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贬妻为奴?我撕毁婚书不伺候了》 第1章 [古装迷情] 《贬妻为奴?我撕毁婚书不伺候了》作者:端木摇【完结】 简介 【宠妾灭妻+火葬场+绝不原谅】 沈昭宁从郡主之尊跌落成庶人,嫁进陆家,以为找到了可托付终身的良人,宠妾灭妻的夫君却敲碎了她的傲骨,把她的头脸按在地上摩擦。 她卑微地讨好他,换来的是他的欺辱、虐打,被扔去乡下庄子为奴,自生自灭。 三年后归府,沈昭宁不再逆来顺受,洗清毒害庶子的冤屈,夺回嫁妆,闹得陆家鸡飞狗跳。 不成想和离后,前夫三跪九叩血流如注,“昭宁,我有眼无珠,错失了你。 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爱你,好不好?”老夫人拖着让人作呕的病躯痛哭流涕,“都是我的错,我愿意做牛做马伺候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就连自恃美貌、尖酸刻薄的陆二小姐陆清雪也跪下哭求:“大嫂,你永远是陆家的主母,是我的大嫂。” 原谅?死了扬灰也绝不原谅!那个把她捧在心尖宠着的男人把她揽在怀里,漫不经心道:“夫人,我帮你扬灰,可好?” 陆家人骇惧地躲得远远的,瑟瑟发抖地哭…… 第1章 随我回府吧 已是二月末,洛阳城以西五十里的玉溪镇却飘起雪渣子。 细碎的雨雪落在裸露的脖子,沈昭宁却不觉得寒,因为身躯早已冻僵了。 她把整个庄子的夜香都倒在大木桶里,然后用牛车送到田间。 王婆子快步过来,“沈昭宁,快去拾掇拾掇,陆大人亲自来接你了。” 沈昭宁正用身上的粗布围裙擦去手背的秽渍,听了这话,骤然咳起来。 陆大人。 那个温润端方的男子,她丰神俊朗的夫君,她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见到了。 五年前,洛阳城谁不知明艳张扬的昭宁郡主,是清河公主的掌上明珠,在当今太后的怀里宠着长大的。 一夜之间,清河公主牵涉废太子逆案,惨被幽禁,尊贵骄狂的昭宁郡主也跌落成庶人。若非新科进士陆正涵冒死御前求娶,她的命运应该是在教坊司被达官贵人玩弄。 她携十里红妆嫁进陆家,不成想,情真意切的夫君变脸比翻书还快,早就跟青梅竹马生养了一双儿女,婆母理所当然地把苏采薇抬为平妻,二妻协同执掌中馈。 她念着陆正涵的那份真情,忍气吞声两年。那夜,苏采薇抱着中毒昏迷的儿子哭得撕心裂肺,陆正涵不由分说一脚把她踹倒,婆母下令杖她二十,最后把她扔到乡下庄子赎罪,不许她回京。 沈昭宁惦念的那丝旧情,彻底断了。 “马车到了,你快去更衣装扮一下,莫要污了陆大人的眼。” 王婆子提醒的声音含着三分警告,“你敢在大人面前乱说话,我有的是法子让大人厌弃你!” 沈昭宁清冷的目光扫过她粗糙的脸庞,“下次我回来时,希望你还活着。” 不远处,一辆颇为豪奢的马车引人驻足围观,一个披着狐狸毛领大氅的男子下来,挺拔的身躯沐浴在雨雪里,晦暗的天色竟然被他的意气风发逼退了两分。 她看着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俊脸,麻木冰寒的心猝不及防地抽了一下。 那个拯救她于危难的男子,那个情真意切地发誓会一辈子呵护她的良人,成亲后用庶人的身份打压她,数次为了苏采薇和一双女儿打骂她,把她推进绝望的深渊。 眉骨忽然酸涩起来,但沈昭宁狠狠地压下泪意,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绪。 她福身一礼,低着头,没说话。 “昭宁,我来接你回府。” 陆正涵站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警惕地提防着她欣喜激动地扑过来。 在府里时,她千方百计地靠近他、扑他抱他,今日她必定会扑在他怀里,委屈地哭诉她在庄子过得多么不好,那些仆人如何欺负她。 可是,没有。 她只是纤细单薄地站在那儿,不曾看他一眼。 陆正涵暗暗庆幸,稍稍放松下来。 想必,她在庄子待了三年,终于有了自知之明。 他猜到她在乡下庄子过得不好,却没想到她这般不堪。 那个不可一世、万千宠爱的昭宁郡主,变着法儿戏弄洛阳城的权贵公子,珍珠履踩着他的衣袍,不曾给过他一个眼神。 如今,变成了粗麻布衣、浑身脏污的村妇,还有一股让人作呕的臭味。 “我是罪人,应该在这里赎罪。”沈昭宁低垂着眉眼,语声冷淡得好似面对一个陌生人。 “既然我来接你,你便是赎完罪了,随我回府吧。” 他看着自己揉捏完成的“杰作”,心里不免得意,又颇为感慨。 她嫁进陆家两年,他敲碎了她高高在上的傲骨,磨平了她的棱角和尖刺,把她揉捏成他想要的模样,怯懦自卑,委曲求全。 沈昭宁却几乎压不住唇角的冷笑,这句话格外的刺耳。 来到玉溪镇庄子的第一日,她就没盼望过他会来接自己回去。 婆子打骂、欺辱她的时候,午夜里咳得胸闷睡不着的时候,她忍饥挨冻快死了的时候,脑子里回荡的是陆正涵那冷酷的一脚,是陆家人恶毒的嘴脸。 她不相信他会良心发现。 必定是陆家需要她“安然无恙”地待在陆家。 “陆大人稍候,容我换一身干净的衣裳,以免污了你和马车。” 沈昭宁不紧不慢地走进庄子大门。 陆正涵被膈应到了,皱眉看着她羸弱的身躯在雨雪交加里挺得很直。 不多时,她出来了,径自走向马车。 他转身,看见她上马车时又咳得厉害,差点把肺咳出来,软绵绵的好像快摔了,不由自主地搀她一把。 “没事吧?” 庄子缺医少药,每日从头到晚的劳作,患病后不是饱受折腾就是硬扛。 这么想着,他的心头浮现一丝不忍。 沈昭宁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把手挪开,清瘦苍白的脸庞,因为剧烈的咳嗽浮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陆正涵不悦地皱眉。 以前,她不是装弱往他身上靠,就是寻机碰触他撩拨他。但凡他让她碰手一会儿,她就能眉开眼笑一整日。 如今,她这般生硬地避开,是嫌弃他,还是怨恨他? 他躁怒地进马车,“启程。” 为了在天黑前赶回洛阳城,马车飞驰,颠簸得厉害。 沈昭宁颠得东倒西歪,岔了气,咳了半晌还没止住。 陆正涵听着咳声更烦躁了,把自己的汗巾递过去。 她用衣袖擦嘴,“不必了。” 他的心胸陡然掠起一股无名的怒火,把汗巾扔在她身上。 终于,她止住了咳嗽,胸口舒畅了一些,只是咽喉又干又痒又疼。 陆正涵本是不想管她的死活,但终究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看见汗巾被她放在一旁,眼里染了三分怒意。 沈昭宁接了茶水,喝了之后淡漠地把茶杯还回去。 “母亲年纪大了,时有病痛,你回府侍疾,帮薇儿分担一点。”他压着怒气说道,“薇儿要照顾耀儿和瑶瑶,还要打理府里庶务,无瑕照顾母亲。” “我是戴罪的庶人,心肠歹毒,没资格伺候老夫人。再者我咳疾难愈,只怕会过了病气给老夫人。” 她声音细软,听着有几分真心实意,却字字句句都是冷漠的拒绝。 陆正涵拿起一只茶杯,满面怒容地扔过去。 正中她的胸口。 “当年你毒害耀儿,我没有休你,只是罚你到庄子赎罪,对你已是仁至义尽。今日你跟我摆什么臭脸?你有什么资格拒绝?!” “我亲自来接你已经是给你脸面,不愿意回府就滚回庄子自生自灭!” 沈昭宁捂着剧痛的胸口,一呼吸就更痛了,“既是如此,我回庄子便是。” 只是罚你到庄子赎罪? 三年前,他不曾彻查就认定她毒害耀哥儿,这样的“仁至义尽”,她不需要。 脸面? 在陆家的那两年,他无数次欺辱她,何曾给过她脸面? “不许停车!” 陆正涵冷厉地拍案,“你要回去就跳下去!” 她颤颤巍巍地起身,掀起车帘往外走。 车夫不敢停车,若大夫人当真跳下去,即便不死也要断手断脚。 沈昭宁疼得额头渗出汗珠,心里除了冷笑,激不起半分情绪。 毕竟那两年,她早就被他伤得体无完肤。 她闭上双眼,马车疾奔,凛冽的寒风从苍凉的眉眼刮过。 深深地呼吸,奋力地跳下去—— 第2章 哪敢威胁陆大人 陆正涵疾步冲过来,拽住沈昭宁的手臂。 “你疯了吗?你要死就死远点,莫要死在马车上!” 他的呼吸几乎停滞,这瞬间怒火直冲天灵盖,“你以为你死了,或者断手断脚,我就会内疚难过吗?还是你想用死威胁我?” 第2章 “我哪敢威胁陆大人?” 沈昭宁被他拽得重心不稳,晃了两下才站定了。 她的眉心清冷地拧着,手臂被他碰过的地方疼得厉害,“陆大人不喜,我就不回去碍眼了。” 五年前,在她跌进无望的绝境里,他仿若救世的神祇从天而降,对她说着情深意切的海誓山盟,说要娶她为妻。 却在成亲那夜,他露出了冷酷无情的面目,亲手撕碎了她所有的期待。 倘若以死能够威胁到他,她早就用了。 陆正涵怒不可遏地把她拖进马车,吩咐车夫赶路。 她是他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大夫人,必须顶着陆家主母的名头好好活着。 沈昭宁像一块又脏又旧的抹布,被他丢开,趔趄地坐在侧座。 咳咳咳~ 她咳得脸庞发红,难受的模样让他烦躁得不能忍。 他勉为其难地倒茶给她喝,省得被人置喙他欺负病弱女子。 “你在庄子赎罪三年,以前的事便揭过不提。今后你尽心尽力伺候母亲,安守本分,府里总有你的一席安身之地。” “谢陆大人教诲。”因为咳嗽,沈昭宁的嗓音变得嘶哑难听。 揭过不提么? 那是他亲手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尖刺,把她的心扎烂了,如何能过去? 陆正涵气儿不顺,懒得看她一眼。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她那边瞟去,今日这般寒,她只穿着一件薄夹袄,难怪咳得这么厉害。 他这个当夫君的,应当把大氅给她披上。 但很快,他把这个可怕的念头掐灭了。 稍微对她好,她就顺杆儿爬,得寸进尺。 陆正涵闭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其实后两年,她把府里打理得也算井井有条。 御下有方,仆从服服帖帖,亲朋之间的礼尚往来从来不出错,陆家的颜面和声誉保持得不错。而薇儿掌权的这三年,总有仆从闹事,但凡府里设宴,总会发生一些有损颜面、让贵客拂袖离去的事。 甚至有亲朋把送去的礼原封不动地送回来。 侍郎府陆家的脸面快要败光了。 但薇儿自幼失于教养,做不好这些也是不好强求。 沈昭宁每日都睡不够,在马车的颠簸里昏昏欲睡。 昨夜的噩梦重回脑海—— 梦到一个月后,她咳疾严重,临终之际看见了一身华服的苏采薇。 苏采薇娇媚地冷笑,说来送她上路。 说夫君从未喜欢过她,御前求娶她只是为了博得陛下的青睐,谋得一官半职,更是为了谋夺她丰厚的嫁妆,让败落的陆家重回权贵世家的行列。 还说五年前清河公主牵涉废太子逆案,夫君跟主审官郭尚书过从甚密,不知有没有密谋。 苏采薇说罢,亲手把满腔愤恨的她按住,抓了一把面粉塞进她嘴里。 她双目怒睁,不甘心地咽气了。 沈昭宁抱紧自己,唇角勾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弧度。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做那个噩梦,但陆家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 雨雪渐歇,天地间湿漉漉的,侍郎府门前一片湿滑。 陆正涵下了马车,本想先进府,但鬼使神差地停了脚步,转身看去。 沈昭宁掀起帘幕出来,看见陆府的匾额已然变成了气派的侍郎府。 这时,苏采薇带着一众仆从趾高气扬地走出大门。 她穿着华美的茜红色狐狸毛大氅,妆容精致大气,比三年前更加娇艳华贵,当家主母的气势拿捏得足足的。 跟荆钗布裙、羸弱憔悴的沈昭宁一对照,一个是富贵逼人的侍郎府主母,一个是低贱粗鄙的仆妇,当真是天渊之别。 沈昭宁玩味地看着这位佛口蛇心的“陆家主母”,心头泛起一阵阵恶寒。 五年前,她的大喜之日,苏采薇带着一双儿女跪在外面,大声求她给他们娘儿三人一条生路,逼迫她接受她们的存在。 次日早间,她孤身一人去给婆母敬茶,三岁的陆景耀和陆书瑶依偎着陆老夫人,苏采薇温柔地伺候陆正涵吃茶,延续了洞房夜他们的柔情蜜意。 俨然,她才是陆正涵名正言顺的大夫人。 而她沈昭宁,倒成了一个遭人厌的多余人。 “夫君,方才我忙着准备接风宴,耽误了时辰出来迎接,是我的错。” 苏采薇温婉地说着,朝陆正涵欠身行礼。 陆正扶她起来,看着她温柔含笑的脸庞,身心顿时舒畅,“薇儿辛苦了。” “夫君快别这么说,这是我的本分。”。 苏采薇瞥见沈昭宁要下马车,连忙过去,殷勤地搀扶她,“姐姐当心。” 沈昭宁猛地把手缩回来,眼神淡漠,好似面对的是一个陌生人。 陆正涵愠怒地皱眉,但到底克制住了。 苏采薇不在意她冷漠的态度,依旧热情地扶着她。 “我终于把姐姐盼回来了。姐姐放心,三年前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母亲和夫君还有我不会再怨怪姐姐,只当是发了一场噩梦。梦醒了,我们还是一家人。” “当真过去了吗?”沈昭宁盯着她,眼神陡然变得森冷。 陆正涵见状,压下去的怒火瞬间迸发,“沈昭宁,薇儿已经不追究你的过错,你还敢摆郡主的威风?” 她站稳了,面对他的责难,苍白的小脸冰冷得没有半分表情。 心里却涌起一阵阵的酸楚与萧瑟。 郡主的威风? 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见这些字眼了。 她不当郡主,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 如今,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她也就这点“威风”了。 苏采薇见她不露半分喜怒,柔声劝着陆正涵,“夫君莫生气,姐姐舟车劳顿,想必是乏了。” 接着,苏采薇走向沈昭宁,眼里布满了心疼,“这几日倒春寒,我为姐姐备了几身衣裳,厚的薄的都有,姐姐看着穿,过两日再裁几身新衣。” 沈昭宁心里冷笑,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伪善。 “我知道姐姐不喜铺张浪费,便替姐姐做了主,春芜苑照原样布置,若姐姐想添什么,尽管跟我说,我尽力为姐姐张罗。”苏采薇爽利的声音如珍珠掉落玉盘,叮叮当当。 “当真是原先的布置吗?”沈昭宁嗤笑着挑起长眉。 三年前她被逐出陆家,春芜苑早就被苏采薇搜刮得只剩家徒四壁吧。 抢走的东西,用惯了,陆家这些豺狼岂会轻易地还回来? 苏采薇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不免有几分心虚,“自然是……” 陆正涵自是知道春芜苑早就人去楼空,便冷厉地怒斥:“沈昭宁,你休要得寸进尺!” 第3章 心软了几分 沈昭宁冷硬的心涌起一阵阵的酸痛,却也觉得可笑至极。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陆大人就破防了。 三年过去了,果然什么都没变。 陆正涵拉着苏采薇离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春芜苑已备好,你回去便是。” 苏采薇反握着夫君温暖的大手,心里暖热,甜滋滋的。 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她的红唇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三年前斗不过她,三年后只会败得更加惨烈。 当年那贱人明艳不可方物,夫君尚且厌憎她,根本不愿碰她。 如今她憔悴如老妪,又染了病,夫君更不会看她一眼。 庄子的婆子回话说那贱人咳疾严重,那就让那贱人咳出血来,全府上下都嫌弃才好。说不定咳着咳着,就咳死了呢。 沈昭宁看着他们依偎着渐行渐远,眉骨猝不及防地酸涩起来,眼圈立马红了。 但她吸吸鼻子,努力地把泪意憋回去。 她一步步踏上台阶,那两年屈辱的记忆涌上心头。 婆婆把她当牛马奴役,小姑子陆清雪千方百计地欺辱她,小叔子陆正鸿搜刮她的嫁妆,苏采薇明里暗里地磋磨她…… 陆家人根本没把她当人。 脚底忽的一滑,她整个儿摔扑下去,却有一只手臂稳健地搀住她。 “大夫人当心。” 是一道沉朗好听的声音。 沈昭宁诧异地转头,看见一张俊逸如仙的年轻脸庞。 陆湛? 二老爷家的表少爷。 他穿着苍青色锦袍,披着玄色披风,束发和肩膀沾了些许湿意。 陆湛松了手,剑眉星目漾着三分温润的笑意。 “多谢。” 沈昭宁进府,跟他保持着距离。 在陆家两年,她只在家宴或有大事时见过他三四次,说过的话十指数得过来。 “姑母吩咐我买了几盒百味楼的蛋酥,吩咐我送来三盒。”他快步跟上,把一盒蛋酥放在她手里,“这盒给大夫人尝尝。” “有心了,我患了咳疾,不能吃甜食。” 她把蛋酥递还给他。 陆湛固执地推过去,“大夫人不吃,分给下人吃也好。” 第3章 沈昭宁没再推辞,心里有点讶异。 表少爷对她示好,难保存着不可告人的企图。 陆湛玩味地看着沈昭宁轻缓地走着,孑然一身地走向春芜苑。 短短三年,却苍老了十岁。 她会像三年前一样,任由陆家人拿捏、磋磨吗? 沈昭宁看着熟悉的春芜苑,百感交集。 从未想过此生会回到这个让她倍感屈辱、爱恨交织的地方。 大婚之夜,夫君撕裂她的大红婚服,却厌憎地掐着她的嘴,对她说:这辈子都不会碰你这个低贱的庶人! 她念着他曾经的情意,把自己放在最低贱的境地,卑微地讨好他。 无数个夜里,她独守空闱,落泪到天明,想不通对她海誓山盟的夫君为什么变成陌生可怖的恶魔…… 好在,两年的噩梦结束了。 她在庄子的日日夜夜,心被冰雪裹住,被绝望摧毁,被无休无止的劳作折磨得麻木,倒是想明白了—— 男人靠不住,随时会抛弃你,更会变成恶魔把你踹进地狱! 房间打扫得倒是干净,但半个人影也没。 不知紫苏是否还在府里。 家具物件,不是从前她用的,换了一批廉价的。 床上两身衣裳,以及一件夹袄、一件棉衣,还有一些平平无奇的珠宝首饰。 沈昭宁拿起衣裳,眼底泛起一丝寒意。 …… 风和苑。 陆老夫人等得不耐烦,气得脑仁疼。 “一个戴罪的庶人罢了,还当自己是尊贵不可侵犯的郡主吗?若非陆家收留她,给她安身立命之所,她早就在教坊司被磋磨成破烂货。” 那两年,曾经张狂骄纵的昭宁郡主,每日天未亮就起来接晨露给她沏茶,做好了早膳跪在床前喂她。 夜里,端来热水给她洗脚,给她按摩放松。 天热了,给她摇扇驱蚊;天寒了,抱着她的双腿给她温暖。 有一次她高烧三日,沈昭宁守在床前三日三夜。她好了,沈昭宁却病倒了。 陆老夫人可不会感激她无微不至的服侍,觉得这是为人媳妇应该做的。 这三年,薇儿忙于打理庶务,没人伺候她,她心里空落落的。 有时想起沈昭宁尽心伺候的模样,陆老夫人觉得甚是遗憾。 陆正涵没说话,想到沈昭宁咳得那么厉害,不由得皱眉。 稍后吩咐仆人,请薛大夫给她医治。 这时,丫鬟领着沈昭宁进来。 陆老夫人冰冷地打量她,到底有点惊讶。 她竟然这般憔悴,看着比薇儿老了几岁。 沈昭宁福身一礼,“给老夫人请安。” 永远忘不了,这个老妖婆有病没病都要她从早到晚地伺候,磋磨她两年。 她做得再好,也得不到一声称赞。 稍微有点疏忽,老妖婆不是责打她就是辱骂她。 陆老夫人愠怒地瞟她一眼,别过脸去。 “你让母亲等了这么久,先伺候母亲用茶赔罪吧。” 陆正涵见她换了一身衣裳,但还是单薄。 也不知她能不能扛得住今日的寒凉。 沈昭宁面无表情地奉茶。 陆老夫人勉为其难地接茶盏,“既然回来了,就要安分守己,莫要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闹得府里鸡犬不宁。” “我记住了……咳咳……” 沈昭宁陡然咳起来,双手捧着的茶盏倒向陆老夫人的手。 陆老夫人被滚烫的茶水烫得嗷嗷叫。 沈昭宁一边咳着一边用自己的衣袖给她擦拭,心头泛起冷笑。 她是陆正涵的妻子,想得到他的爱重和怜惜,是不该有的心思吗? 她真心对待陆家每个人,甚至卑微地讨好他们,闹得鸡犬不宁的人是她吗? 太可笑了! 陆正涵疾步过来,狠厉地推开她,“你故意的是不是?不愿意伺候母亲就滚回庄子!若伤了母亲,我饶不了你!” 她本就体弱乏力,被他推得摔跌在地上,后腰突然一阵刺痛,眉心拧起来。 三年前她挨了二十杖,潦草地敷了膏药就去庄子,没日没夜地劳作,腰伤根本没有痊愈,时不时地发作。 两个丫鬟搀扶陆老夫人回寝房更衣。 沈昭宁恭顺地恳求,坚持要伺候她更衣。 陆老夫人的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准许她进来伺候。 沈昭宁来到槅扇后,忍着后腰的疼痛伺候着。 衣裳随着她的大幅度动作而动起来,她又剧烈地咳起来。 陆老夫人被她的唾沫星子溅到了,嫌恶地推开她,“出去!” 沈昭宁默默退出来,眼底眉梢蕴着一抹诡秘的寒意。 陆正涵突然闯进来,粗暴地把她拽到外厅,“你究竟想干什么?” 这贱人一向诡计多端,必定又在使计谋害母亲! 她的长眉快拧断了,右手伸到后腰揉着。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她离府之前挨了二十杖,不曾医治就去了庄子,想必落下了腰伤的毛病。刚才被他推得摔了,许是旧伤复发了。 一时之间,他冷酷的心软了几分。 第4章 一向怜香惜玉 陆老夫人换好衣袍出来,面庞怒意横生。 “沈昭宁,我好心准你回府过安生日子,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敢把热茶倒在我身上。你想害死我是不是?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咳疾严重,不该回府伺候老夫人。”沈昭宁语声诚恳,却给人一种怪异的疏离感,“我无心伤害您,但的确是我的错,我这就回庄子赎罪。” 她抬手扬袖,行了个拜别的大礼。 感恩? 良心? 她做牛做马伺候老妖婆,也不见得老妖婆对她有半分感恩。 也是,陆家豺狼怎么可能有半点良心? 陆老夫人见她诚心认错,但余怒未消,不想看她一眼。 陆正涵又冒出一种被威胁的感觉,燥怒的火焰因为她的话而烧起来,“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但你没资格怨恨任何人。你休要再摆昭宁郡主的威风,休要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膈应人,否则,休怪我冷酷无情!” 沈昭宁冷漠以对,一副照单全收的模样。 昭宁郡主? 早在五年前,昭宁郡主就死了。 封号被皇帝陛下褫夺。 心气被陆正涵粉碎了。 哪里还有什么昭宁郡主的架子? 她心中默念:五,四,三…… 陆老夫人恨得牙痒痒,嫌弃道:“你咳得这么厉害,跟我们一起用膳会把病气过给耀哥儿和瑶瑶,还有鸿儿和雪儿。丫鬟会把饭菜送到春芜苑……咳咳~” 她陡然咳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周嬷嬷连忙搀扶她坐下,给她顺气。 沈昭宁也应景地咳起来,咳得天昏地暗。 陆老夫人突然病倒,阖府惊乱,接风宴就此取消。 苏采薇和陆清雪赶来侍疾,但陆正涵觉得人太多了,让陆清雪先回去。 他吩咐丫鬟送沈昭宁回去,她固执地不肯走。 薛大夫详细地诊察陆老夫人,半晌都没有开口。 “薛大夫,母亲受寒了,还是过了他人的病气?”苏采薇瞟一眼垂头默然的沈昭宁,意有所指地问。 “老夫人并非受寒,不过……”他疑惑地皱眉。 “薛大夫,老夫人一定是过了我的病气才咳起来的,咳咳~”沈昭宁从陆正涵和苏采薇的中间挤进去,激动地挥动衣袖,“您一定要尽心医治老夫人,咳咳~” “你的咳疾更严重。” 薛大夫陡然拽住她的手,“你坐下。” 她茫然地坐下,咳得越发厉害,手心赫然有一缕血丝。 陆正涵惊骇地变了脸色,她病得这么严重吗? 好像这会儿咳得比之前厉害。 但她害得母亲病倒,她是不可饶恕的罪人! 苏采薇看见薛大夫给这贱人把脉,手猝然攥紧了。 这贱人绝对是故意的! “薛大夫您先医治老夫人,我这咳疾已有一年余,不打紧。”沈昭宁的面上布满了对长辈的担忧。 “你这咳疾要命,怎么不要紧?”薛大夫气急败坏道,“若再迟两日,你就要去见阎罗王了!” “薛大夫言重了,我只是偶尔咳几声……咳咳~只是今日天寒,才咳个不停。” 她抬起左手掩嘴,宽大的衣袖在半空划过一抹弧度。 他的鼻子动了动,抓住她的衣袖,凑近闻了闻。 苏采薇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一丝慌乱从脚底窜起。 她做得很隐蔽,薛大夫应该不会发现。 陆正涵的心头涌起一股不悦,医术高明的薛大夫竟然是个登徒子! 不对,薛大夫德高望重,不至于言行出格,自毁名声和招牌。 沈昭宁惊慌地把衣袖抽回来。 “你沉疴已久,不好治,但也不是不能痊愈。”薛大夫耿直道,“陆大人,她的衣裳沾染了一种加重咳疾的药粉,会要了她的命。” 第4章 “薛大夫您看错了吧?这是妹妹特意为我裁制的新衣,怎么可能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沈昭宁不敢置信道,“妹妹人美心善,得老夫人器重,怎么可能害我?” “贵府的事跟我无关。”他对陆正涵郑重道,“老夫人年纪大了,突然咳得厉害,是被她身上的衣裳影响的。” “劳烦薛大夫尽力医治母亲和夫人。”陆正涵的脸庞没露出半点喜怒。 却有一只无形的手转动他的脑袋,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苏采薇。 薇儿娇弱善良,比夏日的莲花还要高洁,竟然会做这种阴损的事。 是什么改变了他心爱的薇儿? 苏采薇看着他怀疑的眼神,面不改色,心里却已是兵荒马乱。 没事的。 夫君相信她,只要她说出合情合理的解释,他会相信她的。 薛大夫写了两张药方,叮嘱沈昭宁务必好好养着,告辞离去。 陆正涵吩咐周嬷嬷仔细伺候母亲,阴沉着脸出去。 沈昭宁和苏采薇跟着出去。 周嬷嬷给陆老夫人盖好棉被,看见陆老夫人睁眼了。 陆老夫人低声咳着,“这么说,薇儿在新衣做手脚害那贱人?” “平白无故地接大夫人回府,二夫人再通情达理,也会心有怨怼,毕竟三年前,耀哥儿差点被大夫人害死。”周嬷嬷叹气。 “薇儿秉性纯良,我再了解不过。她还是过不去三年前那个坎儿,觉得那贱人回来了,会再次加害耀哥儿。咳咳~耀哥儿是我的亲孙,我怎么会不心疼?” “奴婢瞧着,大夫人跟三年前不太一样,言行古怪,让人捉摸不透。” “那贱人在乡下庄子吃了不少苦,最好能洗心革面,否则我饶不了她……咳咳~” 陆老夫人咳了好几声才止住,“等那贱人痊愈了,叫她每日都来伺候我。这三年没她伺候,我浑身不舒坦,哪哪儿都不得劲。” …… 风和苑外边,夜色深重,寒风呼啸,把茜纱灯笼吹得砰砰作响。 沈昭宁冷得浑身哆嗦,双手藏在衣袖里,冷寂的瞳眸幽深不见底。 在乡下庄子的三年里,她穿的夹袄、棉衣是最旧最破的,根本无法御寒。 她盖的棉被好似从寒水里捞起来,躺着时好似被巨大的冰块压着。 冷吗? 自然是冻得彻夜难眠,整个冬季都病着。 洛阳城的寒冷,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陆正涵看她病弱得快被夜风刮跑了,鬼使神差地解了大氅,给她披上。 “你先回去歇着,我已经差人传话给紫苏,她会尽心伺候你。” 沈昭宁犹豫了一瞬,到底没拒绝他的好意。 不想病得更重。 恍惚想起那两年,她几次故意穿得单薄,期待他把自己的外袍披在自己身上。 他不是直接无视她,就是把外袍披在苏采薇身上。 今日,陆正涵主动给她披上大氅,倒是让她觉得意外。 一股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眉骨,但她很快压下这些不该有的情绪。 时至今日,她已经不需要他的关心和温柔。 苏采薇看见夫君对那贱人的温柔呵护,面上不动声色,手却攥紧了。 “姐姐身子弱,真真教人怜惜呢。夫君一向怜香惜玉,定会对姐姐多加呵护。” “你吃醋了?”沈昭宁清凌凌地盯着她,“你担心我跟你争宠,所以迫不及待地给我下药,让我咳血病死吗?” 第5章 你不要就扔了 陆正涵看看沈昭宁,沉郁的目光最后落在苏采薇面上。 苏采薇看着他阴沉沉的眼神,心尖猛地一颤。 “夫君,姐姐,是我的错。” 她突然跪下,恳切地认错,“丫鬟送来新衣,我应该仔细检查,确保无虞。” “姐姐好不容易回府了,但凡我多多上心,也不至于让下边的人钻了空子。我御下不严,致使姐姐和母亲病重,我愿领罚,只求姐姐原谅我。” 她眼圈泛红,泪光盈盈,好似遭受莫大的委屈与伤害的人是她。 沈昭宁清冽地勾唇,对她这番说辞毫不意外。 那两年,苏采薇总会见缝插针地认错、认罚,以退为进,博取陆正涵的怜惜。 他本就宠爱她,看见心爱的女人眼泪汪汪、楚楚可怜的模样,怎会不心疼? 男人的保护欲,从来都是在娇弱可怜的女子身上得到满足。 陆正涵立即扶她起来,“当真不是你?” “夫君,我何时骗过你?”苏采薇的泪珠似断线的珍珠颗颗掉落,却不愿起来。 “妹妹怎么会有错?府里事务千头万绪,你一个人如何能顾得过来?”沈昭宁使力搀起她,“下人胆敢动手脚,应该是妹妹对待下人太过仁善宽容,以至于他们生了贼胆。妹妹定要以此为戒。” “姐姐说的是,我御下无方,错得离谱。”苏采薇更迷惑了,这贱人巴不得她被夫君责罚,怎么会好心帮她说话?“姐姐,此次我无心害你和母亲,我愿补偿。” “你是无心之失,说什么补偿呢?只是我咳疾难以痊愈,伺候老夫人怕是会过了病气。不如妹妹替我伺候老夫人一阵子,也算全了我的孝心。”沈昭宁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心底的恶寒却几欲迸发出来,“是我强人所难了,妹妹日理万机,哪有闲暇伺候老夫人?” “你的无心之失害得母亲病倒,给母亲侍疾是应该的。”陆正涵眸色冷沉,自是知道这三年薇儿很少伺候母亲。 “夫君说的是,明日一早我便去侍疾。”苏采薇几乎咬碎牙齿。 原来这贱人挖了这个坑等着她跳呢。 此次是她大意了。 不过,她带着耀哥儿和瑶瑶一起去,老夫人不会真的要她伺候。 这时,春回快步过来,跪下认错,“大爷,是奴婢在新衣做手脚,跟二夫人无关。奴婢这么做,是为耀哥儿讨回公道。” “你该死!”陆正涵愤恨地踹去一脚。 “三年前,大夫人毒害年仅五岁的耀哥儿,耀哥儿差点活不成……如今大夫人安然无恙地回府,奴婢替耀哥儿不值……”她被踹得趴在地上,痛得浑身发颤。 沈昭宁的心头涌起一股怒意,安然无恙? 她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就是安然无恙吗? 想必陆家所有豺狼都是这么想的。 “杖三十,丢去杂役房。” 陆正涵命令一出,两个婆子立即把她拖走。 苏采薇看着春回泪流满面的模样,攥紧的手隐隐发颤。 这贱人一回来,就让她折了春回! 沈昭宁早就猜到苏采薇的侍婢会出来顶罪,苏采薇会全身而退。 没关系,她有足够的耐心,把苏采薇伪善的脸皮一点一点地撕下来。 “陆大人把大氅给我披上,是给妹妹找补吗?” 沈昭宁轻淡的声音在寒风里飘摇,更添几分冷意,“妹妹,陆大人这般为你着想,你可不能辜负他对你的情深意重。” “什么找补?!”陆正涵的心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扯弄着,烦躁又愠怒,“她犯错就是犯错,我何须给她找补?” 都已经回府了,这女人还不肯叫他“夫君”。 她说这些酸溜溜的话,不就是妒忌他宠爱薇儿吗?不就是欲擒故纵吗? 若不是看在她病弱不堪的份上,他才不会把大氅给她! 沈昭宁脱了大氅放在苏采薇手里,“你操持全府三年,照顾老夫人和一双儿女,劳苦功高,你比我更有资格披上这件大氅。” 苏采薇怔愣地看着手里的大氅,这贱人不可能这么大度,她想干什么? 陆正涵夺过大氅,恶狠狠地扔在湿漉漉的地面,“你不要就扔了!” 他越想越气,烦躁道:“沈昭宁你有何资格说这些阴阳怪气的话?你怪我把你扔去庄子三年不闻不问,恨我冷酷无情,对!我就是冷酷无情,你信不信我再把你扔去庄子十年、二十年?” “陆大人从来都是说到做到,我信。”沈昭宁的声音轻轻软软,却透着一股让人凛然的寒意,“我在府里太过碍眼,今夜就送我回庄子吧。” “滚!立刻滚回庄子!”陆正涵寒厉地怒吼。 “夫君,姐姐病成这样,不可以再回庄子。” 苏采薇柔声安抚他,转身又规劝沈昭宁,“今日全是我的错,才会发生这么多事。若姐姐再去庄子,我更是无地自容了。” 夫君鲜少这般狂躁,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吩咐一个婆子,送沈昭宁回春芜苑。 陆正涵看着沈昭宁走进浓重的夜色里,走得很慢很慢,但步履格外的坚定。 好似踩在他的心坎上。 他瞪一眼地上又湿又脏的大氅,怒气冲冲地大步离去。 …… 沈昭宁回到春芜苑,便看见一人哭笑着迎上来。 “郡主,奴婢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第5章 是自小伺候她的侍婢紫苏。 主仆俩相拥而泣,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久。 三年前,沈昭宁被送去乡下庄子,近身侍婢紫苏不许跟随,罚去杂役房干活。 紫苏在杂役房受尽欺凌和责罚,咬紧牙关死扛着,凭着定要等到郡主回来的念头,撑到了今日。 沐浴后,紫苏端来汤药,给沈昭宁喝下。 沈昭宁身心俱疲,躺在干爽暖和的被褥里,“紫苏,你陪我睡好不好?” 紫苏知道她心里不踏实,便躺在外侧。 “郡主睡吧,奴婢会一直守着你。” 这三年来的辛酸苦楚,三日三夜也说不完,沈昭宁在她温软的声音里睡着了。 梦里,沈昭宁回到那个弱肉强食的庄子,在王婆子的打骂声里洗衣、砍柴、喂鸡鸭猪狗,打扫庄子,用牛车推几大桶夜香去田间,再一担担地挑过去。 夜里,坐在单薄潮湿的被褥里,啃着又冷又硬的馒头,冻得快喘不过气了。 沈昭宁猛地惊醒,嗬嗬喘气,面上布满了冰凉的泪水。 紫苏在小灶房做了简单的早膳,沈昭宁不紧不慢地吃着。 “以后叫大夫人吧。” 紫苏应了,说起嫁妆。 虽然沈昭宁以庶人的身份嫁进陆家,但萧太后以皇室郡主的身份给她备了嫁妆,三皇子,如今的太子殿下,也添了不少嫁妆。 当年的十里红妆,轰动洛阳城,比勋贵豪族嫁女还要风光。 沈昭宁为了讨好陆正涵和陆家人,心甘情愿地拿出不少嫁妆补贴。她去了乡下庄子,紫苏被陆家人打得半死,迫不得已交出小库房钥匙。 因此,嫁妆都落在陆老夫人、苏采薇的手里。 昨日,沈昭宁看到风和苑每一件好东西都是嫁妆里的东西,便知道了。 “大夫人,嫁妆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钱,必须拿回来。”紫苏忧愁地皱眉,“可是,怎么拿回来呢?” “老夫人每年的寿辰都会大操大办,我要在那日让她主动把嫁妆吐出来。”她声音轻柔,藏着幽冷的恨意。 “当着所有勋贵豪族的面吐出嫁妆,这无异于割老夫人的肉。”紫苏兴奋地期待着,“老夫人的寿辰还有三四个月,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筹划。” “你凭着记忆先把嫁妆清单写出来。” 沈昭宁淡淡地吩咐,回府后要做的事情不少,只能一步步来。 第6章 伺候洗脚 紫苏看着郡主不再逆来顺受、卑微讨好,倍感欣慰。 “三年前,苏采薇诬蔑我毒害耀哥儿,她身边的丫鬟婆子应该有知道内情的。”沈昭宁优雅地吃着,细软地说着,“你打听一下芳菲苑少了哪几个仆人。” “是,奴婢会打听清楚。”紫苏约莫猜到郡主想做什么。 薛大夫的药方当真管用,沈昭宁服药两日,咳疾有所好转。 这日吃了晚膳,她听闻苏采薇去风和苑伺候,便前去请安。 苏采薇没有食言,一得空便去伺候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有两个孙儿相伴,自是眉开眼笑,心情倍儿好。 今晚,两个孙儿不在,她有点失落。 “母亲喝茶。” 苏采薇恭敬地奉茶,再给她按捏肩背,“母亲,姐姐两日没来请安,不知咳疾是否有了好转。不如稍后我去瞧瞧,问问姐姐要不要再请薛大夫过府医治。” 陆老夫人面容一沉,那贱人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虽是养病,但又不是病得下不了床,怎么就不能来请安了? 她疼得直皱眉,薇儿的手太不知轻重了。 虽然薇儿十岁来陆家,在她的呵护下长大,但薇儿伺候人的功夫实在让人不喜。 “去唤她过来。” 她吩咐周嬷嬷。 接沈昭宁回府不是让她享福的,陆府不养闲人。 周嬷嬷刚要出去,便看见丫鬟领着大夫人进来。 沈昭宁福身行礼,“给老夫人请安。” 陆老夫人恼怒地瞪她一眼。 天寒时节,双脚怎么着都是冰的,必须让她抱在怀里捂热。 苏采薇莞尔笑道:“姐姐来得正好,我和母亲正好说起你的病情。明日我吩咐下人去请薛大夫来府给母亲把平安脉,也为姐姐复诊。” “妹妹有心了,我的咳疾有所好转。” 今日终于出了日头,但依然寒冷。沈昭宁在来的路上吹了寒风,咽喉疼得厉害。 苏采薇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关心,“再过几日,姐姐定能痊愈。方才我给母亲按捏肩背,总觉得不得法,姐姐可以教我两招吗?” 沈昭宁温婉地应“好”,走过来。 陆老夫人面上的怒色消散了一点。 三年不曾享受过沈昭宁的按捏功夫,倒是想念得紧。 也不知她的按捏功夫从何处学的,府里丫鬟婆子的按捏功夫都不如她。 更别提薇儿了,比揉面团还糟糕。 沈昭宁把双手放在陆老夫人的肩背,一边示范一边教着。 “妹妹这般聪慧,多按捏几次,便能领悟到要诀。” “眼睛会了,这手呀僵硬得很。”苏采薇的眼里闪过一丝阴沉,“母亲总说身上酸疼,不如姐姐为母亲按捏几下……” “咳咳咳~” 沈昭宁猝不及防地咳起来,捂着口鼻识趣地退开。 她咳了半晌才停歇,瘦削的小脸染了几分红晕,“老夫人……” 陆老夫人嫌弃地捂住口鼻,看见她过来忙不迭地挥手,要她退开。 苏采薇皱眉寻思,这贱人该不会故意在关键时刻咳起来吧? 倒不是故意,真是巧了,沈昭宁的演技还没这么纯熟。 “还是妹妹比我有福气,可以在老夫人面前尽孝。” “还是姐姐会伺候人,姐姐要多教我才是。”苏采薇吩咐丫鬟端来一盆温热的水,“母亲说脚寒,泡泡脚才能热乎起来。” 很快,丫鬟送来一盆水温适宜的水,放在陆老夫人跟前。 陆老夫人用绸帕掩着口鼻,突然指着沈昭宁,“你过来,给我洗脚。” 苏采薇乐得差点笑出声,“母亲嫌弃我粗手笨脚,姐姐你细心、手底功夫又好,还是你来吧。” 要不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呢? 沈昭宁嘶哑的声音冷冷的,格外坚定,“老夫人,我不会伺候你洗脚。” 老妖婆不怕过了病气也要她洗脚,是意料之中。 那两年,无论是狂风暴雨,还是大雪纷飞,每个夜晚,老妖婆都要她亲自打水给她洗脚,还要给老妖婆足底按摩。 按摩舒坦了,老妖婆才会满意,少说两句辱骂她的话。 “贱人,你说什么?!” 陆老夫人的怒火蹭地窜起来,“你以为接你回来是享福的吗?伺候我是你为人媳妇应该做的事,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陆正涵散衙得晚,还没吃晚膳就先过来请安,正好听见沈昭宁那句大逆不道的话。 前两日积存的怒火还没发泄,这会儿新怒旧怒叠加在一起,一点就炸了。 “沈昭宁,你早就不是金枝玉叶的郡主,伺候母亲是你的本分,也是你的福气!”他快步进来,劈头盖脸地叱骂,“看来你在庄子赎罪三年,根本没认识到自己犯了天大的错,也没看清你自己的身份!” “老大,好好管教这贱人!”陆老夫人沉怒地冷哼。 沈昭宁无悲无喜,小脸布满了冷霜。 早就不是金枝玉叶的郡主。 那两年,他一遍又一遍地用类似的话打压她,把她囚禁在低贱的身份里,不让她挣脱出来。 若她看不清自己的身份,怎么可能想要得到他的怜惜,卑微地讨好陆家人? “姐姐你怎么能犯糊涂?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不妨说出来。” 苏采薇善解人意地说着,但看她饱受辱骂,心里乐开了花,“就算你有不得已的苦衷,但也不能对母亲不敬。母亲含辛茹苦把夫君养大,好不容易撑起这个家,如今她年纪大了,你是大夫人,应该尽心尽力侍奉,替夫君分忧才是。” “妹妹所言在理。那些勋贵高门,大夫人掌家,妾室伺候老夫人,替夫君分忧。你既知我是大夫人,是不是应该跟我换一换?”沈昭宁长眉轻挑,清冷地逼视着她。 “……姐姐说得没错,三年前,若我没有协助姐姐打理府里庶务,一心一意地伺候老夫人,照顾耀哥儿,耀哥儿就不会差点没了……” 苏采薇好似被她的眼神吓到了,红了眼眶,难过又害怕。 沈昭宁知道她提起旧事,无非是要把陆正涵的怒火撩得更旺一些。 “听闻耀哥儿的乳母高妈妈早在三年前离开了陆府,是妹妹把她辞退的吗?”沈昭宁不动声色地问。 “高妈妈疏于照顾耀哥儿,愧疚不已,她自己请辞的。” 苏采薇的心忽的一个咯噔,委屈巴巴地拭泪。 这贱人突然提起高妈妈,不可能知道什么吧? 第6章 “你还有脸提起耀儿!” 陆正涵陡然怒吼,狠厉地掌掴沈昭宁的脸,“当年耀儿才五岁,你在他的牛乳里下毒,害得他昏迷了一日两夜,险些离开我们!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旧事重提是要剜薇儿的心吗?还是要把母亲活活气死?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他原本决定前事不再提,只要她洗心革面,尽心尽力伺候母亲,他可以给她“大夫人”的位置和荣耀,让她活得松快些。 没想到,她不仅原形毕露,而且变本加厉地伤害母亲和薇儿。 第7章 把账算在你头上 陆正涵的力道大得惊人,沈昭宁闪避不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脸颊像被浇了滚沸的辣油,火辣辣的痛。 只是,她还没从这巴掌里回过神,他又打来一巴掌,眼眸盛满了猩红的戾气,“你最好求神告佛保佑耀儿安然无恙,若他有半点不妥,我都把账算在你头上!” 他迅猛的力道犹如一阵狂风,把她扇得摔在地上。 后腰猛地刺痛起来,好似有一把锋利的尖刀戳刺着。 “陆大人不愧是户部侍郎……算账厉害得很……” 沈昭宁倔强地站起来,呼吸一下就疼得满头大汗。 一股酸热猝不及防地涌上眉骨…… 三年前事发时,她对陆正涵抱着满满的期待,期待他对自己至少有一点信任,期待他听了高妈妈的说辞,会下令追查,期待他能够冷静地听她分析疑点。 可是,她等到的只有冷酷无情的一脚,以及他恨极了的眼神。 沈昭宁唾弃当年又傻又天真的自己,傻得无可救药。 陡然,陆正涵扣住她的后脖颈,把她按住洗脚盆上方。 力道奇大,不容她有半分反抗。 “在庄子三年,脾气见长了,学会怼人了是不是?你还想着执掌中馈吗?想屁吃!你只配给母亲洗脚!” “洗!好好地给母亲洗脚!母亲满意了才能停!” 他几乎把她的头按在洗脚水里,因为怒意太盛,脸庞有些扭曲。 三年没敲打,没把她的脸面按在地上践踏,这贱人的傲骨又开始作妖了。 沈昭宁几乎窒息了,没有反抗,也无力反抗。 后脖颈被他按掐得很疼,她的脸几乎要埋到洗脚水里,心里涌起潮水般的屈辱。 这是他最喜欢用的手段了。 那两年,他怒火上头就把她的脑袋按在地上、墙上,或是脏污的地方。 好似这么做,就能把她的傲骨一根根地卸掉,把她的尊严一片片地削成齑粉。 可笑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屈辱都没能让她清醒。 许是这样的姿势令咽喉不适,沈昭宁剧烈地咳起来,身躯颤得厉害。 陆正涵本能地松了手,后退两步,眼里似有一丝怜悯。 但很快就被盛怒烧没了。 陆老夫人把口鼻捂得严严实实。 苏采薇冷笑着后退几步,以免被她过了病气。 眼梢飞落一丝得意。 这贱人不知好歹地提起耀哥儿,就是找打,活该! 沈昭宁咳得天昏地暗,过了半晌才渐渐停歇。 紫苏终于突破丫鬟的阻拦冲进来,惊怒交加地哭,“大夫人病了,奴婢替大夫人给老夫人洗脚……” “滚开!” 