话,不由得让人怀疑。 姜离微微抬起眸子,将看台上的人环视了一圈。 看台是专为皇家准备的,在这看台之上,没有朝臣众卿,只有皇家人。 或许正因如此,姜淑娴才会在这种场合将此番话说出来。 “祖母。”姜淑娴忽然看向姜回雁,站起身道:“孩儿想与世子比试一番。” 姜回雁看了看她,没有说话,只伸手从一侧拿了一颗果仁含在嘴里。 姜淑娴见状,继续说道:“祖母不是一直怀疑那世子么?不比试比试,怎能知晓?” “淑娴,你坐下。”姜回雁出了声,眼睛却没有看向她。 “祖母。”姜淑娴娇嗔了一声。 “无论怎么说,他是你未来的驸马。”姜回雁猛地看向她,语气带上了威严:“哀家许你胡闹,但你莫要一而再再而三。” 姜离眼睛眯了眯。 姜淑娴和姜回雁果然产生了什么分歧。这是他这么多年来,首次见到姜回雁对姜淑娴说重话。 “谈明。”姜回雁道。 谈明躬了身,道:“太后有什么吩咐?” 第55章 “你带公主下去休息罢。”姜回雁揉了揉额头,道:“淑娴,叫御膳房给你准备点爱吃的东西。” 姜淑娴看了看姜回雁,似是知道与姜回雁再无回旋之余地,她蓦然站起身,顿了顿,冲姜回雁道:“是,祖母,淑娴回去了。” 她说罢,便带着侍女转身离去。 看台之下,人声鼎沸,表演正进行到了最精彩的骑射环节,数十匹汗血宝马在场中穿梭飞奔,四周不停的有人往天上抛出特制的木圆盘,骑在马儿上的猎手则在颠簸的马背上,弯弓搭箭,射向抛起又落下的圆盘。 姜淑娴走到一半,似是被台下的热闹气氛吸引,她不顾谈明的催促,在看台的边缘站定,垂眸望着台下。 “公主殿下。”侍女颖儿走上了前去,俯在姜淑娴的耳边轻声道:“您瞧那世子,这头各位将军和世家子弟在表演骑射,他倒好,有软垫躺着,还有水果吃着。” 姜淑娴听罢,扶着栏杆的手紧紧握了起来。 她知道,为了姜家的大计,她必须要与边子濯成婚,生下属于姜家的皇家血脉。 可她自幼被太后当成掌上明珠,自幼通识琴棋书画,精通六书五艺,她如此优秀,却要与一个瞿都城里人人诟病的废世子成婚。 就算是逼不得已,自幼眼高于顶的她还是不甘心。 哪个少女不偏爱才俊?哪个少女不期望嫁给良人? 她宁愿边子濯还有点北都的狼性,有点当年北都天之骄子的傲意,也好过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躺在软垫上,摊成一滩烂泥。 “殿下,御膳房给您准备了吃食,咱们快些走罢。”谈明的拂尘晃了晃,在一侧又催促道。 “公主殿下。”颖儿亦为姜淑娴打抱不平,贴在姜淑娴耳侧,愤然道:“您瞧坐在那世子身侧的,除了宛家少爷,可有别人?怕不是都想与他俩划清界限!” 姜淑娴忽地猛吸一口冷气。 随即下一刻,年轻的公主便以极快的速度,一个箭步冲到一旁一个站岗的禁军身侧,强行夺走了他手上的弓箭。 “哎哟!公主殿下!”谈明惊呼了一声。 谈明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吸引到看台上的众人,数双眸子皆向姜淑娴身上望了过去,只见谈明跨步上前想要夺那弓箭,却被颖儿拦住,就连拂尘都在挣扎中掉在了地上。 “拦住公主!”谈明呼道。 可姜淑娴自幼习武,那禁军虚虚一拦,被她巧妙地躲了过去,随即一个转身站在另外一侧,弯弓搭箭,箭尖直指看台下方,坐在场边的边子濯。 姜离目眦欲裂,抬腿便要冲出去。 可将将要抬腿的一刹那,他身后忽觉得一阵无形的压力,像是排山倒海般落在他的背脊之上。 姜回雁正坐在他身后的贵妃椅上,扭头看向这边,一双苍老的眼睛如蛇蝎般静静地观察着姜离,还有远在看台边缘的姜淑娴,尽管没有与姜回雁对视,姜离背后都隐隐冒了一层冷汗。 