陆正涵正想抬脚踹翻她,却见她一把撸起沈昭宁的衣袖。 紫苏哭道:“大爷您看看。” 他的目光落在沈昭宁的手臂,眼眸遽然睁大—— 曾经莹白如玉的手臂,布满了鞭痕、刀伤和烫伤的伤疤,新伤旧伤交叉重叠,不仅丑陋,而且触目惊心。 两只手臂,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了。 他震惊得目眦欲裂,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样? 两只手臂已经惨不忍睹,那么身上也是这般可怖吗? “大爷您不知道,庄子上的王婆子李婆子张婆子都是黑心肝的恶奴,她们不仅命令大夫人不停地劳作,还经常克扣大夫人的馒头、窝窝头,不让大夫人吃饱。”紫苏心疼地痛哭。 “炎热的夏夜,她们命令大夫人给她们打扇驱蚊;寒冬腊月,她们命令大夫人守着火盆。若大夫人睡着了,她们就用藤条抽大夫人,用木炭烫大夫人的手臂。” “大夫人受寒发烧,病得四肢乏力,她们还不放过大夫人,逼迫大夫人刷夜壶。大夫人晕倒了,她们把大夫人按在水缸里弄醒。” 她泣不成声地说道:“大夫人在庄子三年,遭受了多少欺辱,吃了多少苦头,大爷您了解过吗?大夫人还病着,大爷您非要逼迫大夫人伺候老夫人洗脚,哪户权贵人家是这么糟践主母的?” “紫苏,别说了。” 沈昭宁低软的声音嘶哑又冷漠,“我手臂的伤会污了老夫人的眼,更会污了洗脚水,因此我不能伺候老夫人洗脚。” 好似所有人都误解了她的心意,都欠了她。 紫苏的话像一挂挂炮竹,在陆正涵的身边爆响,把他炸得神思俱灭,脑子里轰隆隆地响,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她在庄子遭受的是这般凶残的糟践。 满腔的怒火似乎降了不少,他蓦然觉得方才动怒打骂她,有点可笑。 是非对错瞬间逆转,他错怪了她吗? 苏采薇看见夫君泛红的眼眸有一丝悔意,娇媚的脸庞浮现几分同情,“姐姐太可怜了。没想到庄子上的恶奴一肚子的坏水,把姐姐当作低贱的奴仆欺辱糟践。再怎么说,姐姐是侍郎府的主母呐,而且是金尊玉贵的昭宁郡主,他们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吗?” 陆正涵缓过神来,脸庞阴沉得可怕,“你是骄狂跋扈的昭宁郡主,从来只有你欺负别人的份儿。恶奴欺辱你,你有的是手段惩治她们。” “陆大人这么快就忘了刚才自己说过的话吗?我早就不是金枝玉叶的郡主。” 沈昭宁冷幽幽地盯着他,唇角含着一丝讥讽。 她用他说的话怼他,让他憋屈得说不出半个字,更让他有一种被人抓住把柄的感觉,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你就任由她们糟践吗?你可以派人来洛阳报信。” “庄子上的奴仆跟府里的不一样,对主家没忌惮。”紫苏哭着解释道,“大夫人孤身一人在庄子,犹如小白兔掉进狼窝,孤立无援。若有反抗,只会被糟践得更狠。” “我稍稍停歇,喘口气,她们就罚我一日不许吃饭。我和张婆子打起来,其他人就联手起来打我,把我扔进粪坑,不准我爬出来。” 后腰痛得厉害,沈昭宁咬牙忍着站着,鬓发被汗水打湿了。 她说起那些久远却永远忘不掉的屈辱,清冷得好似在说旁人的事,没有半分含泪的悲惨,“但凡我做点什么不如她们的意,她们不是把我的衣服扔到猪圈,就是在我床上扔几只死耗子,后来,她们确定了洛阳城的主家不会派人来,更加肆无忌惮……” 陆正涵看着她不带半分情绪的眸子,冷静得可怕。 拳头硬了,青筋暴起。 那些恶奴竟敢肆无忌惮糟践主家的主母,都该死! 苏采薇悲愤得红了眼眶,“姐姐太苦了。明日我就派人去庄子,惩戒那几个恶奴,帮姐姐出一口恶气。但刚才,若姐姐说出原委,母亲开明仁善,定会理解的,也不至于平白闹出这些误会……” 陆正涵猛地醒神,目光如炬地瞪着沈昭宁。 刚才她故意不说,不就是要等到这一刻,让他心生愧疚、跟她道歉吗? 然后,她就可以索要补偿,肆意地拿捏他。 她的心思太深了,他没有错,也绝不会如她所愿。 却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撕扯着他的心,一抽一抽的痛。 “你自己不说,休要怨怪老大责骂你。罢了,这阵子不必来伺候了,我嫌晦气。” 陆老夫人没好气地瞪沈昭宁一眼。 看一眼她丑陋吓人的手臂,就会做噩梦。 沈昭宁等的就是这句话,冷寂的眼眸宛若枯竭的深潭。 倘若一早就说了,他们定会说你矫情,区区小伤罢了,又不会死。 无论你怎么做,陆家豺狼都会揪着你的致命处肆意践踏。 陡然,陆正涵扣住她的手腕,眯眼盯着她,“你满意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粗暴地拖拽出去。 “夫君,你干什么?”苏采薇不解地问。 “大爷,您不能这么对大夫人……”紫苏着急地追出去。 第8章 我的手段你绝对承受不了 沈昭宁身子羸弱,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宛若一只轻飘飘的布偶,被陆正涵拽得东倒西歪,几次差点摔在地上。 她的眉心快拧断了,后腰痛得汗如雨下,忍不住叫出声。 他看见她的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布满了汗珠,他知道她很疼,但依然硬着心肠,硬是把她拖拽到春芜苑才丢开她。 第7章 她踉跄着跌倒在地上,全身虚软无力,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 地上的寒气透过衣袍钻入身躯,加上汗水冷却下来的寒意,双重的寒让她克制不住地颤起来。 沈昭宁费了不少力气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身。 “你满意了?”陆正涵重复刚才的话,掐着她的嘴,眼里充斥着恶意。 “我不明白……”她低声咳着,沙哑的声音破碎不堪。 “你演了这么一出,不就是不愿意伺候母亲吗?” 他愤恨地发现,这张清瘦的小脸不施粉黛,却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破碎感,竟有几分让人想要狠狠欺负的姿色。 沈昭宁的唇角滑出一抹嘲讽,“我愿意与否,重要吗?” 那两年里,他不痛快了,就是这样发疯般地把她拖拽到春芜苑,有时邪恶地掐着她的嘴,有时发狠地抓她的头发,有时把她锁在房里三日三夜…… 那时的她,总也看不清他恶魔的本性,守着他最初的虚情假意,日复一日地等他回心转意。 陆正涵用力地甩开她的脸,森冷地眯眼,“把所有心思收起来,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叫你往东,你千万不要往西。若你胆敢伤害任何一人,我的手段你绝对承受不了!” “陆大人高看我了……我病成这样……还能做什么?” 沈昭宁实在没精力应付他,头晕晕的。 他为什么还不走? 她倦怠地闭了眼。 他看见她昏了过去,不相信地拍拍她,叫了两声。 装晕,还是真的晕了? 陆正涵想到她的伤病,勉为其难地把她抱到床榻。 此时的她,羸弱得比白瓷还要脆弱,一碰就碎似的。 恍惚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骄狂美艳宛若天上的骄阳,灼伤了他的眼。 他猛地意识到,短短五年,他把高高在上的骄阳磋磨成了任人践踏的地底泥。 很有成就感,不是吗?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但不知为什么,心里闷闷的,酸涩又怅惘。 陆正涵鬼使神差地伸手,闭了眼,指尖轻轻地抚触她毫无血色的小脸。 脑海里浮现的是当年那张恣意张狂、娇艳如花的脸庞。 那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矜贵傲狂…… 死寂里,沈昭宁的眼眸睁开一丝缝隙,看见他的举动,愣住了。 指尖落在她的眉心、脸颊,轻缓地滑动。 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她心里的涩痛不争气地涌出来,弥漫了整个眉骨。 若是当年的她,一定会欣喜若狂地抱住他,甜软地叫着“夫君”。 毕竟,她把他当作唯一的救赎,痴心地爱着他。 可是,在庄子的三年经历了千锤百炼,她的心早就被石泥封住了。 紫苏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以为大爷要杀大夫人,惊骇地扑过来。 “大爷,您不能伤害大夫人!” 陆正涵好似被抓了个现形,猛地缩回手,尴尬无措地转过身,“我……” 她看见大夫人的脖子红红的,分明被人狠狠地掐过,气哭了:“大爷,大夫人咳疾未愈,全身是伤,腰伤更是时常发作,您这么作践大夫人,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吗?您是不是要害得大夫人卧床不起才罢休?” “好好伺候她。” 他丢下一句话,心烦意乱地往外走。 走到外间时,他突然止步,打量房间。 无论是寝房还是外厅,跟三年前奢华的布置大相径庭。 薇儿不是说亲自布置了春芜苑吗? 这般的……家徒四壁,还需要她亲自来布置吗? 陆正涵的心头更是五味杂陈,大步流星地离去。 让沈昭宁回府已经是对她天大的恩赐,奢华的房间只会助长她的气焰。 这样正好。 回芳菲苑的半途,他吩咐徐管家:“派两个护院去玉溪镇庄子,把所有欺辱过大夫人的仆人,拔舌,打断手脚,自生自灭。” 徐管家看见大爷面上的戾气,心里骇惧极了。 沈昭宁并不是真晕,只是那会儿真的难受,头晕目眩,心慌气促,便索性晕过去。 也是不想再面对那张厌恶的嘴脸。 紫苏伺候她喝了两杯温热的茶水,给她盖上两床厚厚的棉被。 “大夫人,你吓死奴婢了。” “我哪有那么弱?”沈昭宁无力地勾起一抹苦涩。 “奴婢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说手臂有伤?这不是激怒大爷,平白遭受欺辱吗?” “若我一开始就说了,以老夫人对我的厌恶,会放过我吗?” 沈昭宁知道陆家人有多坏,陆正涵说对了,她演这么一出,是为了不伺候老夫人。 但更重要的,她要的是他的愧疚。 愧疚,是她拿捏他的首要条件。 今夜遭受的欺辱,比起此前五年遭受过的,又算得了什么? 从回府的那一刻起,她就清楚地知道,恶魔还是那个恶魔,不会有半分改变。 而她想要的,只能一步步来,不能操之过急。 …… 芳菲苑的灯烛渐渐熄灭。 寝房里,苏采薇给陆正涵宽衣解带,伺候他就寝。 “这两日夫君公务繁多,定是累坏了,我给你按按。” 他点头坐在床边,冷峻的眉宇阴沉沉的。 她温柔地为他按捏,“姐姐在乡下庄子吃了这么多苦,身上落了不少伤,明日我请薛大夫给她医治。” 陆正涵拍拍她的手,“你仁善宽容,打理府里事事周到,我放心。” “为夫君分忧是我的份内事。你愁眉苦脸,是不是有心事?” 苏采薇转过身来,抚平他微蹙的眉宇,“我不愿看见你皱眉。” 陆正涵捉住她白皙的手,面色依然冷沉。 “是不是宫里的人得知姐姐在庄子劳作三年,龙威震怒,要严惩我们陆家?” 她突然害怕地变了脸色,“此次姐姐回府,性情跟三年前不太一样,她会不会进宫告状,诬告我们欺负她,把我们统统杀了?夫君,我们不能让她出府,更不能让她进宫!” 第9章 看在你的面上才来的 陆正涵刮刮苏采薇的鼻子,眉宇终于浮现一丝温柔,“莫要胡思乱想。” “数日前,太后娘娘做了个噩梦,梦到沈昭宁惨死,于是她向陛下提出出宫看看沈昭宁,但陛下以沈昭宁已是庶人为由,婉拒了太后娘娘。” 苏采薇娇美的脸庞浮现几分骇色,“这么说,夫君是担心太后娘娘或陛下突然要见姐姐,迫不得已把她接回府。” 他点头,“若皇家知道她在乡下庄子劳作,备受欺辱,必定问罪我们陆家。” 天子一怒,浮尸千里。 谁也不能保证陛下不会因为一个逆臣之女而治罪陆家。 最稳妥的便是,沈昭宁安然无恙地在陆家当徒有虚名的主母。 她的手悄然钻入他的中单,眼眸转了转,“那日家宴取消了,不曾为姐姐接风洗尘。不如明日午时我为姐姐准备一桌丰盛的家宴,若夫君得空便回来,可好?” “明日有重要的公务,无瑕回来,你看着办吧。” 陆正涵的眼眸暗沉下来,捉住她的手亲了亲,“春芜苑太过寒酸,你置办一些好点的物件,以免落人口舌,说我们陆家苛待她。” 她柔声应了,解开他的中单,把他推倒,一双眸子变得水媚如丝…… 夫君只能是她一人的,那贱人休想染指半分! 这么多年来,她陪陆正涵读书苦熬,鼓励他陪伴他开解他,献出自己的青春年华和满腔爱意,终于盼到他金榜题名。 却没想到,贬成庶人的逆臣之女抢了正妻的位置,她只能“贤良大度”地同意他另娶,把满腹委屈和不甘咽进肚子。 那贱人千方百计地想要得到夫君的怜惜,她怎么可能让那贱人如愿? 今夜闹了那么一出,老夫人免了那贱人去伺候,这阵子没法磋磨她。 不过,憎恨她的人多了去,法子也多的是,苏采薇不必亲自动手。 翌日,苏采薇早早地吩咐灶房准备家宴的菜肴。 春芜苑这边,沈昭宁听了丫鬟的传话,不动声色地吃着早膳。 紫苏让那丫鬟走了,盛了半碗牛肉粥给沈昭宁。 “二夫人一定憋着什么坏,大夫人,不要去吧?” “若我不去,岂不是浪费了她的美意?” 沈昭宁的语气半是命令半是宠溺,“坐下陪我吃,你也要多吃点。” 紫苏依言坐下,“府里的海棠开得正好,稍后我们去瞧瞧好不好?” 春光明艳,这天儿终于暖和了。 二门边上种了几株海棠,深红浅白的花儿枝头绽放,宛若绣娘织绣的斑斓云锦。 她抱着三五支长长的海棠花枝,笑盈盈道:“大夫人,不如我们还像以前那样,摘一些海棠花做花包,放在屋里各处,一屋子的香呢。” 第8章 沈昭宁眼梢的一丝笑意凝固了,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还是昭宁郡主的时候,凡是当季盛放的花,她总是吩咐丫鬟摘一些花,缝制成精致的花包,放在屋子各个角落。 如此一来,每日都是暗香袭人。 嫁进陆家后,她再也没做过花包。 紫苏见她神色伤感,必是想起伤心事了,“奴婢不该提起以前的事,奴婢该死。” “没什么,那就做几个花包吧。” 沈昭宁望着湛蓝的长空,日光流转,时光如梭,母亲过得好吗? 那个噩梦里,苏采薇说陆正涵和郭尚书早在五年前过从甚密…… 那时,陆正涵以进士第十的成绩金榜题名,但没能谋到一官半职。 他御前求娶大牢里的逆臣之女沈昭宁,赢得陛下的青睐,也博得了好名声。 那么,母亲牵涉废太子逆案,惨遭幽禁,跟陆正涵有关吗? “好嘞,奴婢这就去摘花。” 紫苏放下花枝,欢喜地去摘海棠花。 陆湛去风和苑给陆老夫人请安,走到二门,听见女子的声音,便过来瞧瞧。 他听见她们说起花包,清冷的俊脸忽然涌现一些复杂的情绪。 疑惑,激动,不可思议…… 年少时遇到的那位小姑娘灵灵,腰间挂着一只可爱的花包,里面装着辛夷花。 沈昭宁是当年那个聪慧可爱的灵灵吗? 紫苏摘了不少海棠花,主仆二人回春芜苑。 他连忙躲在隐蔽的角落,看着她们走远了。 小厮江七找到他,“表少爷,奴才可算找到你了。快走吧,二老夫人叮嘱了,不要在这边多待。” “二夫人苏氏不是差人来传话,为大夫人设家宴吗?待会儿我去凑凑热闹。” 陆湛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江七惊愕地皱眉。 表少爷不是最厌烦大老爷这边的是非吗? …… 沈昭宁换了一身藕荷色衣裳,带着紫苏前去膳厅。 偌大的膳厅里,苏采薇指挥丫鬟婆子布菜。 看见主角来了,她笑盈盈地上前迎接,“姐姐,只是简单的家宴,你不要嫌弃才好。” “妹妹的心意,我怎么会嫌弃?” 沈昭宁冷淡地敷衍着。 等了片刻,没人来赴宴,苏采薇颇为尴尬。 “母亲犯懒,不想走动。三弟整日不着家,听说昨夜又没回来,想必这会儿在哪个秦楼楚馆睡着呢。” “二妹应该会来,至于二房那边,我差人传话了,但二老夫人深居简出,表少爷也是不着家,说不准在哪个酒楼胡吃海喝呢。” 这时,一位姿容媚丽、身段窈窕的妙龄姑娘走进来,杏眼不屑地流转,鄙夷的目光扫向沈昭宁。 沈昭宁懒得看她一眼,陆家二小姐,陆清雪。 “大嫂,我可是看在你的面上才来的。” 陆清雪来到苏采薇面前,清俏地笑,“有没有我最喜欢的五味蒸鸡、奶油松瓤卷酥、蝴蝶卷子?” 苏采薇笑道:“有有有,都有,快坐下吧。” 陆清雪坐在沈昭宁的对面,夹了菜就吃起来。 “姐姐,想来就我们三人,不如随意一点。”苏采薇浅浅含笑。 沈昭宁还没开口,便听见陆清雪眉开眼笑地说道:“大嫂,我收到兰亭雅集的请帖,这两日我要去买最时兴的首饰头面、新衣春裳,你陪我去好不好?” 苏采薇温婉地笑,“好,我陪你去,一定把你打扮成洛阳城第一美人,在兰亭雅集艳惊四座。” 陆清雪笑得明媚,“大嫂,不许取笑我。朱颜记每月都会推出新款钗环、头面,明日我们定要抢在头一批进去挑选。” “什么都依你。”苏采薇看向默默吃饭的身昭宁,“姐姐,明日一起去朱颜记吧,你也挑几样时兴的首饰。” “我咳得厉害,只怕去不了。” 沈昭宁语声淡淡,委婉地拒绝。 陆清雪憎恨地瞪她,“大嫂好心邀你上街,给你置办首饰,你竟敢拒绝?!看来你在庄子赎罪三年还不够,还敢端着郡主的臭架子!” 第10章 打了三个耳光 陆清雪是陆家二小姐,跟三爷陆正鸿是双生子,自小备受宠爱。 苏采薇十岁时被陆老夫人接到陆家,以表小姐的身份养着。她看着陆清雪长大的,姐妹俩情谊颇深。 陆清雪只认苏采薇这个大嫂,对沈昭宁的恶意与敌意从来都不掩饰。 “我心里只有一个大嫂,那就是苏采薇。若你胆敢欺负她,欺负耀哥儿和瑶瑶,我一定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沈昭宁嫁进陆家的次日,陆清雪便给她一个下马威。 此后,陆清雪三天两头地对她呼来喝去,把她当作奴仆肆意地奴役,把她当作小狗随心所欲地辱骂。 故意把甜汤泼在沈昭宁的脸上,故意把锦履弄脏了,命令她亲手把锦履擦干净,故意把她的衫裙划破,让她当众出丑…… 那时,沈昭宁为了讨好陆家每个人,想要得到他们的认可,像苏采薇一样得到所有人的喜欢,委屈地把自己放在卑微的尘埃里,沉默地承受着他们施加的欺辱。 却不知道,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憎恨你的人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地践踏你。 她自问没得罪过陆清雪,不知陆清雪为什么对她这么大的敌意。 但如今,已经不重要了。 “二妹有所不知,姐姐还病着,身子弱,我们要多多体谅她。”苏采薇和善地劝着,“薛大夫说姐姐要静养,母亲也免了姐姐去伺候……” “母亲宽容大度,我可不会惯着她。”陆清雪的脸庞布满了蛮横的戾气,“沈昭宁,现在去把我的鞋袜洗干净。” 她当场把鞋袜脱了,扔到沈昭宁前面的膳桌。 鞋袜正好打中碗筷,碗筷掉落在地上,饭菜撒了沈昭宁一身。 沈昭宁着实吓了一跳,但苍白的脸庞始终淡漠如秋寒。 她取出绸帕,不紧不慢地擦拭身上的饭菜,再用绸帕垫着,拿起陆清雪的鞋袜,随手扔在那只大汤碗里。 美味的老鸭汤就此毁了,汤水四处飞溅,一滴正好飞到陆清雪玉白的脸上。 “你找死!” 她没想到沈昭宁变得这般胆大妄为,怒火高涨地过去,一把薅住沈昭宁的头发。 沈昭宁在陆清雪过来之时,便有所防备,立即起身。 在她的手伸来之际,沈昭宁一扭身,堪堪避开。 “还敢躲?!” 陆清雪没想到这贱人长脾气了,还敢反抗,怒不可遏地朝她的脸打去。 沈昭宁到底身子虚弱,没能避开她带着狠意的一巴掌。 苏采薇好整以暇地看戏,心里畅快极了。 只是…… 沈昭宁猝不及防地扇去一巴掌,使了八分力气。 陆清雪不敢置信地捂着脸颊,目眦欲裂地叱骂:“贱人,你竟敢打我……” 啪! 沈昭宁反手又是一巴掌,紧接着又重重地打去,苍白如雪的眉目布满了冷戾。 陆湛进来时,看见的正是最为激烈的一幕。 他饶有兴致地勾唇。 大夫人还没去乡下庄子的那年,他过来给老夫人请安,看见陆清雪坐在凉亭嗑瓜子,她故意把瓜子壳扔得到处都是,命令大夫人一个个地捡起来。 大夫人捡了很久,才捡完所有瓜子壳。 而陆清雪对她的磋磨还不过瘾,把瓜子壳扔进茶杯里,逼她把瓜子壳水喝了。 大夫人不喝,陆清雪和丫鬟一起强灌…… 如今看来,大夫人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陆清雪挨了三巴掌,被打懵了似的,过了半瞬才反应过来。 “贱人,今日我定要打死你!” 她的脸庞交织着愤怒与恨意,扭曲得有些难看,又想动手把她按在地上,但看见她凌厉如刀的眼神,竟然生出几分犹豫。 沈昭宁细软的声音清冷如霜,竟有几分威严,“我是陆府大夫人,也是你大嫂,你无缘无故地欺辱我,打我,目无尊长,以下犯上。怎么?我打你打错了吗?” “大嫂?”陆清雪好似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语声里满满的嘲讽,“你一个低贱的庶人,在陆家当洗脚婢都没资格,也配当我大嫂?笑死人了。” “陆家八抬大轿把我抬进府,我就是名正言顺的陆家主母。你无缘无故地打我,我教你做人是替你阿兄、替老夫人管教你。” 沈昭宁只是轻缓地挑眉,便有一股无形的威压迫出,让人不适,“以免日后你嫁了人,不敬公婆,与小姑、小叔不睦,到时候败坏的可是陆家的名声。” 陆清雪气急败坏道:“我嫁人,关你什么事?” “的确不关我的事。”沈昭宁似笑非笑,“若有下次,你的脸会被打肿。” “你!”陆清雪气得牙痒痒。 苏采薇连忙打圆场,“二妹,姐姐在庄子上吃了不少苦,落了一身的伤病,好不容易回府了,我们应该让着姐姐。” 第9章 陆清雪轻蔑地冷笑。 她是侍郎府嫡小姐,让着一个低贱的庶人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她把丫鬟婆子唤进来,疾言厉色地下令:“押住她!” 丫鬟婆子正要动手抓人,却见陆湛清咳了两声,“大夫人,二夫人,二小姐。” 苏采薇尴尬道:“让表少爷见笑了,表少爷还没用饭吧,不如坐下跟我们一起……” “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 陆湛走到陆清雪身边,压低声音道,“勋贵官宦家的仆人之间多少有些来往,凑在一起总会议论主子的事。若有人把你待字闺中的事传扬出去,只怕那些勋贵夫人对你的初始印象便差了。” 陆清雪自是不愿自己的风评坏了,日后不能嫁给天潢贵胄,但依然嘴硬,“谁敢乱嚼舌根,我就拔了谁的舌头!” 苏采薇连忙道:“二妹,莫要乱说话。” 沈昭宁没想到陆湛会来赴宴,他跟陆清雪说话时声音太低,她听不清楚。 但从陆清雪的反应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一时之间,他是敌是友,她无从分辨。 陆清雪盛怒难消,不可能轻易放过沈昭宁,对那些丫鬟婆子厉喝道:“都是死的吗?还不快点?” 丫鬟婆子面无表情地过来,沈昭宁长眉紧拧,凌厉地盯着她们。 正要开口厉喝,却见陆湛拦住她们。 “大夫人是陆家主母,你们冒犯她是以下犯上,要吃罪的。”他清风霁月地说着,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冷戾。 “二小姐吩咐的,不算以下犯上。”陆清雪的丫鬟冬草冷冷道,挥手示意她们立即动手。 第11章 是你勾引我 陆湛对苏采薇拱手,持礼相劝:“若大夫人在家宴时受了伤,大爷怪罪下来,二夫人怕也是不好交代吧?” 有他在场,苏采薇自是不好作壁上观。 毕竟,她这个真正的当家主母还是要做好表面功夫的。 她把陆清雪拉到一旁,劝说了几句,“二妹,四日后你要去参加兰亭雅集,这几日莫要跟人置气,要好好保养,才能一鸣惊人。不如你先回去,我吩咐丫鬟送膳食到你房里。” 她的话,陆清雪还是听的。 还是尽快回去处理脸颊的红肿。 陆清雪恶狠狠地瞪沈昭宁一眼,“你给我等着!” 待她走了,苏采薇看向沈昭宁,面上布满了歉意,“姐姐,好好的家宴,被我搞砸了,是我安排得不好。” 沈昭宁只是点个头,懒得听她虚情假意的场面话,径自离去。 “姐姐受了委屈,想必是生了我的气。表少爷你可否帮我送送姐姐?”苏采薇温婉的语声里带着几分委屈。 “二夫人客气了。”陆湛施了一礼,转身去追沈昭宁。 紫苏在外边等候,听见膳厅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想进去帮主子的。 但一个丫鬟、两个婆子死死地摁住她,她挣脱不了。 她看见沈昭宁的脸上浮着清晰的掌印,心疼坏了,“二小姐太可恶了!” 那两年,二小姐三天两头地糟践大夫人,大夫人从来都是默默地承受,还不许她帮忙,不许她说陆家人半句不是。 她气得几次差点心梗,说得口干舌燥,大夫人就是听不进去。 如今,大夫人终于反击了,紫苏很是欣慰。 后边,陆湛疾走几步,“大夫人请留步。” 沈昭宁记得这声音,轻缓地转身,“表少爷有事吗?” “二夫人让我送送大夫人。” 陆湛棱角分明的俊脸浮着幽微的笑意,不会过分热情,也不会过于冷漠。 沈昭宁眸色清凉,暗暗打量他,“春芜苑不远,表少爷有心了。” 他剑眉星目,穿着云峰白锦袍,挺拔轩昂的身躯比陆正涵还要高大,气度……看着不像传闻里说的玩世不恭、游手好闲。 只是那张脸过分的精致瑰美,世间女子见了都要妒忌。 “姑母听闻大夫人……身边的紫苏姑娘擅长缝制香囊、花包之类的玩意儿,想在屋里放几个花包。”陆湛温润道,“不知大夫人是否有多余的花包,匀给姑母几个?” “奴婢缝制的花包哪有大夫人缝制的好?”紫苏笑道,“二老夫人会嫌弃的。” “既是二老夫人喜欢,改日我让紫苏送几个花包过去。”沈昭宁暗暗寻思,没听说二老夫人喜欢花包这种玩意儿。 “二老夫人喜欢什么花?”有人欣赏花包,紫苏心里美滋滋的。 “姑母倒是没有特别喜欢的花,都可以。”陆湛拱手一礼,“那便劳烦大夫人亲手缝制几只花包,我先替姑母多谢大夫人。” “表少爷慢走。”沈昭宁略略垂首回礼。 他看着她们主仆俩走远了,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往二门走。 江七等候多时,看见主子步履轻快,眉宇间似有笑意,便问:“表少爷,什么事这么开心?” 陆湛斜他一眼,“你哪只眼看见我开心了?” 江七:“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 “大爷,二小姐挨了三个耳光后,不吃不喝,躲在被窝里哭了一下午。” 陆清雪的丫鬟冬草一脸的担忧,“大爷,您去看看二小姐吧。” 陆正涵散衙回府,吃了晚膳,正要去书房,冬草急匆匆地来禀报。 他阴沉地皱眉,“那贱人当真打了二妹三个耳光?” 苏采薇颔首,“二妹自小备受宠爱,父亲、母亲舍不得责骂她半句,更别说打她了。今儿她平白被打了三个耳光,自是……” 冬草接收到她递来的眼神,气愤道:“二小姐是老爷、老夫人千娇万宠长大的,何曾受过这样的虐打?大夫人这么辱打二小姐,根本不把老夫人、大爷放在眼里。” 苏采薇不动声色地看着夫君,他冷峻的眉宇掠起骇人的怒色。 以夫君护短的性子,一定会惩戒那贱人。 想到很快就能亲眼目睹那贱人受罚的凄惨样子,她心情好极了。 “此次姐姐回府,性子跟三年前不太一样,想必是她落了一身伤病的缘故,脾气不太好。我会尽力照顾姐姐,让她过得舒服点。” “一个卑贱的庶人,脾气倒是大得很。”陆正涵怒哼一声,脸庞笼罩着沉怒的乌云,“你操持全府,照顾耀儿和瑶瑶,已经够累了,旁的事就别管了。” “今日这事是我没处理好,若我及时地劝住二妹,或是好好开解姐姐,就不会闹成这样。”苏采薇自责又愧疚,“夫君怎么罚我,我都没有怨言。” “你没错。”陆正涵轻拍她的肩,“我想把耀儿送去清正学堂读书,但柳先生对学童要求严苛,首要的便是书写工整。这几日你务必从严敦促耀儿练字。” “我记住了。”苏采薇的眉间浮出一缕喜色,“听闻柳先生是帝师秦老最器重的高徒,是真的吗?” “怎能有假?柳先生开设清正学堂两年余,教过的学生皆有不少进益,朝中不少大臣都争着抢着把自家顽劣的孩子送去清正学堂,请柳先生管教。” “耀哥儿虽是顽劣了点,但聪明好学,一定能得柳先生青眼。” 苏采薇早就听说过,柳先生教过三个少年,只教了一年,这三人都中了举人。 他的学识、本事可见一斑。 陆正涵想到耀儿那些比狗爬还不如的字就脑壳疼,不耐烦道:“你现在就敦促耀儿练字,我去风和苑请安。” 她送夫君出去,相信他一定会去春芜苑。 陆正涵来到春芜苑,时辰还早,苑内的廊下只有一盏素骨灯笼。 寝房里烛火幽暗,寂静得好似里面根本没人。 他想象得到,那贱人不是在烛火下看书,就是已经歇下。 以前,无论二妹对她做了什么,她从来不会反抗半分。 今日,她如此凶狠地打二妹,是要变回以前那个恣意骄狂的昭宁郡主吗? 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她教训二妹时那种不可一世的优越感。 看来,他说的话,她根本没听进去。 顷刻间,怒火直冲天灵盖,陆正涵怒不可遏地闯进去。 外厅没人,他长驱直入到寝房,也没人。 有水声! 他转向屏风,阴冷地眯眼。 昏黄的烛影映出一道虚淡的影子。 呵! 这贱人算准了今夜他会来找她,便设计了一出美人沐浴。 还是跟以前一样,用这种低劣的伎俩勾引他。 身子瘦得没二两肉,一马平川,还憔悴如老妪,他连看她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沈昭宁坐在宽大的浴桶里,慢慢擦洗着。 手臂的伤,身上的伤,浸泡在水里,针刺般的疼。 她蹙眉忍着,水有点凉了,紫苏去小灶房提一桶热水来。 有脚步声! 她警觉地扯下衣裳遮掩身躯,凌厉地看向来人—— 陆正涵。 第10章 他面无表情,阴戾的眼神如鹰隼般骇人。 水汽氤氲里,她莹白的身躯有一些触目的旧伤。 他的脑海里突兀地浮现出一幕:庄子上的恶奴用藤条抽她,用炭火烫她…… 陆正涵烦躁地皱眉,挥散那些乱七八糟的联想。 “陆大人稍候,我马上出来。” 沈昭宁不动声色地用衣裳裹紧自己,没有半分慌乱。 若是五年前,遇到这种香艳的情形,她必定欢喜、娇羞地扑入他的怀里。 这是她日思夜盼、梦寐以求的呀。 想到此,她苍白失血的嘴唇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陡然,陆正涵恶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厌憎的目光在她裸露的肩膀流转。 “就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还想勾引我?”他大手一拱,迫使她仰起发白的小脸,“自始至终,我对你只有厌憎!” “陆大人,这是我的寝房……要说勾引……也是你勾引我……” 沈昭宁的呼吸被他扼断了,脖子骨咔咔地响,随时会碎成渣渣。 胸口似有愤恨的烈焰灼烧起来,她抓挠他的手臂,奋力地抓向他的眼眸。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难受了,她眉骨滚烫,热泪夺眶而出。 一股异样的酸楚在心里泛滥开来…… 第12章 要报仇,冲我来 陆正涵轻而易举地扣住沈昭宁的手,但手臂还是被她抓伤了。 轻微的痛让他略略清醒。 他勾引她? 他气笑了,沉郁地瞪着她,“你知道我会来,故意在这时辰沐浴勾引我。你听清楚了,五年前我对你只有厌憎,今时今日,我更不可能对你有半分心思!” 沈昭宁对上他满是嫌弃的黑眸,眼梢凝着一抹讥诮,“陆大人已经说过很多次……无须再强调一遍……” 那时,她听了这些冷酷绝情的话,心好似被他刺了千百次,血水横流,却依然渴求他的怜惜,哪怕只是一次,哪怕只是一会会儿。 而今,她的心铸造了铜墙铁壁,刀枪不入。 甚至,她暗暗地庆幸他对自己只有厌憎。 太憋闷了,空气越发的稀薄,沈昭宁难受地喘着,泪水更加汹涌。 这只邪恶的手好像焊在她的脖子上,扼住了她的命运,不让她有翻身的机会。 陆正涵看着这张楚楚可怜的脸蛋,看着这具剧烈发颤的躯体,看着她在生死边缘挣扎,他莫名地亢奋起来。 只需再使一点点力,她这双过分冷静的眼眸再也不会睁开了。 可是,他从这双水意盈盈的眼眸里,看见了杀戾浓烈的自己。 他变成了一个陌生而可怕的恶魔。 大手蓦然一松,他鬼使神差地撤了几分力道。 沈昭宁的呼吸顺畅了一点,咳了几声,憋得通红的脸庞浮现嘲讽的冷笑。 “陆大人想学……咳咳……庄子上婆子的手段……把我按在水里吗?” 陆正涵触电似的放开她的脖子,惊慌失措地后退两步。 这贱人竟敢拿他跟庄子上的恶奴相提并论! 她趴在浴桶边沿咳着,差点喘不上气。 他看着她的肩膀一颤一颤,难受得随时会暴毙似的,鬼使神差地扯了一件外袍裹住她,把她抱到床榻,拉了棉被裹住她。 渐渐的,她止住了咳,裹着棉被瑟瑟发抖,羸弱得让人心疼。 不知是因为咳得厉害,还是因为他的举动,她的眉骨酸烫得泪光盈盈。 沈昭宁没有拭去泪水,只是竭力压下去。 这好像是他第二次抱她吧? 或许是她的病弱,让他不得不勉为其难地抱她,跟情爱无关。 她不再是五年前的沈昭宁,当然不会误会。 陆正涵烦躁地拧眉,拳头攥紧了,青筋暴起。 不是来惩戒她,为二妹出气的吗?刚才他都做了什么? “我警告你,你再敢欺负二妹,或是府里的人,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陆大人说出这样的话……不觉得可笑吗?”沈昭宁的面容憔悴而疲惫,但一双眸子格外的清亮。 格外的疏离。 疏离得让他觉得,她明明近在咫尺,却遥远得碰触不到。 “什么可笑?”陆正涵的眸色沉郁了几分。 “你明明知道,是你们陆家人……磋磨我,欺辱我……包括你,却颠倒黑白说我欺负你们……”她的长眉凝着几分清寒,瞳眸渐渐地黯淡无神,“也是,你们陆家人颠倒黑白的本事……是祖传的……” 她的声音细细弱弱,伴随着低咳,好似他的语气稍微重一点,便是欺负她。 便是坐实了她的控诉。 也不知怎么的,他竟然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即便是二妹先打你,但你打了她三个耳光。你大可跟我说……” “跟你说,陆大人就会帮我吗?陆大人何时相信过我……又何时站在我这边过?”沈昭宁收不住唇角浓浓的嘲讽,“高高在上的陆大人没有帮着他们虐打我……我就该庆幸了……” 陆正涵的脸庞弥漫起阴沉的霾云,大手攥起来。 她说的都是事实。 那两年里他对她的打压、欺辱,也是理直气壮,是他的得意之作。 “因此,你是回来报仇的吧?”他冷戾地眯眼,“要报仇,冲我来!” “陆大人抬举我了……我这样的身子,有什么本事报仇……” 沈昭宁掩着口鼻咳起来,靠在软枕上费力地喘着。 陆正涵终究倒了一杯茶水给她喝,“好些了吗?” 她喝了两口,差点因为他温柔的声音呛到了。 上一瞬还是冷酷绝情,下一瞬却是柔情款款。 她怔忪不解地看着他,他的神色为什么可以转变得这么快? 那两年,她日夜祈求的温柔相待,此时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得到了? 心里有一股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来,以至于她的眉目染了几分楚楚可怜。 陆正涵鬼使神差地伸手,帮她拭去溢出来的泪水。 沈昭宁生硬地推开他的手,手足寒凉,“当年,陆大人那般厌憎我……如今更不必可怜我……” 还没碰到她,手就被她冷厉地拍开。 他惊怒交加地变了脸色,切齿道:“沈昭宁,莫要不知好歹!” 这时,紫苏提着一桶热水进来,看见他气冲冲地出去,急忙进去看看情况。 “大夫人,你没事吧?”她关切地问,“大爷又欺负你了吗?” “没事了。”沈昭宁受够了潮湿的衣物和棉被,不想再体验那种浑身潮湿黏腻的感觉,“帮我更衣,棉被湿了,也换了吧。” 她的确算到了陆正涵会来找茬,但没想到会碰到这尴尬的沐浴场面。 生不如死吗? 正好,我要的正是陆家所有人,生不如死! …… 翌日。 沈昭宁喝了汤药,伤痛缓解了一些,决定去朱颜记逛逛。 紫苏惊讶又欢喜,“大夫人是应该上街散散心,不过,二夫人和二小姐也去朱颜记,那不是会碰到她们吗?” 倘若她们当众找茬,欺负大夫人,那不是平白让人看笑话吗? “我们晚点去,应该不会碰到。” 沈昭宁看着铜镜里那张苍白憔悴的脸,想把脸蛋养得跟以前一样白里透红,还需不少时日。 紫苏三年未曾上街,很是兴奋,“那我们先去别的铺子看看。” 苏采薇和陆清雪离开多时,她们才乘坐马车前往朱颜记。 朱颜记是这几年洛阳城最受欢迎的珠宝首饰铺子,虽然价格昂贵,但样式新颖精美,而且每月都会推出新品,赢得不少权门贵妇、名门闺秀的青睐。 推出新品这日,朱颜记这栋三层小楼是整条街最喧闹的一道风景。 还没开门,就有各家丫鬟、小厮替自家主子排队。 最夸张的一次是,从门前排到了街尾。 按照朱颜记的规矩,一次只能放十拨贵客进去挑选新品。 陆清雪叮嘱小厮一定要天还没亮就去排队,但只排到第二批。 苏采薇说了不少好话宽慰她,她没买到最喜欢的桃花流苏钗,气恼地撅着嘴。 不过,她们还是买了几件好看的首饰。 陆清雪正想离开,突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连接后院的通道走进来。 沈昭宁! 苏采薇顺着陆清雪的目光看过去,惊诧不已,“姐姐来了,太好了!不过她好像是从后院进来的?” 陆清雪水灵的杏眼阴沉地眯起来,轻声吩咐冬草两句。 正愁没机会报仇呢,这贱人倒是自己送上门。 第13章 把她摁跪下 昨日的三个耳光,是陆清雪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奇耻大辱。 冬草明白二小姐的意思,悄然隐没在一众贵客里。 “二妹,你想做什么?”苏采薇担忧地劝道,“今儿这么多夫人、小姐,若是闹大了,有损咱陆家的声誉。” 第11章 “大嫂你太善良了。昨日她拒绝你,却背着我们来朱颜记,而且鬼鬼祟祟地从后院进来,这不是明摆着嫌弃你吗?”陆清雪的眉目布满了阴冷,“一个低贱的庶人还敢端着架子,我就当众拆了她。” “还是算了吧,到底是一家人,不要做得太难看。” 苏采薇苦口婆心地劝着,但心里充满了期待。 以陆清雪的骄横、狠辣,一定会扒掉那贱人一层皮。 “她把我们当作一家人了吗?” 陆清雪快步过去,拽住正要上楼的沈昭宁。 沈昭宁和紫苏从后门进来的,但紫苏在街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腹痛不止,去茅房了,她便先上楼。 没料到,还是撞上了陆清雪和苏采薇。 沈昭宁试图把广袂抽回来,但对方抓得太紧了,“放开。” 清凌凌的两个字,没有怒意,也没有威压。 在朱颜记,她不想闹得太难看。 陆清雪怎么会放? 反而野蛮地把她拽到中间,“王掌柜,你不知道这人是什么身份吗?” 陆清雪把声音抬得高高的,吸引了不少贵妇、小姐的注意。 围观驻足的人越来越多。 在朱颜记购买的客户不是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小姐,就是豪富,东家要求掌柜和伙计要认得每一位贵客的身份和喜好,提供独一无二的至尊服务。 王掌柜见闹事的人是侍郎府陆家,和气道:“陆二小姐,今日敝店推出新品,还请……” 沈昭宁知道陆清雪想报昨日之仇,使力挣脱,但一身伤病导致身子虚弱,哪里敌得过她的力气? 陆清雪猛地推她一把,轻蔑道:“在场的贵宾哪个不是达官贵人,有身份有地位?而这个人早在五年前就不是郡主,是人人避如蛇蝎的逆臣之女,是朝廷亲封的卑贱庶人,沈昭宁。” 极具煽动性的一番话,引起众多女宾议论纷纷。 沈昭宁踉跄了两步,看着周遭不怀好意的目光,惨白的小脸落满了清霜。 好似当众被人撕开衣裳,让她极度不适。 “朱颜记不是标榜只有达官贵人和豪富才能买得起吗?为什么低贱的庶人能进来?”冬草混在人群里大声说道,“王掌柜,我们天还没亮就来排队,不吃不喝就为了买贵店的首饰。而这个卑贱的庶人从后院进来,你们这是要坏自己的规矩,还是把我们所有人当猴耍?” “不公平!庶人都能进来,而且不必排队,直接从后院进来,那我们算什么?” “我可不想跟逆臣之女一起挑首饰,更不想跟她戴一样的首饰,平白地拉低了我们的身份。” “我认得她,她的母亲清河公主牵涉废太子逆案,至今幽禁着呢。如今她是侍郎府陆家夫人。” “朱颜记的首饰这么贵,我们当冤大头被宰也就算了,但朱颜记暗中操作,把我们当猴耍,绝不能忍!”陆清雪眼见群情激愤,心里得意,面上却是义愤填膺,“朱颜记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否则,我们不会罢休!” 苏采薇冷目旁观,心里乐开了花。 看这贱人受辱,心情很美丽。 沈昭宁看着她用心险恶的嘴脸,幽深的瞳眸如古井般无波无澜。 当众被人审判,她还是昭宁郡主的时候的拿手好戏,没想到她也有这一日。 王掌柜见众怒难消,不敢得罪她们,“诸位夫人、小姐息怒,我这就请她出去。” 他恼怒地轰赶沈昭宁,“夫人,您快走吧,不要影响本店做生意。” “我来此不是买东西,而是寻人……”沈昭宁清冷地蹙眉。 “既然不是来买东西,那就速速离去。”王掌柜给两个女伙计使眼色。 两个女伙计当即过来,强硬地拽着她往外走。 沈昭宁刚要挣脱,就听见陆清雪趾高气昂的声音响起来,“且慢!” 陆清雪同仇敌忾地挑眉,“只要你跪下,跟我们所有人道歉,并且说‘我是卑贱的庶人,不配来朱颜记’,说十遍,我们便饶过你。” 俨然一副替所有人代言的架势。 这番说辞赢得不少人的赞同。 逆臣之女就应该像耗子一样躲在府里,出来祸害就是她的罪过。 沈昭宁面不改色地扫过众多恶意满满的嘴脸,瞳眸迫出一缕清寒。 陆清雪,这是你自找的。 众人见她一动不动,七嘴八舌地催促。 “快跪下!” “快说啊!” “她不跪,就把她摁跪下!” “她不说,就把她的脸打肿了!” 沈昭宁稍稍抬起下巴,一股矜贵的傲气好似浑然天成,“没错,我是庶人,但我只是来寻人,碍着你们了吗?冒犯你们了吗?你们凭什么要求我下跪道歉?” 陆清雪咄咄逼人道:“就凭你卑贱得猪狗不如的身份!你站在这儿就是冒犯我们!” 不少人叫嚷着附和:“下跪道歉!” 苏采薇上前两步,以卑微的姿态解释道:“姐姐不是故意冒犯大家,或许姐姐来这儿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来到沈昭宁面前,息事宁人地规劝:“姐姐,你是陆家大夫人,要顾全大局,也为了咱陆家的脸面,委屈你跟诸位夫人、小姐道歉,好不好?” “不顾陆家脸面的人不是我……是她……”沈昭宁咳了两声,眸色一分分地寒。 “若你不下跪道歉,休想离开这儿!”陆清雪走到她面前,挑衅地睨着她。 “陆清雪,希望你能承担得了后果。”沈昭宁的眼梢飞落一丝讥讽。 陆清雪根本不在意她的话,突然用力地推她。 沈昭宁虽有防备,但还是被她推了个猝不及防,踉跄着往地上摔去。 冬草配合默契,及时地煽动众人涌过来,一下子把沈昭宁摁得死死的。 一人难敌众手,沈昭宁挣扎了几下,但她们下了死手,无法挣脱。 后腰被人踢了两下,她疼得呼吸滞住,本就惨白的小脸布满了汗珠。 第14章 跟她拼命 沈昭宁突然咳起来,咳得快要背过气,肺都要咳出来了。 这一幕太过吓人,众人嫌弃地掩嘴退开,不想被她过了病气。 过了半晌,她的咳嗽有所缓解,但众人只是围着她。 陆清雪看见她冰冷地瞪着自己,眼里好似长了刀子,凌厉得刺人。 顿时,陆清雪怒火中烧,恶狠狠地掌掴她的脸,最好打肿了! 昨日挨了三个耳光,今日必须十倍偿还! 还有,这贱人故意烫伤母亲,不去伺候母亲,大仇一起报了! “你们干什么?放开大夫人!” 紫苏听闻动静赶过来,看见大夫人的惨状,气炸了。 她怒气冲天地冲过来救大夫人,不知是谁伸出一只脚,把她绊倒了。 她整个人扑在地上,还没缓过神来就被几个小姐踩住,起不来。 “放开我!放开我……” 紫苏嘶哑地喊着,奋力反抗,但根本无济于事。 陆清雪才打了三个耳光,还没爽够就听见一道颇具威严的声音:“住手!” 众人看去,一位容貌端丽的妇人走过来,大约四十来岁,装扮寻常,气势却好似比在场的几位贵妇还要足。 大多数贵宾没见过她,不知她的身份,但听王掌柜介绍:“这位是敝店的东家,晴姑姑。” 几个贵妇倒是听说过晴姑姑的名号,但不知道她的来历。 传闻,晴姑姑一手创办朱颜记,不到三个月便让朱颜记家喻户晓,风靡洛阳城,可见她的手腕与能耐。 再者,这几年朱颜记稳居洛阳城珠宝首饰铺子的翘楚,说她没有靠山,谁信呢? 晴姑姑锐利的眼风扫过去,落在陆清雪的脸上。 陆清雪盛气凌人地看向晴姑姑,眼里布满了不屑。 商贾末流罢了,下贱的底层! “你来得正好,你们让这卑贱的庶人从后院进来,不仅把我们当猴耍,伤害了我们的心,还坏了规矩,你们必须赔偿我们所有人!” 陆清雪骄狂蛮横地提出要求。 她为所有人争取好处,这些贵妇小姐定会拥护她,联合起来对抗朱颜记。 就算朱颜记店大欺客,也要掂量一下,得罪这么多勋贵高门的女眷有好果子吃吗? 晴姑姑直接无视她,把沈昭宁带到一旁,关心地问:“没事吧?” 沈昭宁轻轻摇头,眉骨忽的涌起一阵酸涩,但她把眼角的泪意忍回去了。 后腰刺刺地痛,她也极力忍着。 这破身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一些。 其实,她如今的境地,都是她当年的愚蠢无知造成的,咎由自取。 晴姑姑心痛极了,郡主的脸被打得红肿,可怜的。 时隔多年再见,郡主羸弱、憔悴得不成人样了。 紫苏还趴在地上,拼了老命反抗,终于掀翻了那些压制她的手脚。 第12章 “谁再敢欺负大夫人,我跟她拼命!” 她发髻凌乱,衣裳也脏了,却凶悍得像一只母老虎。 苏采薇瞧出一点不对劲,难道沈昭宁和朱颜记的东家是旧识? 不过,朱颜记东家是商贾末流,只有被勋贵女眷碾压的份。 今日,沈昭宁的污名将会名扬洛阳城。 想想就开心。 陆清雪双臂抱胸,森冷地挑衅:“朱颜记东家好大的架子!不把我们这些尊贵的客人放在眼里,倒是捧着卑贱的逆臣之女的臭脚,当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呐。” 冬草配合做戏:“既然东家不在乎我们这些贵客,我们不再光顾便是,洛阳城那么多家首饰铺子呢。” 不少贵宾纷纷附和。 晴姑姑从容不迫地面对众人,冷冽地开口:“你是陆家二小姐吧?你和自家嫂子生了龃龉,在贵府解决便是,何必来敝店唱大戏?” “敝店只招待那些来挑选首饰、人美心善的贵客,如陆二小姐这般尖酸刻薄、心肠恶毒、把家丑搬到街上的小姑,应该去戏班演一出。” “敝店庙小,容不下陆二小姐这出欺辱嫂子、目无尊长的精彩大戏。” “骂得好!多骂几句!”紫苏气愤道,“你们知道吗?陆二小姐心如蛇蝎,无缘无故地欺辱我家夫人,哪家娶她进门,就是引狼入室,会闹得全府鸡犬不宁!” 陆清雪利用这些贵客欺负大夫人,坏得人神共愤。 大夫人也是有帮手的,哼! 一些贵客看陆清雪的目光变得不一样了。 侍郎府陆二小姐姿容不俗,竟然是蔫儿坏的秉性吗? 刚才她狠厉地欺辱沈昭宁,哪里是贤良的闺阁小姐模样? 若是把她娶回去,那就是给府里添了个祸害精。 陆清雪气得浑身发抖,盛怒扭曲了她媚艳的面容,刻薄的样子让人不敢恭维,“大伙儿听见了吧?朱颜记偏帮这个庶人,她们是一伙的,让我们等那么久,还卖得那么贵,把我们当冤大头,我们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吗?” 沈昭宁不得不佩服,她三言两语就能引起众怒,让所有人都站在她这边。 “我已说过,我来寻人,不是来挑选首饰。” “谁知道你寻人之后是不是顺便挑几件首饰回去?我们又看不到,才不会相信你的鬼话。”冬草隐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地说道。 “你敢说却不敢露面吗?躲在人群里当缩头乌龟吗?” 紫苏气急败坏地把冬草拽出来,凶狠地推搡她,“大伙儿知道她是谁吗?她是陆二小姐的贴身丫鬟,躲在人群里大放厥词,配合她主子演戏,就是为了煽动你们的情绪,利用你们出手,一起欺辱我家夫人。” 冬草被揭穿了,没敢再叫嚣,默默地躲到主子后面。 众人恍然大悟,有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 不少贵客不喜欢自己平白被利用,有的不齿家丑外扬的做法,有的讨厌用卑劣的手段欺负他人。 顷刻间,众多贵客分成三个阵营。 吃瓜看戏的,站在陆清雪这边的,同情沈昭宁的。 苏采薇心里冷笑,陆清雪不是那种见好就收的性子。 今日机会难得,她定会把沈昭宁往死里摁。 那就继续看好戏呗。 陆清雪见形势不太妙,有点心虚虚,但很快就撑起气势,“冬草的确是我的丫鬟,但她说的都是事实,并无半句虚言。朱颜记店大欺客,我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陆二小姐,你耳朵戴的是蝴蝶珍珠耳环吧?”晴姑姑突然走到她面前,冷厉地盯着她的耳环。 “是呀。”陆清雪颇为得意。 这对耳环是她最喜欢的金镶耳环,不仅珍珠硕大、温润、明亮,而且展翅欲飞的小蝴蝶栩栩如生,精致漂亮,戴着好似脸颊边有一只蝴蝶翩然飞舞,独一无二的美。 两年前,她在大嫂苏采薇的梳妆台看见这对耳环,一见倾心。 大嫂见她喜欢,大方地送给她。 晴姑姑惊电般伸手,狠狠地拽下陆清雪两只耳朵戴着的耳环。 第15章 太后娘娘的心爱之物 “啊!” 陆清雪疼得尖叫起来,本能地捂着双耳,好疼好疼…… 这番变故出乎意料,众人震惊得窃窃私语。 一介商贾末流竟敢对官家小姐动手,令她流血受伤,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昭宁看着陆清雪遭难的模样,清瘦的脸庞泛着寒意。 或许每个人都要遭受过毒打,才会真正地长大,看清身边人的真面目,看清人世间对自己的恶意。 紫苏得意地冷笑着,一副大仇得报的模样。 晴姑姑威武! 苏采薇惊骇地变了脸色,取出绸帕给陆清雪擦耳朵的血。 “二妹,要不你跟姐姐认个错吧,今日到底是你先动手的……” “你抢我的耳环,还打我,致使我流血,我定要报官,你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陆清雪恨怒交加地指着晴姑姑,面容扭曲得可怕。 “这对耳环是太后娘娘的心爱之物,怎么会变成你的东西?”晴姑姑疾言厉色地喝问,一脸怒容。 这番话犹如一道惊雷,炸得所有人面露惊色。 陆清雪更是一脸懵,耳朵里轰隆隆地响。 “这对耳环是大嫂珍藏的饰物,前两年大嫂送给我的,怎么可能是太后娘娘的心爱之物?”虽然她心慌慌的,但语声坚定,依然是盛气凌人的架势,“你不是朱颜记的东家吗?太后娘娘的心爱之物是什么,你怎么可能知道?” “晴姑姑当然知道。”紫苏得意地冷哼。 陆清雪把苏采薇拉过来,要她作证。 “……这对耳环的确是我陆家的饰物。” 苏采薇心慌意乱地说着,但面上装得镇定自若。 这对耳环是陆府的东西,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陆清雪就是个蠢货,这时候把她拉出来干什么? 陆清雪好似吃了定心丸,挥手指向周遭的几个贵夫人,“这些都是朝廷权贵家的夫人,她们都不敢攀扯太后娘娘,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攀扯太后娘娘,那就到京兆府吃罪吧!” 苏采薇心里着急,想阻止她乱说话都来不及。 今日要被这个蠢货害死了! 晴姑姑正要开口,却有一个贵夫人开口。 “晴姑姑莫不是太后娘娘身边的晴嬷嬷?七年前,我进宫参加太后娘娘设的百花宴,看见晴嬷嬷站在太后娘娘身边。” “我也想起来了,晴姑姑是太后娘娘最信任的晴嬷嬷。”另一个贵夫人道。 “太后娘娘准许晴嬷嬷出宫,还赏赐了不少。”紫苏抬着下巴得意道,“二小姐,太后娘娘的心爱之物,晴嬷嬷会不知道吗?” 苏采薇凝眉看向沈昭宁,她一直在期待这一刻吧? 昨日,这贱人拒绝跟她们一道来朱颜记,却悄悄地来找晴姑姑。或许,今日发生的事都在她的计划之内。 那么,她的目的是什么? 想到此,苏采薇的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测,脚底生出几分寒意,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贱人有那胆量吗?不担心夫君动怒、狠狠地惩戒她吗? 陆清雪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道:“她真的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 紫苏看见她一副心虚害怕的模样,趾高气昂地抬起鼻孔,“晴嬷嬷出宫前,是太后娘娘最器重、最信任的嬷嬷。” 沈昭宁眉目冷寂,惨白的小脸没有流露出半分情绪。 以陆清雪骄狂的性子,不一定会畏惧出宫数年的宫人。 而且她争强好胜,不会轻易认输的。 这股不认输的劲儿,会把她推进深渊。 晴姑姑正要开口,陆清雪抢了先,面上布满了嘲讽与刻薄,“太后娘娘最器重的嬷嬷,不还是伺候人的奴婢吗?而且你出宫多年,如今是低贱的商贾末流。今日这么多勋贵夫人、闺秀在此,哪个不比你尊贵,比你有权有势?” 出宫这么多年,太后娘娘早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再说,她打着太后娘娘的名义招摇过市,狗仗人势。若太后娘娘知道了,必定会治她死罪。 陆清雪想到此,惧意一扫而空,觉得自己真是个大聪明。 而且她阿兄是户部侍郎,正得圣宠,她是侍郎府千金,论出身,论身份,论钱财,哪个不比一个卑贱的奴仆高贵? 此言一出,那些贵宾悄然后退两步。 陆家二小姐的脑子里塞的都是田地间的废水吧? 苏采薇的长眉快拧断了,低声吩咐冬草:速速把二小姐带走。 冬草不知她的用意,但还是遵从她的吩咐。 毕竟,她一直是二夫人的人。 晴姑姑听了陆清雪贬损讽刺的话,倒也不生气,“按住她。” 语声清绵若风露,却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当即,两个女伙计牢牢地押住陆清雪。 第13章 她张牙舞爪地反抗,轻狂地怒叫:“我是侍郎府千金,你凭什么抓我?” 冬草想过去帮二小姐,但被苏采薇拉住了。 苏采薇阴冷地看向沈昭宁,她不动声色,情绪隐藏得太好了。 跟三年前相比,她真的很不一样。 陆清雪像一只炸了毛的母鸡,嘶叫个不停。 但两个女伙计力道不一般,把她压制得死死的。 “五年前,太后娘娘把这对耳环添在昭宁郡主的嫁妆里,这是郡主的嫁妆,什么时候变成陆家的东西了?”晴姑姑走到她面前,狠狠地扣住她的嘴巴,“像你这种欺辱嫂子、心如蛇蝎的恶女,有什么资格佩戴?” “她嫁进陆家,她的嫁妆就归陆家所有……我是陆家嫡女……怎么不能佩戴……”陆清雪被她凌厉的眼神吓到了,但依然理直气壮地反驳。 嘴被她掐得疼死了,让陆清雪愤恨的是,当众被一个卑贱的奴仆这样欺辱,是她活了十八年的奇耻大辱。 晴姑姑冷冽地挑眉,让人心胆俱裂,“还请在场的贵夫人分说几句,嫁妆属于自己,还是属于夫家。” 两个贵夫人作证,依照大周国律法,嫁妆由新妇掌管,并不属于夫家。 陆清雪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律法。 但她记得很清楚,三年前那贱人去庄子赎罪,她的嫁妆就归陆家所有。 “她自愿把嫁妆交给阿兄和陆家的,那她的嫁妆就属于陆家。” 她冲着沈昭宁喊道,“你说呀,你心甘情愿把所有嫁妆交给阿兄的。” 若这贱人不说,她一定跟阿兄告状。 阿兄一定会把她打个半死! 第16章 脸被打肿了 沈昭宁走到陆清雪面前,声音轻轻柔柔,却让人凉透筋骨,“三年前,陆大人连夜把我送去庄子,我从未交代过嫁妆的事。” 紫苏想撕开陆家人巧取豪夺的丑陋嘴脸,但方才大夫人交代过,先不说。 憋屈死了,但也只能先忍着。 一席话激起千层浪。 众贵宾悄然议论,陆家内宅的龌龊事可见一斑。 “你说谎!你故意这么说,是要阿兄背负骂名吗?”陆清雪疾言厉色地怒斥。 “啪啪啪!” 沈昭宁猝不及防地掌掴她的脸,使了平生最大的力气。 陆正涵背负骂名吗? 是呢,沈昭宁会让陆侍郎的“美名”一点一滴地崩塌,最后身败名裂。 陆清雪被人制住了,只有“乖乖”被打的份。 “贱人!” 她怒得失去了理智,歇斯底里地怒吼。 眼里的怒火似要喷出来,烧死沈昭宁。 “郡主,莫要脏了你的手。” 晴姑姑温柔地把沈昭宁让到一旁,陡然扬手,重重地打陆清雪的脸。 “太后娘娘捧在手心宠着的孙女,是你能辱骂的吗?” 一掌比一掌狠辣。 陆清雪被打懵了似的,随着对方的掌掴动作,头脸左右摇摆,变成了一只没有感情的人形布偶。 剧痛撕裂了她的脸和嘴,更撕裂了她的脑袋。 头脑越来越晕眩,她好像看见了多年前的一幕: 阿兄夜以继日地准备科考,写了几篇比较满意的诗文,想请柳先生指教一二。 巧了,他在街上看见柳先生和一位娇美华贵的姑娘从酒楼出来,决定抓住良机跟柳先生认识一下。 阿兄刚要过去,却有十几个书生蜂拥过去,把阿兄挤得摔在地上。 那姑娘走到他面前,鄙夷地俯视他,“你的诗文呢?” 阿兄心头一喜,连忙捡起散落在地的诗文,毕恭毕敬地递上。 她接了诗文,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撕成了碎片。 “我最讨厌你这种没有真才实学、蝇营狗苟的人。” 诗文碎片飘落在地上,她踩着他的广袂嚣张地离去。 阿兄呆愣了一瞬,红着眼捡起诗文碎片。 陆清雪站在不远处看着阿兄饱受屈辱的一幕,后来才知道那姑娘是昭宁郡主。 郡主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践踏别人,毁掉别人的心血吗? 凭什么?! 陆家书香门第,但败落了二三十年,阿兄是全家唯一的希望。 他从八岁起,勤勉功课,日夜读书,只为金榜题名,入朝为官,重振陆家门楣。 在高高在上的皇家郡主面前,却不值一文,是被羞辱、被践踏的蝼蚁。 沈昭宁不知她从那时起,心里就种下了仇恨的种子,那两年,沈昭宁真心想要讨好陆清雪,把珍爱的如意八宝项链、满翠手镯等首饰捧到她面前,她不仅不屑一顾,还亲手把首饰摔碎,命令沈昭宁跪在碎片上面,直至膝盖血肉模糊才罢休。 陆清雪喜欢冰饮子,她一早起来去洛阳城最有名的冰饮子铺子,学做冰饮子,手指冻得红彤彤的,疼得快断了。 而陆清雪看着她双手奉上的冰饮子,嫌弃地翻白眼,一杯冰饮子悉数泼在她脸上。 晴姑姑是萧太后身边最得脸的嬷嬷,掌刑是拿手绝技。 一掌的力道不比男子逊色。 而且,力道掌控得恰到好处,脸皮还没破,但内里已经打烂了。 不多时,陆清雪的头脸红肿如猪头,嘴里流出不少血。 苏采薇的心里布满了骇惧,又隐隐地兴奋。 沈昭宁这么做,无异于自取灭亡。 夫君会如何惩戒她? 有点小期待。 “姐姐,二妹口无遮拦,对你有所冒犯,确是犯了大错。但她挨了这么多耳光,也够了吧。咱们始终是一家人,若把二妹打出个好歹来,对夫君和母亲也是无法交代,是不是?”苏采薇低声劝着。 “妹妹一向是人美心善的。”沈昭宁的眉目点缀着轻笑,宛若盛开一朵凌寒的花儿,“晴姑姑,多少了?” “掌二十。”晴姑姑拽住陆清雪的头发,凶狠地把她的头提拉起来,“这对耳环是郡主的嫁妆,也是太后娘娘的心爱之物,就算你是官宦家的闺秀,也没资格霸佩戴。” “今日我代太后娘娘教训你,只是小惩大诫。” 晴姑姑轻缓地说着,眉目间的威怒却让人胆寒。 陆清雪的嘴巴血淋淋的,跟个女鬼似的,甚是可怖。 脑袋里嗡嗡嗡地响,昏昏沉沉里,她听见了对方说的大道理。 “我不知道……是大嫂送给我的……” 声音很低,说得很慢。 但苏采薇听见了,心骇然跳起来。 晴姑姑指向苏采薇,“是她吗?” 陆清雪无力地点头,恳求地看向苏采薇,求她救救自己。 沈昭宁似笑非笑地问:“妹妹,方才你说这对耳环是陆家的东西。” “姐姐,是我的错。” 苏采薇的面上布满了歉意、自责,心里早已兵荒马乱,“当年夫君把这对耳环送给我,没说这对耳环的来历,我以为是夫君在街上铺子买的。” “没几日,二妹看见这对耳环,爱不释手,我便送给她。” “虽然我不知内情,但也的确冒犯了太后娘娘,姐姐你想如何惩戒我,我毫无怨言。”苏采薇红了眼眶,委屈又害怕的样子像是任人宰割的小白兔。 哪个贵夫人、小姐瞧不出这招以退为进? 说话滴水不露,精于伪装,怪不得牢牢地霸占着陆侍郎的心,让他干出宠妾灭妻的事。 沈昭宁不语,瞳眸蓄满了冰渣子。 晴姑姑眼神极冷,好似要把苏采薇冻成雪人,“你执掌陆家中馈,郡主的嫁妆有哪些,你不清楚吗?” “这个……我真的不清楚。” 苏采薇心神一紧,快窒息了,对方故意说出她执掌中馈的,“姐姐的嫁妆,我没资格过问,都是夫君和母亲在打理。” 平妻执掌中馈,整个洛阳城,她是首屈一指,也是唯一一个。 顷刻间,她看见围观的贵夫人、小姐眼神都变了。 在她们的眼里,她已经是一个城府深、有手段、擅邀宠的恶毒妾室。 “五年前姐姐嫁到陆家时,陛下褫夺了郡主的封号。” 苏采薇的面上含着五分不解,五分为沈昭宁着想的善意,“晴姑姑为什么称姐姐为‘郡主’?若是让别有用心的人听见,会给姐姐带来灾祸吧?” 第17章 磕到满意为止 “你是要告诉所有人,如今我的身份比你这个妾室还不如吗?” 沈昭宁声音细软,却迫出一缕清寒,直逼对方。 苏采薇的言外之意是,陆家养着她这样的庶人,花她的嫁妆又怎么了? 苏采薇连忙摇头,谦卑地解释:“姐姐误会我了,我只是担心姐姐。” 晴姑姑目光如炬,凌厉地瞪向苏采薇,“就算郡主不再是郡主,但在太后娘娘心里,她永远是郡主,永远是太后娘娘抱着宠着长大、最疼爱的孙女。” 此言掷地有声,意在警告所有人: 第14章 沈昭宁永远是太后娘娘的心肝宝贝。 谁敢欺辱她,就是挑衅太后娘娘! 苏采薇的心骇然地狂跳,不敢再开口。 只是,若太后娘娘当真宠爱沈昭宁,为什么这五年来对她不闻不问? 为什么连她在乡下庄子劳作三年都不知道? 只怕是晴姑姑为了维护她而说的场面话。 沈昭宁没心思对付苏采薇,满脑子都是皇祖母的音容笑貌,眉骨酸酸热热。 五年多没见皇祖母了,她身子还好吗?心慌有没有好些?胳膊是不是还酸疼着? 年少时,她在皇祖母的寝宫撒野,不足三日就把小花园霍霍得寸草不生。 她病了,发着高热,皇祖母衣不解带地守在病榻前照顾她,直至她痊愈。 御膳房做的糖蒸酥酪,她嫌弃太甜,皇祖母和晴姑姑亲手做的,她吃得嘎嘎香。 长大后,她觉得皇宫太拘束,两三个月才进宫一次,皇祖母太想她了,纡尊降贵地出宫寻她,非要跟她挤在小院里,天天粘着她。 这五年来,她很少想起皇祖母,不敢想,也没资格想。 把皇祖母藏在内心深处的角落里,把所有美好的回忆锁在里面。 嫁人了,便是开始新的人生,她害怕思念皇祖母会成为习惯,会承受不住。 此时此刻,沈昭宁的心一抽一抽地痛,布满了悲伤和思念。 皇祖母,您语重心长说过的那些话,以前我不当一回事,以后,我定会奉若真理。 …… 陆清雪被掌掴了二十下,即便大夫医治了、抹药了,脸依然疼得厉害,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着也疼,怎么着都疼。 不能吃不能喝,一张嘴就疼得裂开了,脑袋嗡嗡地响,快炸了。 她被折磨得发疯,砸了不少东西,伤了两个小丫鬟。 冬草吓得胆战心惊,不敢靠近她,苦口婆心地劝着。 “二小姐,二夫人已经派人去官廨报知大爷。大爷回府后定会严惩大夫人,您歇会儿,才有力气对付大夫人,是不是?” 陆清雪怒火中烧,但还是听进去了。 阿兄一定会把那贱人打得半死不活! 那贱人借着晴姑姑的手,嚣张地辱打她。 回到了陆家,还不是要任由他们搓圆捏扁? 陆清雪兴奋地等着阿兄回来,已经想好了如何报复那贱人。 苏采薇去风和苑,添油加醋地说了在朱颜记发生的事。 陆老夫人愤恨交加地拍案,又心疼女儿当众被打肿脸。 “雪儿的脸伤势严重吗?我去瞧瞧雪儿。” “母亲无须担心,大夫说仔细养十天半个月,就能恢复。”苏采薇连忙宽慰,“二妹心情不好,不能开口说话,不如让她好好歇着。” 陆老夫人只得作罢,“那贱人竟敢把雪儿打成这样,我饶不了她!立即派人去叫她过来!” 苏采薇看见老夫人恨不得把那贱人鞭笞千百遍似的,斟酌着说道:“母亲,我觉着姐姐应该猜到了我们把她接回来的用意,仗着太后娘娘的宠爱,借那个晴姑姑的手当众欺辱二妹。” “倘若今日这事不了了之,不知以后她会不会没了忌惮?”她忧心忡忡地说着。 “她敢!” 陆老夫人气得摔了一只茶盏,“她一个戴罪的庶人,还想骑在我们头上不成?” 陆正涵从官廨赶回来,正好在门外听见她们的话,登时火冒三丈。 那贱人有胆子虐打二妹,就要有胆子承受他的盛怒! 他吩咐一个小丫鬟去传话,又交代门口两个婆子几句。 然后,他进去请安。 沈昭宁在朱颜记跟晴姑姑聊了一个时辰,吃了饭才告辞回府。 睡了一觉,醒来时紫苏进来说,风和苑来人说请她过去。 沈昭宁早就等着了,陆家人定会暴跳如雷,扒了她的皮。 紫苏看着大夫人进屋,想着屋里一旦有动静,她立马冲进去。 这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大夫人会如何应对? 却不想,两个婆子悄然靠近紫苏,一棍下去,把她打晕了。 屋里气压极低,沈昭宁淡漠地请安,看见苏采薇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而陆老夫人满面怒容,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陆正涵阴鸷地盯着她,周身缭绕着剜人的杀气。 他极力克制着,才压下把她砍成碎片的怒火。 这贱人不再是那两年乖巧温顺的心性,锋利的利爪随时会伤人。 那么,休怪他折断她的爪子! 陆老夫人怒不可遏地抓起另一只茶盏往她身上扔去,厉声喝道:“贱人,你这般恶毒,是不是也要打死我?” 若沈昭宁站着不动,那只茶盏会打中了她的头脸,不是冒起一个肿包,就是头破血流。 她及时地挪动一步,堪堪避开,轻细的声音泛着寒意,“老夫人,二妹挨打与我有点关系,但追根究底是她口无遮拦,惹了祸。” 她简明扼要地还原了事情经过,把陆清雪的张狂,冒犯太后娘娘,说得清楚明白。 陆正涵怒火腾腾地大步过去,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把她提溜到陆老夫人面前,狠厉地迫使她跪下。 “昨夜我说过的话,你根本没听进去!” 他悔青了肠子,昨晚就不该心软饶过她。 即便沈昭宁有所防备,也抵挡不住他粗暴的举动和滚沸的怒火。 她像一个稻草人,轻飘飘地被他提着,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摔了。 压在她肩膀的那股力道重如泰山,她被迫跪在地上,无力抵抗。 苏采薇冷冽地看着,心里有点爽了,但还不够。 在朱颜记遭受的议论和鄙视,这贱人要十倍偿还! 这贱人不是气焰嚣张吗? 那就趁早粉碎她的气焰,否则后患无穷。 陆老夫人想到宝贝女儿的惨状,就恨不得把这贱人撕烂,“薇儿,你替我打。” “母亲,我是妾室,没资格对正头大娘子动手。”苏采薇心里亢奋,想打这贱人很久了,但总要谦让一番,以免落了把柄。 “没用的东西。”陆老夫人嫌弃地责骂她。 陆正涵猛地拽住沈昭宁的发髻,迫使她仰起头,眉宇布满了冷戾,“不想挨打就磕头,重重地磕,磕到母亲满意为止。” 无数次的磕头,她高傲的头颅才会低下来。 磕得头破血流,她坚硬的傲骨才会松软易折。 他要她,跪在他面前,卑微地摇尾乞怜。 第18章 不认错就继续磕头 沈昭宁拼了所有力气梗着脖子,倔强地跟陆正涵的力道对抗。 就是不低下头颅。 宁死,也不磕头! 那两年,她心甘情愿地藏起自己的傲骨,却被他一根根地敲碎。 她逆来顺受地低下头颅,却被他揉搓成糊里糊涂的蠢蛋。 陆正涵的怒火冲得天灵盖快掀了,差点失手扭断她的脖子。 “你觉得反抗有用吗?你以为今日你能安然无恙吗?” 灼热的怒焰喷在她的脸颊,沈昭宁抗争的力气越来越弱小,脖子疼得厉害,汗珠不断地冒出来。 她沙哑的声音含着一抹嘲弄,“在陆家……我从来没有抗争的……余地……” 突然,她呛咳起来,后腰也刺疼得厉害,绵软无力地倒在地上。 陆正涵按逼她的手僵在半空,沉怒的眼眸眯了眯。 这贱人不会又是装的吧? 苏采薇担忧地劝道:“姐姐,你联合外人把二妹打成重伤,实在是大错特错。你好好地认错,保证以后不会再犯,我会替你求情。夫君和老夫人看在太后娘娘的面上,会网开一面的。” 沈昭宁狠狠地拧眉,忍着疼痛慢慢起身,想要挺直身躯…… 苏采薇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让陆正涵的怒火烧得更旺。 联合外人,太后娘娘,都是陆家人的死穴。 陆老夫人愤恨道:“老大,把她的嘴打烂了,再把她的手打断!” 若非她胸闷气促,早就自己动手了。 陆正涵再次拽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颅摁下去,狠厉地撞。 咚咚咚! 眩晕袭来,她昏沉沉地闭了眼,侧身躺在地上。 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流下来,顺着鼻子滴落。 他惊异地看着她,鲜红的血在她的脸上蜿蜒,触目惊心,好像随时会死掉。 她的额头这么脆弱吗? 才磕三下就流这么多血吗? 他的心骇然地狂跳起来,她孤寂清寒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刺入他的心口。 那种撕扯的痛感,让他狂乱的情绪有了瞬间的冷静。 她不可以死! 恍惚之际,沈昭宁好像回到了庄子,气若游丝地说着:“我饿得浑身无力……偷了几个红薯到后院烤着吃……王婆子她们看见了,把我的头……往树上撞,撞了十几下……” 第15章 “我的头很硬……多撞几下,不会死……” 她低咳着,细软的声音带着几分飘忽,让陆正涵攥紧的大手不由自主地颤起来。 他越发的烦躁,冷厉道:“不认错就继续磕头!” 想象得到,在几个恶奴的欺凌下,她再怎么反抗也没用。 越反抗,遭受的欺凌越狠。 但今日她把二妹伤得那么重,就应该受罚! “听下人说……耀哥儿每日辛苦地练字……” 沈昭宁心力交瘁地说着,惨白的脸,鲜红的血,相互映衬,又是极致的对照,给人一种美艳、惨绝的破碎感。 苏采薇的瞳孔猛地一缩,这贱人是什么意思? 她是不是又想毒害耀哥儿? 陆正涵阴寒地眯眼,倒是忘了,几年前她和当今的太子殿下跟秦老学了一年,跟柳先生交情非浅。 倘若由她出面,柳先生会破例让耀儿进清正学堂吗? 她会愿意帮忙吗? 耀儿也算是她的嫡子,她有什么资格拒绝? 这时,丫鬟领着一人进来。 陆湛从容地行礼,“给老夫人请安,大爷,大夫人,二夫人。” 大夫人受伤了! 一定是大爷把她弄伤的! 顿时,他的黑眸闪过一丝戾气。 苏采薇莞尔道:“表少爷常来请安,有心了。府里有点事,不如你先回去。” 陆正涵看见陆湛非但不走,还走过来,脸色寒沉了几分。 不想二房的人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陆湛淡漠地看一眼趴跪在地上的沈昭宁,温润道:“大爷,恕我冒昧,我想说几句,可以吗?” “说。” “我在街上听了朱颜记发生的事,不少人都在议论陆家。” 陆湛靠近陆正涵,压低声音道,“哪家没有宠妾灭妻的事?勋贵豪族里,这种事司空见惯、无伤大雅,不会有人在意。但大夫人身份特殊,倘若传到陛下、太后娘娘的耳朵里,只怕会影响到您的仕途和官声。” 陆正涵的浓眉拧起来,面色晦暗。 今日气昏了头,一时没想到流言蜚语传得这么快,对他、对陆家都很不利。 他绝不允许仕途受到半分影响!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者,那些好事者都盯着陆府,这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陆湛的劝说精准地踩中了他的雷区。 “这两日,你多多注意城里的谣言。” 平日里,陆正涵鄙视、嫌弃住在隔壁的表少爷,今日,这个游手好闲、混迹街头的纨绔撞上来,不用白不用。 陆湛明朗地应下:“好说。” 陆正涵怒目瞪向沈昭宁,冷厉的眼里布满了浓浓的警告。 “再有下次,我必定不会饶你!” 沈昭宁摇摇晃晃地起身,膝盖又冷又疼,双腿酸麻,头疼得快炸了。 可是,她努力地挺直腰杆,抬头挺胸,拖着疼痛、快散架的身躯,缓慢地往外走,每迈出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即便是遍体鳞伤,她也不会再在陆家人面前低下头颅,弯了身躯,不会流露出半分软弱,更不会向他们求饶。 一旦示弱,一旦输了气势,他们就会跟猛兽一样,把她撕成碎片。 陆湛的话,她听见了。 她不知道他是帮自己,还是帮陆正涵。 她也不确定陆正涵轻易地放过自己,是忌惮皇家和流言蜚语,还是她提起了耀哥儿。只要他有所忌惮,她就有筹码让他有所顾忌。 陆湛拱手告辞,却见陆清雪杀气腾腾地冲进来,险些撞上沈昭宁。 陆清雪看见沈昭宁一脸的血,却还能走路,顷刻间,怒火烧毁了她的理智。 “我杀了你!” 陆清雪娇声厉喝,从衣袖里抽出一把小刀,发狠地刺向沈昭宁。 这贱人毁了她的脸,害得她不能去兰亭雅集,而且脸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她定要这贱人血债血偿。 第19章 砸向她的头 沈昭宁惊骇地变了脸色,本能地后退避开。 可是,二人距离太近了。 加上她的膝盖跪伤了,脑子也昏沉沉的,她闪避的动作并不快。 她的眼睫染了血,眼前有点模糊,只见闪着银光的刀尖迅猛地刺来。 仓促之间,她呼吸一滞,慌乱地握住对方的手,阻止对方的力道。 一刺不中,陆清雪转而刺向她的脸。 她要毁了这贱人的脸! 沈昭宁本就四肢乏力,此时再也无力保护自己了。 小刀的银光映在她鲜血淋漓的眉睫。 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扣住陆清雪的手腕。 就此胶着,凝定不动。 不知何时,陆湛靠近她们,眼神比刀锋还要凌厉。 “二小姐,松手!” 陆清雪快疼哭了,好似手腕骨遭到了铁锤的重击,快要碎成渣渣了。 但她怎么可能听他的? “滚开!”她顾不上嘴和脸的剧痛,声嘶力竭地怒吼。 “住手!”陆正涵慌急地呵斥。 众人不知他呵斥的是谁。 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陆湛陡然发力,一个轻巧的扭动,直接卸了陆清雪握着的小刀,一把推开她。 沈昭宁紧绷的身躯蓦然松懈下来,软绵绵地往地上摔去。 他呼吸一紧,眼疾手快地搀住她,帮她稳住身子。 陆正涵看着这惊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心跟着起起落落,被刺激得汗流浃背。 只是,陆湛搀着沈昭宁、二人挨在一起的情形,有点刺眼。 陆正涵来不及多想,就看见陆清雪癫狂地扑过去,手里拿着一只小花瓶。 “二妹,不要!” 他喝止的惊叫声还没落地,她狠厉地砸向沈昭宁,扭曲的眉目充斥着浓烈的恨意。 哐啷! 花瓶重重地砸在头上。 沈昭宁震骇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好似被这凶残的一幕刺激得无法思考。 陆湛挡在她面前,把她护在后面。 他的右边额角被砸出一个血口,鲜红的血从脸侧流淌下来。 却丝毫不减半分俊美,别有一种嗜血、疯癫的俊色。 她能感受到那种剧痛对意志的摧毁,眉骨蓦然酸热起来。 若不是他及时出手,她非死即伤。 他和她几乎没有交集,为什么帮她挡? 陆湛凝定不动,纤长的眼睫未曾颤动半分,剑眉染了鲜血,犹如一柄饮血的利剑,闪着逼人的寒光。 陆正涵目眦欲裂,语声里含着几分薄责,“二妹!” 陆清雪充耳不闻,恨极地瞪着仇人。 好像还在想办法再杀一次。 陆老夫人吓坏了,见宝贝女儿没受伤,稍稍放心。 苏采薇连忙吩咐丫鬟,把发癫叫嚣的陆清雪送回去。 “表少爷你怎么这么傻?哪有人故意凑上去的?你不怕被砸死吗?” 苏采薇心惊肉跳地说着,吩咐仆人去请薛大夫。 这番话再正常不过,陆正涵听着却好像别有深意。 “陆湛,你为什么这么做?”他的心里,疑惑疯狂地滋长。 “大爷,若二小姐当真把大夫人砸伤了,传扬出去,二小姐的风评怕是更不好了。”陆湛云淡风轻地笑着,好似这只是小伤,“若宫里的人听闻此事,对二小姐更是不利。” “那凶险短暂的一瞬,你能够思虑周全,为二妹着想,心里是向着咱们陆家的。”苏采薇温婉地夸赞。 陆正涵的疑惑顿时消散了。 他说得没错,二妹不计后果,太冲动了。 不过,这陆湛并不像平日里听说的那样,是个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草包。 突然,沈昭宁两眼一闭,软软地晕了。 陆湛的心口猛地一滞,本能地伸手去抱她—— 但陆正涵速度更快,一个箭步上前就把她抱起来。 这贱人说晕就晕,病弱得无可救药! 她该不会故技重施,博取他的注意和关心吧? 那两年,她不是在花苑装晕,就是在他回府的必经之路柔弱地晕倒。 他早就识破了她的伎俩,从来不给她一个眼神。 她想装晕,就让她在地上躺个够。 可是,他看着脸上血色斑驳的女子,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焦躁。 还有一丝丝的……担忧。 陆湛讪讪地垂下手臂,手指轻轻地捻了捻。 有资格抱大夫人的人,是陆正涵。 苏采薇喊来丫鬟婆子,把沈昭宁送回春芜苑。 紫苏终于得了自由,焦急如火地进来,看见大夫人的头脸布满了血,直接吓哭了。 “大夫人,你不能死……你别吓我……”她悲痛地抱着沈昭宁,哭得泪眼婆娑。 “大夫人只是晕了。”陆湛沉朗道。 “……晕了?”她的心头涌起一阵狂喜,喜极而泣,“大夫人没事,太好了。” 第16章 两个婆子帮忙,把沈昭宁送回春芜苑。 薛大夫处理了她额头的伤,上药包扎,顺便复诊了她的咳疾和后腰旧伤。 沈昭宁睡到子时才醒,喝了汤药。 “傻丫头,我没事。”她捏捏紫苏的脸颊,紫苏的双目红得跟兔子似的,应该哭了很久。 “额头是不是很疼?”紫苏哽咽着问道,“大爷下手太狠了……” “接下来这阵子,他应该会有所顾忌。” 沈昭宁的额头包着白布,水汪汪的眼眸有点肿,因为神思不济,显得无神。 耀哥儿开蒙,能否进清正学堂,是陆正涵的心病。 紫苏的眼里涌出热泪,恳求道:“大夫人,咱们离开陆家吧,奴婢去宫门前跪着……求太后娘娘下一道懿旨,赐和离……好不好?” 她怕了,真的很害怕。 下一次,她看见大夫人满脸是血或者身上有伤,会不会足够幸运,性命无碍? “我也想离开陆家,但现在不是时候。”沈昭宁的眉目泛着几分森冷。 “大爷冷酷狠辣,今日把你的头撞地,明日的手段会更加冷酷。”紫苏握着她的手,几乎是哀求了,“听奴婢的好不好?咱们离开洛阳,去江南,或者去……” “我留在陆家要办几件事,一年之内,无论成与不成,我都会离开。” “可是,犯不着待在这儿,遭受陆家的欺辱、虐打呀。” “我要办的那件事,不能让陆正涵察觉到半分。若我转变太大,手段太强硬,他会起疑,会怀疑我留在陆家的目的。”沈昭宁轻柔地解释,“只能徐徐图之。” “大夫人要做什么,奴婢帮你。” “时机未到,你收买的那个小姐妹可靠吗?” 紫苏擦去泪水,“小鱼儿在芳菲苑洒扫,得罪了大丫鬟,遭受了不少磋磨和欺凌。奴婢对她示好,她很感动,死心塌地地帮奴婢盯着芳菲苑。” 沈昭宁点点头,“让她继续盯着,务必谨慎,莫要被苏采薇察觉。” “奴婢会调教她的。” 紫苏一直在自责,若非她疏忽大意,就不会被人打晕,导致大夫人孤立无援,还差点被二小姐害死。 沈昭宁吃了一碗瘦肉粥,歇下了。 紫苏守在床前,眼神格外的坚定。 翌日,沈昭宁睡到巳时末才醒来,听见外边有声音。 好像是陆湛。 他来探病,还是有其他事? 第20章 你也配在我面前嚣张? 紫苏知道表少爷帮大夫人挡了一劫,对他很是感激,和煦道:“表少爷,您头上的伤还没痊愈,怎么就出来了?” 陆湛清风朗月道:“皮外伤而已,不打紧。大夫人的伤,好些了吗?” “好些了,大夫人还没起,表少爷若有事,跟奴婢说吧。” “姑母得知大夫人受伤了,差我来一趟,说花包等大夫人痊愈了再缝制。” “好,奴婢会跟大夫人说的。” “姑母得了一种伤药,对腰伤有奇效,给大夫人试试。”他把一瓶伤药递过去。 “奴婢替大夫人谢过二老夫人。”紫苏接过那瓶伤药。 “对了,姑母不喜院子里有太多人,要遣散几个仆人。”陆湛示意后面的两个小丫鬟上前,“这两个小丫鬟机灵,手脚麻利,姑母想着大夫人应该用得着,便嘱咐我送过来,请大夫人笑纳。” “等大夫人醒了,奴婢问问。”紫苏福身行礼。 徐管家倒是送来几个丫鬟婆子,但大夫人说,这几个仆人都是苏采薇的人,只能放在院子里,不能让他们靠近房间。 因此,只有紫苏一人近身伺候。 陆湛告辞,走出了春芜苑,又忍不住回头。 望向寝房的黑眸,布满了复杂而又克制的情绪。 紫苏进来,看见沈昭宁起来了,立即打水给她洗漱,说了表少爷送来伤药和丫鬟。 沈昭宁不想让紫苏太辛苦,“那两个丫鬟你先调教几日,若可以,便留下来。” 二老夫人那边的仆人,不可能是陆正涵、苏采薇的耳目。 不过,陆湛怎么知道她有腰伤? 养伤三日,无人打扰,沈昭宁的心情宁静而平和,想了不少事。 紫苏从外边回来,眉开眼笑,“大夫人,有好消息。” “芳菲苑有事吗?”沈昭宁失笑,专心缝着一只緗色花包。 “大大的喜事呢。” 紫苏绘声绘色地说,陆正涵散朝后,亲自把耀哥儿送到清正学堂。 柳先生看了耀哥儿的几张字,让他当场写一张。 耀哥儿写了一行,柳先生就让他停下不用写了。 陆正涵觉得儿子的字有点进步,但柳先生很不客气:“清正学堂有看门的狗,不需要会写狗爬字的学童。” 陆正涵是朝廷正三品大员,儿子被人这么贬损,自是一脸怒容。 但他有求于人,这口恶气只能硬生生地憋着。 紫苏笑得前俯后仰,“大爷把耀哥儿写的几张字撕了,还把他揍了一顿。二夫人心疼地抱着耀哥儿,娘儿俩一起哭。” 沈昭宁绣完最后一针,举起花包,“紫苏,怎么样?” “大夫人缝制的花包当然最好看啦。” 紫苏浮夸地赞美,唔,大夫人的绣工一直停留在十岁,从来没长大过。 …… 芳菲苑。 陆正涵听着陆景耀嗷嗷的哭声,气得心肝脾肺肾快炸了。 苏采薇抱着儿子柔声哄着,吩咐丫鬟带他回房歇着。 “耀哥儿还小,慢慢教,夫君你何必大动肝火?” “清正学堂不收,去其他学堂就是了,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夫君,柳先生凭字收学童,太过儿戏。咱们的耀哥儿聪慧无双,一定可以在别的学堂学有所成,大放异彩,到时把柳先生的脸打肿了。” 她斟茶,温柔地递到他面前。 陆正涵大手一拂,躁怒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哐啷! 茶杯摔在地上,碎了。 苏采薇吓得惊愣住了,一双眼眸立即红了,委屈道:“夫君这是对我撒气吗?是我的错,我没教好耀哥儿……” 夫君从来不会对她动手的,对耀哥儿更是舍不得打骂。 练字真的那么重要吗? “慈母多败儿。耀儿如此顽劣,就是你惯坏了。现在就去督促耀儿练字,今日写不工整,就不许吃饭!” 陆正涵撂下一句狠话,前往春芜苑。 离开清正学堂时,柳先生叫住他,“陆大人才高八斗,写得一手好字,为何不亲自教令郎练字?” “先生有所不知,犬子顽劣,不太听我的话。”陆正涵颇为尴尬。 “陆大人的大夫人不是昔日的昭宁郡主吗?当年老师教她练字,耳提面命,严苛得差点要了她的命,她才写得一手好字。陆大人不如效法老师,从严管教令郎。” 陆正涵自是想过,亲自教儿子练字。 但一来,儿子不怕他,他也不可能每日都狠下心肠管教。 二来,若他严苛地管教儿子,母亲和薇儿少不得要插手干预,他还怎么管教? 沈昭宁正想去摘一些新鲜的花,没想到陆正涵站在院子里,面色冷沉,眉宇萦绕着千般愁绪。 “陆大人有事吗?” 她把花篮放到地上,站在檐下,并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 不知为什么,想到她回府没几日,却一直受伤,他的心里五味杂陈,“有点小事……你的伤,好些了吗?” 她的额头裹着白布,脸还是没血色,依然是病弱气虚的模样。 养了三日还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她究竟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那日,他也是气狠了才会拽她的头撞地,他不是凶残冷血的人。 只要她说一两句软话求饶,或是真心认错,他下手一定会收着点。 但她太傲、太倔了,还端着郡主的架子,在他面前摆谱。 他怎么可能不怒? “好些了。” 沈昭宁的声音冷淡如秋水。 她面无表情,淡漠的态度让陆正涵不悦地皱眉。 “大爷,大夫说大夫人要多歇息,您还是不要打扰大夫人的好。”紫苏从小灶房取来一壶热茶,没好气道。 “滚!”陆正涵愠怒地呵斥。 “大夫人还晕着,随时会晕倒,奴婢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大夫人。” 她站在沈昭宁面前,挺起胸脯,“除非,大爷把奴婢砸晕了,否则奴婢绝不会离开大夫人半步。” 沈昭宁忍不住想给她竖起大拇指,紫苏这当面蛐蛐的本事不赖嘛。 “贱婢,你也配在我面前嚣张?” 陆正涵气得拳头硬了,面色铁青。 若不是今日有要事跟沈昭宁说,他早就把这贱婢踹出去。 紫苏见他的脸庞布满了戾气,心里涌起惧意。 “大爷想动手就动手,奴婢哪敢嚣张?但奴婢会拼了这条贱命保护大夫人!” 第17章 她鼓足气势,绝不会退缩半步。 他的额角青筋暴起,迅猛地抬脚踹去—— 第21章 对他的怨恨,竟然这样深 沈昭宁的呼吸几乎停滞了,立马把紫苏拉到身后,清冽地盯着陆正涵。 陆正涵踹了个寂寞,余怒未消地缩回腿脚。 “紫苏,你去摘一些鲜花回来。”沈昭宁温柔地吩咐。 “是。”紫苏把茶壶放在房里,离去时给那两个新来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 冬香和紫叶在院子里打理新种的花花草草,竖起耳朵听着主子的动静。 若大爷又对大夫人动手,她们要立刻去报信。 陆正涵未经主人邀请,堂而皇之地走进屋里,冷沉的目光扫了一圈。 相比上次来,添了几件黄花梨木家具,几样摆件里有一两件品相不错。 薇儿做事还是靠谱的。 沈昭宁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不曾给他一个眼神。 “柳先生瞧不上耀儿的字,你有办法吗?”他喝了一口茶,差点被粗涩的口感呛到,放下茶杯。 “陆大人写得一手狂草,多少学子梦寐以求都求不到的。耀哥儿是你的亲儿子,你教几日,一定有所长进。”她早就料到,他为了这事来的。 “我擅长狂草,教不了耀儿。”陆正涵心神一定,理所当然道,“你和柳先生交情非浅,若你为耀儿说几句好话,柳先生应该会破例收下耀儿。” 他的行楷实在上不得台面,这才专攻狂草,博得一点美名。 沈昭宁的唇角噙着一丝讥讽的冷笑,“若柳先生是那种会徇私的人,清正学堂还是如今名满洛阳城的清正学堂吗?那些皇子公主、权贵公子早就塞满了学堂。” “再者,柳先生再念旧情,也不会为了一个逆臣之女破例,砸了自己的招牌。” “陆大人还是另寻他法,恕我无能为力。” 陆正涵看着她嘲意满满的嘴脸,怒火直冲天灵盖,“你就是不愿意帮,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他看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疾言厉色地拍案,“沈昭宁,你是大夫人,耀儿是你的嫡子,你有责任管他的学业!” “陆大人抬举了,我是卑贱的庶人,没资格管耀哥儿的学业。”沈昭宁轻飘飘的声音含着浓烈的嘲弄,“耀哥儿是陆家的希望,倘若跟我扯上关系,哪里还有前途?陆大人三思。” 陆正涵气得脸红脖子粗,却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她说的每字每句,好似都是他说过无数次的对她的羞辱。 如今,却变成了她拒绝他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想到此,他的满腔怒火更是无处发泄。 却陡然握住她的手腕,“你回府已有数日,还口口声声地叫我‘陆大人’,你就这么怨我、恨我吗?” 怨他三年前不曾查过,就认定她是毒害耀儿的凶手。 恨他把她送去乡下庄子,三年间不闻不问,让她遭受了那么多欺辱、虐打。 可是,明明是她毒害耀儿在先,她有何道理怨恨他? “陆大人说笑了,一介庶人没资格怨恨。” 