姜离呼吸急促,心脏狂跳,就在那一瞬之间,姜离脑子里快速想着发生的所有事,最后足尖收了力气,不动声色地在原地站好。 姜回雁何等人物,一朝皇后,两朝太后,她掌权多年,尽管年迈,但在这朝堂依旧难有人比她更能驾轻就熟地玩弄权术。 姜淑娴是姜家目前能继续操控大虞政权的唯一机会,姜淑娴不会,也不可能与姜回雁站在不同的对立面,姜回雁必须要让姜淑娴怀上龙种,所以,他们绝对不会让边子濯死—— “咻——”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出。 姜离的心脏猛地悬了起来。 那一瞬似乎变得如此漫长,姜离的眸子紧紧盯着那飞驰的箭矢,只见箭矢跨过大半个校场,精准地射中了边子濯拿在手里喝着的酒杯。 “呀!” 正在喝酒的宛平延率先叫出声来。 边子濯反应极快,他没有去挡那支箭,而是任由箭矢将自己的酒杯射落在地,随后浑身一个机灵,鲤鱼打挺地挪了个身子躲到宛平延的身后,四下望着校场内部,张着嘴大声嚷嚷着骂道:“是哪个混球!射箭都射到你爷爷这里来了!没看到本世子正在喝酒么!” “哎呀!哎呀!”宛平延吓得比边子濯还严重,伸手扒拉着边子濯道:“子濯!你不仗义!你躲小爷身后做什么!” 边子濯继续嚷嚷道:“这里离校场太近了,危险的紧!” “危险的话,咱们离校场远点喝酒不就是了。”宛平延骂道:“起开起开,拿小爷挡箭,边子濯,你混蛋!” 两人说着,不多时便嬉笑打闹了起来,随后匆匆唤下人搬了地方,离着校场远了不少。 这一切的过程都被站在看台之上的姜淑娴看在了眼里。 少女牙根紧咬,满眼都是委屈和悲愤。 就是这么个废物,未来便是他的夫君,还要与他同房,诞下皇嗣…… “公主殿下……”颖儿走到了姜淑娴身侧,伸手扶着她道:“您别难过。” 谈明在二人伸手轻轻咳了一声,捡起地上的拂尘,捋了捋衣服,尖着声音道:“公主殿下,这下总能回去了罢?” 姜淑娴背对着他,背脊倔强地挺的直直的。 谈明叹了一声,用余光看了一眼坐在远处的姜回雁,走上前一步,缓了声音道:“殿下,还是走罢,莫要再惹太后生气了。” 姜淑娴听罢顿了顿,伸手将那弓箭递给禁军,转头大步走远了。 意外解除,姜离内心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暗中长舒了一口气,继续在明德帝身侧站着。 “公主今日怎的了,发这么大脾气。”明德帝方才也被吓得不轻,他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台下,沉声道:“差点就要伤到皇叔。” 姜回雁也收回视线,喝了一口茶,道:“皇上不用担心,哀家自会同她再说说。” 姜淑娴干的可是射杀皇族的事,但却被姜回雁这句话轻描淡写地揭过。明德帝看了一眼姜回雁,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姜回雁面色上看不清喜怒,他张了张嘴,终于是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只道:“是,太后想得周到。” “哎哟,方才可吓死小爷了。”宛平延一屁股坐在软垫上,指着手下的几个侍从,道:“喂,你们有没有看清楚,那支箭是从哪里射过来的?” 宛平延手下的几个侍从都是能与他一同享乐的,也不精通武艺,哪里看得出来,便都摇头。 边子濯斜眸睥睨那几个人,继续吃着葡萄。 “唉,一群废物!”宛平延骂道:“你们脸上挂着的是弹珠么!这都看不见!去去去!告诉禁军去,就说有人要谋害小爷和世子,叫禁军的去查!把这人抓出来,打五十大板!” 