沈昭宁清澈的眼眸越发的冷漠,好似说的是不相干的人的事,“我有自知之明,在陆家要谨小慎微,要逆来顺受,就算受了委屈、伤害,也要打落牙齿和血吞。” 简单的一句话,又把他噎住了。 正因为说的都是事实,他无法辩驳。 他沉郁地眯眼,粗暴地甩开她的手,“想翻旧账是不是?若非我娶你进府,你在教坊司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吗?” 沈昭宁被他甩得差点摔跌在地上,可见他使了多大的力气。 她缓缓掀起衣袖,眼里迫出寒凉的嘲弄,“陆大人说的‘安然无恙’,是这样的吗?” 陆正涵的目光触及到她手臂密密麻麻的旧伤,慌急地挪开,好似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好似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怎么也张不开。 静默半瞬,他终于开了口,“但是你不能否认,陆家主母的身份比教坊司任人践踏的奴籍好太多。我娶你,你要感恩……” “呵!” 沈昭宁忍不住笑了一声,细软的声音浸透着一抹苍凉,“我谢陆大人拯救我于水火之中,谢陆大人把我推进水深火热里。” 陆正涵勃然大怒,“你几个意思?” “这五年来,我在陆家、在庄子的每一日,难道不是水深火热吗?” “所以,你后悔嫁给我,怨怪我娶你进府,是不是?” “已经这样了,不重要了……”不知是不是太过激动,沈昭宁猛地咳起来。 他不顾她咳得身躯打颤,狂怒地攫住她,“我娶你,救了你,你非但不感恩,竟然还怨恨我。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嫁?” 她闭了闭眼,睁开时,瞳眸闪着水盈盈的泪光,“感恩么?” 再开口时,声音含着浓烈的讥讽,“感恩你五年前躬身来牢房,对我说了那些情深意切的话……却在洞房花烛夜,掐着我的嘴说……这辈子都不会碰我这个低贱的庶人……” “还是感恩你那两年只是羞辱我,没把我打死……或者是感恩你亲自去庄子接我回府,让我免受那些恶奴的欺负……” 五年前,她失去了母亲的庇护,身陷囹圄,锦绣荣耀的世界塌得粉碎,而他像盖世英雄一般降临在她黑暗绝望的绝境里。 他情深意重地表明心迹,对她许了海誓山盟,她理所当然抓住这唯一的救赎。 成亲那夜,她在新房欢喜兴奋地等夫君回来,共饮交杯酒,洞房花烛。 等来的却是婚服被撕裂,是他冷戾的真面目,以及他绝情离去的背影。 再一次的,天塌了。 那夜,她孑然一身地躺在喜床,委屈地流泪到天明。 可笑的是,她委屈求全地帮他找了无数理由欺骗自己,得到的是更多的委屈。 她以为的救赎,只是他精心编织的谎言。 陆正涵看着她的小脸盈满了凄楚、悲凉,慢慢地垂下手。 一双眼眸染了猩红的血丝。 她对他的怨恨,竟然这样深! 当初,他娶她…… “若非你御前求娶……我又怎会嫁给你?” 沈昭宁好似耗尽了心力,嘶哑的语声难以为继,“既然不是真心喜欢……为什么要娶?把我骗到陆家,饱受你们一家人的糟践、欺辱……是陆大人的谋划吗?” 这跟骗婚有何区别? 纵然当年她眼瞎心盲,可是她又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他这般憎恨,挖了这么大一个坑让她跳? 她能不委屈吗? 陆正涵面色一凛,好似被说中了心事,心口一抽一抽的疼。 是啊,为什么呢? 恍惚间,他好似想起了很多事,又好似想不起来了。 五年前的他,当真那么混蛋吗? 第22章 就当作是补偿 半晌,陆正涵的神色恢复如常,“木已成舟,我可以答应你……” “不需要了……”沈昭宁倦怠极了,再也不敢,也不想对他抱有半分的期待。 “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要我对你好点吗?”他迟疑地伸手,想帮她拭泪,但终究撤回来,“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你,但耀儿开蒙一事,你不帮也得帮,这是你身为嫡母的责任。” 斩钉截铁的语气,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沈昭宁清冷地看他须臾,终究答应了。 当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吗? 且行且看吧。 陆正涵的脑海里冒出一个破釜沉舟的想法,“你教耀儿练字,一个月为限,耀儿的字必须有所长进。” “你疯了吗?”她惊了,完全没料到他来这么一出。 “你在秦老的教导下练字一年,练就一手娟秀小楷。当年秦老如何教你的,你便如何教耀儿。” 他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柳先生出了名的严苛、刚正,必定不会为了她而破例。 若耀儿能学到她的字一二分,便能入柳先生的眼。 “陆大人这是自欺欺人吗?老夫人和二夫人都不会同意的。” 沈昭宁的瞳眸清澈如溪,却看不懂他的意图,“再者,你不怕我再次给耀哥儿下毒吗?” 他是给她挖坑,还是真这么想? 三年前,他认定她毒害耀哥儿,凶狠地踹她一脚,杖她二十,把她扔去乡下庄子。 如今,他把亲儿子交到她手里,要她管教。 还有比这更荒唐可笑的事吗? 陆正涵俊朗的脸庞交织着森冷与残忍,“若你再次给耀儿下毒,我便把你押送到京兆府治罪,你的下半辈子要在大牢度过。” “不过,我相信你不敢,也不会。” 他笃定地补充了一句,因为他看得清楚,她跟当初嫁进陆家的时候不一样了。 而且她绝不会再想去乡下庄子吃苦、受辱,更不想坐牢。 第18章 沈昭宁站起身,眸色清冷如霜,“就算老夫人和二夫人同意,就算你有胆量把人交给我,我也不会教。” 前几日一家人肆无忌惮地欺辱她,践踏她,如今命令她教导他们宠爱的孩子写字,她就要乖乖地接受吗? 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三年前,我本可以把你送到京兆府治罪,让你在牢房里待一辈子。我只是让你在乡下庄子赎罪三年,已经是对你最大的宽容。” 陆正涵阴厉地盯着她,躁怒的恨意让他差点掐住她的脖子。 这贱人果然不能给半分好脸色! 但想到刚才答应她的话,他努力地平息自己的怒火。 沈昭宁收不住唇角的冷笑,“现在你把我送到京兆府治罪也不迟,让京兆府查个清楚明白。” 轻软的一句话,再次引爆他的怒火。 陆正涵心头一横,厉声喝道:“沈昭宁,你找死!” “怎么?陆大人想掐我脖子,还是抓我的头撞地?”她发红的眉眼布满了挑衅,“要我把脖子伸过去吗?” “你!” 他的眼里杀气升腾,但转瞬即逝。 看着她额头裹着的白布,他想起那日抓她的头撞地的情形…… 他自问不是那种虐打女子的残暴畜生,每次都是她犯了大错,或是言语刺激,把他逼到了情绪失控的境地,他才会失手伤害她。 其实,就算他想惩戒她,也不会下手这么狠。 “陆大人,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和诚意。”沈昭宁勾唇,宛若一朵凌寒傲霜的梅花,散发着对世人的冷漠与疏离。 “这次你教耀儿练字,就当作是补偿他。”陆正涵瞧出她有点松口的意思,尽量克制着怒意,“你有何要求,尽管提。” “我没下毒害耀哥儿,为什么要补偿他?” 沈昭宁被“补偿”这两个字气笑了。 之前说,把她扔到乡下庄子是赎罪。 如今,帮耀哥儿进清正学堂是补偿。 三年前那件事,是她最大的污点,也是他随时随地拿捏她、肆意索取的筹码。 只要污点一直在,他就可以一直欺辱、榨取她,不许她有半分反抗。 今日是帮耀哥儿进学堂,后日定会提出更过分的要求,没完没了。 “你还有脸否认?!” 陆正涵凌厉的眼眸好似射出刀子,愤怒地剜出她的眼珠,“你以为你死不承认,就可以抹去你毒害耀儿的事实吗?” 沈昭宁的腕骨快被他捏成碎渣渣,疼得心口都痛起来,“我没有做过的事,为什么要认?” “我不认罪,也不教,陆大人不如把我的心剖开,看看我有没有说谎。” 她的明眸掠起一抹无所畏惧的戾气,跟他的强势硬刚。 陆正涵惊愣地看她,她这般刚烈决绝,倒不像是演的。 但是,那两年她演得还少吗? 今日她这副柔弱却铮铮然的模样,他看不透了。 “当年,耀哥儿的乳母高妈妈说过,她看见的那道身影跟我不像。” 沈昭宁细弱的语声似在控诉他,“可是,你不但不相信她的话,还怒斥她夜里昏睡,疏于照顾耀哥儿,把她踹得呕血。” 陆正涵不愿回想三年前耀儿中毒昏迷的样儿,他的脸和嘴变成了青紫色,鼻子流出乌血,可怜得让人心乱如麻。 唯一的儿子生死未卜,他怎么可能不怒、不疯? 怎么可能放过高妈妈和沈昭宁? 高妈妈好像是说过类似的话。 可是,当时他恨怒交加,恨不得杀了她,她的话哪里听得进去? “这次你帮了我,我可以当作那件事没发生过,永不再提。” 陆正涵阴郁地皱眉,自以为这是最大的让步。 沈昭宁冷嗤一声,“你不提,苏采薇、老夫人也不会提吗?她们当然会,而且会一次次地提起。” 提一次,践踏她一次。 把她当作冷血的杀人凶手,肆无忌惮地践踏。 “我会跟母亲、薇儿说清楚,她们不会再提。这点我可以保证……”他还没说完,就被她生硬地打断。 “就算她们不提,我身上的污点就消失了吗?所有人照样认定我是凶手。”沈昭宁一激动,低咳起来,“我没有做过……为什么要背负莫须有的罪名……” 他弄错了重点,她不要“不提”,不要欲盖弥彰,而是要洗刷背负的冤屈。 他从来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也根本不在意。 她原本也没希望过他会在乎,早在三年前从陆府到庄子那痛彻心扉、冰冷绝望的一路,她的身心就被厚厚的冰雪裹住,却也看清了他的真面目,看清了他的虚情假意。 陆正涵被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弄得烦躁,“你究竟想怎样?” 第23章 有多少诚意 沈昭宁喝茶润润痒疼的嗓子,再用绸帕擦拭嘴角。 “不是我想要怎样,而是陆大人有多少诚意。” “说吧。”陆正涵不耐烦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耀儿是他唯一的儿子,已经被母亲、薇儿宠废了,倘若不趁耀儿年纪还小,从严管教,拜柳先生为师,再过几年,耀儿必定成为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这辈子不可能有出息。 这贱人想摆谱,就让她摆一摆。 等事成之后,他会把她摆过的谱摔个稀巴烂。 “还请陆大人找到高妈妈,查清楚三年前的事,还我清白,我可以考虑教耀哥儿,保他进清正学堂。” “那贱婢不知死活,哪有那么容易找到?” “既是如此,我爱莫能助。”沈昭宁不咸不淡地摆手,起身下逐客令。 陆正涵森冷的眼眸掠起一抹阴鸷,“我找到高妈妈,你就要保耀儿进清正学堂。” 不知是不是方才过于激动,她觉得额头的伤处隐隐的疼,还晕晕的,“那就看陆大人有多少本事……多久能找到高妈妈……” 他正要离去,却看见她的身子如柳枝般晃了晃,眼疾手快地搀住她。 “你怎么了?” “没事。”沈昭宁把手臂挣脱出来,“我要歇着了,陆大人请便。” 陆正涵看着她缓慢地走向寝房,疲惫乏力的身躯东摇西晃。 果不其然,她晕倒在地。 他的心跳漏了半拍,箭步过去,把她抱到床榻躺好。 “沈昭宁,沈昭宁……” 他轻拍她白得吓人的脸颊,但她昏睡不醒,眼睫不曾颤动半分。 心里涌起一股慌乱,惧意在四肢百骸流窜。 她不会有事吧? 陆正涵想去外边吩咐仆人,请薛大夫到府医治,但身躯好似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禁锢在床边。 他静静地看着她,想起她方才说的那句话,剖开她的心…… 以及她那决绝的模样。 她当真没有毒害耀儿吗? 若不是她,又是谁? 冷寂里,陆正涵不由得想起那两年,她隔三差五地编造各种谎言,使了多少诡计,请他来春芜苑,但他根本不想来。 她半夜开窗吹风,受寒发烧,病了半个月才好。 她知道他喜欢生滚鱼片粥,一早起来煮粥,却被灶火烧了衣裳和头发,差点毁容。 她跟裁缝学了几日,为他裁制贴身中单,衣服做得乱七八糟,手指却伤痕累累…… 他的心里、眼里只有薇儿一人,沈昭宁再娇艳诱人,做得再多,也只是低贱、愚蠢的跳梁小丑。 回府这几日,她性情大变,许是因为一身伤病,吃了太多苦,不想再做那些卑微讨好的事,不再为他疯狂,随性自在一些,倒是让他觉得,铮铮傲骨有着别样的气质。 那便如她所愿罢。 毕竟,病弱不堪的她还能怎么蹦跶? 沈昭宁醒来时,陆正涵已经不在了,只有紫苏在床前守着。 “大夫人,你终于醒了。” 紫苏吓得不轻,还误会是大爷虐打大夫人,把大夫人打晕了。 薛大夫诊治了,说她脑额受伤,流了不少血,气血不足才昏厥。 沈昭宁吃了粥,喝了药,吩咐紫苏,把今日的事说给院子里的人听,传到苏采薇耳朵里。 “大爷派人去寻高妈妈,不是应该秘密行事吗?”紫苏不解地问。 “未必能找到高妈妈。”沈昭宁倦怠的眼眸飞落一丝锐利的冷意,“毒害耀哥儿的真凶,应该早就被苏采薇遣走。她担心陆正涵寻到那人,定会派人去杀人灭口。” 紫苏惊骇地捂嘴,“以苏采薇的狠毒,一定会这么做。” 沈昭宁清寒地凝眸,“我倒是希望,她会下狠手。” 紫苏听懂了这话的表面意思,但猜不透她的意图。 “若大爷寻到高妈妈,大夫人当真要教耀哥儿写字吗?” “如若陆大人的诚意让我满意,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沈昭宁取来布料,继续缝制花包。 她索要的诚意,就算陆正涵同意,陆清雪和老夫人也不会同意。 第19章 不过,这件事引起的风波,有好戏瞧了。 果不其然,苏采薇得知陆正涵派人去寻高妈妈,又忐忑又着急。 “夫君为什么寻找高妈妈?” “你操心这芝麻蒜皮的小事干什么?”陆正涵不悦地质问,“今日耀儿练字了吗?练了几张?你从严督促了吗?” “练了,我一直陪着耀哥儿。”苏采薇瞧出他的情绪不对劲,小心翼翼地赔笑,“我只是不明白,夫君是否怀疑高妈妈……” “我做什么要先跟你汇报吗?”他冷厉地瞪她一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采薇觑着他怒意凌然的眼神,吓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 今日他吃错药了吗?火气这么大。 陆正涵快步前往陆景耀的房间,看见儿子坐在小书案上,津津有味地吃着糕点,碎屑掉了一地,就连宣纸、砚墨也撒了不少。 顷刻间,陆正涵的脸庞弥漫起阴沉的霾云,气不打一处来。 苏采薇咳了两声,陆景耀惊慌失措地从小书案下来,低垂着头,拿着糕点的手别在身后,一副等着挨训的心虚模样。 “这就是你说的,心无旁骛地练字吗?” 陆正涵的怒吼犹如一道惊雷,把陆景耀炸得浑身一震,惧怕得快缩成一团了。 她也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把儿子身上的糕点碎屑拍去,轻声解释:“耀哥儿练字久了,饿了,吃几块糕点又怎么了?还不让吃了吗?” 他懒得跟这个见识浅薄的妇人浪费口舌,“再有下次,我就把他送去别院待一个月!” 苏采薇又惊又懵,不敢置信地看着夫君走远了。 夫君一向疼爱耀哥儿,从来都舍不得骂半句,这几日却好像着了魔,变得阴晴不定,不是吼叫就是呵斥。 字写得不那么工整又不会死人,耀哥儿这么聪慧,照样能参加科考,金榜题名。 那个清正学堂,不去也罢。 陆景耀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凶厉的表情,畏惧地缩缩脖子,“母亲,父亲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是父亲的心肝宝贝,怎么会不要你呢?” 苏采薇温柔地摸摸儿子的小脑袋。 夫君一定有事瞒着她。 她吩咐春歇,查查今日大爷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苏采薇知道了,气得差点把嘴唇咬破了。 夫君竟然要那个贱人教耀哥儿写字! 他的脑袋不是被驴踢出一个血窟窿,就是被门夹扁了! 她立即赶往风和苑,把这件事告诉老夫人。 陆老夫人在庭院浇花,听了她添油加醋的话,气得把水壶扔在地上。 “老大这是昏头了吗?把耀哥儿交给那贱人管教,那不是把小羊送进虎口吗?” “母亲,我才疏学浅,见识浅薄,只知道耀哥儿是咱陆家唯一的男丁,绝不能出任何差错。”苏采薇红了眼眶,心焦如焚地说道,“三年前那件事后,耀哥儿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再也经不起折腾呐。” “耀哥儿是我的心肝宝贝,我绝不会让那贱人再次加害耀哥儿!”陆老夫人一脸的怒容,吩咐一个婆子,“去春芜苑叫那贱人速速过来!” 第24章 气晕老夫人 紫苏担忧地看着大夫人进去,警惕地看着四周,以防上次的事再次发生。 那些丫鬟婆子没靠近她,她稍稍放心。 沈昭宁正要行礼,就听见陆老夫人愠怒的声音响起。 “你当真要教耀哥儿写字?” “老夫人,我没答应夫君。”沈昭宁清凌凌的语声宛若山涧的泉水叮叮咚咚,泛着刺骨的冷意。 “夫君”两个字,深深地刺激着苏采薇的耳朵。 犹如一把匕首狠狠地刺入她的心口。 她焦灼不安地蹙眉,这贱人回府后称呼夫君一直是“陆大人”,今日为什么改叫“夫君”了? 难道夫君和这贱人缓解了关系,还因为耀哥儿一事达成了某种共识? 不对! 夫君对耀哥儿的态度越来越恶劣,非要逼着他练字。 一定是那贱人对夫君说了耀哥儿的坏话,夫君才性情大变的。 想到此,苏采薇心头的恨意更加汹涌。 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邪恶地揉捏她的心,那种闷闷的绞痛虽不致命,但能把人折磨疯了。 沈昭宁瞟她一眼,唇角扬起一抹诡秘莫测的冷笑。 “夫君”这两个字,一定会让她如临大敌、日夜焦虑。 陆老夫人闻言,更不悦了。 虽然她不愿这贱人教导耀哥儿,但是这贱人拒绝是另一回事。 卑贱如蝼蚁的庶人,有什么资格拒绝? 不过,倒也不好揪着这点骂她,万一这贱人答应了呢? “陆家书香门第,你这种卑贱的庶人没资格教导耀哥儿。”陆老夫人的面上布满了嫌弃,“你最好有自知之明,否则……” “老夫人还是劝劝夫君吧。”沈昭宁冷冷地打断她的话,眉目间浮现几分炫耀,“我教导孩童写字要求甚高,耀哥儿性情顽劣,字如狗爬,入不了我的眼。但夫君非要我教导他,说我是嫡母,有责任管他的学业。” “你!” 陆老夫人气得差点背过气,捂着心口,脸庞发白得可怕。 苏采薇连忙给她顺气,柔声宽慰:“母亲息怒。” 这贱人竟然骂耀哥儿顽劣,还入不了她的眼! 耀哥儿是顶顶聪明的孩子,是陆家唯一的嫡子,更是陆家的顶梁柱。这贱人生不出来儿子,不仅妒忌她,还要抢走她的儿子! 想到此,苏采薇气得胸脯剧烈地起伏。 “姐姐,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气母亲?万一把母亲气出个好歹来……” “我说的是实话,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变得这般不堪?”沈昭宁心念一转,冷幽幽道,“老夫人,夫君的决定对耀哥儿是最好的,我没儿子,倒是可以考虑教导耀哥儿……” “你,你敢……”陆老夫人喘得越发厉害。 嗬嗬嘶嘶的声音断断续续,随时会断气似的。 周嬷嬷心惊肉跳地搂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苏采薇着急地吩咐外头的丫鬟速速去请薛大夫,担忧得眼眸红彤彤的,“姐姐,你把母亲气成这样,夫君不会饶过你的。你给母亲跪下,好好认错,我会替你跟夫君求情……” “妹妹是个孝顺的好媳妇,好好伺候老夫人吧。” 沈昭宁气定神闲地往外走,眼梢凝着一丝高贵冷艳的嘲讽。 苏采薇阴沉地凝眸,指甲狠狠地掐进手心,都没察觉到疼。 这贱人气焰嚣张,不把老夫人放在眼里,一定是夫君许了她什么。 许了什么呢? 她最在意的便是这个。 这疑问一旦在心里生根发芽,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让她抓心挠肺。 这时,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衣的男子摇摇晃晃地进来。 沈昭宁及时地避开,退让到一旁。 是三爷,陆正鸿。 她并未靠近他,却已闻到一股浓烈呛鼻的酒气。 他圆滚滚的脸庞布满了酡红的酒色,双目迷离地微睁,步履虚浮,跌跌撞撞地晃进来。 沈昭宁掩着口鼻,等他走开一些再离开。 陆三爷和陆清雪是双生子,十八岁,整日游荡于花街柳巷,是寻花买醉的纨绔。 对他来说,秦楼楚馆是温柔乡,是让他流连忘返的家,陆府是偶尔住一夜的客栈。 “你是谁?”陆正鸿打了个重口味的酒嗝,眯着眼打量她。 “这么丑……骨瘦如柴……下下品……” 他的舌头好似被人拧着了,口齿不清,又浓又臭的酒气喷洒出来,把人熏晕了。 沈昭宁懒得搭理神智不清的醉鬼,正要出去,却听见苏采薇绵里藏针的声音。 “三弟,她是大夫人,前几日夫君去乡下庄子接她回府的。” “原来是那个……低贱如狗的庶人。”陆正鸿醉醺醺的声调伴随着酒嗝,布满了浓烈的鄙视,踉跄着拱手,“给母亲……请安。” “母亲昏过去了。”苏采薇慌急的声音带了几分无措,“三叔,你速速去接薛大夫来福医治母亲。” “母亲……怎么了?” “姐姐不是故意说那些话气母亲的,三叔你不要责怪姐姐。”苏采薇看见沈昭宁已经出去了,心里有点着急,“姐姐身子虚弱,额头的伤还没好,三叔你饮了酒,千万不要动怒打人,莫让母亲担心。” 沈昭宁加快脚步,心里涌起一阵阵的寒潮。 苏采薇温婉的话,听着再平常不过,却字字句句都在刺激陆正鸿。 平日里,陆正鸿的性情不算残暴,但酒色上脑后就变了个人,受不得半点刺激。 苏采薇看着他长大的,再清楚不过。 她的意图,不能再明显了。 紫苏立即迎上来,搀着沈昭宁快步离开。 凌乱而粗重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第20章 紫苏忐忑地转身,被陆正鸿粗暴地拽住,奋力地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虽然他神智不清,手脚不那么利索,但并不影响他的打人的速度和力气。 他恶狠狠地丢开紫苏,抓住沈昭宁的肩膀,就像抓住一只小白兔似的,凶狠地打她的脸。 “欺负母亲……我打死你……打死你……” 虽然静养了几日,但沈昭宁还是虚弱不堪,哪里扛得过他的蛮力? 她惊懵地挨了一掌,使出微弱的力气踹他的裆部。 在酒色的作用下,只要他逮着人,就会往死里打。 三年前,他年仅十五岁,醉醺醺地回府,小丫鬟吓着了,伺候得不如他的意,被他活生生打死了。 沈昭宁力气不大,虽然踹到了陆正鸿的腰腹下方,但并未造成多大的伤害,也不怎么疼。 但对男人来说,这是奇耻大辱。 更何况,他被一个贱如狗的庶人踹了命根子。 狂怒把他刺激成一只嗜血的猛兽,他拽住她犹如拽着一只小鸡仔,挥着拳头恶狠狠地打。 “不要!” 紫苏惊骇地嘶叫,拼命地拦在沈昭宁面前,挡下他急雨般的拳头。 沈昭宁着急地推开她,“你快走开。” 一人挨打,总比两人挨打好。 再者,她不能让紫苏受伤。 紫苏索性抱住陆正鸿,发狂地咬他。 大夫人已经遭受了这么多虐待,不能再受伤了。 “贱人!” 陆正鸿暴怒地揪着紫苏,癫狂地拳打脚踢。 第25章 欠收拾! 沈昭宁看着他彻底疯了,朝着在一旁围观的仆人和护院喊道:“快拉开三爷啊!” 一水儿的仆人、护院,无动于衷,没人上前帮忙。 因为,二夫人没吩咐。 苏采薇好整以暇地欣赏这对主仆挨打的一幕,眼梢凝着一丝阴冷的得意。 没她的吩咐,仆人和护院哪敢动弹一下? 贱人,你敢打夫君和耀哥儿的主意,就要承担后果。 沈昭宁看着紫苏被打得鼻青脸肿,又气又急,泪水夺眶而出。 满腔愤恨化作戾气,她拿起一旁的小花盆,朝陆正鸿的脑袋狠厉地砸去。 却有一人鬼魅般出现,出手如惊电,抢在她前面扭住陆正鸿的右手。 咔嚓! 陆正鸿疼得嗷嗷叫,还没缓过神来,又是一声咔嚓。 两只手臂都脱臼了。 陆湛冷沉地一推,陆正鸿如一滩烂泥摔在地上,一边嗷嗷哭一边咒骂着。 “哪个小兔崽子……打我?” 沈昭宁连忙把紫苏搀起来,心痛如刀绞,泪水模糊了双眼。 紫苏的嘴角溢出一缕血,双目乌青,脸颊红肿如馒头。 “大夫人不哭……奴婢不疼。”她嘶了一声,嘴里疼得撕裂了。 “傻丫头,下次不许挡在我面前。” 沈昭宁的语气虽是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 此时她依然心有余悸,陆正鸿下手没个轻重,真的会把紫苏打死。 她看向陆湛,眼里布满了感激。 若非他及时出手,紫苏不死也是重伤。 陆湛冰冷地扫一眼陆正鸿,看向她时,眼底藏着一抹忧急,“大夫人,您还好吗?” 她的额头还缠着白布,发髻有点凌乱,泪意盈盈的眼眸红红的,脸庞有一抹诡异的红,应该被打过。好在身上没血迹,应该没其他伤。 “我还好。”沈昭宁诚恳道,“谢表少爷出手相救。” “应该的,大夫人不必言谢。”陆湛持礼拱手,一张俊脸没多余的表情,“我那有极好的伤药,回头我让下人送到春芜苑。” “表少爷来得真是时候。”苏采薇走过来,阴阳怪气地说道,“三弟见母亲晕倒了,不知怎么的就发起酒疯。我害怕极了,不知如何是好,幸亏表少爷来得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仆人和护院都是瞎子、聋子吗?还是二夫人没吩咐,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装聋作哑?”他温润如玉的脸庞浮现几分清寒。 “三弟发酒疯,谁敢劝呐?” 她装模作样地训斥那些仆人、护院,“刚才你们都是死的吗?陆家真金白银养你们,你们一个个的都当缩头乌龟,是不是不想干了?” 仆人、护院纷纷低头,不敢吱声。 沈昭宁冷嗤着挑眉,苏采薇这表面功夫做得如此丝滑。 这个仇,就由她的儿子来偿还。 陆正鸿的酒疯还没发完,要跟陆湛打架,但被几个护院扛走了。 陆湛的眼底色浮现一抹寒戾,陆三爷的纨绔之名在洛阳城是出了名的。 那两年他沉迷于赌,只有手里有银子,在赌坊可以待十天半个月。 每次输光了,他就回府跟大夫人索要银子。 大夫人给了第一次、第二次,自然是一发不可收拾,每次都要给。 有一次,陆正鸿看中一件玉如意,紫苏死死地抱着玉如意,不给。 他不仅打伤紫苏,还想把她抓去抵债,大夫人只好把玉如意给他。 到头来,陆老夫人还责怪她、辱骂她,说不给三爷银钱,他就会戒赌,全家人一起给她扣上罪名:三爷好赌,都是她惯出来的。 陆家人败落二三十年,是有原因的。 “二夫人,大夫人和紫苏姑娘受伤颇重,应该尽快请薛大夫过府医治吧?”陆湛清风朗月地说道。 “薛大夫应该快到了。方才母亲晕倒了,要先医治母亲。”苏采薇煞有介事地问,“姐姐不会介意吧?” “妹妹做主便是。”沈昭宁面无表情地瞟她一眼,携着紫苏离去。 陆湛也告辞离去。 苏采薇进屋看老夫人,想着这件事应该如何告诉夫君。 也是怪了。 二老爷家的草包,制住三弟的那两招干脆利落,完全不像四肢不勤的纨绔。 …… 陆湛跟在后面,跟沈昭宁主仆俩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看着她们进了春芜苑,没进去。 江七气喘吁吁地飞奔过来,把一瓶伤药递过去。 “这次跑得挺快,但还能更快。” 陆湛不等他反应,拿着伤药进了春芜苑。 江七喘得龇牙咧嘴,不乐意地嘀咕。 “夸就夸呗……后面半句可以不说的。” 表少爷每日都想来这儿,这不值钱的样子,辣眼睛。 陆湛站在檐下,把伤药递给冬香。 “大夫人,这瓶伤药对淤伤、肿痛有奇效,您务必要用。” 沈昭宁正想给紫苏抹药,听见这道沉朗的声音,便走出去。 冬香连忙把伤药递到她手里。 “表少爷有心了,多谢。”沈昭宁看见他的头已经拆了白布,顺口问道,“你的伤好全了吗?” “我皮糙肉厚,好得快。你们务必仔细将养着。”陆湛的脸庞漾着温润的笑意。 “你多次出手相救,我还没正式向你道谢。” “大夫人若要谢我,可否每季都缝制几个花包赠予我?” “表少爷不嫌弃便好,二老夫人要的花包,我会尽快缝制……” “不急不急。姑母说,你们先把伤养好,旁的事不重要。” 沈昭宁莞尔点头,进去了。 陆湛在院子站了须臾,给冬香、紫叶使了个眼色,走了。 沈昭宁给紫苏抹药,紫苏疼得龇牙咧嘴。 “下次你再这么不要命,我就把你发卖了。”沈昭宁狠下心肠,故意说重话。 “大夫人才舍不得赶奴婢走呢。”紫苏笑嘻嘻道。 沈昭宁无奈地叹气,哽咽着抱她。 在这个冰冷的虎狼窝,紫苏是唯一的温暖,唯一的力量。 紫苏用力地抱着她,热泪夺眶而出。 伺候大夫人十几年,以前大夫人对她也好,但只把她当作奴婢。 大夫人回府的这几日,她感觉大夫人变了很多。 她感受得到,大夫人真心对她,把她当作生死与共的姐妹。 这份主仆情谊,值得她用生命呵护。 这夜,陆老夫人把陆正涵说了一顿,不准他把耀哥儿交给沈昭宁教导。 他知道母亲正在气头上,只说了一句“我有分寸”,便走了。 苏采薇左等右等,等不到陆正涵回来,仆人来报,他去了春芜苑。 她本想跟他说耀哥儿的事,既然他去找那个贱人的晦气,心里的怨气消散了。 陆正涵站在庭院,看着房里透出昏黄的灯影。 夜风吹起他的广袂,吹不散他面上的沉郁气息。 这贱人把母亲气晕了,她们主仆俩把三弟打了,就当扯平了。 但是,她故意说那些话刺激母亲,不就是想利用母亲给他施压,她便可以顺势拒绝教导耀儿吗? 欠收拾! 第26章 不能坐以待毙 沈昭宁和紫苏在灯下缝制花包。 第21章 “紫苏,你早点去歇着。” “奴婢不累。”紫苏坚决不走。 大爷知道老夫人气晕了,不会放过大夫人的。 她不能让大夫人一人面对大爷。 最起码,大爷动怒虐打大夫人的时候,她可以抵挡一阵。 沈昭宁一针一针地缝着,莞尔道:“做完这个就去歇着,不许逞强。” 紫苏无奈地答应,压低声音问道:“你想好如何应对大爷了吗?” “今夜他不会进来。”沈昭宁粉白的嘴唇噙着一抹笃定的冷笑。 “为什么?”紫苏惊诧地抬眉。 “我们被三爷打成这样,他还能对我怎么着?再说,如今他有求于我,自然是投鼠忌器。即便他满腔怒火,也要压下去。” 紫苏想想也对,但又觉得不对。 若今日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是大夫人,就平白地被打,讨不回公道吗? 不过,自从大夫人嫁进陆家,遭受的委屈、欺辱和虐打,何曾有过公道? 嫁进陆家这几年,大夫人太苦了。 紫苏看向外面,那道虚淡的黑影消失了。 陆正涵终究没进去,拳头攥紧了,松开,又攥紧,又松开。 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憋得他一脸阴霾。 她额头的伤还没痊愈,今夜暂且饶过她。 其实,洛阳城有不少先生可以聘请,但他就是觉着,她是嫡母,凭什么不管耀儿的学业? 再说,凭借她和柳先生的交情,到时他跟柳先生说,耀儿的字是她教的,柳先生多少要顾及她。 只要耀儿进了清正学堂,他在户部的地位就更加超然。 就连尚书大人都将对他刮目相看。 沈昭宁,你不愿教,我偏偏要你教。 离去时,陆正涵看见院子里多了两个面生的小丫鬟。 “你们是徐管家安排来这儿伺候的?”他疑惑地问。 “大爷,奴婢二人是二老夫人那边的。”紫叶低头道。 “前几日,二老夫人遣奴婢二人离开,听闻大夫人的院子缺人,便送奴婢二人过来伺候。”冬香谨小慎微地解释。 陆正涵没多问,走了。 苏采薇终于把夫君盼回来了,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他面色冷沉,话不多,好像在想事情,又好像跟谁置气。 她暗暗寻思,应该是那贱人把他气得不轻。 沐浴后,苏采薇给他穿上月白中单,白嫩的手在他的后腰轻缓地游走。 陆正涵抓住她的手,冰冷地上了床,“我乏了,睡吧。” 她错愕地愣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自从十五岁那年,她把第一次交给他,他不是天天痴缠她,就是对她没有半分抵抗,从未这般冷淡地拒绝过。 “夫君,你是不是有心事?可以跟我说说吗?” 第一次被拒绝,她心慌意乱,迫切地想知道他的心思。 陆正涵烦躁地推开她,“近来公务多,我真的累了。” “那我帮你按按。” “不用了。” 她刚把手放在他的肩膀,就被他推开。 他躺下来,面朝里侧,冷漠得像一个陌生人。 苏采薇看着他冰冷的后背,眼圈红了,泪珠滑落。 她悄然抬手拭去泪珠,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夫君的性情转变这么大,一定跟那贱人有关。 那贱人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夫君是不是一定要让姐姐教导耀哥儿写字?”苏采薇起身,冷幽幽地问。 “你烦不烦?” 陆正涵霍然起身,仓促地下床,拿了衣袍就往外走。 她惊慌失措地追去,从身后抱住他,柔软的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 “是我的错,不要走好不好?” “我去书房。”他试图掰开她的手,但没怎么用力。 “不,我不让你走。”苏采薇抱得更紧了,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夫君,我哪里做错了,你跟我说,我改还不行吗?” 陆正涵转过身来,语重心长道:“耀儿的学业是大事,你不能插手,你也没本事插手。记住了吗?” 她听懂了,楚楚可怜地点头,“夫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耀哥儿好,我明白的。就算你把耀哥儿记在姐姐名下,我也没半句怨言。” 他怜惜地摸摸她的头,“耀儿是你的孩子,我怎么会这么做?夜深了,睡吧。” 二人回到床榻,苏采薇温柔地搂着他,但他没有半点动作,很快就睡沉了。 黑暗里,她的眼眸格外的明亮。 却给人一种阴暗爬行的感觉。 那贱人对夫君的影响越来越大,她不能坐以待毙。 …… 陆正鸿脱臼的手臂恢复了,酒醒后又去吃花酒。 喝得三分醉时,他跟着朋友转到另一家花楼,却被人用麻袋套住。 棍子如狂风暴雨打下来,他痛得蜷缩成一团。 不远处,一道挺拔的黑影缭绕着肃杀、诡谲的气息,四周寸草不生。 玄色风帽遮掩了此人的头脸,夜风呼啸,几缕发丝张狂地飘飞,添了几分邪魔般的气息。 幢幢暗影里,这双寒沉若渊的黑眸涌动着狂肆的杀戾。 直至麻袋里的人没了动静,这伙人才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翌日早间,陆正鸿痛醒了,不仅哪哪儿都疼,而且头痛得快炸了。 薛大夫诊治了,身上多处骨折,头颅里有血淤。 他怒火冲天地赶往春芜苑,被下人抬着过来的。 “贱人,出来受死!” 陆正鸿的怒吼声震天动地,几乎把屋瓦掀飞。 沈昭宁气定神闲地出来,紫苏给冬香使眼色。 冬香悄然离去,去隔壁报信。 “贱人,你竟敢找人打我!” 陆正鸿怒得浑身颤抖,吩咐小厮,“把她抓过来,我要亲手打死她!” 被这狗贱狗贱的庶人欺负到头上,是他平生的奇耻大辱。 紫苏恨恨地反驳:“三爷你有证据吗?大夫人一直待在春芜苑,没出去过,如何找人打你?” 昨日被他暴揍的情景历历在目,她恨得咬牙切齿。 只恨不能亲手报仇。 “三爷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对方下手这么狠,看来不是寻常恩怨。”沈昭宁似笑非笑地挖苦,“你要不要去京兆府报案?” 有人替她教训陆家纨绔,真是大善人。 若说陆正涵是宠妾灭妻的混蛋,那么,陆正鸿便是让人深恶痛绝的歪瓜裂枣。 那两年,陆正鸿输光了钱,就来找她索要银钱。 她不给,他就霸道地抢。 抢了一次,之后便肆无忌惮地抢夺。 有一次,他看见她床头那颗硕大的夜明珠,直接来抢。 沈昭宁死也不给,因为这是皇祖母最喜爱的夜明珠,不能弄丢了。 紫苏和琳琅拼死护着夜明珠,争执推搡之间,他粗暴地推开琳琅,琳琅的后脑撞到墙壁,当场死了。 陆正鸿非但没有害怕,还抢走了夜明珠,在当铺换了不少银子。 琳琅年仅十六,就这么永远离开了人世间。 想起往事,沈昭宁的心一抽一抽地痛起来。 那时候她担心触怒陆正涵,没有为枉死的琳琅讨回公道。 如今,她要好好筹谋了。 第27章 你要弄死谁? “我没得罪人,除了你们!” 陆正鸿气得包裹的白布都要炸飞了。 这贱人要造反吗?竟敢奚落他。 若非腿脚骨折,没法走路,不然他早就冲过去,把她们按在地上狠狠地折磨。 紫苏义正辞严道:“你也知道得罪了我们吗?但我们被一只疯狗咬了,犯不着咬回去,自会有人教训那只疯狗。” 他怒得胸腔里气血翻涌,“你找死!把这贱婢拖出去剁碎了,喂狗!” 这贱婢竟敢骂他疯狗! 三爷的命令,护院不敢不从,凶神恶煞地过来抓人。 紫苏挺起胸脯,无所畏惧地嘲讽:“三爷您酒还没醒,还想发酒疯吗?是不是还想被卸了胳膊?” 沈昭宁眉心轻蹙,三爷这架势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他鼻青脸肿,手脚都骨折了,看着伤势不轻。 打他的人究竟是哪个大善人? 提起昨日的糗事,陆正鸿感觉颜面碎了一地,怒得全身更痛了。 “贱婢,今日老子一定弄死你!” “一个个都是废物!还不把那贱婢和那贱人抓过来?!” 声嘶力竭的怒吼一落地,几个护院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紫苏从一旁拿起一根木棍,凶悍地拦住他们,“大夫人是陆家主母,谁敢动她?” 几个护院踌躇地止步,有点心虚。 虽然大夫人在府里没什么地位,也不得老夫人、大爷欢心,但她毕竟是主母,身份摆在那儿。 他们是仆从,对主母动手是以下犯上,要吃罪的。 第22章 陆正鸿气炸了,手舞足蹈地吼叫:“再不把她们抓过来……老子弄死你们!” “你要弄死谁?” 一道冷沉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沈昭宁清冽地眯眼,是陆正涵。 他散朝了不是应该在官廨忙公务吗?怎么会在府里? 陆正鸿转头看见兄长一脸的沉郁,心头浮现几分惧意。 但他想到自己被那贱人打成了废人,顿时怒火腾腾。 “大哥,昨儿半夜……这贱人找人打我……我的手脚骨折了,全身都疼……” 他一开口,嘴巴就裂开了,一呼吸,胸口就疼得厉害。 正好让大哥亲眼看看,于是他哭成一只惨兮兮的废狗。 陆正涵嫌弃地扫他一眼,吩咐下人把他抬回去。 “大哥,你一定要……为我报仇,把她们打残了……” 陆正鸿瘪着嘴,以最小的弧度说话,变得阴阳怪气。 紫苏紧绷的身躯松软下来,把木棍放下来。 但她立马又握住木棍,底子十足地解释:“大爷,大夫人是冤枉的,没找人打三爷。” 陆正涵进屋,冷峻的脸庞瞧不出喜怒。 沈昭宁被她的举动感动得心里暖暖,眉骨有点酸涩。 “放下吧,去沏茶来。” 紫苏一步三回头地去小灶房沏茶。 表少爷怎么还不来? 大爷会折磨大夫人吗? 陆正涵看沈昭宁坐下,没有开口的打算,眸色又沉了几分。 她不是应该着急慌乱地解释吗?为什么这么淡定从容? “三弟被打,当真跟你无关?” “既然你认定是我做的,为什么还要问我?”沈昭宁冷淡的眉目低垂着,把竹篮里边缘发黄、发暗的花挑出来,放在一旁。 “我就问了一句,你就字字带刺吗?” 他的眉宇掠起一抹愠怒,“若不是你,为什么三弟认定是你找人打他?” 她的眼皮未曾抬一下,粉唇滑出一抹讥诮,“三爷被酒色坏了身子和脑子,陆大人该不会也没脑子吧?” “你!”陆正涵心头冒火,眼神变得冷戾无比,“你非要我动怒,你才开心吗?” “也对,倘若陆大人有脑子,三年前就不会查都不查,直接认定我有罪。” 沈昭宁专心地挑花,云淡风轻的声音却是一把利刃,直刺他的心窝。 不单单是耀哥儿中毒那件事,那两年,每次发生了类似的事,他都无条件地认定是她做的。 无论她如何解释,甚至是哭着恳求他相信自己,他只相信苏采薇,相信陆老夫人。 那时,沈昭宁天真地问:我是你的妻子,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她苦苦地哀求他的一丁点信任,得到的是他变本加厉的糟践。 一个憎恨你的男人,又怎么会相信你呢? 陆正涵虽是一脸的怒意,但也不由得想起三年前件事。 当年,人证物证齐全,虽然他没有彻查,但也没冤枉她。 今日他已经放低姿态,她却旧事重提,还骂他没脑子。 他好歹是户部侍郎,若没脑子如何在朝堂立足? 陆正涵的怒火蹭蹭地窜到头顶,突然跨步过去,一把拽住她的手。 “你休要以为我有求于你,我就会投鼠忌器,事事迁就你!” “你迁就我什么了?”沈昭宁平静无澜地看他,但眉骨不争气地酸痛起来。 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你。 他说的话言犹在耳,他却转头就忘。 是她低估了他的冷戾无情,是她拎不清,对他抱有一丢丢的期待。 咎由自取。 “我……” 陆正涵想了又想,搜肠刮肚,眼里的怒意几乎喷薄而出,“昨日你故意说那些话气晕母亲,我并未罚你,对你已是网开一面,这不是迁就吗?” 一次迁就,这贱人就翘尾巴,得寸进尺。 她就是欠毒打! 沈昭宁的眼梢飞落一丝冷笑,“我实话实说,老夫人听不得那些话,是我的错吗?难道我要跟她说,我答应你,会教导耀哥儿写字吗?” 无论她怎么说,老夫人都会动怒。 至于晕不晕,不是她操心的事。 只能说,老夫人气晕了,是报应。 “母亲最看重耀儿,你说那些话就是别有用心。你休要否认!”陆正涵阴鸷地眯眼,每根发丝都染了戾气。 “三爷醉醺醺地回来,苏采薇说我把老夫人气晕了,还提醒他不要打我,三爷受了刺激,发狂地打我和紫苏。”沈昭宁一字字说着,语声细弱,却如宝刀出鞘,嘶鸣铮铮,“苏采薇挑唆三爷打我,你也休要否认!” “薇儿说的是实话,她是规劝……” “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她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心里只觉得可笑。 可笑的是她,竟然把他上次说的话当了真。 她把心头的酸涩狠狠地憋回去,自是知道,不抱希望,也就不会失望。 曾经她失望了太多次,心被失望一次次地填满了,变成了绝望。 陆正涵怔忪地愣住,寒沉地凝视她。 薇儿宽容善良,怎么可能挑唆三弟打她? 一定是她误会了薇儿的意思。 这贱人总是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自然觉得别人的话也阴阳怪气。 第28章 有情还是无情 空气好似凝固了,气压极低。 紫苏端着两杯茶进来,大爷又要打大夫人吗? “滚出去!” 陆正涵抓起茶盏,粗暴地扔向外面。 她吓得浑身一震,如此剑拔弩张,她更要留下来保护大夫人。 沈昭宁给她使眼色,要她出去。 紫苏咬着唇,站在门口守着。 若大爷再次对大夫人动手,她一定会豁出性命的。 “你想洗清冤屈,就要收敛一点,莫要把府里搞得乌烟瘴气。”陆正涵冷厉地警告她。 “我要养病,陆大人最好跟那些喜欢来找茬的人说,不要打扰我。否则,耀哥儿的学业怕是要耽误了。” 沈昭宁的眉尾挑了挑,云淡风轻地说道,“我能否洗清冤屈,不是那么重要,但耀哥儿的学业关乎他的一生,关乎陆家的兴衰荣辱,很重要吧?” “你!” 他气得五官模糊,额角青筋暴跳。 大手攥了攥,差点没克制住掐她脖子的冲动。 这贱人抓住了他致命的痛处,死命地踩。 他悔青了肠子,就不该找她帮忙! 平白地把软肋送到她手里,让她拿捏。 “洛阳城那么多学堂,不是非清正学堂不可!”陆正涵勾起一抹阴鸷的冷笑,“你最好收起你的臭架子,否则,就算找到高妈妈,我也会让她开不了口。” “我要歇着了,陆大人请便。” 沈昭宁倦怠地走进寝房。 跟他斗智斗勇,不仅消耗了不少精力,还伤神,身心俱疲。 陆正涵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好似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堆里。 却见她的步履不太稳,他担心她跟上次一样晕倒,鬼使神差地跟在后面。 她坐在桌前,右手撑着额头,眸子疲倦地阖着。 这破身子太不经用了,不是单纯的看诊喝药就能恢复。 好在咳疾好些了,刚才说到激动时,也只是咳了两声。 陆正涵沉沉地凝视她,她看起来真的很累。 跟方才伶牙俐齿怼他的模样,迥然不同。 之前几次,她动不动就晕,说咳就咳,看来不是装的。 乡下庄子劳作三年,掏空了她的身子。 回府短短几日,她几次受伤了,还是因为他才受伤的。 想到此,他的心头涌起一丝愧疚。 但是,是她挑衅在先,犯错在先! 若非如此,他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打她? 陆正涵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花包,精致又可爱。 一段湮灭多年的记忆浮上心头—— 那年他颇有才名,跟三五知己好友在酒楼喝酒庆祝。 他喝得不多,去茅房时看见一位衣裳华美、矜贵不凡的姑娘从隔壁雅间出来。 他呆愣地看她,一只粉紫色花包从她身上掉落。 “姑娘,你的东西掉了。” 他捡起花包,亲自送到她面前,灼热地盯着她。 她轻盈地转身,蹙眉看着他手里的花包,半个字也没说,转身走了。 他永远不会忘记,她冷傲、轻蔑的眼风从自己的脸庞扫过。 好像花包被他碰过,就脏了。 他拿着花包闻了闻,是桃花和海棠的香。 好像还有一丝丝她身上的馨香。 那是他第一次跟她相遇,从此记住了那张貌若琼雪、娇艳如花的脸。 陆正涵回过神来,一步步靠近她。 心跳越来越快,如擂鼓般咚咚咚。 沈昭宁察觉到有人靠近,抬眼看见他,惊讶地凝眉。 第23章 “这两只花包是你缝制的吗?” 未等她回答,他迅速地抓走两只花包,好似担心被人抢走。 她错愕又不解,“这花包是送人的。” 一个大男人,还是朝廷大员,竟然对女子之物有兴趣? “那正好,给我吧……” 陆正涵忽然觉得不太对劲,他堂堂户部侍郎,索要女子的闺中之物,不仅有失身份,还会让人笑话。 他尽力表现得不那么尴尬,“我让丫鬟学做这种花包。” 忽然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荒谬感。 “紫苏缝制了不少,我多拿几个给你,这两个还给我。”沈昭宁不舍得自己的心血送给这个狼心狗肺的男人。 辛辛苦苦缝了两个,手指刺破了几次,就这么没了,肉疼。 若是以前的沈昭宁,不用他说,她早就欢喜地把花包送到他面前,讨好他,求得他一丝怜爱。 如今,她再也不会做那种可笑至极的蠢事。 陆正涵把两只花包掩在身后,“就这两个吧,你好好歇着。” 他大步流星地离开,好似担心后面有一只大灰狼把花包叼走。 沈昭宁没心思想他古怪的举动,在床榻躺下。 多年前的一件事,却在脑海里涌现。 她在大牢接到陛下赐婚的圣旨,回到公主府待嫁,陆正涵亲自送来婚服。 当时她担心母亲在死牢的境况,没心情跟他闲聊。 他宽慰了几句,离去时捡起角落里的花包,带走了。 如今想来,沈昭宁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又觉得可笑。 陆正涵喜欢花包,所以把她缝制的两只花包拿走了? 那么,他一个大男人,而且是户部侍郎,为什么会喜欢花包? 紫苏进来,脸上布满了关心与担忧,“大夫人,你还好吗?” 沈昭宁摇头说没事,“我躺会儿。” “奴婢看见大爷走的时候拿着两只花包,可是大爷不是一直戴着二夫人缝制的香囊和钱袋吗?”紫苏一脸的不解。 “五年前,他送婚服给我时,就拿走了两只花包。” “啊?”紫苏惊愕地眨眼,“这么看来,大爷对你也不是全无感情。” 沈昭宁幽冷地轻叹。 正是那日他的举动,让她更加确定,他是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事实证明,当年的她瞎了眼,看错了人。 无论陆正涵对她有情还是无情,洞房花烛夜他的言行已经确定了他的虚情假意。 不重要了。 陆正涵疾走一阵,拐去书房,却遇到陆湛。 “大爷,我正想去给老夫人请安。”陆湛拱手施礼。 “母亲身子不适,不想见客,你不必去了。”陆正涵的双手各拿着一只花包,觉得这小子最近来得有点勤。 总觉得不太对劲。 陆湛看向他手里的东西,眉宇浮着几分惊异,“大爷手里拿的是什么?” 陆正涵本能地把手掩到身后,面上的尴尬一闪即逝。 “没什么,瑶瑶喜欢香囊、花包之类的东西,正巧昭宁缝制了两只花包,送给我……回头我给瑶瑶。” “姑母也喜欢这类玩意儿,可以给我瞧瞧吗?”陆湛看见那两只花包颇为精致,不知是不是大夫人亲手缝制的。 他不免拧眉想着,大夫人主动把花包送给大爷的吗? 那么,她对大爷还抱着和好的期待吗? 第29章 有没有本事留得住 “你一个大男人,看什么看?” 陆正涵没好气道,语声多了几分不耐烦,“母亲身子不爽,你不必总来请安。” 陆湛心口一寒,面上依然温润含笑,“大爷,三爷被揍一事已经传遍洛阳城。我从外头回来,听了不少传言。” “你知道是谁打的三弟吗?” “不知,不过有人说,打更的看见三爷被几个人打,应该不止一拨人。” “两拨人打三弟?” 陆正涵一头雾水,难道是三弟欠了赌债,被赌债的人打了? 至于另一拨人,三弟常年混迹勾栏瓦舍、酒楼赌坊,得罪的人多如牛毛,哪日横尸街头都有可能。 三弟做了不少荒唐事,臭名昭著,已经连累了他的官声。 因此,他懒得管教陆正鸿,反正也管教不了。 陆湛看着他渐行渐远,飞扬入鬓的剑眉犹如上古宝剑,发出声声铮鸣。 大夫人当真把花包送给大爷吗? 她不可能被大爷的花言巧语骗了吧? 陆湛先去给陆老夫人请安,再去春芜苑。 紫苏说大夫人在床上歇着,若有事,她会转达。 陆湛跟她寒暄了两句,告辞离去。 大爷不让他过来请安,想必是察觉到了什么。 但不要紧,他有的是法子。 沈昭宁直至翌日早上才出房门,缝制的两只花包被抢走了,还要再去摘一些鲜花。 但紫苏不让她去,吩咐冬香去摘。 沈昭宁坐在廊下缝制花包,披着粉白色薄氅,领子、衣襟缀着一圈毛茸茸的兔毛,整个儿软软糯糯。 陆正涵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岁月静好的画卷。 她的侧脸清瘦苍白,她的背影孤寂宁谧,却好似不染半分尘埃。 静谧,柔美。 格外的动人心魄。 他的心弦好似被什么拨弹了一下,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紫苏从小灶房端来一壶茶水,看见他站在庭院里像个石化的痴人,惊愕地行礼:“大爷,您什么时候来的?” 沈昭宁捏针的手一顿,但只是一瞬,继续缝制。 身躯未曾转动,眼皮子更是不曾抬一下。 陆正涵好似被紫苏抓了个现形,尴尬地收回目光,咳了两声。 “今日我休沐,去库房找东西,看见几样东西还不错,便吩咐徐管家送来。” 徐管家亲自捧着一只硕大的锦盒,后面的几个仆人不是拿着,就是抬着,大大小小的锦盒、箱笼足足有十几个。 他们把东西搬到房里,摆放妥当了才把锦盒、箱笼带走。 沈昭宁这才放下花包,转身面对陆正涵,淡淡一礼,“谢陆大人赏。” 轻轻柔柔的几个字,却把陆正涵刺激得怒火飙升。 他攥紧拳头,但很快就松开了,竭力把怒火压下去。 他好心挑了几样物件给她送来,她这般阴阳怪气地讽刺,到底想怎样? 紫苏倒是欢喜得很,进房瞧瞧都有什么。 很快,她面上的笑容凝固成冷霜,笑不出来了。 沈昭宁淡漠地扫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这些摆件、小家具大多数是她的嫁妆。 其中三样比较廉价,但尚算实用,不是她的嫁妆。 拿她的东西赏给她,也只有他干得出来这种戳心又可笑的事。 “若你还需要什么,大可跟我说,我尽力给你张罗。” 陆正涵看见她的小脸平静得出奇,心里有点忐忑,“或者跟徐管家说也是一样的。” 难道这些东西她都不喜欢吗? 他知道她长在皇家锦绣堆里,自幼见惯了稀世珍宝和不凡仙品。 但这些已经是陆府比较上得台面的物件了。 “身外之物罢了,我不缺什么。” 沈昭宁声音细软,却有一股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宛如冰刃刮面而过,又冷又疼的感觉让人不好受。 陆正涵极力克制着躁怒的情绪,“这只锦盒里的东西,你一定会喜欢。” 他把锦盒放在桌上,殷勤地打开,好似为她奉上了世上最珍稀、最金贵的宝物。 好似笃定她一会喜欢,会欣喜地感激他。 紫苏惊喜得眼睛一亮,“金镶玉十二钗!” 这套钗是大夫人最喜欢的饰物,也是太后娘娘特意赐给大夫人添妆的。 沈昭宁看着这套熟悉的金镶玉十二钗,心里涌起惊涛般的酸烫。 出嫁前夕,皇祖母吩咐掌事姑姑来传话: 宠辱不惊,云卷云舒。 当时,她并不能理解皇祖母的深意。 如今,她想哭却哭不出来了。 皇祖母这是怜爱地叮嘱她,世间万事莫要强求,活得洒脱自在便好。 经历了千疮百孔、千锤百炼的五年,她已然醒悟了。 原来,皇祖母早在五年前就预料到她将会遭遇到什么。 陆正涵看见她的瞳眸闪着盈盈的泪光,知道送对了。 “我无意中看到这套钗,便给你送来。你看看有没有损坏,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知道薇儿珍藏这套钗已有三年,平时舍不得戴,只在重要的宴饮或是节日才会戴上。 当年,薇儿说沈昭宁把这套钗送给她,如今物归原主,沈昭宁应该会开心。 沈昭宁没注意到他走了,颤着手拿起一支钗,泪珠潸潸滑落。 紫苏检查了一遍,好在保养得宜,没有损坏。 第24章 “大爷送回这套钗,又送来不少物件,这是对大夫人示好吗?”她觉着,大爷今日温情脉脉,不那么可怕。 “他有求于我,投鼠忌器罢了。” 沈昭宁细细摩挲着每支钗的花珠、宝石、雕刻纹理,好似看见了皇祖母温柔含笑的面容。 …… 苏采薇听春歇说,大爷取走那套钗,往春芜苑去了。 “大爷还吩咐徐管家,从库房挑了不少好东西送去春芜苑。” “什么?”苏采薇惊得差点跳脚。 四年前,她好不容易弄来的金镶玉十二钗,都舍不得戴几次,大爷明明知道她最喜欢这套拆,竟然送给那个贱人?! 那贱人究竟给大爷灌了什么迷魂汤? 春歇道:“二夫人,那套钗世所罕见,但凡见过的人无不称赞,您甘心失去那套钗吗?” 苏采薇森冷地挑眉,“那就看看那贱人有没有本事留得住那套钗。” 当即,她带着鲜果和滋补的羹汤去看望陆清雪。 煽风点火这招,她最擅长了。 第30章 给你一个向我赔罪的机会 午后,沈昭宁缝制了一只花包,眼睛有点干涩,便出去浇花,放松一下。 冬香和紫叶在庭院的东北角辟了一角,种了三五种平平无奇的花。 新苗弱小可爱,娇嫩的绿叶,单薄的躯干,需要细致的呵护和浇灌。 这时,陆清雪带着冬草盛气凌人地闯进来。 沈昭宁施施然坐在廊下的躺椅,清寒的眼风无差别地扫过去。 眼角余光看见,陆清雪的头脸还包着白布,只是比之前轻薄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 陆清雪恨她入骨,此次来不是杀她,就是另有重要的目的。 冬香和紫叶立马过来,大声道:“奴婢拜见二小姐。” 陆清雪不看她们一眼,走到沈昭宁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小小的鼻孔俯视她。 “沈昭宁,我给你一个向我赔罪的机会。” 陆清雪看见她舒适、惬意地坐在躺椅里,额头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那张脸光滑得没一丝褶皱,就气得浑身打颤。 凭什么她差点毁容,日夜饱受脸痛的折磨,这贱人却毫发无损,还这般享受? “我得罪你了吗?” 沈昭宁抬眸,眼角飞落一丝冷笑。 对于陆清雪这种居高临下“施舍”的语气,她已经习以为常。 “你怎么没得罪我?”陆清雪指着自己依然红肿的脸,厉喝凌厉了几分,“你和朱颜记那个晴姑姑联手打烂我的脸,你还敢否认?” “你的脸被打肿了,脑袋也被打肿了,记忆错乱了吗?” 沈昭宁站起身,清冷的眼眸好似蓄满了冰渣子,“不如我帮你回忆一下,是你拽住我不让我走,是你煽动那些人摁住我,是你先动手打我。如何?想起来了吗?” 陆清雪莫名地后退半步,觉得那些冰渣子随时会飞袭出来,刺入自己的眼睛。 这贱人虚张声势罢了。 在陆家,她一只手就可以让这贱人生不如死! “我不管!反正我的脸被你们打烂了,你就要向我赔罪!” “薛大夫说,二小姐的脸看着没事,但内里已经溃烂,很严重,必须静养一个多月才能痊愈。”冬草气鼓鼓道,“二小姐不能去参加兰亭雅集,不能参加各家宴饮,都是拜大夫人所赐!” “二小姐说话声如洪钟,实在不像脸溃烂了。”紫苏在小灶房听见动静,立马出来为大夫人助威,凶巴巴道,“若要赔罪,也是二小姐跟大夫人赔罪。” “一个卑贱的庶人,不配让二小姐赔罪!” “大夫人受封郡主,受臣民叩拜时,你家二小姐不知在哪里捡泥巴吃呢。” “郡主又如何?现在还不是比蝼蚁还要卑贱的庶人?” 紫苏和冬草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掐腰怒指,唾沫横飞。 好像一言不合就要扑过去扭打起来。 陆清雪厉声喝止她们,骄横鄙视地睨着沈昭宁。 “那套金镶玉十二钗是大嫂珍藏的饰物,大嫂已经答应借给我用。你速速把那套钗给我,我就不再追究朱颜记那件事。” “这么一张猪头脸,把金镶玉十二钗都插在上面,二小姐是想当一只箭猪吗?”紫苏嘲讽地嗤笑,笑得花枝乱颤。 “噗呲~” 沈昭宁忍不住笑出声,紫苏骂人骂得这么清新脱俗呢。 冬香和紫叶不约而同地竖起大拇指。 绝了! 陆清雪气得暴跳如雷,嘴和脸疼得更厉害了。 就恨不得把这贱婢碎尸万段。 但大嫂的叮嘱在耳畔回荡:不能动手,万万不能动手! 今日若要成事,要遵照大嫂说的步骤,一步步来。 “沈昭宁,我说最后一遍,把金镶玉十二钗给我。”陆清雪竭力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意,“若你不给,后果自负。” “什么后果?”沈昭宁好整以暇地问。 “自然是你承受不了的后果。”陆清雪阴沉地眯眼。 娘的! 滔天的怒火快憋不住了! 紫苏好笑道:“金镶玉十二钗是大夫人的嫁妆,如今是物归原主,凭什么给你?” 沈昭宁补刀,“要不怎么说脸大呢?不仅头脸红肿,还裹着这么多白布,可不是比茅坑还要大。” 陆清雪快气炸了,胸脯剧烈地喘着。 “什么好东西都是你的嫁妆,你怎么不说整座宅院也是你的嫁妆?” “二小姐没说错,这座宅院是用大夫人的嫁妆买来的。”紫苏得意地抬起下巴,“大夫人心善,没有大肆宣扬,维护大爷的清誉和官声,全府上下没几个人知道罢了。” “你胡说什么?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陆清雪气糊涂了,怒冲过来,但冬草死死地拉住她,低声说了两句。 突然,陆清雪跪下了,恳切地求道:“三日后白马寺举行大法会,我要去上香为母亲和我自己祈福,但只能戴着面纱,因此我想戴着名贵精美的钗子,一鸣惊人。” “大嫂,我求求你,把那套钗借给我吧。若你不借给我,我就嫁不出去了。” “朱颜记那件事之后,勋贵豪族家的女眷都在议论我、诋毁我,我的风评已经坏了,没有哪家夫人瞧得上我。你就当帮帮我,好不好?” 她小媳妇似的恳求着,眼眸挂着泪珠,声音也娇娇弱弱。 上一刻骄横刻薄,下一刻凄惨弱小,当真是判若两人。 大嫂本想把金镶玉十二钗借给她戴,让她在大法会那日艳惊全场,吸引所有贵夫人、贵公子的目光。 就算她的风评有点不好,但相信会有眼光不俗的贵公子看到她的美貌和脱俗的气质,对她倾心相待。 可是,那套钗竟然被这贱人夺走了! 这贱人先是毁了她的脸,又要毁了她的姻缘,她如何能忍?! 这画风突变的一幕,让紫苏惊愕地瞠目,“你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沈昭宁玩味地勾唇,知道陆清雪演这么一出,必定另有企图。 这不,她的“企图”来了! 陆正涵和苏采薇快步进来,他着急的目光落在陆清雪身上,眉宇间有几分疑惑。 而陆清雪低着头,悄悄地掐红脸颊,咬破嘴唇,再把头脸的白布扯散一些。 动作快而熟练,好似练习过多次。 苏采薇看见她这副模样,大吃一惊,“二妹,你跪在地上做什么?你受伤了吗?脸怎么了?” 想搀扶起她,她却不起来。 “阿兄……” 陆清雪看见陆正涵,委屈得眼圈立马红了,泪水在眼里打转。 一副被人欺负狠了的可怜模样。 第31章 惯会做戏冤枉人 沈昭宁猜到了陆清雪的套路,好整以暇地看她演戏。 紫苏却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 眼前的二小姐一定是个假的! 陆正涵沉脸看沈昭宁一眼,再看向陆清雪,“二妹,你快起来。” 虽然陆家败落了,不如那些勋贵豪族,但二妹是他一手宠大的,更是书香门第的贵族嫡小姐,怎么可以平白无故地给人下跪? 陆清雪凄楚地摇头,梨花带雨地抽噎着:“阿兄,大嫂她要我跪着,直至她满意为止。阿兄你帮我求求她,把那套钗借给我,好不好?” 这等小可怜模样,任谁看了都会保护欲高涨。 更何况是自小护妹、宠妹的陆正涵? 他目眦欲裂地瞪向沈昭宁,咬牙问道:“你打二妹了?” “……没,大嫂没打我……” 陆清雪委屈巴巴地低头,捂着发红的脸颊,“是我自己不小心……” 越掩饰,越是欲盖弥彰。 这道理,所有人再明白不过。 陆正涵寒凛地盯着沈昭宁,短短几日,就打了二妹三次。 他可怜她一身伤病、心情不佳,才把金镶玉十二钗送回,物归原主。 第25章 不成想,倒是给了她欺打二妹的由头。 “沈昭宁,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报仇吗?” 陆正涵一声暴怒的厉喝,犹如长空惊雷,在不大的院子轰然炸响。 那日,二妹持刀杀她,但不是没伤到她吗? 沈昭宁知道他极其护短,也料到几分他的反应,但胸腔里的怒火还是一下子窜到头顶。 不等她开口,紫苏已经抢先一步,气急败坏地辩驳:“大爷你怎么可以什么都不问,就冤枉大夫人?” “大夫人什么都没做过,没人打二小姐,也没人欺负她,是她自己突然跪在地上,还把她自己弄成这样的。” “院子里所有人都可以作证!” 沈昭宁看着她面对一家之主叉腰争辩、无所畏惧的样子,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 既心疼,又担心。 她这副随时跟人拼命的模样,越来越不把陆正涵放在眼里。 陆正涵不看紫苏,冷凛地盯着沈昭宁,“二妹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她会骄横地抢夺,但不会使这种拙劣的伎俩。” 理所当然的语气,认定了撒谎的人是她,直接判了她的死刑。 二妹怎么可能弄伤自己,怎么可能伪装做戏? 而这些不就是那两年沈昭宁惯用的伎俩吗? 沈昭宁挑眉讥笑,“陆大人的言外之意是,陆清雪光明磊落,我阴暗爬行,暗搓搓地使计诬陷人。” 呵! 他这副认定她犯了罪、怒斥她的模样,跟三年前当真是如出一辙。 “我没这个意思……”他的胸膛莫名地掠起一抹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姐姐,我和二妹一起长大,二妹的性子,我也是了解的。”苏采薇爱莫能助地叹气,“二妹的脸还没痊愈,薛大夫说不能再受伤,姐姐你纵然想小惩大诫,也不应该再打脸嘛。” “嘤嘤~” 陆清雪捂着脸,伤心欲绝地哭,“大嫂,我的脸真的好不了吗?” 苏采薇把她搂在怀里,柔声宽慰她。 “呵!” 沈昭宁冷嗤的声音不大,却充斥着冰冷的嘲讽。 陆正涵看着二妹这般委屈难过,心疼坏了,吩咐苏采薇:“先送二妹回去。” 但陆清雪把脸埋在苏采薇的身上,带着哭腔倔强地撒娇,“我不回去……我要求她把那套钗借给我……” 无奈之下,苏采薇吩咐丫鬟搬来一把椅子,让陆清雪坐在一旁。 紫苏被陆清雪的一套组合拳气到了,气哼哼道:“大爷您不要被二小姐骗了,她都是装的。” 陆正涵的心里涌起一阵懊悔,沉郁道:“沈昭宁,你不愿借就不借,又何必磋磨二妹?二妹的脸毁了,无法嫁人,你是不是就能大仇得报?” 若他没有把那套钗送还给她,也就不会有这事了。 “上午,陆大人把那套钗送过来,不过几个时辰,陆清雪就盛气凌人地来我这儿讨要。”沈昭宁的小脸弥漫着清冷的霜,“她估摸着陆大人快到了,突然跪下,演了一出挨打、受欺负的戏。” “陆大人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她陡然怒喝,实在是压不住翻腾的怒火。 “姐姐,我一向对你敬重有加,可是今日,二妹已经这么可怜,你为什么还要诬蔑她?”苏采薇沙哑地说着,眼圈都红了。 “阿兄,我真的没有……” 陆清雪一下下地抽噎着,只露出半张脸,血红的杏眸盈满了泪水。 陆正涵皱眉沉思,沈昭宁的说辞的确有几分道理。 但看见二妹快哭晕过去的模样,他的怒火瞬间飙到头顶。 “沈昭宁,若你还有良心,就把那套钗交出来,安抚二妹。” 他盛怒的厉吼声响彻春芜苑,似要掀翻了屋瓦。 紫苏怒不可遏,正要吼回去,却被沈昭宁拉到一旁。 沈昭宁的眉眼浮现一抹淡淡的嘲弄,“院子里这么多丫鬟婆子,外边还有护院,陆大人问都不问,直接定了我的罪,这断案的本事当真是不输刑部尚书。” 心底的酸涩迅猛地涌出来,但很快就被怒火熔浆烧没了。 幸好,她没有把他的话当真。 也从未把他的示好放在心上。 男人的嘴,向来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陆正涵的剑眉压了压,疑惑地盯着她细微的表情。 问都不问。 查都不查。 让他不由得想起三年前那件事,以及那日她提起此事时的刚烈决绝。 可是,二妹哭得这般凄惨,定是受了欺负。 一时之间,他有点难以决断。 “我倒是忘了,陆大人惯会护短,你们陆家的女人惯会做戏冤枉人。” 沈昭宁寒凉的声音含着几分讥诮,看向苏采薇的目光好不掩饰: 说的就是你。 苏采薇也看向她,心狠狠地一颤。 不免怀疑,难道她已经找到了当年那件事的人证或物证了吗? 高妈妈,还是…… 看来,必须先下手为强。 陆清雪的泪珠簌簌掉落,不要钱似的,眼里藏着一丝阴狠。 阿兄,快快把这贱人打个半死,把那套钗抢过来! “你不必阴阳怪气,我自会查清楚。” 陆正涵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也想起耀哥儿开蒙需要她的帮忙,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沈昭宁冷笑着坐在躺椅,“趁所有人都在,现在查问吧,陆大人。” 他冷肃的目光扫向庭院里那些丫鬟婆子和护院。 紫苏气势十足地过去,把所有仆人召集起来,列队等待查问。 第32章 用着用着就变成你的了? 苏采薇安抚地拍拍陆清雪的后背,委婉道:“夫君,春芜苑的仆人自然听命于姐姐,未必敢说实话,这不太公允吧?” 紫苏扬起声音,洪亮得让所有人都听得见,“二夫人,这些丫鬟婆子、护院都是徐管家送来的,他们不是鬼鬼祟祟地窥探房间,就是背地里议论大夫人。不知他们是徐管家的人,还是二夫人您的人?” “仆人、护院的调度安排是徐管家在管,我一向不过问的。”苏采薇和气温婉地解释。 “徐管家不是听命于二夫人您吗?”紫苏理直气壮地反问。 “闭嘴!” 陆正涵愠怒地呵斥,站在仆人面前,冷厉道:“你们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如实禀报。若胆敢欺瞒……” 紫苏徒手掰断一根树枝,凶巴巴道:“倘若有人撒谎诬蔑大夫人,这便是他的下场!” 一众仆人颤抖着面面相觑。 审问下来,一个小丫鬟和一个婆子说了实话,紫叶和冬香自然也说了实话。 其余人不是说没注意,便是浑身哆嗦着说大夫人欺负二小姐。 如此结果,陆正涵面色铁青。 冬香和紫叶是二房那边的丫鬟,刚来几日,不至于对沈昭宁忠心耿耿,也不可能针对她,供词的可信度比较高。 这么想着,他突然转头看向陆清雪,“二妹,你为什么弄伤自己,为什么说沈昭宁欺负你?” 陆清雪靠着苏采薇,好似躲在她怀里,颤得厉害。 饱受欺负的小可怜模样,还真是让人疼惜不已。 陆家所有人把她宠坏了,她不惧任何人。 但此时,她看见阿兄不同于往日的怒容,竟然心生了惧意。 “阿兄,我只是很喜欢那套钗……”她害怕地瑟缩着,泪珠儿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夫君,此前我答应过二妹,把那套钗借给二妹戴的。” 苏采薇察觉到她慌乱地挠着自己,不得已帮她说话,“二妹问了我院子的丫鬟,得知你把那套钗送来春芜苑,这才过来跟姐姐借。” 这时,冬草慌惧地跪下,“大爷,奴婢见二小姐整日闷闷不乐,便提议二小姐用这法子借那套钗。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唆使二小姐。” “贱婢!” 陆正涵朝她的胸口狠厉地踹去一脚,怒喝一声,“杖三十!拖下去!” 两个婆子立即把冬草拖走。 他来到沈昭宁面前,清清嗓子,忽然觉得有点…… 被她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此事是我冤枉你,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至于是怎样的交代,他还没想好。 交代也好,补偿也罢,反正他会尽力办好,让她满意。 他给了十分的诚意,她可以气消了吧? “二妹确实很喜欢那套钗,如今她容貌有损,你是否可以借她几日?”陆正涵低声下气地说着,自问求人的诚意和态度已经足够了,“你有何要求,尽管提出来。” “哦?”沈昭宁寒凉的眼风扫向苏采薇和陆清雪。 心里的冷笑凝结成霜。 冤枉了人,不道歉。 还没给交代,就来讨要了。 他也根本没想过,让他的好妹妹跟她认错赔罪。 第26章 当真是,有什么样的阿兄,就有什么样的妹妹。 陆清雪和苏采薇一起看向她,对于她的态度,摸不着头脑。 陆正涵也是如此,猜不透她的意思。 苏采薇走过来,柔婉地欠身解释:“姐姐,这事怪我,我应该事先跟夫君说,那套钗要给二妹戴几日,便不会有今日这事了。是我的错,只要姐姐愿意把那套钗借给儿妹几日,你有何要求,我都会尽力办妥。” “若我不借呢?”沈昭宁站起身,轻描淡写地拒绝。 “姐姐,库房里的东西,你看上哪些,我都让仆人送过来。就当作是借给我,好不好?”苏采薇放低姿态,都要献出膝盖跪下了。 “薇儿,你不必如此。” 陆正涵厉目瞪向沈昭宁,“我们已经这样求你了,你还想怎样?” 当初,迎娶沈昭宁之前,他答应过薇儿,不会让她低人一等,不会让她对沈昭宁下跪。 在他心里,薇儿永远是妻子,不是妾,更不是奴仆。 这是他对薇儿的补偿。 沈昭宁差点因为“还想怎样”这四个字笑出声。 纵然她在这五年里淬炼过千百次,心间铸起了铜墙铁壁,但也不可避免地觉得可笑、可悲。 笑自己每日都要跟这些奇葩浪费口舌和精力。 悲自己还在被陆正涵的言行举止牵动情绪。 “陆清雪诬蔑我,不应该向我认错赔罪吗?” “不过,她是不愿意向我赔罪的,我也不需要。但她砸伤了表少爷的头,应该向他道歉赔罪。” 她清凌凌地开口,声音细弱,院子里的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正涵的眸色顿时暗沉了几分,拳头骨节啪啪地响。 二房的陆湛,有什么资格让二妹赔罪? 他不配! 苏采薇娇媚的脸庞布满了诚意,“姐姐,那日二妹伤成那样,难免心情恶劣,而且脸痛得神智不清才会做出傻事。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如我替二妹向表少爷赔罪。” “苏采薇,你就这么想道歉赔罪吗?”沈昭宁玩味地勾唇。 “那日在朱颜记,二妹受伤,是我没照顾好她,我也有错……” 苏采薇委屈地说着,眼圈立马红了,楚楚可怜地看向夫君。 陆正涵心头的怒火瞬间如火山迸发。 但想着不能再像此前那样,只能拼命地克制住。 “苏采薇,方才你说把那套钗借给陆清雪,你是不是忘了,那套钗你也是借的,你有什么资格借给别人?” 沈昭宁冷冽地逼视她,“还是说,你用得顺手,用着用着就变成你的了?” 陆正涵震怒,“沈昭宁,你莫要得寸进尺!” 陆清雪忍到了现在,终于忍无可忍,“那套钗不是你送给大嫂的吗?既然你送给大嫂了,那就是大嫂的东西,她当然可以借给别人!” “大夫人从未把金镶玉十二钗送给任何人。”紫苏义愤填膺地喝道,“是二夫人硬抢了去……” “姐姐,我知道你在乡下庄子受了很多苦,打从心底恨我,但我实在不知那些恶奴会那样欺辱你呀……” 苏采薇忽然跪下,声泪俱下地哭道:“姐姐你有何怨怼,都算在我头上好了,我给你磕头赔罪。” 咚咚! 磕了两下,就被陆正涵硬拉起来。 陆正涵怒发冲冠地厉吼:“沈昭宁,你非要折辱薇儿才甘心吗?” 第33章 要你十倍偿还 沈昭宁好似在看一对陌生男女在台上演戏,孤寂的眉眼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漠。 不说她想不到,就是紫苏和其他仆人,也都叹为观止—— 二夫人,执掌陆府中馈的真正主母苏采薇,竟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下跪。 平日里她威怒并济,行事爽利,动怒起来杀伐果决,不少仆人都畏惧她,可不像会给人下跪,还磕头。 此时这一出,委实让人大跌眼镜。 苏采薇娇弱地靠着陆正涵,委屈地啜泣着,哭得快晕过去了。 就连陆清雪都看直了眼,心底涌起一股子膜拜。 大嫂就是大嫂! 感染力太强了! 沈昭宁忍不住发笑,眸色却越发的寒,“我没让她跪,她急吼吼地跪下,怕是心虚了吧。” 忽然明白了,苏采薇是陆正涵的逆鳞。 苏采薇下跪是他怒火迸发的爆点。 陆正涵搂抱着她,想把她安置在椅子上。 但苏采薇哭得直打颤,虚弱得快软倒在地,他不得已抱着她。 “方才你咄咄相逼,不就是逼她下跪赔罪吗?”怒火烧红了他的眼眸,火星子迸射出来,似要把对面的女子烧得干干净净。 “大爷你耳朵聋了还是脑子坏了?大夫人没逼二夫人下跪赔罪。”紫苏气炸了,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地一顿输出,“大夫人自己跳出来要替二小姐赔罪,磕不到三下就被大爷你拉起来了。大爷你拽着大夫人的头撞地,可是撞了好几次,鲜血流了一脸,至今还没痊愈呢。二夫人的额头只是磕红了一点点,大爷你就心疼得要死要活,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夫人是你亲娘。” 最后一个字说完,不带喘的,还有一点点余力。 众人再次叹为观止。 就连沈昭宁也惊愣住了。 紫苏骂人、损人的功夫见长呀。 陆正涵是一家之主,被一个丫鬟指着鼻子骂,有损威严,自是怒得七窍生烟。 他的周身掠起寒戾的杀气,右脚迅猛地抬起,凶狠地踹向紫苏。 沈昭宁相信,他这一脚裹挟着熊熊怒火和十成力道,脏腑定会受伤。 她迅疾地把紫苏推开,紫苏没有半分防备,狼狈地摔在地上。 好在沈昭宁没使全力,紫苏没摔疼,利索地爬起来。 陆正涵踹了个空气,怒火焚睛,猩红的戾气充斥着眼眸。 “沈昭宁!” 攥紧的拳头颤得厉害,几乎克制不住掐住她脖子的冲动。 沈昭宁突然朝着苏采薇疾步过去,拔下她发髻上的金簪。 “啊!” 苏采薇骇然地发出惊叫,后退着闪躲,但还是没能避开。 沈昭宁一手发狠地拽住她,一手握着金簪,尖尖抵在她娇嫩的脸颊。 “沈昭宁,你要当着我的面行凶杀人吗?” 陆正涵震骇得呼吸都停了,目眦欲裂地怒吼。 然而,他担心沈昭宁一不小心手滑了,把金簪的尖端刺入一分,弄伤了薇儿的脸,没敢强硬地过去解救薇儿。 他森厉地警告:“若你伤她一分,我要你十倍偿还!” 沈昭宁的心湖本是冰封千里,听了这话,不知要羡慕苏采薇,还是为自己悲哀。 他对苏采薇确实是真爱,但为什么要违背真心另娶他人为妻? 男人呀,总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让真心喜欢的女子牺牲这、牺牲那,让她处于水深火热里。 无论是她,还是苏采薇,都被陆正涵这种道貌岸然的混蛋害了。 苏采薇骇惧得浑身发颤,眼里涌出哀求的泪光,弱弱地叫着:“夫君……” 这贱人不像是冲动的人,挟持她必定有所图谋。 “陆大人,若你上前一步,我不介意玉石俱焚。”沈昭宁的瞳眸泛着寒潭历经三千年不散的寒气,让人心胆俱裂。 “大夫人,奴婢看着大爷。”紫苏站在他身边,时刻盯着他,防止他突然发难,伤害大夫人。 陆正涵瞪她一眼,盛怒地问沈昭宁:“你究竟想干什么?” 沈昭宁知道苏采薇不敢乱动,这才清冷道:“三年多前的中秋佳节,我和紫苏上街看花灯。由于人太多,我们走散了,我找不到紫苏,便先回府。” “半途,一个醉汉抢我的钱袋,一位陌生公子仗义出手救了我。他担心我再遇险,坚持送我一段。” “然后呢?”陆正涵不悦地眯眼,竟然还有这种事。 她不上街,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全城的人都涌出去看花灯,看的都是人头,有什么好看的? 她不就是寂寞了想出去吗? 沈昭宁并不在意他的眼神变化,轻缓的声音寒意瘆人,“那位公子把我送到府门前,碰巧苏采薇的丫鬟春回看见了。翌日早间,苏采薇来到春芜苑,诬陷我私会外男、红杏出墙,并且以此要挟我,逼迫我把金镶玉十二钗借给她。” 苏采薇的心狂烈地跳起来,四肢慌惧地颤着。 果然是这件事! “夫君,我也是女子,知道名节重于性命,我怎么可能用这种杀人诛心而且没影的事逼迫姐姐?” “那次我恳求姐姐把那套钗借我戴几日,她求我替她说几句好话,让夫君多来春芜苑,我答应了,姐姐就把那套钗送给我。事情便是这样的。” “夫君,我们约定过,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隐瞒彼此。你不相信我吗?” 最后一句,她哭得沙哑哽咽,泪珠儿像断线的珍珠滚落。 第27章 格外的凄美可怜。 这番话让陆正涵想起了他们之间的甜蜜约定和快乐时光。 他自是相信薇儿的。 他和薇儿一起长大,相伴近二十载,她是什么秉性,没人比他更清楚。 陆正涵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看向沈昭宁时,冷厉如刀锋刮过一般。 “你说薇儿用那件事逼你,你有人证或物证吗?” “陆大人又有什么证据证明苏采薇说的是真的,而我说的是假的?” 沈昭宁失血的嘴唇噙着一抹苍白的冷笑。 早就料到这个狗男人不会相信她。 但好歹,他给了一个聊胜于无的机会让她自证。 她不知这算不算,他对待她这方面有一丢丢的进步。 陆正涵冷沉地扬眉,“你自己说的,当然由你自己举证。” 紫苏义愤填膺道:“奴婢可以作证,那年的中秋佳节,奴婢的确把大夫人弄丢了,回府时看见一位陌生公子把大夫人送到后便离去。翌日,二夫人用这件事逼迫大夫人……” “你是陪嫁丫鬟,自然向着你的主子。” 陆正涵目光如炬地瞪着沈昭宁,“若你没其他人证,便是你说谎。” 第34章 被人冤枉的滋味如何? 苏采薇在沈昭宁的挟持下,惧怕得身躯发颤,泪眼婆娑地看着夫君。 心里却笃定地相信,这件事根本不会有证据。 春回是知情人,如今她被贬去杂役房,但不可能背叛主子。 沈昭宁想要揭露当年那件事,绝无可能! 紫苏着急地绞尽脑汁,还有谁呢? 当年春芜苑的仆人不是发卖了,就是遣去乡下庄子了。 一时之间,去哪里找人? “我的确没有人证。” 沈昭宁似笑非笑地凝眉,金簪尖端在苏采薇的面上缓缓划动,“苏采薇,你敢发誓吗?” 苏采薇嘶哑的声音悲愤道:“我说的就是事实,有何不敢?若有半句……” “用耀哥儿起誓,若你有半句虚言,便教耀哥儿文不成武不就,一辈子不能金榜题名,前程断送,碌碌无为。” 一字字,一句句,从沈昭宁的嘴唇吐出来,尖锐地刺进苏采薇的脑袋。 这番话犹如一道道惊雷,把苏采薇劈得神思俱灭。 也把陆正涵轰炸得浑身冒烟。 “沈昭宁,你就是个心如蛇蝎的毒妇!”他忍无可忍,暴跳如雷地冲过去,“你这是诅咒我陆家荣华断绝!” “大爷,不能过去!”紫苏死死地拽住他,拼了老命阻拦。 “苏采薇,你不敢用耀哥儿起誓?心虚害怕了吗?” 沈昭宁发狠地拽住苏采薇,耗了这么久,她的体力渐渐不支。 说了这么多话,咽喉痒疼,后腰开始酸疼起来。 若苏采薇此时拼了全力反抗,她定是压制不住的。 “耀哥儿是我儿子,更是陆家唯一的男孙,我不能拿他起誓。”苏采薇极力冷静下来,但声音跟着身躯打颤起来,“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昭宁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四肢颤得越来越厉害。 她嘲弄地挑眉,“陆大人,看见你这位枕边人心虚害怕的模样了吗?” 陆正涵终于推开紫苏,箭步冲过去,阴沉地把苏采薇拽到自己怀里。 沈昭宁早就撤了力道,但因为太过虚弱,竟然虚软地往地上摔去。 嗬嗬地咳喘着,整个后背被汗水浸湿了。 苏采薇被他搂在怀里,惧怕地依偎着他。 “夫君,我没说谎。耀哥儿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能拿他赌一个万一……” 她娇弱地啜泣着,却看见他根本没在听,在看那贱人。 眼里藏着一丝……担心。 而且,他已经伸手,右脚也迈出了半步,这姿势分明是要去扶那贱人。 她心口一跳,眸里闪过一抹阴沉。 夫君绝不可以对那贱人有半分怜惜之情! 苏采薇整个儿扑在他身上,哭得更加委屈难过。 相当于抱住他,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陆正涵这才收回目光,柔声安抚她。 沈昭宁摔跌在地,一张小脸白得吓人。 也看见了他古怪的姿势,差点没收住讥讽的冷笑。 专心地爱着苏采薇不香吗?又何必担心她? 或许,并不能说担心。 是男人独有的,看见柔弱女子受伤,会本能地激发保护欲。 紫苏疾步冲过去,把她搀扶起来,冲着陆正涵气愤地吼道:“大爷,大夫人伤病未愈,你为什么推大夫人?” “我没推她,她自己摔倒的。” 陆正涵震怒地皱眉,他只是把薇儿救回来,怎么就是推人了? 紫苏气呼呼地指控:“奴婢亲眼观看见的!堂堂户部侍郎,做了还不敢认!” 他气不打一处来,滔天的怒火快要掀了院子里的一切,“沈昭宁,你就是这么管教仆人的吗?” 沈昭宁讥笑,“陆大人,被人冤枉的滋味如何?” 陆正涵被她这句话呛得噎住,瞬间恍然大悟,放开了苏采薇。 当年,薇儿用那种事逼迫沈昭宁把那套钗借给她,而沈昭宁担心他知道了会动怒,迫于无奈用那套钗息事宁人。 那时,沈昭宁费尽心思想要得到他的心,对他百般讨好,自是不愿他知道那种事。 苏采薇拉拉他的广袂,娇柔道:“夫君,不如我先送二妹回去。” “若你说出实情,我可以原谅你。” 陆正涵的剑眉压了压。 对他来说,这只是小事,抢了就抢了,也是她的本事。 苏采薇的眼圈立马红了,悲戚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哭出了前半生的悲凉坎坷与命运多舛。 “夫君,我只是太喜欢那套钗……才做了这种不光彩的事。” “我打小就没见过那么精美、奢华、贵气的金镶玉钗,穷尽一生也不可能拥有……”她声泪俱下地哭着,“对我来说,那是我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贵……因此我没忍住,我想拥有它,戴着它,才能配得上夫君……” “你得不到就要去抢吗?那你怎么不去抢官府、抢钱庄?”紫苏冷哼。 “夫君,我错了。”苏采薇泪水涟涟的脸庞布满了悔意,以及认错的诚意,“我愿意补偿姐姐,只要姐姐说得出,我都尽力办到。” 她朝沈昭宁跪下,用力地磕头,砰砰砰! 额头撞地的声音格外的清晰响亮。 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正涵闭了闭眼,睁开时,似有一丝失望闪过。 他朝沈昭宁沉肃道:“你一身伤病需要静养,薇儿替你伺候母亲半年,此事便如此了了,如何?” “既是陆大人的意思,我还能如何?” 沈昭宁眼底的酸涩翻涌上来,但到底克制住了。 不想再让他看见,她流泪的软弱模样。 原本就不抱什么希望,只是人呐,再冰寒的心也难免生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妄念。 平妻对正头大娘子如此逼迫,抢走嫁妆,如今这轻飘飘的惩罚,当真是把爱妾宠在心尖尖。 陆正涵看见,她瞳眸的泪意一闪即逝。 所以,不如她的意思? 伺候母亲半年已经是不轻的惩戒。 薇儿要打理府里庶务,每日已经够忙够累了,本就没多少闲暇伺候母亲。 “二夫人贵人事忙,只怕没多少闲暇伺候老夫人。再者,二夫人惯会找借口推脱,大夫人又能怎么着?”紫苏不客气地怒哼,“大爷这小小惩戒,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给二夫人钻空子的。” “你想如何?”陆正涵阴鸷地盯着沈昭宁。 这贱婢如此曲解他,她也是这么想的吗? 第35章 陆家的一条狗 沈昭宁的心间有如寒风过境,寒气森森,“就依陆大人的意思吧。” 不急着让苏采薇得到多大的惩罚。 先让苏采薇露出更多的狐狸尾巴,陆正涵对她的失望会慢慢累积。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就会累积到绝望。 这个累积的过程,一分分地撕开她的真面目,对她和他都是折磨。 陆正涵没想到沈昭宁会妥协,倒是有点一拳打在棉花里的感觉。 有点怪异的不爽。 “陆清雪可以不向我赔罪,但必须向表少爷赔罪。” 沈昭宁软软地靠在紫苏身上,细弱的声音让人几乎听不见。 但坚持的模样让人讨厌。 至少,陆清雪恨极了她。 “陆湛是我们陆家的一条狗,让我跟一条狗赔罪?没门!” 陆清雪不装了,鄙视的眉目凶狠又狰狞。 陆正涵不悦地呵斥她:“闭嘴!” 他朝着沈昭宁寒沉道:“那日陆湛被砸受伤算是意外,不如这样,二妹去祠堂跪七日,诚心悔过。” 第28章 “我乏了,陆大人请便。” 沈昭宁心底的怒火翻涌如熔浆,再看他一眼,便会作呕,悉数喷发。 话音未落,她便快步进屋。 他护短、偏心,她是知道的,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紫苏扶着她,没好气地扬声吩咐:“冬香、紫叶,把院子打扫干净,不要留下半点让人作呕的东西。” 冬香和紫叶不约而同地应道:“是!” 陆正涵等人:“……” 这贱婢越发的嚣张了! 回到芳菲苑,苏采薇软软地跪下,泪珠儿潸潸掉落。 “夫君,我错了……我不该心生贪念,不该用那种卑劣的手段抢姐姐的嫁妆……” “原本我想着,借戴半个月便还给姐姐。可是那套钗太华贵、太精美了,我每日看着看着,贪念更重了,舍不得还给姐姐。” “我罪无可恕,自请去祠堂跪一个月赎罪。” 陆正涵见她诚心认错、梨花带雨的模样,心软地把她扶起来,“不至于。” 她啜泣着,沙哑地问:“夫君,你是不是……不再相信我了?” 他沉沉一叹,“我自是相信你。陆府主母不是那么好当的,你好好琢磨如何当一个合格的主母,切不可再行差踏错。” “是,我记住了。” 苏采薇看着他离去时俊朗的背影,布满泪痕的脸庞爬满了阴沉。 春歇走上前,低声问道:“二夫人,就这么让大夫人占了上风吗?” “倘若三爷知道春芜苑有价值不菲的宝物,会什么都不做吗?” 苏采薇缓缓拭去面上的泪痕,脖子挺得笔直,眼梢凝着一丝冷笑。 过了半个时辰,她端着参茶去书房。 门口守着的小厮说,大爷一直在房里。 苏采薇担心打扰到夫君,轻手轻脚地进去。 却没想到,房里空空如也。 她把参茶放在书案,疑惑地在书房寻了一圈。 果然,夫君在里间的贵妃榻歇息。 春日时节依然寒凉,她温柔地帮他盖好薄衾,动作轻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 陡然,他手里拿着的一只緗色花包闯进她的视线。 地上还有一只粉紫色花包。 苏采薇疑惑地拿起两只花包,仔细端详着。 针脚不齐,绣工粗糙,花包里塞了海棠,芬芳浓郁。 有人把花包放在书房,勾引夫君? 不对! 夫君不允许丫鬟进书房,丫鬟不敢进来的。 苏采薇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忽然想起之前丫鬟说过,春芜苑那对主仆摘了不少花,缝制花包。 那贱人竟然用这种粗劣的东西勾引夫君! 怪不得夫君想去搀扶那贱人! 