几个下人点头哈腰一番,转头去报禁军去了。 边子濯看着乐,伸手又去剥石榴。 宛平延看了看他,一拍大腿道:“子濯啊!你倒是淡定。” “有啥不淡定的,这儿离校场远得很么不是。”边子濯指了指距离,吃着石榴道:“嗯,这石榴甜。” 宛平延方才没觉得什么,这下子回想起来却总觉得后怕,连石榴都不想吃了,心神不定地问道:“子濯啊,那箭若是偏上一点,小爷可就危险了呀!我觉得有人要害我们!” “要害咱们早就害了。”边子濯换了个姿势躺着,一手撑着脑袋,道:“乱放了箭而已嘛,怕什么。” 宛平延想了想,追问道:“你也没看见那支箭从哪里飞来的么?” 边子濯摇了摇头,视线不经意地瞟到远处的看台之上,道:“没有啊。” “唳——” 不知从哪里骤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骨哨鸣叫,这声音急促抓耳,似要冲破天际,校场的众人都被这声音唬的愣了一愣,相互间疑惑地对视。 正在众人纳闷儿时,校场的另一侧,忽然传来了如洪流般的马蹄声。 “怎么回事?”姜回雁坐直了身子,抬头看向远处。 “报——!” 一禁军快马加鞭冲入校场,大呼:“战马发了病,冲破围栏奔过来了!” 第52章 北都之狼 话音刚落,只见校场另一侧,数百匹战马不知怎么脱了缰,四蹄踏地飞奔,直直向着校场冲来。 秋猎结束后,这些战马便没了什么用处,本应被司礼监好好收在离定国寺不远的军营之内,却不知为何奔到了这处来。 此时正值秋猎最后的收尾表演,众文臣、贵族、武官以及外来使臣都围着校场坐着吃宴,若是发了疯战马踏入此处,必然会造成严重后果。 在场众人一下子慌乱了起来,在校场四布防巡逻的禁军率先反应,只见方裘猛地一扬马蹄,高呼一声,提着刀,带着禁军的人便向狂奔的马群冲了过去。 姜离作为锦衣卫指挥使,自然也需要即刻响应,只见他纵身一跃,从高高的看台上猛地落地,四周执勤的锦衣卫得了命令,纷纷抽出了绣春刀一跃而出。 第56章 “马会冲着我来的。” 今早,边子濯背着姜离,在即将踏入营地的时候,说出了这番话。 “那些马儿当初给我养的时候,我便教人特殊训练了一下。”边子濯道:“只要骨哨一响,便会癫狂,循着这个味道而来。” 边子濯说着,将一个香包从怀里掏了出来:“这香包人闻不出差异,但马的嗅觉比人灵敏百倍,饲养的时候,这香味已经教这群马闻了数次,所以它们定会循着我来,你拦马的时候,记得别全拦住了。” “那可是战马。”姜离看了看那个香包,道:“你现在不是在装瘸子么?” “什么瘸子,说上瘾了还?”边子濯冷哼了一声,伸手在姜离额头上弹了一下,被姜离扬手打开。 “你只管放马进校场。”边子濯吹了吹被打疼的手背,报复性地在姜离的屁股上抓了一把,邪笑道:“自然有人救我。” 姜离劈手一刀砍在某匹战马的颈侧,绣春刀刀刃锋利,一下子便切断了大动脉,滚烫的马血喷洒而出。他四周看了看,供应此次秋猎的马匹共有数百头,边子濯也是发了狠,将每匹马都弄的发了疯,加之禁军跟着曹汀山回去了大部分,留下的人手并不算多,这玩意可是能上阵冲杀的战马,光靠禁军是完全拦不住的。 姜离一边指挥着锦衣卫布防,一边谨慎地查看着四周的位置。 校场之内,人心惶惶,司礼监的人已经开始带人撤离。 “子濯,子濯!快走啊!”宛平延刚被那一箭吓得不轻,这下又见此情景,登时吓破了胆,大叫道:“来人!来人!快来抬抬他!” 边子濯和宛平延带的几个下人整日里跟着他他们游手好闲惯了,遇到事情慌乱无章不说,抬边子濯的时候还失了手,将边子濯整个人翻倒在地。 “哎呀!哎呀!”宛平延大叫着,一把推开那几个下人,伸手便拽着边子濯的领子往后拖,他恍然间抬头一看,只觉得那些个战马似乎转了个方向,发了疯地往两人的方向奔来。 “啊啊!”宛平延几乎要使出吃奶的劲儿拽边子濯:“怎么往我们这里来了啊!” “哎哟……”边子濯捂着腿,行动缓慢:“我刚刚好像又摔着腿了……” 宛平延气不打一处来,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你他妈的,疼就疼啊,腿哪有命重要!” “嘶——”突然,不远处有几匹马儿前蹄一扬,趁着混乱冲破了防线,马蹄狂奔,朝着两人便冲了过来。 边子濯虽然在瞿都城是个笑话,也无甚人瞧得起他,但他好歹是大虞仅存的皇室血脉之一,万不可出任何差错。 只听不知是谁突然间惊叫了一声,大吼道:“保护世子殿下!” 在场众将士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边子濯那边岌岌可危,连忙又朝着边子濯冲了过来,但那战马日行千里,速度极快,只消一瞬,几乎就要冲到边子濯近前。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身影朝着着边子濯的方向急速飞掠,随即抬手几刀,便将几个狂奔的马匹斩落刀下。 “世子殿下,受惊了。”那人转过身来,正是获得此次秋猎头筹的兵部尚书幺子,左逸飞。 “得救了。”宛平延大汗淋漓地喘着气,拽着边子濯的手忽地一松,一屁股便坐在了地上,惊魂未定地咽了咽口水。 - - 傍晚时分,校场四周已经全是战马的尸体,此番大虞朝堂损失战马数百匹不说,还在这盛大的秋猎典仪上丢了大脸。 姜回雁即刻回宫,当即便将众人召来了慈宁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姜回雁脸色铁青,苍老的面庞因为暴怒而变得骇人,她看着下面跪着的谈明,一挥袖,将桌上的案牍纷纷扫落在了地上,冷声喝道:“谈明,你倒是给哀家个好解释!” 谈明膝行几步,颤声道:“回太后,秋猎结束后,战马是由司礼监在管理没错,但那些马匹本身皆是好好儿的,今日却不知道为何发了疯,请太后明察!” “明察什么!”姜回雁的声音愈发阴翳:“你可知那管叔伯一回瞿都城便去了都察院?” 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都曾是先帝做太子时的幕僚,虽不算文官团体,但与管叔伯同为帝党一脉,此事影响甚大,管叔伯如今的举动,必定是准备与都察院联手逼问太后,迫使姜回雁放权。 谈明自是知晓这一点,帝党虽处劣势,但对姜党一直虎视眈眈,这么好的机会,他们怎么可能错过。 谈明慌得连连磕头,道:“太后,此事与司礼监无关,更与小的无关!”他说完看了看站在两侧的姜离和方裘,最后目光停留在方裘的脸上,掷地有声道:“此事是有人栽赃司礼监!” 姜回雁年纪大了,一上了脾气,呼吸便霎时间使不上劲儿,只见她捂着自己的胸口猛地喘了几口气,一旁的侍女见状,连忙将她扶着坐下,姜淑娴也连忙过来抚着姜回雁的背,连声音宽慰道:“祖母……祖母,注意身子……” 姜回雁连续咳嗽了好些声,这才顺了气儿,伸手拍了拍桌案,喝道:“继续说!” 谈明躬身磕头,道:“回太后,小的养子说了,那些个战马本是关在马厮里,可突然间,听见一声哨音,马儿便发了疯,直接冲了出去,拦也拦不住。” “你是说,有人故意放了马去?”姜回雁的眼睛眯了眯,道。 “正是!”谈明道:“而且那些战马似乎目的很明确,便是冲着那北都世子去的。” 姜回雁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方裘和姜离,沉声道:“可像他说的那样?” 