怪不得夫君惩罚了她和二妹! 苏采薇把花包放回原处,阴冷地盯着她日夜相对近二十年的男子。 夫君,你不是说你的心很小,只能容纳我一人吗? …… 紫苏伺候沈昭宁在床榻歇下,又端来一碗银耳陈皮乳鸽汤给她吃。 “奴婢估摸着二小姐不会正经地跪祠堂,不如明日奴婢派人去祠堂盯着。” 紫苏想着二小姐终于受罚了,兴奋地喋喋不休。 沈昭宁说“不必了”,因为精神不佳,喝了半碗就不想喝了,躺下来。 紫苏想了想,开心道:“大爷罚了二小姐和二夫人,若是在以前,这根本不可能。大夫人,你有没有觉得,大爷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哪有什么不一样?”沈昭宁倦怠地眨眸,“左右不过是求着我在耀哥儿开蒙一事上帮忙,不敢太过得罪我罢了。” “也是哦,奴婢这脑袋就是个榆木疙瘩。”紫苏拍拍自己的脑袋,“不过,今后不必去伺候老夫人,省心了不少呢。” 沈昭宁想起白马寺大法会,“三日后我们去白马寺。” 紫苏笑道:“好,奴婢会准备妥当。” 沈昭宁看着她出去,但又叫她回来,细细地叮嘱了几句。 这晚,夜风冷凉,月亮被大片乌云遮蔽了。 陆府旖旎的灯烛渐次灭了,陷入了黑暗里。 春芜苑的檐下挂着一盏素骨灯笼,惨淡的灯影随风飘摇。 一片死寂里,突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一道黑影熟门熟路,麻溜地绕到西窗下,潜入寝房。 房里昏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人竟然精准地找到妆台的位置。 陡然,黑暗变得灯火通明。 他僵在当地,震惊地看着前面几个人。 紫苏双臂抱胸,得意地冷笑。 冬香和紫叶摩拳擦掌,不由分说地暴揍。 而沈昭宁在床榻躺着,醒了,但懒得起来。 潜进春芜苑的人是陆正鸿的小厮江四。 他被三个姑娘揍得鼻青脸肿,脏腑疼得快憋过去了。 他求饶了很久,酷刑才结束。 就连紫苏都不知道,冬香和紫叶揍人时,手指戴着小而锋利的小物件,揍一拳,皮开肉绽,脏腑受损。 不过,她们留江四一命。 江四原路返回,拖着剧痛的身体来到二门。 陆正鸿在二门边上的角落等了大半个时辰。 虽然他腿脚不便,但那贱人有那价值不菲的好东西,他当然要趁热打铁偷来,至少能当个几千两,够他在赌坊玩几个日夜。 “这么久了,江四怎么还不回来?” “难道他被人发现了?或者他拿了那东西跑了?” 江四胆敢私吞他的东西,他必定把人削成碎片! 这时,陆正鸿听见前方传来鹧鸪声,立马用鹧鸪声回应。 他欣喜若狂,一时没想到腿脚受伤了,直接站起身。 砰! 摔了个狗吃屎。 他疼得呲牙咧嘴,但此时,那换银子的宝贝最重要,他亢奋地爬起来,却有什么东西兜头兜脸地笼罩下来。 第36章 你休想诬蔑我! 二门挂着一盏灯笼,光影惨淡而飘忽。 陆正鸿好似掉进封闭的黑暗里,气急败坏地怒斥。 “不知道老子是谁吗?快拿开……”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变成嗷嗷怪叫。 砰砰砰! 狂风暴雨般的拳脚疯狂地砸在身上,把他往死里揍。 他本就外伤、内伤严重,才好了一点点,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冬香和紫叶下了狠手,保证让他脏腑受损。 但手指的小物件摘下来了,不会造成皮肉破裂。 紫苏拼了这些年积攒的力气揍人,累得瘫软在地上,气喘吁吁。 但这样暴揍可恶可恨的人,真的太爽了。 她笑得龇牙咧嘴,朝她们摆了个胜利的姿势。 大夫人当真是料事如神! 陆正鸿被麻袋罩得严严实实,气息奄奄地躺在地上,如死一般半天没动静。 她们把麻袋拖拽到春芜苑的庭院,跟江四捆在一起。 就等天亮后,去报知陆正涵。 陆正涵休沐了一日,今儿一大早要进宫朝议。 马车已经备好,他步履匆匆地往府门赶去。 徐管家疾步赶来,“大爷,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陆正涵听见他的声音跟平常不一样,不得已转身问道。 “春芜苑的紫叶来报,昨儿半夜春芜苑遭贼了。”徐管家忧心忡忡道,“她们当场抓住两个窃贼,其中一人是……” “快说。” “……是三爷。” 一瞬间,陆正涵的脸庞布满了阴霾。 三弟净会给他找事! 难不成,三弟要偷那套钗? 徐管家又道:“她们把三爷扣押在春芜苑,请大爷过去。” 陆正涵知道沈昭宁的意思,不就是要讨个说法吗? “你去春芜苑传话,先不要动三弟,散朝后我立即回府。” “是。”徐管家知道这件事的利害,立即去春芜苑传话。 沈昭宁不介意等陆正涵晚点回府,反正人在这儿跑不了。 她吃了早膳,喝了汤药,坐在廊下缝制花包。 陆正鸿疼醒了,看见自己被人五花大绑,而且跟江四绑在一起,顿时,怒火掀飞了天灵盖。 他从小到大就泡在蜜罐里,何曾受过这等欺辱? 而且是被一个低贱的庶人绑着? “哪个天杀的绑着老子?还不速速给老子解开?!” “三爷,这是春芜苑。”江四低声提醒。 为了保住小命,他背叛了主子。 但是,他绝不会自曝的。 陆正鸿听见“春芜苑”这三个字,气炸了。 越气,身上越疼,呼吸一下就疼得快厥过去了,满头大汗。 他调转方向,看见沈昭宁怡然自得地坐在廊下,就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 “贱人,你胆敢绑我,我杀了你!” “贱人,放开我!” 第29章 “贱人,我一定把你大卸八块,扔去喂狗!” 没多久,他哑火了,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一来,实在太疼了,疼得没力气。 二来,咽喉又干又哑又疼,喊不出声音了。 好难受啊! 不仅全身疼痛,而且没得吃、没得喝,这不是虐待他吗? “喂!给我送来茶水和早膳。”陆正鸿朝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喊道。 “你们聋了吗?老子要喝茶吃饭,你们必须伺候老子!” “贱人,你敢饿着老子,老子弄死你们!” 他理直气壮地喊了又喊,不多时又没力气喊了。 沈昭宁给紫叶使了个眼色。 紫叶从小灶房拿了两个馒头,扔到地上。 “你竟敢让老子吃这么低贱的馒头?当老子是狗吗?” 陆正鸿气急败坏地怒斥。 江四饿了,悄悄地伸手,拿了一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陆正鸿见他吃了一个,目眦欲裂地叱骂:“少吃一顿能饿死吗?” 紫叶捡起剩下的那个馒头,“府里的大黑只吃肉,瞧不上馒头,三爷你或许连狗都不如。” “你!” 如若眼神可以杀人,他早就这里的所有人统统杀光。 无论他如何叫嚣狂吠,再也没人搭理他。 过了半个时辰。 苏采薇搀扶着陆老夫人急匆匆地赶来。 后面跟着一大帮丫鬟婆子,把本就不大的春芜苑围了个水泄不通。 看见宝贝儿子像狗一样被绑在庭院树旁,陆老夫人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快给鸿儿松绑。” 她怒火高涨,把眼里的泪意烧干了。 周嬷嬷连忙吩咐跟来的丫鬟婆子解救三爷。 陆正鸿委屈地告状,“母亲,那贱人不仅把我打了一顿狠的,还把我绑在这里喝西北风一整夜。” 陆老夫人看见儿子鼻青脸肿、遍体鳞伤,心疼得快厥过去了。 她怒目瞪向沈昭宁,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贱人,你竟如此狠毒,这般作践鸿儿?!” “姐姐,听闻三弟半夜潜入春芜苑行窃,但不是没得手吗?”苏采薇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何至于下如此狠手,把三弟打得遍体鳞伤?三弟本就受了重伤,倘若你的人下手没个轻重,把三弟打出个好歹来……你教母亲怎么活?” “二夫人这话错了,没得手就不是行窃了吗?”紫苏气愤地驳斥,“杀人未遂就不是杀人了吗?” “住口!”陆老夫人疾言厉色地怒斥,“主子说话,你一个贱婢插什么嘴?掌嘴!” 周嬷嬷面无表情地过来,给紫苏掌嘴。 沈昭宁从容地走过来,把紫苏挡在身后,小脸布满了冷霜。 “昨儿半夜,窃贼潜进春芜苑,紫苏和院子里的仆人把窃贼抓了个正着。当时天黑,她们并不知窃贼是堂堂侍郎府的陆三爷。” 她声音不大,却传到院子里的每个角落,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苏采薇带着老夫人前来要人,在她的意料之中。 此时,陆正鸿已经挣脱了束缚,由两个婆子搀扶着,穷凶极恶地怒指她。 “放你娘的屁!我在二门等,根本没来春芜苑……” 不对! 他心里一慌,结结巴巴地解释:“我的意思是……” “原来是三爷指使江四潜进春芜苑行窃,你在二门等他得手后拿着东西跟你汇合。”沈昭宁似笑非笑地凝眸,“三爷认了便好。” “认什么认?我没指使江四行窃,你休想诬蔑我!”陆正鸿一动怒,一用力,就哪哪儿都疼。 尤其是胸口,疼得他胸闷盗汗,快站不住了。 紫苏道:“奴婢亲眼看见你们主仆二人在二门碰头,哪里诬蔑你了?” 陆老夫人的愤恨和怒意在体内翻腾,加上叫嚷声你来我往,此起彼伏,吵闹声把她刺激得烦乱不堪。若非周嬷嬷和苏采薇搀着她,她也撑不住了。 “你把鸿儿打成重伤,我不会放过你……咳咳咳……” 第37章 死不认错,还敢狡辩 “姐姐,我们是一家人,总不能把人打残了、打死吧?”苏采薇苦口婆心地劝道,“三弟挨了这顿打,受伤不轻,也算是受过罚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这次我可以小事化了,不再追究,若有下次……” 沈昭宁的尾音故意拖长,清冷地挑眉,“我已交代下去,若再有此类的事发生,打死不论,打不死的,押送京兆府治罪。” 陆老夫人气得肝疼,怒意使得她的面容格外的狰狞。 这贱人分明是针对鸿儿! 想骂死这贱人,却因为喘不上气,骂不出声来。 陆正鸿气炸天,“贱人,今日不弄死你,我就不姓陆!” 话音还未落地,他不顾腿脚不便,不顾浑身剧痛,愤恨地冲过去,定要亲手打死这贱人。 可是腿脚刺痛得厉害,他差点往前飞扑,扑倒在那贱人的脚跟前。 那就丢脸丢大发了! 他咬牙拼命地忍着疼痛,拖着快散架的身躯奔过去。 快了,只有三步了! 紫苏站到大夫人面前,挖苦冷笑,“三爷当真是身残志坚。” 陆正鸿闻言,怒得整个人癫狂如邪魔,凶神恶煞地朝她挥拳。 撕了这该死的贱婢! “鸿儿!” 陆老夫人的面庞交织着焦急、担忧,鸿儿已经受伤,万万不能再有事。 紫苏当然不想挨打,机灵地避开。 但没料到他是个不要命的,而且已然变成了一只暴怒的猛兽,追着她打。 虽然陆正鸿伤势不轻,但到底是男人,力气大,速度快,很快就拽住了紫苏。 她张牙舞爪地反抗,双手乱抓乱打,腿脚踢踹,凶悍得全然不顾对方的身份。 顷刻间,沈昭宁热血上涌,紫苏是女子,定会吃亏的。 她正要去帮紫苏,但冬香和紫叶已经先她一步,下场帮忙。 她们三人联手,对陆正鸿又打又拽又抓,很快变成了三人对一人的混战。 如此情形,沈昭宁倒是不好下场帮忙了。 只要紫苏她们不吃亏便好。 苏采薇大声地喊“住手”,但没人听她的。 “贱蹄子,你们竟敢对三爷动手!” “你们都是死人吗?快去帮三爷!” 在她激动的叫嚷下,一众丫鬟、婆子蜂拥而上,加入混战里。 陆老夫人看见儿子被几个丫鬟群殴,刺激得差点昏厥过去。 她一步步地靠近,心力交瘁地叫着:“鸿儿,鸿儿……” 沈昭宁蹙眉看着乱成一锅粥的现场,感觉有点不妙。 而紫苏三人,已经落了下风。 “住手!统统住手!” 吵嚷声沸反盈天,淹没了她的声音。 她看见边上有一个铁盆,过去拿铁盆,用棍子敲。 春歇接收到苏采薇的眼神,悄然靠近沈昭宁,一边作势打她,一边把她拖拽到陆老夫人那边。 沈昭宁见是春歇,猜测她是故意拖自己下水,应该有所图谋。 她奋力地掰开春歇的手,但春歇力气不小,把她拽得死紧,竟然掰不开。 沈昭宁心底发寒,不想再跟她纠缠下去,突然拽扯她的头发,再发狠地把她推开。 巧的是,陆老夫人担惊受怕地看着陆正鸿的情况,往这边挪动,正好被摔扑过去的春歇撞倒。 “啊!” 春歇发出一声惨叫,跟陆老夫人一起摔跌在地。 这突发状况发生在瞬息之间,谁也没料到。 沈昭宁呆愣了一瞬,疾步过去把陆老夫人搀扶起来。 “母亲!” 苏采薇惊恐地奔过来。 但她比沈昭宁晚了一步,眼疾手快地把陆老夫人抢到自己身上。 “母亲,你哪里疼?” 她慌急地问着,朝那边站着的仆人大叫,“快去请薛大夫,快啊!” 陆老夫人摔得神智迷糊,嘴里不知呢喃着什么。 而刚到的陆正涵,看见了这一幕。 恰好是,沈昭宁推开春歇,春歇撞倒陆老夫人的一幕。 他的咽喉好似被人掐住,几乎无法呼吸,本能地飞速冲过来。 “母亲,你哪里不适,跟儿子说。” 他惊惶得大手发颤,不敢随便碰母亲。 陆老夫人双目微阖,嘟囔着什么,但说不出清晰的话。 苏采薇眼尾发红,泪珠儿大颗大颗地掉落,“夫君,我没照顾好母亲,是我的错……我好害怕……” 沈昭宁看见陆老夫人的头脸没磕伤,不知身上、手脚有没有撞到、骨折。 不过,方才春歇没有压到陆老夫人。 “不如先把老夫人送回去,速速请薛大夫医治。” “你还有脸说?!”陆正涵陡然朝她怒斥。 “姐姐,母亲只是担心三爷受伤,并不是要打你,你为什么推母亲?”苏采薇嘶哑地哭着,泪眼婆娑地控诉她,“母亲年纪大了,而且这两日时感晕眩,你这么推母亲,万一摔出个好歹来……” 第30章 沈昭宁的心口狠狠地一滞,清寒地眯眼,“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推老夫人了?” 陆正涵的怒吼声犹如雨天响雷,重重地劈下,“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她惊愕地拧眉,眼梢飞落一抹讥诮的怒意。 “若陆大人看见了,那应该知道,春歇先打我、拖拽我,我不想跟她纠缠,只是把她推开……” “死不认错,还敢狡辩!!” 他眼里的怒火如熔浆迸射,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 狠厉十足,裹挟着滔天的怒意、恨意。 沈昭宁没半分防备,宛若一只布偶被一阵摧枯拉朽的狂风扫落在地上。 她来不及感受脸疼,嘴里涌出一股腥甜,脑额嗡嗡地响,有点晕。因为手臂撑在了地上,擦伤了,有点疼。 摔倒时应该扭到了后腰,又开始疼了。 她闭了眼,静静地缓了一下,这才聚起力气慢慢地撑起身躯。 面对陆正涵的时候,她的心里猝不及防地涌现一股酸涩的泪意。 以及,滚沸的委屈。 “我亲眼看见,你还敢否认?!”他染了血丝的眼眸充斥着猩红的阴戾,好似要把她吞噬进去,绞杀殆尽。 “你看见的便是全部吗?”沈昭宁幽冷的声音微弱得快听不见了,“再说,亲眼所见未必是真……” “你的狡辩就是真的吗?” 陆正涵极力控制着颤抖的手,才没有扼住她的脖子,把她掐死。 第38章 跪下!给母亲赔罪! 沈昭宁狠狠压下眼里不合时宜的泪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没推老夫人,也没想到春歇会撞到老夫人。” 呵! 男人的“许诺”,说破碎就破碎。 她和他之间,唯一的一丁点“和谐”,本就脆弱,如今随风飘散了。 也罢。 原本就对这个狗男人不抱任何希望的。 陆正涵见她一再否认,想起被人冤枉的滋味的确不好受,不免回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刻。 好像……她推的是春歇,春歇一下子就撞上了母亲。 当时的情形乱糟糟的,春歇撞倒母亲当真是意外吗? 他凌厉地瞪向春歇,还没开口问话,她就骇惧地趴跪在地上。 “大爷饶命,奴婢该死,但奴婢不是有心的。”她瑟瑟发抖,声音跟着打颤,“当时,奴婢担心大夫人不当心伤到老夫人,便过去把老夫人搀扶到安全的地方,没想到大夫人……” “你一上来就拽我打我,根本没搀扶老夫人……咳咳……”沈昭宁心底的怒火瞬间如火山迸发,却猛地呛咳起来,再也说不出话。 “大夫人您为了推脱罪责,就把屎盆子扣在奴婢头上吗?”春歇害怕地哭起来,“奴婢卑贱,担不起这样的罪责。大爷明察,是大夫人打奴婢、推奴婢,奴婢这才撞倒老夫人的。奴婢愿受任何惩处。” “所以,有人指使你来打我、诬蔑我的吧?”沈昭宁怒极反笑,目光如炬地盯着她,“三年前,耀哥儿中毒那夜,也是你说看见一道跟我很像的黑影进了耀哥儿的房间,我没记错吧?” 当年,因为到了庄子她就发了高热,烧了两日两夜才退下去。 以至于她对某些细节有些混乱,后来她怎么也理不清。 此时春歇说了这番话,一些湮灭的记忆猛地浮出水面。 苏采薇有两个忠心耿耿的丫鬟,春回和春歇。 当时,春歇言之凿凿地说看见一道黑影进了耀哥儿的房间,而这道黑影跟大夫人很像。 陆正涵对她的说辞深信不疑,把沈昭宁打入了绝望的深渊。 沈昭宁好似抓到了春歇稍稍露出的狐狸尾巴,眼里的冰渣子似要刺进春歇的心窝,以至于春歇瑟缩着低头,再也不敢开口。 只要找到了高妈妈,就可以跟春歇对质,还原当年那件事的真相。 只是,不知陆正涵派去寻找高妈妈的人,进展如何了。 “住口!” 陆正涵陡然暴怒地厉喝,就像一只嗜血凶残的猛兽,对她亮出了锋利的獠牙。 母亲神智模糊、生死未卜,这贱人竟然还在想三年前的事! 自私得丧心病狂! 这厉喝犹如震耳欲聋的惊雷,把沈昭宁炸得头疼欲裂。 她清寒地凝视他,心口弥漫起一阵阵的疼。 如今这情形,洗清背负了三年的冤屈怕是妄想了。 “母亲,你想说什么?母亲……” 苏采薇突然焦心地问着,吸引了陆正涵的注意。 此时,混战结束了,陆正鸿被几个仆人抬到一旁。 陆正涵吩咐一众丫鬟婆子,把老夫人抬回风和苑。 紫苏、冬香和紫叶皆是发髻散乱,衣裳也扯坏了,很是狼狈。 紫苏担心大爷又对大夫人动手,连忙跟在她身旁。 “若母亲有个什么好歹,我一定要你偿命!” 陆正涵杀人般的眼神剜着沈昭宁,说完怒火冲天地离去。 很快,一大帮人走了个干干净净,春芜苑恢复了宁静。 紫苏看见大夫人软绵绵地倒下,惊叫着把她扶住。 冬香和紫叶帮忙,把大夫人抬到寝房的床榻。 沈昭宁昏沉了小半个时辰,醒了,吃了粥饭,喝了汤药,恢复了一些力气。 “老夫人摔伤了吗?”她低咳着,眉目布满了浓浓的倦怠。 “老夫人没摔伤,昏睡着,不过薛大夫说老夫人性命无大碍,需静养。”紫苏温柔地宽慰道,“大夫人不必担心。” “薛大夫也医治了三爷,三爷伤势严重,腿脚骨折更严重了,脏腑受损,两个月不能下床。”她的脸蛋流露出几分窃喜。 沈昭宁却笑不出来。 此时的宁静,只怕是暴风骤雨侵袭前的片刻安宁。 果不其然,小丫鬟来传话,陆正涵请她去风和苑。 “大夫人你还病着,奴婢去传话,说你没法过去。” 紫苏担心,大夫人走着去的,却要横着回来。 大爷盛怒之下失去了理智,极有可能再对大夫人动手。 “终归是躲不过去的。” 沈昭宁不是怕事的人,越逃避,这根刺会扎得越深。 她换了一身衣裳,披着薄氅前去风和苑。 紫苏把冬香和紫叶都叫上,一起保护大夫人。 多一个就多一份力量嘛。 冬香和紫叶对视一眼,表少爷不在隔壁府里,不过已经有小厮去传话了。 …… 风和苑。 陆正涵在房前檐下焦躁地走来走去,时不时地朝里面看一眼。 那贱人还没滚过来侍疾,简直是找死! 这时,苏采薇从里屋出来,擦擦额头的汗珠。 “如何?母亲醒了吗?” “夫君莫要担心,母亲还没醒,但把汤药吞下去了。” 她挽着他的手臂,温柔地宽慰他、抚摸他,“你心急火燎也无用,不如坐下喝口茶,缓一缓。薛大夫说母亲无碍,便是无碍。” 陆正涵转念一想,是这个理,“有你照顾母亲,我放心。” “午膳备好了,不如你先去吃点儿,晚些时候再过来。” “无妨,我不饿。” “那我吩咐丫鬟,把午膳送来这儿,我们一起吃。” “也好。” 不多时,丫鬟婆子把八道菜肴布置好了。 陆正涵吃了两口,看见沈昭宁一步一颤地过来,气不打一处来。 苏采薇看见他满面怒容,按住他躁怒的大手,柔柔道:“先吃饭。” 房门开着,沈昭宁于门槛前止步,略略一礼,“我进去看看老夫人。” “母亲还昏睡着,不宜惊扰。姐姐不如与我们一道吃饭。”苏采薇温婉和善地说着,“添一副碗筷。” “不必了。” 沈昭宁语声轻淡,面容冷漠得好似面对的是陌生人。 跟他们一道吃饭,她担心心里满满的恶意呕出来喷他们一脸。 陆正涵看着她那张臭脸就怒火飙升,“沈昭宁,跪下!给母亲赔罪!” 第39章 就连妾的贱婢也要护着 沈昭宁深深地吸气,尽力平息躁动的情绪,“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有撞老夫人。” 陆正涵怒极拍案,眼里戾气翻涌,“我说是你就是你!” 一只瓷碗比较靠边,因为膳桌的震动而掉落在地。 瞬间碎裂。 屋里屋外的丫鬟婆子吓了一大跳。 都不敢过去收拾瓷碗的碎片。 “你不跪下,我不介意帮你!”怒火在他的四肢百骸流窜,呲呲地冒烟。 “所有人都看见了,撞倒老夫人的是春歇!”沈昭宁还没做出反应,紫苏就跳出来怒指站在角落的春歇,“春歇不受任何责罚,大爷却非要责罚大夫人,是不是连一个贱婢都能欺到大夫人头上?” “你放肆!”陆正涵怒得拳头骨节啪啪地爆响,“把她拖下去!” 第31章 “大爷您宠妾灭妻也就罢了,就连妾的贱婢您也要护着吗?” 她撸起袖子就干,唾沫横飞地怒怼,“既然您这般憎恨大夫人,为什么不和离,非要把大夫人留在陆家?” 苏采薇怒喝:“贱蹄子,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吗?竟敢这么跟大爷说话?” 这贱婢竟敢骂她是妾?! 紫苏气鼓鼓地叉腰,手臂横扫千军似的怒指他们,“你们一大家子明目张胆地欺辱大夫人,奴婢有什么不敢的?奴婢定会把你们陆家的肮脏事传得人尽皆知,让全城百姓评评理,看看书香门第陆家有多龌龊!” “这贱蹄子以下犯上,撕烂她的嘴!” 苏采薇威严十足地吩咐两个婆子。 若是让这个贱蹄子再猖狂下去,她岂不是白当了几年的主母? 两个婆子气势汹汹地过去,凶狠地摁住紫苏。 紫苏没有半分畏惧,奋力地反抗。 沈昭宁因为紫苏的举动,心里布满了暖热,小脸却散发出缕缕清寒,“陆大人,今日你们动了紫苏,耀哥儿休想进清正学堂!” 陆正涵沉怒地咬着后牙槽,这贱人又用耀哥儿开蒙拿捏他! 这件事还真是他的软肋。 他阴鸷地挥手,那两个婆子立即退下。 不是非要清正学堂,只是不想耀儿因为一个贱婢而毁了前程。 紫苏摸着红彤彤的手腕,愤恨地瞪着春歇。 “春歇,你当真确定是我打老夫人、推老夫人?” 沈昭宁问的是春歇,却清冷地看向苏采薇。 苏采薇带老夫人去春芜苑,一来是解救陆正鸿,二来是谋划了一出冤枉大戏。 事情的发展很顺利,每个节点都按照她的计划走。 沈昭宁醒来后才理清了所有疑点。 苏采薇的目的是,让陆正涵大发雷霆,不再相信她,达到离间他们的效果。 春歇往前两步,义正辞严道:“大夫人,奴婢亲眼所见,不敢有半句虚言。” “当时有不少人看见了,一个个审问,看看是不是跟你说的一样。”沈昭宁冷寂的瞳眸长了刀子,似要剜出她的眼珠。 “奴婢看见什么就说什么,别人怎么说与奴婢无关。”春歇不卑不亢地说着,稍稍抬眼觑她一眼。 “贱蹄子,三年前你已经冤枉大夫人一次,今日你还想冤枉大夫人!” 紫苏怒不可遏地叱骂,但冬香和紫叶及时地把她拉住了。 她挣脱不得,只能张牙舞爪地喝骂春歇,“明明是你先拽着大夫人,打大夫人,你还想倒打一耙诬蔑大夫人!你不是喜欢张口喷粪冤枉人吗?我一定把全府的夜壶倒进你嘴里,让你尝个够!” 春歇反唇相讥,“你这么有经验,想必每日都泡在夜壶里,怪不得一张嘴就恶臭熏天。” 若不是有人拉着,她们早就扭打在一起。 “陆大人,当时在场的丫鬟婆子,还有护院,可否从严审问?” 沈昭宁看向一脸怒容的陆正涵,猜到他应该没什么心思审问仆人。 陆正涵走过来,陡然把她拖拽到外边,迅猛地踢她的腿脚,迫使她跪下。 “这就是你调教的忠心耿耿的丫鬟吗?” 她重重地跪在地上,膝盖疼得快裂了。 心口泛起一阵阵的屈辱。 她自是想反抗的,但力气悬殊太大,反抗也只是浪费力气罢了。 后颈袭来一只大手,掐着她的后脖颈,居高临下地按住她。 好似要迫使她低下高傲的头颅,屈服于他。 陆正涵压低身躯,在她耳边邪戾地开口:“母亲何时苏醒,你才能起来!” 她的眉眼涌现酸涩的泪花,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屈辱。 但,她狠狠地把泪意憋回去。 不哭。 为这个狗男人掉一滴泪,不值得。 更不能让他看见她的软弱。 冬香和紫叶想解救大夫人,但眼下这情形,大爷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她们倒也不好动手。 紫苏义愤填膺地怒叫:“大爷你凭什么让大夫人跪?春歇撞倒老夫人,她也要跪!” 冬香和紫叶死死地拉住她。 紫苏再闹,说不定大夫人要遭更多的罪。 沈昭宁凄冷地笑起来,笑得恣意苍凉,让人毛骨悚然。 陆正涵沉郁地问:“你笑什么?” “笑我当年瞎了眼,看不穿你人面兽心、虚伪凉薄的本性。” “笑我犯蠢了两年,把你这个暴戾冷酷的恶魔捧在心尖。” 她突然呛咳起来铝驺,发颤的身躯涌现一股恶寒。 他的脸庞抽了抽,看着她咳得越来越厉害,咳得小脸通红…… 心头到底生出一丝不忍。 可是想到母亲依然昏迷不醒,他就无法原谅这个该死的贱人。 苏采薇不动声色地欣赏这贱人受虐的一幕,心里美滋滋的。 其实,刚才母亲睁眼了,但很快又睡过去了。 她才不会跟夫君说,就要让他恨死这贱人。 不知跪了多久,或许是半个时辰…… 沈昭宁只觉得膝盖和腿脚麻了,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砰! “大夫人,大夫人……” 紫苏奋力地挣脱,把晕倒在地的沈昭宁抱在怀里,泪水簌簌掉落。 沈昭宁不省人事,惨白的脸庞暗沉无光,手脚冰凉得到吓人。 紫叶道:“大爷,大夫人一身伤病,虚弱得很,跪了这么半天,如何能撑得住?” 陆正涵沉沉地凝视沈昭宁,眼里的情绪变幻不定。 她病弱地靠在紫苏怀里,小脸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那双阖着的双目好似永远不会再睁开了。 他的心猛烈地狂跳,好像有一只大手掐着他的脖子,扼断了他的呼吸,甚至捏住他的心,让他动弹不了半分。 “上午,姐姐在那场混战里打了一会儿,消耗了不少精气神,此时跪这么一会儿自然就晕倒了。” 苏采薇善解人意地劝道,“夫君,不如让姐姐回去歇着吧。” 第40章 不是有心的 陆正涵有一种在水底溺久了窒息的感觉。 听见薇儿的话,他终于从憋气的状态里缓过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昭宁这么虚弱还能打架! 才跪了半个时辰,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把她弄醒!” 他一声令下,便有婆子过去,准备掐沈昭宁的人中。 紫苏凶巴巴地嘶吼:“谁敢动大夫人一下,奴婢跟她拼命!” 冬香和紫叶站在面前,警惕地戒备着,宛若两尊门神。 苏采薇给几个婆子使眼色,“吩咐”她们一拥而上。 那几个婆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过去,这时,一人快步走来。 “大爷,二夫人。” 陆湛行了个拱手礼,深沉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依然昏迷的沈昭宁。 黑眸深处藏着一抹锋戾的杀气。 “你来干什么?”陆正涵不耐烦地瞪他,不是跟他说了不用来请安吗? “姑母得知老夫人病了,吩咐我来看望老夫人。” 陆湛语声温沉,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若仔细深究,这无波无澜的声音蕴着一股瘆人的寒意。 苏采薇莞尔道:“二老夫人有心了。你来的不是时候,母亲还没醒。” 陆正涵瞧着他没什么异样,但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你可以走了。” 紫苏急坏了,好不容易盼来了表少爷,不能错过良机。 “表少爷,大夫人昏迷不醒,可否帮奴婢请大夫来医治大夫人?” “大夫人病得这么厉害吗?”陆湛转头看去,含着三分薄责,“这话不能乱说,大爷堂堂户部侍郎,断不可能不给患病的大夫人请大夫。若传扬出去,大爷在朝堂的同僚会议论大爷治家不严,以至于妻妾相斗、家宅不宁,若是不慎传到宫里……” 他故意打住没说下去,“大爷断断不是那种苛待发妻的人,你不可以胡说八道坏了大爷的名声。” 紫苏气急败坏地控诉:“奴婢没胡说。大爷罚大夫人跪着,大夫人已经晕倒了,大爷还不放过,还要大夫人接着跪。” 她痛恨地瞪向春歇,“那撞倒老夫人的罪魁祸首春歇,却安然无恙地站在那儿,没有任何责罚。” “这……”陆湛朝陆正涵拱手,很是为难,“此乃大爷的家事,我不好乱说。” “贱婢,闭嘴!”陆正涵盛怒地叱骂。 “大爷,方才过来的路上,我听见几个护院私下里议论有人撞倒了老夫人。”陆湛惊奇又不解,“我听他们说是丫鬟撞了老夫人,那丫鬟没受罚,受罚的却是大夫人?” “表少爷你有所不知,这件事说来话长……”苏采薇总觉得他是故意说这番话,要坏事了。 “或许是那几个护院没看真切,乱嚼舌根,以讹传讹。”他沉朗道,“大爷贵人事忙,不如我代大爷责令他们莫要再胡说八道。” 第32章 陆正涵冷沉道:“把那几个护院叫过来问话。” 陆湛立即去了,回来时,沈昭宁醒了。 沈昭宁依然靠在紫苏身上,倦怠无神地半阖着眼。 苏采薇擅长做表面功夫,亲自送来一杯热茶。 沈昭宁喝了两杯热茶,冻僵的手脚才有了一丝热气。 陆湛淡漠的眼风从她面上扫过,广袂遮掩了青筋暴起的拳头。 今日碰巧有事,不在府里,没想到老夫人和大爷大闹春芜苑,把她欺负得这么惨。 两个护院走上前,毕恭毕敬地行礼。 陆正涵冷沉地打量他们,很面生,印象里从未见过。 “你们在哪个院子当值?”苏采薇想起几日前,徐管家新招了几个护院。 “小人是新来的,负责全府巡视。”他们回话。 “上午春芜苑出了事,你们去了吗?看见了什么?”陆湛直截了当地问。 “当时,小人二人在春芜苑附近巡视,听见那边动静不小,便过去瞧瞧。”护院江笑回道,“院子里人多,小人没进去,在外边看着。” “老夫人摔倒,你们看见了吗?”陆湛又问。 “徐管家有没有跟你们说过,在陆府做工,首要的是对主家忠心。你们知道什么便说什么,不许有半句虚言,更不能无中生有。”苏采薇不怒自威地告诫。 沈昭宁被紫苏抱着,冰冻住的身躯渐渐地恢复了温热。 苏采薇说得这么漂亮,真正的意图藏在最后一句。 可是,陆正涵从来不觉得她的话有弦外之音,从来不怀疑枕边人别有心思。 另一个护院江虎看大夫人一眼,说道:“小人看见一个丫鬟拽住大夫人,二人扭打在一起。老夫人身边没丫鬟婆子看着,更没注意到她们打起来。接着,那丫鬟把老夫人撞倒了。” 江笑也道:“小人看见的也是如此。” 苏采薇暗咬牙齿,心口狂跳,扑通扑通的乱了节奏。 该死! 她担忧地觑着陆正涵,他面上的怒意降了不少,深沉的眼眸不露半分喜怒。 夫君会相信这番说辞吗? “若你有半句虚言,即刻逐出陆府,你休想在洛阳城立足!”陆湛冷酷地威胁。 “小人人微言轻,怎敢胡乱编造?”那护院低头,一副耿直的模样,“若有半句虚言,小人愿被逐出洛阳。” 紫苏激动又悲愤,“大爷,他的说辞跟大夫人如出一辙,如此可以证明大夫人没有故意撞老夫人了吧?” 她怒指春歇,“这贱蹄子先对大夫人又拽又打,撞倒老夫人后又诬蔑大夫人,其心可诛!” 陆正涵怒目瞪向春歇,杀气腾腾。 未等他开口,春歇扑通一声跪下,慌惧得全身发颤,“奴婢,奴婢撞倒老夫人,害怕责罚才……把罪责推到大夫人身上……奴婢不是有心的……” “你不是有心的,就是故意的!” 紫苏麻利地把大夫人交给冬香和紫叶,小母豹似的窜过去,一下子就扑倒春歇。 春歇被她掀翻在地,不敢太过反抗,很快就被她骑着了。 “叫你诬蔑大夫人!” “三年前诬蔑了一次,今日又诬蔑大夫人!你这张嘴只会诬蔑人,不会说人话吗?我撕烂你的嘴,为民除害!” 紫苏凶狠地扇她的嘴巴,接连扇了几巴掌,又拽住她的头发,狠狠地撞地。 这迅猛凶悍的行径,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陆湛瞠目结舌。 陆正涵愠怒又嫌弃。 就连沈昭宁都没料到紫苏会当着陆正涵的面暴揍春歇。 毕竟,上午紫苏才打了一架,身上多处受伤。 第41章 二夫人还跪在地上 春歇被揍得嗷嗷惨叫,毫无反击之力。 不多时,她就鼻青脸肿,发髻散乱如疯妇,脑袋有几处磕伤,鲜血流了一脸,甚是可怖。 苏采薇面色剧变,着急地吩咐婆子:“快!把她们拉开!” 几个婆子过去,七手八脚地把紫苏拽开,解救春歇。 沈昭宁给冬香和紫叶眼色。 她们麻利地过去帮忙,防止那些婆子对紫苏下黑手。 终于,这场闹剧结束了。 紫苏被冬香和紫叶拖过来,但她好似变成了一只横行的战斗蟹,嘴不饶人,“再有下次,我拔了你的舌头!” 春歇蜷缩在地上嘤嘤地啜泣,衣裳撕裂了,无法遮蔽身躯。一个婆子解了外衣披在她身上,不至于太难看。 苏采薇看着春歇的惨状,面色难看地福身认错。 “大爷,发生了这种事,是我御下无方,我愿领罚。” 倒也不是多心疼春歇,只是春歇是她的近身丫鬟,打春歇无异于打她的脸。 她是陆府掌实权的主母,被一个贱婢当众打脸,若不严惩,那些下人岂不是都效仿紫苏犯上作乱?那她如何执掌全府? 陆正涵目睹了这种乌烟瘴气的闹剧,面上掠起浓浓的厌烦,“此事跟你无关,但下不为例。” “是。” 苏采薇不免暗暗得意,夫君总是站在她这边的。 她看向沈昭宁,面上不敢有半分责备,但语气含着几分善意的规劝,“姐姐,这里是风和苑,而且大爷在呢,你纵容贱婢打人,闹得这么难堪,总归是不妥的。” “紫苏越发的张狂跋扈,姐姐莫要把她纵容成乡下庄子的恶奴,骑在你头上才好。”见沈昭宁淡淡的,苏采薇明着告诫,实则是说给大爷听。 “春歇诬蔑我这个正头大娘子,把罪责推到我身上,紫苏教训这种谋害主子、心术不正的贱婢,有何不妥?”沈昭宁在紫叶的搀扶下站起来,苍白的小脸浮着冷笑,“那些勋贵豪族的内宅,若有春歇这种贱婢,早就拔了舌头、打断双腿逐出府去。” “这太残忍了吧?”苏采薇吓得面色发白,委屈的模样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春歇是一时糊涂才会犯错,总要给她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春歇是你的近身丫鬟,你护着她是人之常情。还是说,她的一言一行都是你这位二夫人默许的?”沈昭宁疾言厉色地逼视她。 “姐姐你怎么可以这么冤枉我?” 苏采薇突然跪下,跪着朝陆正涵挪去,“大爷你知道我的,我一心一意操持全府,尽心尽力伺候母亲……我哪有闲心想别的事?” 陆正涵沉郁地盯着她,没说话。 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唇枪舌战,他多少能瞧出几分。 起初薇儿占了上风,但很快形势逆转,被动挨打。 她在陆家长大,没读多少书,没见过世面,嘴上功夫、才智头脑自然跟沈昭宁无法相提并论。 沈昭宁一步步逼近,倦疲无神的瞳眸好似射出锋利的刀子,凌厉地刺入对方。 “上午,你不是守在老夫人身边吗?老夫人孤身一人靠近混战你为什么不拉住老夫人?为什么那么多丫鬟婆子,没一个过去保护老夫人?” 她清寒地质问,细弱的声音却掷地有声,“老夫人被撞倒,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一字字,一句句,犹如一颗又一颗雷火炮,把苏采薇炸得神思俱灭、面如土色。 她娇艳的红唇蠕动了两下,但咽喉好似哽住了,说不出半句驳斥的话。 陆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昭宁,眼里藏着一缕惊喜。 方才春歇咬死了她,加上大爷对她有很深的成见,她很难洗清自己的冤屈。 但只要帮她解除了生死危机,她就可以抓住良机把敌人干趴下。 陆正涵死死地盯着苏采薇,眉宇越发的阴沉,周身聚拢的霾云越来越多。 苏采薇的眼目盈满了泪水,声泪俱下地哭道:“夫君,姐姐没说错,我有错……” “当时,我担心三爷受伤太重,只顾着三爷,如此便忽略了母亲……” “母亲意外被撞,是我没照顾好母亲,是我的错……夫君你如何责罚我,我没有半句怨言……” 她一边认错一边抽泣,沙哑的哭腔含着无限的悔意与难过,令人动容。 春歇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哭喊着磕头,“二夫人没错,是奴婢的错……奴婢愿受任何惩处……” 咚咚咚! 额头撞地,很快就昏死过去。 陆正涵冷峻的眉眼缭绕着沉戾的杀气,“拔舌,打断双腿,逐出府去!” 当即,两个婆子把春歇拖出去。 “且慢!” 轻软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众人看向沈昭宁,这惩处她还不满意吗? 苏采薇的手下意识地攥着,指甲掐断了在手心都没察觉。 这贱人连折她两个心腹,还不罢休吗? 沈昭宁撑着病弱的身躯,竭力站稳了,“陆大人,三年前这贱婢指控我毒害耀哥儿,我要留着她。不如先杖二十,待三年前那件事了结后,再处置她不迟。” 陆正涵不置一词,算是默认了。 第33章 答应了她寻找高妈妈,如今留一个贱婢多些时日,也没什么。 只是,他讨厌被她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陆湛见他要走,低声提醒:“大爷,二夫人还跪在地上。” 提醒他:还没处置苏采薇。 “苏采薇养出两个心术不正、谋害主子的丫鬟,疏于照顾老夫人,并不是了不得的大错。毕竟府里杂务繁多,她一人一双眼一双手,很难看顾周全。” 沈昭宁似笑非笑地挑眉,“再说,这几年她操持全府、劳苦功高,若重罚她,就没人打理府里了。” 她笃定,陆正涵偏宠苏采薇,绝不会罚她。 即便是罚,也是不痛不痒。 陆正涵岂会听不出她说的是反话? 但是她说的也是事实。 不让薇儿打理府里庶务,难道让沈昭宁这个病恹恹的人打理吗? “你所言不无道理。”他冷厉地瞪着苏采薇,严肃道,“除了府里庶务,每日早中晚,你务必伺候母亲一个时辰。” “周嬷嬷,你把每日的情况向我汇报。”他看向房内,吩咐了一句。 “是,大爷。”周嬷嬷从里屋出来。 沈昭宁心力交瘁地低咳着,连嘲讽都没力气了。 把伺候老夫人细化到时辰,当真是偏宠得无法无天。 不过,掌家是苦差事,就让苏采薇去劳心劳力吧。 紫叶和冬香把春歇拖回春芜苑,关在一间无人居住的小房间。 沈昭宁看着呆若木鸡的苏采薇,“我会好吃好喝地供着春歇,你不必担心。” 苏采薇看着她羸弱的背影渐渐消失,眉目忽的绞拧起来。 绝不能让春歇开口乱说! 第42章 她的平安喜乐,他来护 陆湛担心沈昭宁的病情,终究去了春芜苑。 “紫苏姑娘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温凉的目光好似穿透了虚掩的房门,追随着那个缥缈如烟的女子。 紫苏莞尔,“奴婢怎敢劳烦表少爷?今日您帮了大夫人,便是奴婢的恩人,奴婢必定涌泉相报……” “我只是把凑巧听见的告诉大爷罢了。” 陆湛看见她的头脸、手臂、身上有不少伤,猜想在这儿发生的那场混战一定很激烈,“你和你家大夫人好好歇着,我先告辞了。” 屋里却传出一道轻弱微凉的声音:“请表少爷进来一叙。” 别说他了,就连紫苏也是吃惊不小。 她摆手请他进屋,示意冬香和紫叶守在门口,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陆湛进房,看见外间没人,便把目光转向寝房。 桃花流水细绢曲屏映出一道轻淡的人影。 她应该是坐在桌前。 “大夫人,你怎么又起来了?快躺着吧。” 紫苏愁容满面,恨不得把她锁在床榻,不让她起来。 沈昭宁轻缓地眨眸,“无妨。表少爷,今日多谢了,日后必定报答。” “大夫人言重了,只是举手之劳。”陆湛想着她应该还没缝制新的花包,但不想她过于劳累,再等几日也无妨。 “那两个新来不久的护院,是你授意他们这么说的吧?” “大夫人高估我了,我哪有那本事?” “方才回来时,我看见那两个新来的护院在附近巡视。” 沈昭宁才说了几句,便觉得心慌气促,浑身无力,“他们的手有薄茧,应该是常年握刀剑……他们腿脚有力,下盘沉稳,气息更是不同于寻常的护院……倒是跟表少爷一样,武艺不俗。” 陆湛的心海掀起千层浪,失笑道:“大夫人慧眼如炬,倒是我自作聪明了。” “你并非游手好闲的纨绔,想必在做正经的事……你的秘密跟我无关,我也不会传扬出去,但你为什么帮我?那两个护院是你安插进来的吧?” “大夫人所说的,我不否认。”他温润道,“大爷宠妾灭妻,对大夫人做了不少让世间男人所不齿的事,我看不过眼。姑母说,但凡力所能及的,能帮就帮,就当作是维护陆家的名声。” “如此,多谢了。”沈昭宁承了他这份情义,日后总有报答的时机。 “那两个护院叫江笑、江虎,是我早年搭救过性命的一对兄弟,身手粗劣,但人靠谱。若大夫人用得着他们,尽管吩咐他们办事。” “好。” 沈昭宁呛咳着,咳了好一会儿。 陆湛飞扬入鬓的剑眉担心地拧起来,拳头攥紧了,松开,又攥紧,又松开…… 如此反复了三五次。 直至咳声没了,他才悄然离去。 紫苏伺候沈昭宁喝了茶水,把她扶到床榻躺下。 “大夫人,好些了吗?”紫苏帮她拭去眼角的泪意,咳嗽引发的泪水。 “没事了。”沈昭宁轻软道,“你受伤了,快去歇着吧,” “没人伺候你,我怎么能放心?” “冬香和紫叶,你觉得如何?” “她们年纪不大,但手脚麻利,脑子转得快,学得快。”紫苏含笑夸赞,“今日奴婢和她们一起暴揍三爷两次,她们揍得比我还要狠,太痛快了!” “若你觉得她们不错,可以跟她们轮流守夜。” 沈昭宁心疼紫苏,紫苏不是铁打的,需要歇息。 至于江笑、江虎,表少爷的人想必是不会差的。 她的确很需要自己的人,才不至于孤立无援,任人欺打。 …… 白马寺每年都会举办四次大法会,勋贵望族家的女眷、贵公子都会去观瞻、祈福。 沈昭宁还是郡主的时候,经常陪母亲和皇祖母去参加大法会。 只是这几年,她从未去过。 如今她咳疾未愈,身子虚弱,估计连白马寺的山门都爬不上去。 紫苏力劝她不要去,但她想为皇祖母和母亲祈福。 终究,她决定在春芜苑安生静养几日。 三日后,沈昭宁和紫苏终于缝制了十几个花包。 她决定亲自送去给二老夫人,以表尊重。 前些年,陆家败落得不成样子,一大家子都挤在祖宅里。 五年前沈昭宁嫁进来,陆正涵迫不及待地拿了她嫁妆里的一万三千两,买下这座宽敞气派的大宅院。 隔壁的老破小祖宅便给二老爷一家住了,也就此分了家。 两座宅院之间,有一圆洞小门连接。 陆湛从府门进来请安后,便从西边小门回去。 沈昭宁从西边小门前去,却在小门的附近遇到陆湛。 陆湛的心猛地跳起来,拱手一礼,“大夫人这是……” “我和紫苏缝制了十几个花包,这就给二老夫人送去。”她莞尔说着。 “赶巧了,姑母去看望一位老姐妹,晚点才回来。”陆湛面不改色地扯谎,反正姑母身子不适,不太愿意见人。 “表少爷拿回去也是一样的。”紫苏欢快地把竹篮递过去。 大夫人身子骨弱,就应该多歇歇,跑来跑去的多累呀。 他接过竹篮,拿起一只绣工精细的花包问道:“这是紫苏姑娘缝制的吧?” 她笑道:“是奴婢缝制的,大夫人亲手缝制了三只。” 她不愿大夫人劳心费神,说了好几次,但大夫人总是不听话,偷偷地缝制。 陆湛没有问大夫人缝制了哪三只花包,沉朗的语声含着三分笑意,“我代姑母谢过大夫人和紫苏姑娘。” 他看着她们走远了,这才转身往回走,深沉的黑眸盈满了细碎的笑意。 大手从竹篮里精准地拿出一只绣工粗糙的緗色花包。 只绣着一朵不怎么好看的花。 辛夷! 是辛夷! 跟他共患难三日三夜的小姑娘灵灵,挂在腰间的花包装着辛夷花。 陆湛俊美的脸庞洋溢着狂喜的微笑,大夫人应该就是当年的灵灵。 他闻着花包散发出来的香气,四肢百骸都充斥着喜悦与热切。 然后,他把三只绣工一致的花包塞到衣襟里。 好似这是世所罕见的珍宝,他要珍藏一辈子。 可是,他想到了一个残忍的事实—— 大夫人嫁进陆家五年,饱受欺辱整整五年,他才认出她。 他竟然眼睁睁地看着她遭受欺辱与苦难,整整五年! 一瞬间,陆湛无法原谅自己眼瞎,心痛如刀绞。 此后余生,大夫人的平安喜乐,他来护! 陆清雪躲在隐蔽的角落,看见沈昭宁和陆湛言笑晏晏的一幕。 这对狗男女在此幽会,私相授受! 怪不得他替那贱人挨打! 那贱人回府没几日,这么快就勾搭上陆湛,必定是耐不住寂寞想男人了。 