方裘先姜离一步跪在阶下,垂眸道:“回太后,臣猎杀战马时,战马的奔跑方向的确似是有人操控,都是朝着世子去的。” 姜离看了看他,也跪了下去,道:“回太后,微臣与方将军所见如出一辙。” 姜淑娴听罢,不禁将手中的手绢攥紧了些:“有……有人要杀他?” “不是。”姜回雁突然打断姜淑娴的话,她凤眸森冷异常,眼神中更是带上了凌厉的杀意:“淑娴啊淑娴,哀家早就与你说,那边子濯不简单,你偏是不信,还觉得哀家将你嫁了个废物。” “这下。”姜回雁道:“狼崽子总算露出獠牙了!” 第53章 若有不逮,杀 “这下,狼崽子总算露出獠牙了!” 姜回雁突然说了这么句话,姜淑娴浑身抖了一抖,脸上神色从一开始的震惊缓缓变得阴沉,一双秀眉毛缓缓拧在了一起。 姜离垂着头,胸腔里心脏狂跳。 虽说边子濯已经事先告诉过他,今日之后,他们与姜回雁的对抗便会由暗转明,但此事边子濯甚至都没有直接出手,姜回雁还是警觉地怀疑到了他的头上,也不知道该说姜回雁是忌惮过度,还是真就这般高明。 “是了,那些战马移交给司礼监的时候,正是那北都世子在管。”谈明激动道:“太后,如此可定他的罪!” “笑话!”姜回雁猛地一拍桌子,眼神阴翳地盯着谈明,道:“马是由司礼监验收的,你当初验马的时候打了边子濯三十大板,便已将他与这事划的干干净净,你叫哀家治他的罪,是要哀家当着整个朝廷来包庇你么!” 谈明登时吓得伏下身去,惶恐地给了自己一巴掌,道:“小的情急说错话了,太后恕罪!太后恕罪!” “凡事要讲证据,你要哀家恕你的罪,便拿出证据来。”太后的声音异常寒冷:“现在离早朝还有一个时辰,哀家觉得时间够了。” 很难想象,姜回雁竟会这样与谈明说话,倒像做出一副要舍弃谈明,明哲保身的模样来。 姜离不动声色地将头更低了些,嘴角紧抿。 谈明登时被吓到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姜回雁,求道:“可太后,那些个战马都死光了,小的、小的该去哪里找证据……?” “这还要哀家来教你?”姜回雁眉毛一挑,施施然站起身,做出一副就要走的姿态来。 谈明登时愣住了,许是姜回雁弃卒保车的决定做的太过凌厉,谈明在原地跪着愣了半晌,这才突然想明白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追到姜回雁脚边,拽着姜回雁足下的衣摆,大哭出声:“太后!太后恕罪!小的是借着您的名头贪了些银子,但小的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求太后看在小的伺候您多年的份上,饶了小的一命吧!” ……原来原因在这儿呢。 跪在一旁的姜离和方裘相互对视了一眼。 同是杀鸡儆猴的那只猴,他二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压着内心的波动,静静听着。 谈明借着姜回雁的名头敛财,在这朝堂里面早已不是新鲜事了,作为太后的狗,谈明很多时候的意思就是太后的意思,无人敢反驳,这也为他行贪污之事扫清了不少障碍。 姜回雁本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作为姜党中举足轻重的阉党,谈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许多脏活累活,姜回雁只能教谈明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