下贱胚子! 陆清雪在祠堂跪得身上哪哪儿都疼,又憋屈又烦闷,偷偷地溜出来走走。 没想到,老天爷让她发现了一个足以弄死那贱人的秘密。 倘若阿兄知道那贱人不知廉耻地勾引男人,必定怒火中烧地把她大卸八块。 第34章 这边,沈昭宁刚回到春芜苑,紫叶面色沉重地汇报。 “二夫人对春歇下手了。” 第43章 掉进河里 春歇挨了二十杖,这三日一直趴在床榻养伤。 紫苏知道她的重要性,虽然没请大夫医治她,但也给她用药了。 因此,春歇腰背的伤不仅没恶化,还好了一点。 半个时辰前,在院子干粗活的冯婆子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潜进关押春歇的房间。 冯婆子强硬地把一包药粉倒进春歇的嘴里。 春歇受伤不轻,如何能抵得过她的蛮力? 她拼命地抠喉,嘶哑地大叫。 冬香和紫叶听见动静,立马赶过来,拿住冯婆子。 好在她们在第一时间给春歇灌了凉水,春歇的喉咙没有全哑。 此时,她的衣裳湿透了,头脸还滴着水,坐在床脚边冻得瑟瑟发抖。 就连腰背的剧痛都顾不上了。 沈昭宁淡漠地扫她一眼,云淡风轻地饮茶。 “拿一身干净的衣裳给她换上。” “大夫人,她两次诬蔑你,害得你在乡下庄子吃苦遭罪三年,害得大爷罚你跪了那么久,我们救了她,保住她的喉咙,对她已经是天大的恩德。”紫苏气愤得拳头硬邦邦的。 沈昭宁给冬香和紫叶示意,她们麻利地扒了春歇湿哒哒的衣裳。 她知道湿衣裳黏在身上有多难受,湿寒之气从肌肤的每个毛孔钻进身躯,刺激着五感,身心和灵魂都寒得昏昏沉沉。 好似堕入了暗无天日的炼狱。 顺便,冬香和紫叶把床榻的被褥换了一套干爽的。 春歇趴在暖和的棉被里,埋着脸,眉目不期然地涌上一股酸热。 “冯婆子听命于谁,想必你比我清楚。” 沈昭宁清冷地开口,“这次,苏采薇只是毒哑你,下次会不会毒死你?” 春歇一动不动,没有说话的意思。 紫苏气不打一处来,一顿操作猛如虎地拽起她的脑袋,“大夫人脾气好,我可是暴脾气。你再不开口,也没留着这张嘴的必要了。” “大夫人死心吧……我绝不会背叛二夫人……” 春歇被她拽得头脸变形,面容狰狞,声音粗哑得比老妪的声音还难听。 紫苏闻言,凶狠地掌掴她的脸。 春歇如死一般,好似失去了求生的本能。 沈昭宁喝止紫苏,“我不会强迫你,但也不会护着你这条小命。” 春歇听见她们离去,死气沉沉地躺着,头脸火辣辣的疼,好似浸在滚沸的辣油里。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 紫苏锁好房门外边的锁,想着方才出门前,大夫人吩咐冬香、紫叶不必严防死守,应该早就料到二夫人要对春歇动手。 沈昭宁回到寝房,靠在贵妃榻上问道:“江笑、江虎传来消息了吗?” “没有。”紫苏不解地问,“已经三日了,二夫人没有半分动静,江笑、江虎会不会没跟到?” “守株待兔要有足够的耐心。” 沈昭宁阖眼养神,静养三日果然有效果,咳疾缓解了不少,腰伤也不怎么犯了。 紫苏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对了,刚才大爷差人来传话,去高妈妈家乡的人回来了,高妈妈没回家乡。” “哦?高妈妈应该躲起来了。” “那小厮还说,高妈妈的下落已有眉目,让我们耐心等两日。” 沈昭宁点点头,讥诮地凝眸。 紫苏莞尔道:“没想到大爷对这件事挺上心的。” 沈昭宁勾起一抹冷笑,“他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耀哥儿能够入学清正学堂。” 紫苏汗颜,大夫人足够清醒。 …… “冯婆子素来稳妥,怎么会失手!” 苏采薇惊诧地凝眉,焦躁得心跳加速,快要跳出胸腔了。 秦妈妈是伺候她的老人,对她极为忠心,前阵子回乡探望亲人,前两日刚回洛阳。 秦妈妈没想到,她离开不过一个多月,府里发生了这么多事。 “想必是大夫人有所防备。”她温柔道,“二夫人,奴婢觉着最重要的是当年那件事。” “我自是知道不能让那贱人得逞,揭发三年前那件事的真相。”苏采薇忧心忡忡地蹙眉,“我已派人去寻黄柳儿。” 手为刀,横过脖子。 秦妈妈语重心长地叹气,“二夫人糊涂。你派人去寻黄柳儿,不就是告诉大夫人,黄柳儿知道真相吗?” 苏采薇惊骇地睁大眼睛,恍然大悟,“那,那眼下如何是好?” 秦妈妈沉思半晌,安抚地拍拍她,“你不必管了,奴婢自会处理妥当。” 苏采薇听了这话,倍感安心,对她是百分百的信任。 十岁那年,苏采薇刚到陆府,一切都是陌生的。 虽然母亲待她很好,视她为己出,给了她温馨暖和的寝房,一切吃穿用度都是府里最好的。 但是,母亲没法陪她睡觉,夜里她躺在空荡荡的床榻,孤单害怕,难以成眠。 是秦妈妈陪着她度过漫漫长夜,给了她母亲般的温柔、呵护。 在她心里,秦妈妈比母亲更贴心、更值得信任。 苏采薇想起一件事,“数日前,大爷派人去寻高妈妈,想必这两日便有消息传回来。” “高妈妈的家乡是奴婢家乡的隔壁县,奴婢此次回去,找人打听过了,高妈妈没回家乡。” 秦妈妈气定神闲地说着,宽慰地拍她的手,“大爷派去的人定是找不到高妈妈的。” 看着秦妈妈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脸庞,苏采薇焦躁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秦妈妈在家乡买了一只蝴蝶纸鸢,给耀哥儿、瑶瑶玩耍。 耀哥儿每日都要练字,自是没闲暇。 小丫鬟青萝带着陆书瑶去花苑放纸鸢。 这日春光明媚,湛蓝的长空云卷云舒,微风和煦地吹拂,最适宜放纸鸢。 八岁的小姑娘看着硕大的纸鸢在半空飞翔,欢快地拍手,咯咯地笑。 附近的凉亭,沈昭宁坐在石案前抄佛经。 听见银铃似的笑声,她转头看一眼,望向半空那只五彩斑斓的纸鸢。 突然,线断了,纸鸢随风摇曳,在半空打着旋儿,慢慢地往这边飘来,最后坠落在凉亭边的小河边。 她没理会,继续抄经。 方才,紫苏察觉到风转凉了,便回去取薄氅。 不多时,青萝和陆书瑶来找纸鸢。 青萝看见大夫人在凉亭里,也不行礼,拉着陆书瑶去找纸鸢。 陆府的花苑景致寻常,但这条小河河水清澈,水流通往外边的河道,为花苑添了几分不俗的景致。 一株老树枯木回春,粗壮的树干横卧于河面,又长出不少新枝干,焕发新机。 纸鸢便是落在河面中间的老树树干上。 青萝叮嘱陆书瑶站在岸边,不要动,她去找两个仆人来拿纸鸢。 因为,她怕水。 突然,纸鸢被风吹动了,快要掉进河里了。 陆书瑶睁着水汪汪的瞳眸东张西望,看见凉亭里的人。 “你快来帮我捡纸鸢!” 她一边大声叫着,一边着急地跺脚。 沈昭宁本是不想理会,但终究搁下狼毫,过去瞧瞧。 啊! 陆书瑶尖叫一声,掉进了河里。 沈昭宁疾步过去,看见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在河里扑腾。 第44章 为什么不救瑶瑶 沈昭宁惊骇地看着陆书瑶在水里咕噜噜、咕噜噜,身躯往下沉,往下沉…… 她的双手猝然攥紧,狠狠地闭眼。 身躯可无法克制地颤起来。 瑶瑶年纪小,并没有对她如何,她不能见死不救。 可是…… 沈昭宁深深地呼吸,暗暗做了心理建设,这才睁眼。 正准备跳下去救人,突然,一道人影疾速飞掠而过,跳进河里。 她紧绷的身躯顿时松软下来,嗬嗬地喘气,好似溺水的人是她。 很快,陆正涵抱着陆书瑶浮出水面,爬上岸。 方才,他看见青萝找仆人捡纸鸢,得知瑶瑶一人在花苑这里等着,便急匆匆地赶过来,心里满是担忧。 他惊慌失措地拍打陆书瑶的脸蛋,焦躁地叫着,但她依然昏迷不醒。 “瑶瑶应该是被水呛住了,把她……” “瑶瑶,瑶瑶怎么了?” 苏采薇心急火燎地赶来,后面跟着几个丫鬟婆子。 她看见宝贝女儿如死一般的模样,吓得泪水哗啦啦地滚落。 “瑶瑶,瑶瑶……” 她想把女儿抱起来,但被陆正涵制止了,“夫君,怎么办?” 陆正涵手忙脚乱地给女儿按压胸口,但手法笨拙,而且错漏百出。 按压了几下,陆书瑶毫无动静。 “夫君,把瑶瑶送去医馆吧……”苏采薇害怕地哭求。 第35章 “来不及送到医馆……” 他绞尽脑汁想办法,却慌惧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办怎么办? 沈昭宁靠近一些,忍不住开口:“瑶瑶这情形拖延不得,必须先急救,把瑶瑶……” “滚开!” 陆正涵粗暴地推她,恨极地瞪她,“若瑶瑶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她毫无防备,轻飘飘地摔跌在地上。 心头掠起恼怒的冷笑,可是稚子无辜。 生死攸关之际,她顾不得那么多,“我知道如何给溺水之人施救……” 陆正涵盛怒,而且心烦意乱,她多少能理解。 这不同于三年前,情况不太一样。 “姐姐你就不要添乱了。”苏采薇沙哑地哭道,“你安静地待在一旁,不要妨碍我们救瑶瑶。” “大夫人!” 紫苏取了薄氅过来,看见沈昭宁摔在地上,担忧地过来搀扶她。 她打量沈昭宁周身,“你有没有受伤?” 沈昭宁摇头,突然蛮横地把苏采薇拽开。 “你干什么?”苏采薇歇斯底里地呵斥,“你是不是要瑶瑶死了才开心?” “若你想要瑶瑶醒来,就不要阻止我!”沈昭宁细弱的语声含着几分冷戾,“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 苏采薇惊愣地看她,好似被她的戾气吓到了。 这贱人是真心救瑶瑶吗? 陆正涵听见沈昭宁的话,疑惑地看她。 “你把瑶瑶头朝下背在身上,不停地跑,尽量颠簸一些。”来不及了,沈昭宁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呀!” “若瑶瑶没苏醒,我拿你是问!” 他阴鸷的眼风犹如刀锋刮过她的小脸。 她解释:“我在庄子时,有孩童不慎落水昏迷,佃农便是用这法子救那孩童。” 在丫鬟婆子七手八脚的帮忙下,陆正涵背着陆书瑶快速地跑来跑去。 陆书瑶的脑袋和身躯震晃得厉害,不多时便有水从嘴里流出来。 果然醒了,呛咳了几声。 苏采薇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用外衣紧紧地裹着她。 “瑶瑶,你吓死娘亲了。” “大夫人救了小小姐一命。”紫苏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所有仆人都听见了。 沈昭宁并不需要他们的感激,只是不想瑶瑶年仅八岁,无辜地丢了性命。 陆正涵厉目瞪向青萝,青萝瑟缩着,腿软地跪在地上。 “奴婢该死,奴婢不该让小小姐一人待在这儿……” “奴婢看见大夫人在凉亭,以为大夫人会看顾小小姐,不会有事……” “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害怕地哭着,匍匐在地。 沈昭宁不动声色地勾唇,当真是所有仆人都可以踩在她头上冤枉她。 紫苏怒火中烧地踹去一脚,“贱蹄子,凭你也配攀诬大夫人?” 一脚还不解气,又朝她的脑袋踹了两脚。 沈昭宁无语地凝眉,紫苏这脚底功夫很快就能练成了。 陆正涵的官袍湿透了,眼里染了猩红的怒意。 “拖下去!杖毙!” 青萝惊恐地喊着饶命,被两个婆子拖下去。 沈昭宁懒得跟他们待在一处,会心塞。 正要离去,却被一只大手扣住手。 她转身,迎上他布满了沉怒的脸庞,“放手。” 轻细飘忽的两个字,没有半分戾气,却宛若一支银针,刺入他的眸心。 陆正涵好似感受到一股尖锐的刺痛,却没有放开她。 “瑶瑶好端端地站在河边,为什么掉进河里?你把她推进河里的,是不是?” 这冷厉的质问,冠冕堂皇的怀疑,当真是他的行事作风。 沈昭宁的眸色清寒了几分,没来得及开口,紫苏就怒不可遏地怒怼。 “大爷你除了冤枉大夫人,还会什么?” “若大夫人要害小小姐,方才为什么要说出那法子救小小姐?” “大爷你的脑袋塞满了水,什么罪名都要扣在大夫人头上吗?” 连珠炮似的怒喝,把陆正涵刺激得暴跳如雷,差点失控把她掐死。 沈昭宁手足冰凉,无数恶寒从脚底翻涌上来,“我没推瑶瑶,我在凉亭听见叫声才过来的。” 这时,苏采薇温柔地问在怀里发颤的女儿:“瑶瑶,你掉进河里,有没有人推你?” 陆书瑶冻得瑟瑟发抖,但精气神还可以,气呼呼地瞪着沈昭宁。 “她不帮我捡纸鸢,她是坏人!” 苏采薇心头不悦,这孩子! 紫苏冷哼一声,“小小姐作证,还大夫人清白。” 陆正涵的脸颊抽了抽,但周身缭绕的怒气不减半分。 “方才,你为什么不立刻跳下去救瑶瑶?” 他目眦欲裂地逼问。 倘若她及时跳下去救瑶瑶,瑶瑶就不会呛水,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我……” 沈昭宁苍白失血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好似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说不出话来。 被这个天杀的狗男人怀疑,没什么好委屈的。 可是,丝丝缕缕的委屈从四肢百骸钻出来,在体内翻涌,以至于她全身的骨血都疼起来。 陆正涵陡然粗暴地拽住她,把她扔进河里。 第45章 让她尝尝溺水的滋味 紫苏震骇得呼吸停住了,气炸地朝陆正涵怒吼,“大爷你怎么可以把大夫人扔进河里?” 不等陆正涵回应,她二话不说,利索地跳进河里。 冰寒刺骨的河水淹没的刹那,沈昭宁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寒水刺激着肌肤和血脉,兜头兜脸地包裹着她,像一张黑暗的大网把她笼罩得严严实实。 她无力挣脱这可怖的束缚,手脚僵硬得无法动弹。 胸口憋闷得好似被大石压住,一只邪恶的大手掐着她的脖子,夺了她的呼吸,摧毁她的五感…… 陆正涵疑惑地看着河面,这贱人不是水性很好吗? 为什么这么快就沉下去了? 一定是装的! 五年前,他和几个同窗去游湖,看见沈昭宁和安和公主在一艘画舫上起了争执。 传闻这二位一向不对付,这次为了争夺一盏蝴蝶走马灯而大打出手。 安和公主不慎掉进湖里,原本她可以自己爬上来的,但了可能是脚抽筋了,一下子就沉下去了。 沈昭宁不由分说地跳下去,把她救上来。 当时,陆正涵看得清楚,沈昭宁水性极佳,像一条优美高贵的锦鲤。 是以,他笃定地觉着,此时她沉下去必定是故意为之。 陆书瑶年幼,必须先送回去医治。 苏采薇吩咐丫鬟婆子把她送回去,务必伺候好了。 紫苏水性不太好,但还是拖抱着沈昭宁浮出水面,上了岸。 周遭那么多丫鬟婆子,没一个搭把手帮忙的。 沈昭宁躺在地上,小脸泛着青灰色,嘴唇没半分血色,浑身湿漉漉的,水珠滴答滴答。 “大夫人,大夫人……” 紫苏轻轻拍打她的脸颊,急得爆哭出声,“大夫人你别吓奴婢好不好……” 陆正涵冷硬的心里浮现一丝担忧,浓眉快拧断了。 为什么会这样? 这时,沈昭宁的嘴里流出水来,呛咳了两声,终于睁开了眼。 紫苏又哭又笑地把她抱在怀里,用薄氅裹着她。 “谢天谢地……大夫人你终于醒了……” 苏采薇目光冷凉,她蜷缩在紫苏怀里,眼睫凝着水珠,咳得越发厉害,一副随时去见阎罗王的模样。 陆正涵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里盘旋着一个疑问: 她到底是不是装的? 紫苏突然想起始作俑者,怒目瞪向他。 “大爷你疯了吗?你把大夫人扔进河里是蓄意谋杀!” “她不救瑶瑶,我就让她尝尝溺水的滋味。” 陆正涵的眼里满是冷戾。 被一个贱婢怒吼,他的颜面稀碎了一地。 沈昭宁闻言,周遭的寒气瞬间侵袭而来,把她冻僵了。 她猜到了几分他的意图,但此时听他亲口说来,心口一阵阵地刺痛。 每呼吸一次,刺痛就加深一分。 她惨烈地笑起来,痛恨自己为什么还会被狗男人的一言一行牵动情绪。 紫苏怒吼:“大夫人没救小小姐,不是不想救,而是救不了!” “我亲眼看见过她把别人从湖里救上来,水性极好,怎么救不了?”陆正涵想到瑶瑶差点儿就活不成了,他就无法原谅这贱人。 “是!以前大夫人会水,但现在怕水,不能下河、下湖。” “沈昭宁,你不想救就不救,编造这种无稽的谎言,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他凌厉如刀的目光,残忍得好似剜出她的心,看看是不是又黑又坏。 苏采薇痛心疾首地哭,“姐姐,瑶瑶也算是你的女儿……她那么小,你为什么不救她……” 第36章 沈昭宁看着他布满了冷酷与恨怒的嘴脸,抹去脸上冰凉的水渍,难受地咳着。 “我没骗你,也不是编造谎言……” “前年,一日我在河边浣衣,庄子上的两个男仆要我伺候他们搓澡……我不从,他们把我按在河里,脚踩着我不让我起来……足足两个时辰……” “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敢下水。” 淡漠如冰的声音打着颤,不带一丝感情,好似说的是陌生人的事。 紫苏护崽似的把她护在怀里,痛恨道:“大夫人掉进水里,不仅不可能救人,自己还会溺毙。” 说罢,她搂着大夫人径自离开。 陆正涵震惊得无以复加,脑袋好似被人爆锤了一记,轰隆隆地响。 追随着沈昭宁的目光,含着几分愧疚、几许歉意。 若他知道她被人这般害过,必定不会把她扔进河里。 他想象得到她被那两个恶奴踩在河里差点溺毙的情形,当时她该是多么的屈辱、多么的绝望…… 没人帮她,无力自保,她只能一个人硬扛着,拖着病躯一日复一日地煎熬着。 她在庄子没被折磨死,还真是命硬。 想到此,陆正涵攥紧的拳头啪啪地响。 “夫君,我们回去看看瑶瑶。” 苏采薇拉拉他的衣袖,看见他的脸庞布满了浓烈的杀气。 他对那贱人心生怜悯了吗? “你先回去照顾瑶瑶。”他患得患失地走着。 “夫君,不如我派人去玉溪镇庄子严惩那几个欺辱姐姐的恶奴。” “不必了。” 陆正涵已经派人去过,庄子上的恶奴已经处理干净了。 苏采薇看着他饱受打击、失魂落魄的样子,恨恨地咬牙。 那贱人惯会耍手段拿捏夫君! …… 黄昏时分,沈昭宁发了高热,请了薛大夫医治。 她喝了汤药,半夜才退烧,人清爽了不少。 紫苏趴在床边睡着了,听闻动静立即醒了。 “大夫人你醒了,太好了。” 她扶沈昭宁靠躺在软枕上,打来一盆温水为她擦身、擦脸,把汗湿的衣裳换了。 沈昭宁饿了,紫苏去小灶房把粥热一热。 这时,陆正涵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深沉地凝视她。 “子时已过,陆大人怎么还没歇息?”沈昭宁忍不住对他的厌烦,不想看见他。 “……你好些了吗?”看着她病恹恹的模样,他心里的愧疚泛滥成灾。 “我乏了,你走吧。” 她拉起锦衾,闭了眼。 他换了一身衣袍,但这时辰他还在这里,或许他在外边站了很久。 想让她看看他有多愧疚吗? 比草贱的愧疚,她不需要。 陆正涵欲言又止,终究低沉道:“找到高妈妈了,一年前,她病死了。” 沈昭宁不敢置信地拧眉,“当真?” “我已经尽力了。”他沉沉地点头,声音含着几分歉意。 “陆大人还记得跟高妈妈一起照顾耀哥儿的丫鬟黄柳儿吗?” 她出其不意地问道,高妈妈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 她要找的一直是黄柳儿。 第46章 即将到来的真相1 陆正涵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圆润的脸庞,眼睛黑亮,但沉默寡言,性情颇为古怪。 ……好像是叫黄柳儿。 “我记得,那件事过后没多久,薇儿把照顾耀儿的丫鬟婆子都赶出去了。” “若我找到黄柳儿,陆大人愿意见她吗?”沈昭宁有气无力地说着,黯淡的瞳眸没有半分光亮。 “你的意思是,她知道三年前那件事的内情?”他的浓眉沉了沉。 她半阖着眼,显然不愿多说。 陆正涵沉静如水地凝视她,难得的心平静气。 看着她病气分明的小脸,他不免想到白日里她差点溺毙的模样,又忍不住脑补出她被两个恶奴踩在水里的情形…… 她在乡下庄子到底吃了多少苦头? 回府后不足半个月,她又受了多少次冤枉,遭了多少他的虐待? 他的确有错。 不应该不分青红皂白地怀疑她、伤害她。 尤其是今日,当时他怒极了,头脑发昏,不知怎么的就做出那样的事。 懊悔啃噬着他的心,愧疚泛滥成心软的海。 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好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他的脖子,千言万语堵在那儿,他试了几次都说不出来。 不多时,紫苏端着一碗山药肉丝粥进来,看见他站在这儿,怒火蹭蹭地窜到头顶。 “大爷三更半夜来此,又想欺负大夫人吗?”她站在床前,不假辞色。 “……我来看看她。”陆正涵知道她对自己不会有好脸色,尽力压下愠怒。 “托大爷的福,大夫人发烧半宿,刚刚退烧。您快走吧,大夫人经不起折腾。” “你!”他气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紫苏往前两步,挺起胸脯,理直气壮地把他“怼”出去。 不过,大爷的眼里为什么有血丝? 陆正涵慢慢平息了怒火,转身离去。 但走到曲屏时,他背对着她们说道:“若你当真找到黄柳儿,我会见她。” 紫苏喂沈昭宁吃粥,“大夫人,大爷半夜来春芜苑,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沈昭宁噗呲一笑,“不仅被驴踢了,还在夜壶里泡过。” 不过,他愿意见黄柳儿,起码态度上有所转变。 吃完粥,她躺下来,“明日一早你给江笑、江虎传话,把人带到春芜苑。” “好嘞。”紫苏欣喜地应着,“奴婢跟他们说,把人遮得严实点,莫要让府里的人认出来。” “不必如此,就是要让芳菲苑知道。” “好。” 紫苏知道,大夫人自有打算。 …… 陆书瑶也发了高热,临近子时才退热。 苏采薇守在床前照顾女儿,不敢离开半步。 小厮一次次地来报,大爷还没回来,也不在书房。 她猜到了几分,大爷一定去了春芜苑。 因为,春芜苑请了薛大夫。 苏采薇想到大爷在那贱人身边待了几个时辰,却对瑶瑶不闻不问,怒意就涨满了胸腔。 好似有一股邪恶的力量撕扯着她的心,那种一点点撕裂、一点点折磨的痛,让她喘不过气来。 等呀等,终于,大爷回来了。 苏采薇红了眼眶,委屈的哭腔布满了焦虑。 “夫君,瑶瑶病了,刚刚退热。” 陆正涵不发一言地进屋,摸摸瑶瑶的额头、脸颊。 她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心力交瘁地哭道:“我担心瑶瑶又发烧,怎么办?” “我守着瑶瑶,你去睡吧。”他拍拍她的肩。 “瑶瑶病着,我怎么睡得着?”苏采薇搂着他的手臂,温柔地依偎着他,“我们一起守着瑶瑶,好不好?” 陆正涵把手抽出来,轻轻地推开她,“明日我要上早朝,你照顾瑶瑶吧。” 她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冰冷得能把她冻住。 她蓄着泪水的眼眸阴狠地眯起来。 那贱人一定又对大爷说了不少她的坏话?! 好在,瑶瑶没再发烧,翌日早间吃了不少粥。 苏采薇一早赶去风和苑伺候,一个时辰后才回芳菲苑,累得头昏眼花。 她正想躺下歇会儿,一个婆子急匆匆地来报。 两个护院带着一个姑娘进了春芜苑,那姑娘好像是黄柳儿。 苏采薇的心猛地狂跳,又直直地坠落深渊,脑袋疼得快裂开了。 前几日,她派人去找黄柳儿,灭口。 秦妈妈知道后,又派人去阻拦,说会处理好此事。 难道秦妈妈派去的人没找到黄柳儿? 苏采薇心急火燎地派人去找来秦妈妈。 “二夫人放宽心,还有一点时间。” 秦妈妈尽力安抚她的焦躁和慌乱,“切记,你什么都不知道,知道吗?” 苏采薇听着她沉稳的声音,冷静了几分。 秦妈妈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前去春芜苑,被冬香、紫叶拦住了。 “大夫人病着,任何人都不能擅闯。” 秦妈妈横去一个眼神,两个三大五粗的婆子蛮横地推开她们。 这两个身娇体弱的小妖精一推就倒,竟敢跟她们叫板。 笑死人了。 可是,她们竟然纹丝不动。 两个婆子又试了几次,却被她们一掌推开,还狼狈地摔跌在地上。 秦妈妈惊讶地皱眉,这两个小丫鬟力气不小。 “有人看见黄柳儿进了春芜苑,我要抓她治罪。”她义正辞严地说道,“速速把黄柳儿交给我!” “哦?不知黄柳儿犯了什么罪?”紫叶好整以暇地问。 “三年前,黄柳儿伺候耀哥儿,却潜入二夫人的寝房行窃,偷了几件价值不菲的首饰。”秦妈妈解释道,“那时,我查知黄柳儿是惯偷,但她已经逃之夭夭。” 第37章 “大夫人找到了黄柳儿,她便是大夫人的人。”冬香冷笑,“秦妈妈你无权拿人。” 时间紧迫,秦妈妈知道跟她们争执没有半点好处,索性强硬地闯进去。 冬香和紫叶不约而同地扣住她的肩膀,凌厉地把她扔出去。 秦妈妈摔得浑身疼,眉眼阴狠地拧着。 这两个小妖精竟有这般身手。 这时,沈昭宁在紫苏的搀扶下走出来,低声咳着。 “半个时辰后,大爷会来春芜苑……若苏采薇得空,可来看看黄柳儿……” “大夫人究竟想干什么?”秦妈妈明知故问,但还是想试探她的意图。 “三年前,芳菲苑做过什么,应该知道如今我想干什么。” 今儿暖和,沈昭宁却披着梨白色兔毛领子薄氅,衬得小脸越发的苍白。 秦妈妈躬身站着,温和的眉眼低垂着,“大夫人,黄柳儿根本不知道内情,您怕是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47章 即将到来的真相2 沈昭宁的眼梢飞落一丝冷冽的笑意,“若真如你说的那样,你特意来春芜苑拿人又是为了哪般?” 秦妈妈稍稍抬眼看她一眼,毕恭毕敬道:“大夫人有所不知,黄柳儿这贱婢……” “行了,你速速回去跟苏采薇回话。” 沈昭宁实在不想浪费精力在一个婆子身上,稍后才是最关键的战斗。 秦妈妈定了定神,又道:“若大夫人愿意把黄柳儿交给奴婢,奴婢可以保证,大爷会多来春芜苑,一月里总有七八日、十日的……” “再不滚,我把你嘴巴、鼻子、眼睛和耳朵统统缝起来!” 紫苏凶巴巴地怒喝,“滚!” 秦妈妈走了,面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怒气。 走到半途,她招来一个小厮,低声吩咐了两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陆正涵回府了。 他看见台阶有点反光,怪怪的,但因为急着去春芜苑,他没多加理会。 他快步而行,脚底蓦然一滑,整个儿仰面摔倒。 惊骇得脑海里迸出一个念头:腰骨玩完了! 却没有想象里的剧痛,而且他被一股沉稳的力量扶正了身躯。 “大爷当心。” 陆湛沉朗地说着,扶着他往府门走。 陆正涵心有余悸地回头看去,“台阶有水吗?” “是油水。”陆湛呵斥门房的守卫,“台阶为什么有油水?大爷差点摔了。” “方才还没有……小人不清楚,小人这就去清理干净。” 两个守卫战战兢兢地去了。 在府内隐蔽之处盯梢的仆人,悄无声息地离去,把这事一五一十地向二夫人汇报。 陆正涵本是赶往春芜苑,见陆湛厚着脸皮跟着自己,不悦地皱眉:“你干什么?” “姑母听闻大夫人落水,昨夜发了高热,吩咐我来瞧瞧。”陆湛甚是无奈,一副“我也不想来,但不得不来”的模样。 “你是外男,总往春芜苑跑是怎么回事?”陆正涵的怒气猛地窜到头顶,看见他就没来由的不爽。 “大爷冤枉我了,我也是奉命行事。” “昭宁没事了,你回去吧。” “若我不曾去过春芜苑,便说大夫人身体无碍,姑母定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陆湛的俊脸流露出三分玩世不恭的意味,“到时我便说,是大爷不让我这个外男去春芜苑探病,大爷不会介意吧?” 陆正涵噎住,想起二叔母那张长了刀的嘴,便不由得心里发怵。 隔壁二老夫人的嘴,可是连母亲都败下阵来的。 轻易招惹不得。 他勉强同意,这次他也在春芜苑,就让陆湛待个片刻吧。 陆正涵还没到春芜苑,苏采薇便心急如焚地追赶上来,面上布满了担忧。 “夫君,夫君……” “发生了何事?”他看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恐惧又慌乱,心不免往下沉坠。 “瑶瑶,瑶瑶又发烧了……而且比昨夜更厉害。”她软绵绵地哭着,快昏厥了似的往他身上靠去,“我好害怕……怎么办?” “请薛大夫了吗?怎么说?”陆正涵焦躁地扶着她,不免担忧起瑶瑶的病情。 “薛大夫还没到……” 苏采薇哭得浑身无力,柔弱无依地被他搂抱着。 他拧眉看向春芜苑,答应了沈昭宁要来的,时辰已经到了。 可是,瑶瑶病得厉害,需要他。 陆湛看见他想走,朗润道:“大爷你去看瑶瑶,我替你跟大夫人说,你不是不想来,而是因为瑶瑶病了。” “不用你说!”陆正涵好似从他一本正经的表情,看见一丝得意。 “瑶瑶看见你这个爹爹来了,便可药到病除,薛大夫来了都无用武之地。”陆湛一本正经地劝道,“瑶瑶眼巴巴地等着大爷,大爷还是快些去吧。” 苏采薇蹙眉,他这番话听着不像是好话。 果不其然,陆正涵对苏采薇冷沉道:“瑶瑶病得厉害,你不照顾她,出来干什么?” 她心尖一颤,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听见陆湛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二夫人掐指一算,算到大爷回府了,便来这儿找大爷。” “夫君,我听仆人说你回府了,这才来这儿找你说瑶瑶的病情。”苏采薇就算是傻蛋,也听出这话不怀好意,“瑶瑶烧得人都迷糊了,却总是念叨着爹爹。” 表少爷故意说反话,应该是阻止大爷跟她去芳菲苑, 原来,表少爷早就跟那贱人沆瀣一气了! 怪不得他几次帮那贱人! 但是她相信,夫君最疼爱瑶瑶了,一定会回去看瑶瑶的。 以往瑶瑶病了或是不适,他总要彻夜守着瑶瑶的。 陆正涵烦躁地怒斥:“瑶瑶病了要请大夫,我又不是大夫。你不守着瑶瑶,谁照顾瑶瑶?” 苏采薇:“……”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爱了十几年的男人,他竟然当着别人的面斥责她! 他变了,陌生又可怕。 她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赶往春芜苑,差点咬碎了牙齿。 …… 苏采薇以陆书瑶生病为由,把陆正涵拉回去,沈昭宁知道得一清二楚。 换言之,苏采薇急了急了急了。 好在,陆正涵终究还是来了。 沈昭宁看见陆湛跟着陆正涵一起来,有点惊讶。 陆湛站在一旁,一张白皙的俊脸映着明媚的日光,宛若一块温润的美玉萦绕着一圈灿金色的光晕。 紫苏在庭院支了一张矮几,准备好热茶,请他坐下。 冬香和紫叶把黄柳儿带出来,扯开她身上的黑色披风。 一个触目惊心的血人就这么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 陆湛好似看见了可怕的一幕,震惊地问:“这姑娘是何人?” 她们无语地撇嘴,表少爷您就装吧! 江笑、江虎能顺利地救下黄柳儿,还是您运筹帷幄的功劳呢。 “她是芳菲苑伺候耀哥儿的丫鬟,三年前被苏采薇逐出府。” 沈昭宁清冷道,“陆大人觉着,眼前这位姑娘跟三年前的黄柳儿有几分像?” 陆正涵皱眉打量这血人,她身上的粗布衣袍血迹斑斑,左臂有刀伤,暗黄的圆脸有一道三寸长的刀伤,还渗着血。 伤势最重的是右腹部的刀刺伤,虽然做了简单的止血、包扎,但因为流血过多,她已经奄奄一息,虚弱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紫苏把一小块人参塞进她嘴里,给她吊命。 “的确有几分像,她为什么受伤这么严重?” 陆正涵不想看这血淋淋的一幕,不敢深想,更不敢面对…… 即将到来的真相。 曾经,他想查清真相,还沈昭宁清白,若她当真是清白的。 但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真相不是那么重要。 很多时候,只要不揭开,真相的表面永远美丽如初。 黄柳儿气若游丝地咳着,“大爷,奴婢离开陆府后……一直住在二十里外的黄家镇……三日前,二夫人派了两个人来杀奴婢灭口……” 第48章 这是你欠我的 陆正涵恼怒地叱骂:“二夫人是你一个贱婢能攀诬的吗?再敢血口喷人,我立即把你杖毙!” 黄柳儿呕出一口乌血,凄冷道:“奴婢只剩一口气,很快就要去阎罗殿赎罪……不劳大爷动手……” 他的脸颊阴沉地抽了抽,“你早在三年前离开陆府,薇儿为什么要杀你?你又如何知道那二人是薇儿派去的?” “因为奴婢帮二夫人办了一件事……奴婢是人证……”她自嘲地冷笑,“这三年,奴婢夜夜难眠……害怕被二夫人派来的人杀了……” “黄柳儿,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攀诬二夫人?!” 秦妈妈疾言厉色地怒喝,犹如一道响雷朝春芜苑劈下,瞬间炸了个粉碎。 众人看过去,秦妈妈怒火中烧地冲过来,而苏采薇面不改色,格外的冷静。 第38章 沈昭宁玩味地勾唇,来得正是时候。 苏采薇一计不成,又施一计,此时只能亲自来阻止了。 秦妈妈朝黄柳儿奔去,“贱婢,撕烂你的嘴!” 紫色面色一寒,正想冲过去跟秦妈妈干一架,却见有人先她一步出手—— 冬香和紫叶快步迎上去,不约而同地扣住她的肩膀。 “大爷在此,你也敢放肆?!” 秦妈妈拼了老命挣扎,竟然纹丝不动。 而且她们的手重如巨石,几乎把她的肩膀压碎了。 这两个小妖精是练家子! “退下!” 陆正涵寒沉地呵斥。 冬香、紫叶看向沈昭宁,得了指示,这才放开秦妈妈。 “大爷,三年前这贱婢不仅偷了二夫人的贵重首饰,还疏于照顾耀哥儿,差点害死耀哥儿。”秦妈妈解释道,“二夫人心疼耀哥儿,把黄柳儿杖了二十,逐出府去。” “夫君,我自问待黄柳儿不错,对府里的仆人一向宽容,但黄柳儿这三年过得不好,竟然恨我把她逐出府,跟我索要一千两。”苏采薇伤心地说着,好似一腔善良喂了狗,“若我不给,她就找姐姐,诬陷我谋害姐姐。” “大爷,黄柳儿这贱婢不仅心术不正,而且谎话连篇,她说的话半个字都不能信。”秦妈妈痛心疾首道,“这事怪奴婢,当年奴婢一时心软,只是把黄柳儿逐出府去,没想到她起了贪念,要挟、敲诈二夫人。” “不是的,奴婢没偷东西……”黄柳儿泪雨纷飞地摇头,因为心里着急而呛咳起来,“奴婢没有索要银两……是二夫人派人杀奴婢灭口……” “柳儿,我知道你过得很苦,也不是见死不救,我想着筹到了五百两再给你,帮你谋个营生。”苏采薇悲愤地看着她,眼圈发红,“你为什么不等我呢?” 黄柳儿慌急地朝陆正涵说道:“大爷,奴婢真的没说谎……真的是二夫人派人杀奴婢……” 陆正涵怒极地抬脚,恶狠狠地把她踹倒在地,“还敢狡辩!三年前,我早就觉得你心思深沉,整日偷奸耍滑!” 她惨兮兮地摔在地上,呕出大口的血,差点没喘过气。 紫苏立即过去把她扶起来,愤怒地冲他喊道:“大爷,若她当真回洛阳跟二夫人索要银两,那为什么会受重伤?又是什么人杀她?” “那要问她自己!” 陆正涵不耐烦道,“此事到此为止。送她去医馆医治,就当作是陆府做善事了。” 苏采薇见他要走,悬在嗓子眼的心缓缓回落。 她看向沈昭宁,眼梢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夫君总是相信我的。 你再怎么折腾,夫君也不想任你摆布。 “陆大人,你答应过我的,这么快就忘了吗?” 沈昭宁清凌凌的声音带着玫瑰花枝上的尖刺,让人非常不适。 是的,她的心长满了尖刺,刺伤别人,也把自己刺得鲜血淋漓。 陆正涵冷厉地眯眼,“我答应你寻找高妈妈,答应你见这贱婢,我都做到了,不欠你什么,你还想怎样?” “三年前,你未曾彻查就把……罪名扣在我头上,害得我在乡下庄子遭受欺辱、吃尽苦头整整三年……这是你欠我的……” 她提不上气,声音轻细柔软,但也含了三分冷戾。 还想这样? 她总算看明白了,他根本不想还她清白。 或者说,他不愿心里完美的苏采薇,变得有瑕疵,变得不堪。 那么,就让她继续背负罪名。 此前,他答应她寻找高妈妈,只不过是做做样子,如此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她教导耀哥儿写字。 沈昭宁觉得万般可笑,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竟然对这狗男人还抱着一丝丝期待。 愚蠢至极! 陆湛看着她病弱又悲愤的模样,周身蓦然疼起来,好似有千百支利刃不断地戳刺着他,猩红的血丝迅猛地涌现,侵占了他的黑眸。 就恨不得一巴掌拍死陆正涵这个狗东西! “高妈妈已死,这贱婢心术不正,三年前就是你毒害耀儿!”陆正涵残忍地冷笑。 “我并没有答应过你,那日我说……若你找到高妈妈,我可以考虑教耀哥儿写字……”沈昭宁极力压下心里翻腾的怒意和委屈,“想必陆大人也不是真的要我教导耀哥儿写字。” “你!” “明日我便去清正学堂,跟柳先生说……陆景耀顽劣不堪,若是让他进学堂读书,定会坏了学堂的清誉……” “沈昭宁,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对你动手?!” 陆正涵的眼里喷出灼人的怒火,似要把她焚烧殆尽。 紫苏连忙回到大夫人身边,近身保护她,“大爷你对大夫人动手的还少吗?” 这句话让他猛地想起此前几次,对她动手都是她犯错在先。 而且每次他动手后,她再说出“实情”,让他觉得对她动手是那么的可笑,让他后悔、愧疚,更让他觉得欠了她。 而且欠得越来越多。 为什么每次都这样? 为什么她不能痛快地说出来? 不对! 她就是故意这样做,她处心积虑地设计这些,赢得他的愧疚、后悔。 如此,她就能牢牢地拿捏他。 他绝不会再让她得逞! 陆正涵怒目瞪她,但是她倦怠地收了目光。 那双冷寂、疏离的瞳眸,好似从来不曾容纳过他。 蓦然,他的心刺痛起来。 第49章 他也是被蒙蔽的 陆正涵不由得想起五年前,赐婚圣旨送到后,他不敢相信,他一介白衣竟然真的要娶那位骄狂跋扈、不可一世的昭宁郡主。 虽然,那时她已经不再是尊贵的郡主。 可是,她看他的眼神热烈如火,充满了率真、诚挚的情意。 那时的她,对他这位夫君,对成亲后的夫妻生活,充满了期待。 成亲后,即便知道了他已有妻儿,她依然深深地爱着他,时而幽怨地看他,时而凄楚地恳求他,时而使计勾引他……无数个日夜,她热切地渴望他的关心、宠爱。 三年后回府,她变得面目全非,心好像被漫天飞雪埋葬了。 陆正涵感受不到她对自己有半分期待,更别说渴望了,甚至觉得她明明近在眼前,却冷漠疏离,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感知不到她的心跳,她的温度,也掌控不了她的想法。 在她的眼里,他再也看不见自己。 陆正涵想到她或许已把自己剔除出去,一股难言的刺痛弥漫开来。 他掩饰了内心的慌乱,怒气冲冲地坐下。 陆湛见秦妈妈要开口,抢先道:“大爷,这贱婢只剩一口气,若是死在府上怕是不祥。她不是要挟、敲诈二夫人吗?不如我把她押送到京兆府治罪……” “不必了。”陆正涵问沈昭宁,“你如何抓到这贱婢的?” “我不知道黄柳儿住在哪里……苏采薇派去的人找到她,杀她灭口,我派去的人救下受了重伤的她……带她回洛阳。”沈昭宁没想到会有峰回路转的一刻,却也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姐姐,我每日不是处理府里的杂务,就是伺候母亲、照顾瑶瑶和耀哥儿,哪有闲暇理会旁的事?再说我为什么杀她灭口?” 苏采薇蹲在他身边,泪眼婆娑地哭道:“夫君,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过,你要相信我。” 陆正涵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瞬间心软了。 他和薇儿一起长大,她是怎样的性情,他再清楚不过。 也许她会不慎踩死一只蝼蚁,但绝不会杀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伸手擦拭她晶莹的泪珠,却听见沈昭宁清寒的声音传过来。 “因为你知道大爷派人去找高妈妈,你慌了、急了,想着只要黄柳儿死了,三年前那件事就永远不会真相大白,我就会永远背负你扣在我头上的罪名。” “夫君,我好冤呐。”苏采薇委屈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掉落,慢慢站起身,“既是如此,我唯有一头撞死,以示清白。” “若你真想死,还需要说出来给所有人听吗?”紫苏冷嗤地嘲讽,“真想寻死,立即去做,不就完事了吗?” 苏采薇倒是没寻死,只顾着哭,哭得快断气了,肠子也快断了似的。 秦妈妈叱骂道:“贱婢,你这是要逼死二夫人吗?大夫人教你这么说的吗?” 紫苏冷哼,“老妖婆,没人逼二夫人。若她不想死,谁也逼不了。” 陆湛突然快步过去,凶狠地把黄柳儿拽起来。 “你这条贱命,二夫人用得着派人去杀你吗?若你说不出个理由来,我立刻扭断你的脖子!” 黄柳儿伤势太重,若非他拉拽着,根本站不住,“三年前,二夫人以二百两利诱奴婢……在耀哥儿喝的牛乳里里下毒……” 秦妈妈厉声怒喝:“贱婢,是不是大夫人教唆你诬蔑二夫人?” 第39章 “奴婢为了二百两,为了能够回乡……答应了二夫人。”黄柳儿说一句,歇一口气,喘得越发厉害,“二夫人给的毒粉很少……耀哥儿没有性命之忧,只会昏迷……” “你可知,诬蔑二夫人是什么下场?”陆湛冷酷地扣住她的脖子。 “奴婢活不成了,还能有什么下场?”她眼神涣散地看向苏采薇,“二夫人,你连亲儿子都下得了毒手……更何况奴婢?奴婢日夜难眠,熬了整整三年,终于等到解脱的这一日……” 陆正涵怔忪地呆愣着,犹如一个无悲无喜、无心无肝的稻草人。 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竟然是他冤枉了沈昭宁! 是他害得她在庄子遭受欺辱整整三年! 他搁在腿上的手臂隐隐地颤起来,不是他…… 他也是被蒙蔽的。 沈昭宁凉凉地看着他,他冷静得出奇,瞧不出半点情绪。 昭雪的刹那,她没有特别的欣喜,也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寻找真相,揭发真相,并不难,但经历了不少波折,她已经消耗了太多心力,此时只觉得万般可笑。 他知道毒害耀哥儿的凶手是最信任的枕边人,想必他比任何人都要难以接受。 或许,他早就隐约猜到了几分,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对她,恨不得把所有罪名扣在她头上。 对苏采薇,则是不愿相信,宁愿不知道真相。 沈昭宁嘲笑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他们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她一个外人如何比得过? 她本就不该横插在他们中间,自取其辱是她应得的。 秦妈妈冲过来,跪在陆正涵面前,“大爷您不能相信这贱婢的话,虎毒不食子,二夫人为人母,怎么可能忍心对耀哥儿下毒手?” “耀哥儿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可能害耀哥儿?”苏采薇呜呜地哭着,肝肠寸断好似要晕了,却努力地朝他伸手,“夫君,我真的没有……” “当真不是你?”陆正涵沉缓地问。 “我没有……”她摇头,凄楚得泪雨纷飞。 沈昭宁再也克制不住,一边冷笑一边低咳。 这句“当真不是你”,语声平静,温柔得不像话。 而当年,他直接踹来一脚,冷酷地定了她的罪。 这便是,深情与无情的区别。 陆湛擒住黄柳儿,冷厉地逼问:“你诬蔑二夫人,该死!” “二夫人最害怕失去大爷的宠爱与情意……怎么会承认?”黄柳儿虚弱地咳着,“奴婢负责下毒……春歇负责指控大夫人……只要咬死了下毒之人的背影很像大夫人……大夫人就百口莫辩……” “春歇在哪里?”他问苏采薇、秦妈妈。 这时,紫叶带春歇过来。 苏采薇笃定春歇不会背叛自己,但还是不免心慌意乱。 秦妈妈眯眼警告:“春歇,二夫人一向待你不薄,你莫要忘恩负义。” 第50章 放开她! 沈昭宁目光如炬地盯着春歇,“三年前,你为什么冤枉我?” 春歇跪在地上,冷冷地看着苏采薇,沙哑难听的声音响起。 “三年前那夜,奴婢确实看见一道黑影进了耀哥儿的房间。” “那夜,大夫人一直待在春芜苑,不曾离开过,怎么可能去芳菲苑给耀哥儿下毒?”紫苏义愤填膺道。 “那道黑影的确很像大夫人……” “当时那么黑,你看得清楚吗?仅凭一道影子,你就认定是大夫人吗?” “二夫人说,必须是大夫人。”春歇说半句,咽喉就涩痛难忍,痛得泪水滑落,“二夫人对奴婢很好……奴婢不能违逆二夫人的吩咐。” 秦妈妈叱骂着冲过去,一副弄死她的架势,被冬香和紫叶拦住了。 沈昭宁挑眉看向陆正涵,他依然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好似周遭的世界跟他无关,也无法影响他半分。 春歇最终选择指证苏采薇,想必是对苏采薇的行径心寒了。 这时,苏采薇抓着他的手,沙哑的哭腔让人动容,“夫君,定是姐姐抓住春歇和黄柳儿的把柄……威逼她们诬蔑我……耀哥儿是我的命,我怎么可能……啊!” 陆正涵猝不及防地拂开她,“无论你说什么,我半个字都不想听。” 她毫无防备,就这么柔弱弱弱地摔跌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刹那间,满腹委屈化作酸涩的泪水涌出来,盈满了眼眸。 “夫君……” 她凄楚地看着他,变成了孤单弱小的小可怜。 陆湛惊骇地问:“二夫人,你毒害耀哥儿,嫁祸大夫人,对你有何好处?” “好处不就是,把大夫人罚到乡下庄子日夜遭受欺辱吗?她和大爷不就可以双宿双栖吗?”紫苏气哼哼地叉腰,“若非大夫人命硬,早就死在庄子了。” “大夫人蒙受冤屈,白白地遭受了三年欺辱。”冬香接着道,“二夫人毒害亲儿子,嫁祸大夫人,是蓄意谋害,以下犯上。” “那些重规矩、讲体面的勋贵豪族,若是发生妾谋害妻的事,不是打残了发卖,就是罚去乡下庄子自生自灭,再也不能回来。”紫叶意有所指道。 “二夫人罪责有二,若责罚比大夫人轻,陆家怕是会成为洛阳城官宦人家的笑柄。”紫苏说着风凉话,故意刺激大爷。 沈昭宁见陆正涵的面色比狗屎还难看,身上掠起一阵阵的恶寒,“陆大人宠爱、偏心苏采薇,此时正在想如何包庇苏采薇吧?” 一字字,一句句,犹如一支支银针,刺入陆正涵的心,刺痛难忍,鲜血淋漓。 他避开她凌厉如刀的眼神,好似被她看穿了所思所想。 突然,秦妈妈匍匐在地,悲沉道:“大爷,三年前那件事是老奴做的,跟二夫人无关,二夫人什么都不知道。” “当时,老奴见大爷怜惜大夫人,对二夫人不像从前那般疼爱,老奴气不过,便谋划了下毒、嫁祸给大夫人的事。” “老奴想着,只要让大爷恨上大夫人,就能一心一意地对二夫人好。” “大爷,老奴照顾您三年,后又伺候二夫人,亲眼看着你们青梅竹马,亲眼看着你们情浓欢好,诞下了耀哥儿和小小姐,实在不忍心你们因为突然插进来的人而生了嫌隙,夫妻之情饱受磋磨。” 紫苏利落地过去,怒扇她的脸,“大夫人是大爷明媒正娶的大娘子,是名正言顺的陆家主母,二夫人就是个妾,哪门子的夫妻之情?” 一巴掌比一巴掌狠厉,很快就把秦妈妈的脸打肿了,猩红的血流出来。 苏采薇哭成了泪人,几次张着嘴想说话,但终究没开口。 只是哀痛地看着秦妈妈挨打,心痛得快厥过去了。 陆正涵浓眉紧锁,痛心疾首道:“秦妈妈,你伺候过我,看着我长大的,是府里的老人了,应该清楚府里的规矩。” “老奴知道……老奴愿一死偿还大夫人蒙受的不白之冤,以及三年来她在庄子遭受的欺辱……” 秦妈妈冲向一旁的一株老树,狠狠地撞去。 沈昭宁收不住唇角的讥笑。 血溅当场,以死谢罪。 如此,苏采薇便可以全身而退,依然是陆府真正掌权的主母。 谁都能看出来秦妈妈是顶罪的,陆正涵怎么可能看不出? 他默认了她的行为,打从心里也想保住苏采薇。 陆湛眼疾手快地拦住秦妈妈,掐着她的嘴,不让她咬舌自尽。 “大爷,这恶奴谋害大夫人,可恶至极,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陆大人可否把秦妈妈交给我处置?”沈昭宁心底发寒,就连周身都寒气森森。 “你想如何处置她?”陆正涵的眼色暗沉了几分。 “每日削她一片肉,剔掉一根骨头,抽出一碗血,不知她能撑多少时日?”她轻软地说着,却饱含嗜血的戾气。 他本能地看向苏采薇,担心她听到这番话会承受不住,“要杀就杀,何至于这么血腥、凶残?” 别人不知薇儿和秦妈妈的主仆情谊,他知道。 可以说,除了母亲,她把秦妈妈当作唯一可以信赖的长辈。 会在秦妈妈的怀里撒娇、哭泣,有好吃的东西会给秦妈妈留一份,甚至她伤心之时,只有秦妈妈的慰藉能让她重展笑颜。 沈昭宁暴虐地折磨秦妈妈,薇儿如何承受得了? 此时,苏采薇哭得更凶了,心痛得整个人快碎掉了。 她哀求地看着他,无声地哭求:不要这么对秦妈妈。 “我在乡下庄子饱受虐打的时候……疼得彻夜难眠的时候,快要病死的时候……陆大人可曾想起我会是什么境遇?可曾怜悯过我?” 沈昭宁嘲弄地质问,感觉脑袋晕晃了两下。 自然是不曾。 不过是,不喜欢、不在意罢了。 她这么问,并不是想得到他的回答,更不是想得到他的一丝怜悯。 第40章 只想让他知道,秦妈妈这个顶替的“罪魁祸首”,没资格得到半分同情。 陆正涵寒鸷地凝视她,无言以对。 其实,他有很多理由可以把处置秦妈妈的大权抢过来,完全可以阻止她虐杀秦妈妈,但想起沈昭宁在庄子的遭遇,就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冬香和紫叶把秦妈妈带走,关押在暗房。 苏采薇追了几步便停下来,哭晕了。 陆正涵迅疾地过去,把她揽在怀里。 与此同时,沈昭宁也晕了,软绵绵地倒下来。 陆湛飞奔过去,一臂揽住她。 “放开她!” 陆正涵愠怒地呵斥。 第51章 不再是他心里的唯一 陆正涵厉目瞪向陆湛,好似怀里的珍宝被他抢走了,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紫苏想过去抱着大夫人,这实在有点不妥。 可是,她的腿脚好似被一股神奇的力量定住了。 就是想看大爷着急上火的表情。 陆湛紧紧地揽抱着沈昭宁,无奈又无措地苦笑,“大爷你快过来,若大夫人摔了,只怕伤病会更重。” 却笃定地觉得,陆正涵不会扔下二夫人的。 陆正涵的确想把沈昭宁抢过来,但薇儿怎么办? 薇儿饱受打击而哭晕了,他不能抛下她不管。 他朝紫苏呵斥:“还不把大夫人扶进去?!” “奴婢一个人可抱不动。” 紫苏慢吞吞地走过去,慢条斯理地扶着沈昭宁的手臂。 只是轻轻地扶着,依然是陆湛抱着沈昭宁。 陆正涵气得浑身发抖,连带怀里的苏采薇也颤抖起来。 她的眼睫悄然动了动,从细微的缝隙看见他怒意满满的脸庞快撕裂了。 她的心,迅猛地坠落深渊。 表少爷抱着晕倒的沈昭宁,大爷竟然这般在意…… 以前,大爷何曾这般在意过? 今日,那贱人洗清了冤屈,大爷是否对她刮目相看? 陆正涵眼见陆湛不撒手,还要把她抱到寝房,不得已招来丫鬟婆子,把苏采薇交给她们,“送二夫人回芳菲苑。” 苏采薇闭着眼,指甲差点把手心刺出血来。 给她温暖、宠爱的怀抱突然消失了,她孤单地掉进寒气森森的冰窖。 眼角余光里,她看见大爷妒意满满地把那贱人从陆湛的怀里抢过来,抱进寝房…… 即便秦妈妈顶了罪,但在他心里,早就认定她有罪。 今后,她不再是他心里的唯一。 或者说,他的心里早就有了沈昭宁! 怒火涨满了胸腔,她咬紧牙关,才克制住身心的颤抖。 沈昭宁不是装晕,因为昨夜发了高热,今日出来吹了风,又发烧了。 陆正涵抱着她便察觉到她从头到脚都是滚烫的,可见刚才她一直硬撑着。 他给她盖上锦衾,摸摸她的额头、脸颊,问紫苏:“还有药吗?” “有,奴婢去煎药。” 但紫苏不放心让大夫人和大爷单独待一起,让冬香看着药罐便赶回来。 陆正涵把一块白布浸湿了,拧干后放在沈昭宁的额头。 她面色虚白,盈满了病气,眉心微微蹙着,应该很难受吧。 他把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窝里,咦,她的手里好像有东西。 他正想掰开她的手,把那东西取出来,却听见紫苏没好气地说道: “奴婢会仔细照顾大夫人,大爷您还是去照顾二夫人吧。” 她来到床前,强硬地把他挤开,“二夫人知道大爷待在这儿,定会嫉恨大夫人,不知下次会如何谋害大夫人。” 陆正涵气得额角青筋暴跳,但终究沉默着退开。 “今日真相大白,仆人顶了罪,真凶逍遥法外,什么事都没。” “大夫人蒙受冤屈,在庄子遭罪三年、备受欺辱,这笔账又如何算?” “幸好大夫人病倒了,不然也是要气晕的。” 紫苏喋喋不休地说着,嘲讽、挖苦伴随着唾沫喷过去。 陆正涵没说什么,沉郁地离去,没回芳菲苑。 沈昭宁昏睡了半个时辰,醒了。 紫苏喂她吃山药菜粥,沈昭宁感觉手里有东西,伸手一看,是一张小纸条。 “大夫人你的手里怎么会有纸条?”紫苏疑惑地问着,喂她一口。 “应该是表少爷塞在我手里的。” 虽然她不省人事,但也猜到,除了表少爷,不会有旁人给她塞纸条。 大爷生母,赵氏。 沈昭宁蹙眉寻思,陆府上下,以及整个洛阳城,都知道陆正涵的生母是老夫人。 他的生母另有其人? 表少爷送给她这个消息,必定不是无的放矢。 老夫人把陆正涵视若己出,抚养成才,想必跟赵氏有不为人知的恩怨。 沈昭宁吩咐紫苏:“你暗中跟府里的老仆人打听,二十多年前府里有没有姨娘赵氏,或是姓赵的丫鬟。” 紫苏应了。 接下来,沈昭宁闭门不出,静养了十日。 倒是发生了几件小事,黄柳儿到了夜里就死了,春歇发卖了。 至于陆正涵对苏采薇的责罚—— 徐管家捧着一沓账本过来,客气道:“大夫人,大爷说,府里所有账本都要给大夫人过目。” “苏采薇掌管全府,我可不敢看账本。”沈昭宁漫不经心道。 “大爷说,大夫人身子弱,府里的杂务让二夫人操持,但府里每月的账目,大大小小的进账出账,事后都要大夫人核算一遍。” 徐管家笑着解释,“若大夫人觉得哪些条目不清不楚,可传唤老奴来问询,或是大夫人有异议,皆可提出来。” 紫苏收下所有账本,“今后便劳烦徐管家多跑几趟,及时把账本送来。” 徐管家和气道:“应该的。” 他离去后,紫苏兴奋地笑,“大夫人,大爷让你看账本,我们就可以从账本里找二夫人更多的把柄。” “想多了。”沈昭宁意兴阑珊地冷笑,“这些账本都是假账本,粉饰太平。” “即便如此,凭大夫人的聪明才智,一定可以从中找到疏漏或证据。” 紫苏十分殷勤,不让她累着,念给她听。 沈昭宁只觉得可笑,陆正涵自以为,这是对苏采薇最严厉、最打脸的责罚,对她是最好的补偿。 苏采薇是否咬牙切齿,是否恨意满胸,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倒是耀哥儿开蒙、写字一事,陆正涵没提起过。 不过这十日,他也不曾来过春芜苑。 秦妈妈在暗房待了十日,削了十片肉,剔了十块骨,抽了十碗血,已是到了气若游丝的境地,紫苏说她熬不过今晚。 沈昭宁踏进暗房的刹那,便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她掩着口鼻,在紫苏搬来的凳子坐下。 秦妈妈蜷缩在墙角,如死一般一动不动,披头散发,身上血迹斑斑,皱巴巴的脸庞暗黄、粗糙又憔悴,比女鬼还要可怖。 她的周遭地面布满了干涸的血迹,以及厚厚一层的屎尿。 腥臭味便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 秦妈妈看见沈昭宁来了,枯瘦的手指动了动。 “若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可以大发善心,让你尽快解脱。”沈昭宁轻软的声音温柔如水。 “呃……”秦妈妈发出粗重沙哑的鼻音。 日复一日的折磨太痛苦了,让她深陷在无穷尽的绝望里。 尽早解脱是她唯一的希望。 沈昭宁问道:“老爷年轻时,有一位赵氏姨娘吗?或者有没有姓赵的丫鬟?” 第52章 大爷你当个人吧 秦妈妈突然睁眼,但脏污凌乱的头发遮掩了她惊讶的表情。 “没有……”粗哑的声音好似铁物从地面刺啦啦划过,刺耳又难听。 “我知道你没说实话。”沈昭宁不想在这儿浪费精力,淡漠地起身,“若你如实说,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听说你在家乡有一个侄子,若你不说,你那侄子指不定哪日就被山匪杀死了。”紫苏冷酷地威胁。 这几日她暗中找府里的老仆人打探,但他们都不知道。 大夫人说,知情人应该早就被老夫人处理干净了。 秦妈妈嗬嗬地喘气,抬手怒指她们,“你们……滥杀无辜!” 紫苏怒怼:“你的二夫人害得大夫人遭受欺辱整整三年,就不是滥杀无辜吗?” “我没什么耐心,把她的亲人都送去地府跟她团聚。” 沈昭宁冷傲地走出去。 秦妈妈着急地拍着地面,“当年,老夫人身边有一位……姿色不俗的陪嫁丫鬟……叫赵倩如。” 紫苏扶着沈昭宁离开暗房,吩咐冬香即刻动手。 “这么说,大爷的生母是赵倩如吗?”紫苏兴奋地问,“大夫人有何打算?” “不急,一步步来。”沈昭宁想着,陆正涵应该不知道自己并非老夫人的亲儿子。 第41章 若他知道被老夫人欺骗二十多年,延续了二十八年的母慈子孝会不会天崩地裂? 午时,她正要吃午膳,陆正涵突然来了,吩咐丫鬟把六碟佳肴放在桌上。 “听闻你的伤病有所好转,我特意挑了几道你喜欢的菜送来。”他温润地说着,不等她邀请便坐在她对面。 “多谢陆大人。”沈昭宁面色淡淡。 这六道菜,的确是她……讨厌的菜,她的心里只觉得可笑。 他不曾在意过她,怎么可能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 可若是那两年,即便是她讨厌的东西,只要是他送来的,她必定会心花怒放地吃下去,而且吃得津津有味,还会欢天喜地地依偎在他怀里…… 陆正涵殷勤地把菜夹在她的碗里,“这道羊肉羹是我特意吩咐灶房做的,对体弱之人最是滋补,你多喝两碗汤。” 沈昭宁轻轻点头,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呕出来。 吃得差不多了,他看见她不曾动过那碗羊肉羹,恼怒地皱眉。 他已经做到这份上,她竟然这般不识抬举,还摆臭架子。 若是他亲手给薇儿盛汤,薇儿必定欢喜地吃下去,还吃得一干二净。 他越想越气,但为了那件事,他竭力把怒意压下去,“耀儿开蒙不能再拖了,明日起,我让他来春芜苑练字一个时辰……” “大夫人身子还未恢复,如何能教导耀哥儿写字?”紫苏激动道,“大爷你当个人吧,不要逼迫大夫人。” “不是静养十日吗?还没好全吗?”陆正涵见她气色好些了,以为她痊愈了。 “大夫人在庄子三年,得了一身伤病,区区十日能恢复吗?”她陡然扬高声音,不客气地怒怼,“大爷你认识这样的神医,为什么不早点请来医治大夫人?” “你!” 他的浓眉快拧断了,咬牙切齿。 沈昭宁搁下碗筷,温软道:“我可以教导耀哥儿写字,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陆正涵心头一喜,正襟危坐地听着。 “其一,我如何教导耀哥儿,任何人不得干涉,尤其是老夫人和苏采薇,包括你。” “那是自然,我会跟母亲、薇儿说清楚。” “其二,若耀哥儿顽劣,不受管教,我会打他、骂他。若他依然不改,或是故意顶撞我、咒骂我,我会随时让他回去,不再教他。” “若他顽劣,你尽管告诉我,我来管教他。” “其三,耀哥儿在春芜苑练字的一个时辰里,任何人不可探望,不可以送吃食为由打扰。” “这是自然,本该如此。” “其四,一个月为期,若他毫无进步,我不会再教。” 陆正涵满口答应,见她几乎不咳了,脸颊有一抹淡淡的红晕,暗暗地为她高兴。 二人商定了练字的时辰,明日开始上课。 他离去后,紫苏不解地问:“大夫人为什么答应?这明摆着吃力不讨好嘛。” 沈昭宁讥诮地勾唇,“你说,耀哥儿在我这儿练字,苏采薇会不会彻夜难眠、咬碎了牙齿?” “二夫人必定整日忧心忡忡。可是,耀哥儿顽劣,不服管教,你不就整日受气吗?” “那小兔崽子能让受气,也是本事。” 沈昭宁朝书房走去,看账本,“晚些时候,你把紫叶叫来,我要交代她几句。” …… 苏采薇听了陆正涵说的约法三章,犹如五雷轰顶,把她轰炸得身心俱碎。 她以为他打消了这念头,没想到他竟来真的。 她不会把耀哥儿交到那贱人手里! “大爷可曾想过,三年前那件事让姐姐遭受了身心创伤,她定是恨极了我。”她凄楚地说着,眼圈红红的,泪雨盈睫,“若姐姐心生报复,对耀哥儿下狠手,耀哥儿还能活命吗?” “耀哥儿是我身上掉下的肉,若他有半分损伤,我也活不下去了……”她苦苦哀求,“夫君,咱们另找夫子教耀哥儿好不好?” “三年前,你亲自给耀儿下毒,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陆正涵的眼眸顿时变得冷沉。 苏采薇噎住,被他凌厉的目光刺得低下头,说不出半句话。 他不耐烦道:“耀哥儿开蒙一事,你不必管,就这么定了!” “夫君……” 她快步追出去,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吸吸鼻子,挺直肩背,缓缓拭去酸楚的泪水。 大爷不听她的话,母亲的话总会听的。 丫鬟春意来报:“二夫人,秦妈妈没了。” “何时的事?”苏采薇的心尖猛的一颤,呼吸停住了。 “半个时辰前,春芜苑的婆子悄悄来报。”春意道。 苏采薇挥手让她退下,绵软无力地倚在门边。 眼里蓄满了泪水,却极力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来。 忍得整个身躯都在颤抖,忍得心口刺刺的痛。 世上最疼爱的人,永远离开她了。 秦妈妈,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 翌日巳时,陆景耀在小厮的陪同下,来到春芜苑。 紫叶拦住,让小厮在外头等候,领着陆景耀来到书房。 他打量书房一圈,乖巧地坐在书案前等候。 不多时,紫苏陪着沈昭宁过来,但紫苏并未进去,在外面等候。 陆景耀看着这个害娘亲伤心哭泣、害妹妹病了几日的女人,垂在案下的手悄悄地打开小木盒。 陡然,一只蜈蚣朝沈昭宁凌厉地飞去。 这贱女人看见蜈蚣,一定会吓得哇哇大哭,抱头鼠窜地逃走。 哈哈哈…… 第53章 死无葬身之地 紫叶心神一凛,正想动手灭了那只小蜈蚣,却见—— 沈昭宁面不改色,好似料到陆景耀会有此招,淡定从容地“迎接”小蜈蚣。 巧了,小蜈蚣落在她的肩膀,慢慢爬行。 她不仅不害怕,而且用衣袖裹着手,捏着小蜈蚣,放在书案上。 小蜈蚣朝陆景耀爬去,逃命似的,好似后面有一只猛兽。 这时,她拿起砚台,朝小蜈蚣狠狠地砸下去。 瞬间,小蜈蚣被砸得粉身碎骨。 陆景耀惊得目瞪口呆,泥塑石像似的,半天没动弹。 这贱女人太猛了吧! 若是娘亲,看见蜈蚣的第一眼就吓得嗷嗷怪叫,然后屁滚尿流地跑去躲起来。 “你还藏了什么东西,一并拿出来吧。”沈昭宁淡漠地坐在书案一侧。 “你为什么不害怕?” 陆景耀寻思着,难道她害怕耗子、蟑螂? 今夜,让几个小厮去捉几只,明日放在她的床上,把她吓个半死。 “你这些伎俩都是我玩剩下的。”她清冷地勾唇,“若你有胆量,就勇敢地跟你父亲说,你不练字!” “若你没那狗胆,就乖乖地在这儿待足一个时辰。” “若你不愿好好练字,我也不会强逼你,你在这儿吊一个时辰,便可回去。” 陆景耀双手抱胸,趾高气昂地抬起下巴,“我就坐在这儿一个时辰,什么都不做,你能把我怎么着?” 沈昭宁似笑非笑地看向一旁的紫叶,“她会帮你。” 紫叶冰冷地按着手骨,啪啪地响。 他嘚瑟地冷哼:“你们敢打我,我就跟祖母告状!祖母最疼我了,一定会打死你们的!” “老夫人无权过问。” 沈昭宁示意紫叶,她立即把他拽出来,把他当作一根木棍,敏捷利落地翻转过来,头朝下地倒提在半空。 陆景耀惊恐地挣扎,声嘶力竭地怒叫:“放我下来!若把我的头磕破了,我杀了你们!” “你再用力点,万一紫叶手滑抓不住你,你的脑袋就要开花了。”沈昭宁好整以暇地警告。 闻言,他不敢再乱动,可是被人倒提着太难受了,脸蛋憋得红彤彤的。 “无论你如何折磨我、虐打我,我都不会跟你练字!”他气鼓鼓地嘶叫。 “巧了,我也不想教导你写字。”她鄙视地嘲笑,“像你这种顽劣、无脑的官家公子,不配我浪费心思和精力教导。” “你是不是在骂我?”陆景耀气愤地瞪她。 “今日是我骂你,等你长大了,多的是人骂你、打你,算计你,谋害你。” “要你管!” “我当然不会管你,我会一边嗑瓜子一边欣赏你被人欺辱、暴打的模样。” “我是陆府嫡长孙,没人敢欺辱我!”陆景耀憋得整张脸红彤彤的,却神气得很。 “我还是郡主呢,可是有很多人欺辱我,骂我打我,谋害我。” 沈昭宁掀起广袂,“看见了吗?” 虽然他被人倒提着,憋得难受,但看得很清楚,她的手臂布满了密密麻麻、丑陋不堪的伤疤。 看一眼就觉得恶心,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 第42章 他想起芳菲苑的丫鬟说过,大夫人在乡下庄子遭受了欺辱整整三年。 而且是因为三年前他中毒昏迷一事,蒙受冤屈才被父亲逐去乡下庄子的。 “眼下你不刻苦读书,长大后文不成武不就,无一技之长,只能靠着陆家的荫蔽,啃着父母积攒的家财过日子。”沈昭宁漫不经心地说着,“其实很多人都想躺平了舒服地过日子,但很快就会败光家财,而且坏人很多,会千方百计地谋夺你的家财。” “谁敢抢我的东西,我就杀了他!”陆景耀冷哼着嘲讽,“只有你这种蠢笨的人才会被人欺负。” “你不读书,也不练武,长大了如何杀人?只有被人暴打的份。” “府里那么多护院,我还可以买几个身手好的护卫保护我。”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那些身手不俗的人会不会对一个干啥啥不行、纨绔第一名的官家子弟忠心不二。” 陆景耀愣住了,不由得想起不久前的一件事。 他在街上遇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少年,这乞儿跟人打架从来没输过,他想把这乞儿带回府,从此跟在他身边,保护他。 他请了三次,这乞儿拒绝了三次。 最后一次,他生气了,问这乞儿为什么不跟他回府? 这乞儿轻蔑地瞥他一眼:“我不与纨绔为伍。” 陆景耀气坏了,打算强行把他掳回府,可是打不过他。 这贱女人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 沈昭宁起身往外走,“把他吊着,时辰到了放他回去。” 他气咻咻地鼓起脸腮,就是不练字! 反正,这么吊着也没什么。 半个时辰过去,他渐渐地撑不住了,太难受了。 “喂!喂!人都死了吗?” 陆景耀生气地叫嚷。 紫叶进来,闲适地抱胸看他,“时辰还没到。” “你放我下来,我给你五两。” 他太知道了,府里的仆人个个都贪财。 只要给仆人一点甜头,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奴婢会如实把你说的每句话报知大爷。”她嗤之以鼻。 “十两!”陆景耀爽快地加钱,“你可以额外提出一个要求。” “奴婢的要求是,你可闭嘴吧。” 紫叶从兜里抓了一把瓜子,一边嗑瓜子一般盯着他。 他气呼呼地瞪她,但这只是小意思,他不会认输的。 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她把陆景耀放下来,“你可以走了。” 他头晕目眩,坐在地上缓缓,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以为那贱女人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她一定是忌惮他跟爹爹、祖母告状,才不敢做得太过分。 时辰还没到,苏采薇就在春芜苑前边等候,望穿秋水,望得脖子快断了。 看见耀哥儿,她心急火燎地迎上去,从头到脚打量他。 “耀哥儿,你没事吧?她打你了吗?” “娘亲,我怎么会有事?”陆景耀嘚瑟地拍拍胸膛,“她怕我,不敢对我怎样。” “她当真没对你……动手吗?”苏采薇摸摸儿子的脸和手,的确没受伤的迹象。 他摇头,兴冲冲地跑回去,下午就可以愉快地玩耍了。 但夜里,丫鬟给他沐浴时,看见他的脚踝有紫红色的淤痕。 苏采薇心痛得直抽抽,但没说什么。 翌日早间,她送耀哥儿离去后,吩咐春意:“你去春芜苑传话,请姐姐今日午时来膳厅吃饭,我要正式答谢她。” 贱人,今日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第54章 把伪善的脸皮撕下来 陆景耀跟着紫叶来到书房,摆出一副“束脚就擒”的模样。 他是男子汉,倒吊一个时辰只是小意思。 只要不练字,任何事他都可以忍受。 紫叶噗呲一笑,“耀哥儿你吊上瘾了吗?” 沈昭宁轻缓地走进来,“你想要练字,还是想吊着?” “吊起来吧。” 陆景耀视死如归似的,无所畏惧。 她吩咐紫叶:“让他半空劈叉一个时辰。” “半空劈叉是什么?”他惊奇地问,好似嗅到了一丝不祥。 “今日无须头朝下,但两腿劈开,要绑麻绳。”紫叶笑盈盈地解释,摸摸他的脑袋,“那滋味无比的酸爽,你一定会上瘾的。” 陆景耀震惊地张大嘴巴,可以塞进一个大鹅蛋。 单单是想想,那种撕裂的痛就让他头皮发麻。 很快,紫叶把他吊起来,再把他的腿脚各绑一条麻绳。 她一使力拉拽麻绳,他就疼得魂魄出窍。 接下来,撕裂的剧痛把他折磨得汗流浃背、两腿发抖。 不多时,他就眼冒金星,找不到自己的魂儿了。 “耀哥儿,是不是很酸爽?”紫叶看见他红润的脸庞变得煞白,含笑打趣。 “多,多久了?”陆景耀颤抖得声音都打颤了。 “不到一刻,不急不急。”她慢条斯理地笑。 他气狠狠地闭眼,男子汉,必须忍! 可是,他娘的,太痛了哇! 他哇叽一声爆哭,“放我下来……我……我裂开了……” 沈昭宁专心地看书,头也不抬地问:“练字吗?” “……练,我练还不行吗?” 陆景耀惨兮兮地哭着,落地时两腿酸麻得直打飘。 她写了最简单的三个字,让他照着仿写。 先看看他的症结所在和毅力。 他哭丧着脸练字,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等了片刻,沈昭宁过去瞧瞧,差点没忍住拍他脑袋的冲动。 狗爪写的字都比他强。 于是,她抓着他的手,一边写一边讲解。 “按照我说的练,每个字只写一行,若写不好,继续半空劈叉。” 沈昭宁声音轻柔,陆景耀却听到了声音里的冷戾。 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半空劈叉绝对是世间最残忍的酷刑。 这贱女人太恶毒了! 他一笔一划地写着,颇为认真,专注的样子也有了。 果不其然,他写的三行字不再是狗爬了。 沈昭宁趁热打铁,又教了几个字,并且布置了课业,明日上交。 “耀哥儿,若你不喜欢半空劈叉,可以试试半空陀螺。” “半空陀螺又是什么?”陆景耀恐惧地问,听着就很吓人。 “若你不认真练字,上交的课业不符我的要求,便要惩罚,半空劈叉、半空陀螺随你挑。” “哼!” 他怒火冲天地离去。 等他想到法子惩治这贱女人,她就死定了。 紫苏想起上次在膳厅发生的事,担忧道:“大夫人,二夫人说要设宴答谢你,一定挖好了坑等你跳,还是不要去吧。” 沈昭宁清冷地勾唇,“有冬香和紫叶在,苏采薇伤不了我。” 她不想看见苏采薇伪善的嘴脸,但若不去,怎知苏采薇打什么主意? 再说,不给苏采薇出手的机会,如何把苏采薇伪善的脸皮撕下来? …… 苏采薇望眼欲穿地等着耀哥儿,看见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心口猛地刺痛起来。 “耀哥儿,你的腿怎么了?”她焦急得眼圈发红。 “娘亲,这里疼。”陆景耀摸摸大腿根部,委屈地痛哭。 他已经极力忍着,但一走路就疼得厉害。 苏采薇心疼得泪珠簌簌掉落,吩咐丫鬟婆子把他抬回去。 满腔怒火从眼眸喷出来,似要把不远处的春芜苑烧得一干二净。 那贱人伤害耀哥儿那地方,就是要毁了耀哥儿,让他没资格成为陆家的下一任家主,继而毁了她一辈子的希望! 那贱人愿意教导耀哥儿写字,实则打的是这主意。 恶毒至极! 苏采薇抬手抹去冰冷的泪水,脸庞交织着浓烈的恨与怒。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那贱人。 沈昭宁来到膳厅,看见长案上摆着丰盛的美味佳肴和美酒。 苏采薇从外头进来,温婉地笑着,“姐姐愿意赏脸,是妹妹的荣幸。” 春意奉上一杯热茶,苏采薇端过来,忽然跪下,表情一本正经,而且颇为恭敬。 沈昭宁淡漠地坐下,不置一词,权当看个表演。 虽然苏采薇自视甚高,但关键时刻总能做出惊人之举,而且能屈能伸…… “姐姐,三年前那件事,我还未正式向你认错。”苏采薇诚恳地奉茶,面上的悔意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秦妈妈瞒着我谋害姐姐,害得姐姐在庄子饱受欺辱三年,虽然我不知情,但我有失察之过。” “这三年来,姐姐九死一生,不会轻易地原谅我,但我还是要跟姐姐道歉。”她热切地奉上茶盏,“我也知道道歉不能弥补姐姐所受的欺辱、伤害,但恳请姐姐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 “若你真想赎罪,倒是有一个办法。”沈昭宁语声淡淡,并不掩饰眼里的厌恶。 第43章 “姐姐请说。” “你跟大爷说,当年是你指使黄柳儿下毒,吩咐春歇指证我,是你处心积虑谋害我,领了你应得的责罚,我自会给你一次赎罪的机会。” 沈昭宁似笑非笑,看见苏采薇惊诧地抬起泪汪汪的眼眸。 苏采薇难过得眼眸红彤彤的,不敢置信地说道:“姐姐,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让你这样误解我?” 沈昭宁心头的恶意翻涌上来,差点喷她一脸。 心里自是知道,苏采薇不会承认的。 “姐姐对我的误解竟然这样深。”苏采薇抽泣着,哭得真情实意,好似被欺负的人是她,“那时,我的确不喜姐姐嫁进陆家,抢了主母之位,因此我使尽浑身解数霸占着大爷,让姐姐独守空帷。可是我断然不会给耀哥儿下毒、嫁祸你,耀哥儿是我的命,我怎么可能拿耀哥儿的性命开玩笑?” “等耀哥儿长大些,知道你当年对他做过的事,不知会如何看待你这个生母?”沈昭宁森然冷笑,懒得浪费口舌戳穿她自以为是的把戏。 “姐姐不相信我,没关系,以后便会知道我有没有说谎。” 苏采薇缓缓起身,把茶盏搁在案上,泛红的眼眸楚楚可怜,“姐姐愿意教导耀哥儿写字,我心里感激不尽。只求姐姐看在大爷的面上,尽心教导他。” 她的眼底藏着一抹阴狠的戾色,稍后便教这贱人永堕地狱! 第55章 将计就计 苏采薇再次跪下,行了个正式答谢的大礼,“耀哥儿能否进清正学堂,能否得柳先生看重,全仰仗姐姐了。” 沈昭宁冷漠地嗤笑,“你根本不愿让耀哥儿跟我练字,不必假惺惺地作戏。” “姐姐误会了。只要耀哥儿不再顽劣,自此刻苦勤勉地读书,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不愿意?”苏采薇着急地解释,“若耀哥调皮捣蛋,姐姐尽管打骂,无须有任何顾忌。” “二夫人,东郊果园的吴管事有急事求见。”一个婆子来传话。 苏采薇吩咐那婆子一句,转而朝沈昭宁歉意道:“姐姐,想必果园有紧急的事,我先去见吴管事,很快就回来。姐姐你先吃。” 沈昭宁看着她把春意留下,一个人急匆匆地去了,森冷地勾唇。 春意接收到二夫人递来的眼色,退到膳厅外面,给不远处的仆人使眼色。 紫苏四处张望,看见两边的大窗子都关着,低声道:“大夫人,奴婢觉得有古怪。” 冬香和紫叶在外面等着,只要她大喊一声,她们就会冲进来。 果不其然,不多时,西窗有一根细细的管子伸进来,一缕迷烟弥漫开来。 沈昭宁连忙用绸帕捂住口鼻,给紫苏打手势。 过了一会儿,陆清雪和春意轻手轻脚地推门,看见沈昭宁趴在案上,紫苏晕倒在地上,志得意满地窃笑。 这对主仆蠢死了! 她们麻利地把紫苏拖出去…… 陆湛来到这儿时,看不到半个人影,膳厅的门虚掩着,顿时觉得古怪。 他警惕地推门,看见一人趴在案上,好像是大夫人,心尖猛地颤起来。 “大夫人,大夫人……” 他着急地拍拍她,可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迅猛地缩回手,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这柔软温凉的触感,让他的心骤然一缩。 一种难以言表的酥麻在四肢百骸荡漾开来。 但很快,陆湛醒神了。 二夫人派人传话,说要设宴答谢他。 他知道她定是有所图谋,但依然前来,想看看她的企图。 却没想到,二夫人的险恶用心在此。 陆湛冷峻的眉宇掠起一抹戾气,正想抱起沈昭宁,却见她睁开眼眸。 “我没事。” 沈昭宁清亮的瞳眸眨了眨,飞落一丝寒意。 他内心的紧张、担忧顿时消失无踪,脸庞溢满了温柔,“大夫人想怎么做?” “将计就计。” “我如何帮你?” …… 陆正涵从官廨匆匆地赶回府吃午膳。 昨夜薇儿说,她要设宴答谢沈昭宁,他担心她们又闹出事来,影响耀哥儿练字,便答应午时回府。 刚到膳厅,他看见苏采薇气喘吁吁地赶来,惊异地问:“你设宴做东,怎么不在膳厅?” “夫君,方才东郊果园的吴管事急着求见,我想着也许果园有急事,便先去见他。” 苏采薇抱歉地解释着,“姐姐一定等急了,我们进去吧。” 她率先进去,心里觉得奇怪,春意不是应该在外边守着吗? 偌大的膳厅半个人影也没。 苏采薇的眼底闪过一丝喜色,那贱人不在膳厅,二妹和春意应该把事情办成了。 “我让姐姐先吃,姐姐去了哪里?”苏采薇疑惑地说着,面上布满了自责,“是我不好,我不该去见吴管事,怠慢了姐姐。” “她会不会回去了?”陆正涵的心头掠起一股恼怒。 他特意从官廨赶回来陪沈昭宁吃午膳,还怜惜她教导耀儿写字辛苦,在云鼎楼定了烤鸡和红烧鹅,给她加餐。 虽说是薇儿答谢她,但他也是这意思。 没想到,她竟然不识抬举地走了,连等都不愿意等。 他的一番好意,她全然不当一回事! 那么,他也没必要再跟她示好! 陆正涵心头烦乱,正想转身走人,突然听见西北侧传来古怪的声音。 是女子细碎的娇吟声。 苏采薇也听见那不同寻常的娇细声音,心头泛开一阵阵的喜悦,又看见陆正涵的面庞瞬间寒沉下来,便疑惑道:“夫君,这声音……有点像姐姐的声音。” 他当然听得出来,这娇软轻细的声音,除了那贱人,还有谁? 这贱人竟敢在膳厅跟野男人白日宣淫! 那声音越发的放浪,任谁听了都会面红耳赤,更把他刺激得面色铁青,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陆湛! 想到此,陆正涵怒火中烧地快步过去。 苏采薇轻快地跟在后面,眼里藏着一抹狠毒。 膳厅的西北角有一间窄小的隔间,声音便是从这儿传出来的。 陆正涵突然停住脚步,脸庞因为怒火升腾涨成猪肝色。 即将看见的丑陋一幕,突然不想看了。 可是,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定要亲手把这对狗男女暴揍成肉干! 苏采薇没有催促,也没说话,唇角噙着冷笑,耐心地等着他暴怒发癫、把那贱人揍得半死不活的一刻。 陆正涵闭了闭眼,深深地呼吸,这才下定决心似的,狠厉地踹开那扇小门。 只是,还没踹到,小门突然开了。 他震惊地瞪大眼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们。 苏采薇也是一脸的惊骇,怎么会这样? 春意拉扯着身上仅剩的小衣,搔首弄姿,媚眼如丝。 陆清雪的衣裳垂落下来,露出白皙的藕臂和肩背。 原本,她们勾肩搭背,举止极其不雅,此时看见陆正涵,她们好似猫闻到了腥味,立即如狼似虎地扑过来。 陆正涵震怒地推开春意,朝陆清雪扇去一巴掌。 陆清雪被打了,却好似感觉不到疼,笑嘻嘻地朝他勾勾手指。 “把二妹弄醒!” 他黑着脸,拂袖出去。 苏采薇惊慌失措地出去,吩咐丫鬟婆子提来几桶水。 不是跟二妹、春意说好了如何把那贱人、表少爷迷晕,在那小隔间上演一场活色生香吗?为什么会搞成这样? 二妹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亏了之前她给那贱人又是下跪又是认错的,演了那么一出纡尊降贵、真情实意的戏,让那贱人放松警惕。 却不想,全白忙活了。 不多时,陆清雪和春意被浇了个透心凉,总算清醒了。 看见自己的狼狈样,陆清雪捂着脸,哇的一声爆哭。 毁了! 全毁了! “二妹,你不是说要来膳厅跟我们一起吃午膳吗?你怎么……”苏采薇给她披上外衣,暗中给她使眼色。 “阿兄,我来膳厅吃午膳,坐一会儿就觉得头晕……然后我看见那贱人进来……”陆清雪的泪珠像断线的珍珠簌簌掉落,哭红了双眼,“是沈昭宁把我害成这样的!那贱人要毁我闺誉,让我一辈子嫁不出去!” 第56章 大夫人威武 “奴婢伺候二小姐,没多久也晕了。”办砸了事,春意害怕得瑟瑟发抖,“晕过去之前,奴婢听见了大夫人的声音。” “阿兄,那贱人歹毒至极,你一定要为我报仇!” 陆清雪悲愤地抽噎着,想不通怎么就被那贱人弄晕了呢? 她和春意先把紫苏拖出去,接下来再把那贱人拖到那小隔间。 不成想,她们再进膳厅时,那贱人不见了。 下一瞬,她后颈一痛,晕过去了。 不是那贱人搞鬼,还有谁? 第44章 苏采薇帮她擦去面上、头发的水,郑重道:“二妹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你确定看见的人是姐姐吗?姐姐刚刚洗清冤屈,我们不能冤枉她。” 陆清雪伤心地抽泣着,“大嫂,我看得一清二楚……是沈昭宁!” 陆正涵面寒如铁,“去把那贱人叫来。” 这时,沈昭宁从外边姗姗走来,“陆大人在找我吗?” 苏采薇冷幽幽地盯着她,这贱人没上当,是如何发现的? 不过,好在陆清雪反应快,够这贱人喝一壶的了。 “姐姐,你不是在膳厅吗?我和夫君来了,见不着你……”苏采薇关心地问。 “你走了之后,我也走了,去二门那边走走。” 沈昭宁冷淡的眼风扫过浑身湿透的陆清雪,玩味地勾唇。 陆清雪忍着扑过去把沈昭宁撕碎的冲动,猩红的眼眸好似布满了莫大的委屈。 “阿兄,我天天去跪祠堂,已经改过自新,也决定不再招惹沈昭宁……可是她不仅不放过我,还迷晕我,害得我闺誉有损……我不活了……” 她哭喊着朝墙冲去,竟是要撞墙自尽。 自然,苏采薇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不让她受到半分损伤。 沈昭宁忍不住发笑,“陆清雪你要编造谎言,也要编得像样点。我根本不在这儿,如何迷晕你,如何害你?” 陆清雪泪汪汪的眼里闪着无尽的恨意,“我明明看见你,你休想否认!” 春意笃定道:“奴婢也亲眼看见大夫人进来。” 紫苏晚一步过来,听见她们再次空口白牙地污蔑大夫人,气得一脚踹翻春意,“贱蹄子,你哪只眼睛看见大夫人进来了?上次诬蔑大夫人的春歇和秦妈妈,一个发卖了,一个死了,你是不是也想死?” 春意狼狈地摔倒,不敢跟盛怒的紫苏硬刚,委屈地趴在地上。 “我和春意都看见了!” 陆清雪气急败坏地怒斥紫苏:“贱婢,在阿兄和我面前,你有什么资格打人?” 紫苏气哼哼道:“这贱蹄子血口喷人、污蔑大夫人,奴婢教训她又怎么了?” 她早就决定,任何人污蔑、冤枉大夫人,她都要以拳脚维护大夫人。 在吃人不吐骨头的陆府,拳头才是硬道理! 陆清雪接收到大嫂使来的眼色,想到大嫂事前再三叮嘱的,要按照她说的来做。 “阿兄,我亲眼看见的,我没污蔑沈昭宁。阿兄,若此事传扬出去,我没脸见人了……” 陆清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抽一抽,伤心欲绝。 不甘心地咬牙。 本想把这贱人和陆湛弄在一起,让阿兄亲眼看见他们苟且的香艳一幕,再顺势曝出他们早就私会,暗通款曲。 以阿兄的暴脾气,一定会亲手打死这贱人。 如今,只能咬死这贱人害她这件事。 沈昭宁轻逸地走过去,冷厉地打去一巴掌。 她的举动太过突兀,以至于所有人都震惊得无以复加。 就连紫苏都惊了一下,忍不住在心里赞叹:大夫人威武! “沈昭宁,二妹已经很惨了,你怎么可以打她?” 陆正涵疾言厉色地怒吼,大手攥得死紧,差点压不住拍死她的冲动。 二妹是他一手宠大的,他都舍不得动她一下、责备一句。 这贱人竟敢当着他的面打她,就是故意打给他看的。 “要比惨,谁能比得过大夫人?”紫苏恨恨地怒怼。 “陆大人,我打一个信口雌黄污蔑我的人,有什么问题吗?” 沈昭宁声音轻软,并不张扬,却有一股冷戾的气势让人无法忽视。 动手之前,她就猜到了他会有此反应。 “你!” 陆正涵冷厉地瞪她,满腔怒火刺激得他迅猛地扬起手臂,朝她的脸颊狠狠地打去。 她静养了十日,到底恢复了一些体力。 却在她想要避开之时,紫苏生猛地冲过去,像一颗暴怒的火球撞向他。 他的手掌还没落下来,就被撞了个正着,趔趄着后退了几步。 苏采薇惊慌紧张地扶住他,“夫君,没事吧?” 沈昭宁吃惊地蹙眉,连忙把紫苏拉到身边。 紫苏越来越勇猛了。 “贱婢,你如此冲撞大爷,不要命了吗?” 苏采薇气急败坏地怒斥,当家主母的威怒悉数显露出来,“来人,把她拖出去,杖二十!” 伤了大爷,她要这贱婢付出十倍代价! 沈昭宁苍白的小脸浮现几许森然,“你动紫苏试试?!” 苏采薇看着她凌厉的眼神,吓到了似的,百般委屈地看向陆正涵,意思是: 姐姐这般盛气凌人,她自是不敢责罚姐姐的丫鬟。 陆正涵从未被一个奴婢冲撞得这样狼狈,又见沈昭宁这般强横,怎能不震怒? 怒火燎原成势,他迅猛地抬起腿脚,朝紫苏狠戾地踹去。 沈昭宁着急地拽着紫苏疾退两步。 “要不要把耀哥儿请来,让你这个当父亲的言传身教一番,让他学学如何宠妾灭妻,学学如何欺辱发妻,如何虐打仆人,你们陆家祖传的人品、德行不至于断了传承。” 沈昭宁绵软的声音森冷至极,一句句犹如一支支利刃,精准地刺入他的死穴。 一番话,让他的腿脚僵住了,怒火卸了个大半,头脑也清醒了几分。 虽然他不觉得自己是宠妾灭妻,更觉得宠妾灭妻没有错,但还是心虚地不愿耀儿跟他一样走这条艰难的路。 他希望耀儿长大后是个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迎娶的妻子是勋贵望族家的嫡女,夫妻俩恩爱有加,幸福美满,没有后宅妻妾间糟心的事。 陆正涵也清楚,沈昭宁提起耀儿,是在警告他: 惹怒了她,她随时会甩手不教。 想到此,他恼恨地咬了咬后槽牙,即便忍不住,也要硬生生地忍着。 陆清雪的脸虽然好了一些,但还是会疼,此时突然被打了一巴掌,牵动了旧伤,痛得她五官都扭曲了。 她捂着脸,凶狠愤恨地瞪向沈昭宁,但又想到大嫂叮嘱过的话,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把泪水蹭在阿兄的衣袍上,呜呜地泣不成声。 “阿兄,我嫁不出去,也不想活了……” 第57章 打死她都不为过 “姐姐,二妹被人害成这样,我们应该多多体谅、关心她,怎么能对她动手?” 苏采薇语重心长地说着,虽然没有责备,但是话里话外都在指责沈昭宁。 沈昭宁挑眉冷笑,“只许你们狡辩污蔑我,不许我打人吗?前些日子,你的秦妈妈不是还在春芜苑砌词狡辩,甚至还想打死黄柳儿,杀死人证。” 苏采薇被她怼得脸庞涨成猪肝色,受了冤枉似的闭嘴。 陆正涵面寒如铁,“二妹不会在自家府里无缘无故地被人迷晕,更不会待在那小隔间,定是有人害她。” 闻言,陆清雪哭得更大声,更绝望了。 似是在附和阿兄的说辞。 “沈昭宁,二妹和丫鬟都指控你,除了你,没有旁人。” 他死死地瞪着沈昭宁,眉宇间布满了寒凛的气息。 其实,他认真地想过,刚才薇儿去见吴管事,也不可能毁了二妹的闺誉,毕竟二妹自小粘着她,喜欢跟她玩儿。她也事事护着二妹,宠着二妹。 二妹更不可能拿自己的闺誉开玩笑。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沈昭宁谋害二妹。 那两年,二妹隔三岔五地磋磨她,她回府后性情变了不少,冷漠无情,睚眦必报。 毁了二妹的闺誉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之前朱颜记那件事,她不就毁了二妹的脸和风评吗? “大爷,你不相信大夫人,为什么非要让大夫人教导耀哥儿写字?” 紫苏气得眼睛发红,为大夫人叫屈。 明明是二夫人和二小姐联手谋害大夫人! 听到他的话,沈昭宁并不觉得意外,早就料到他不会相信她,还会认定是她做的。 回府这阵子发生的每一件事,以及三年前那件事,无不如此。 一个是青梅竹马,一个是至亲的妹妹,他当然会相信、偏心她们。 她沈昭宁,在他心里,或许早在五年前嫁进陆家前,就是他憎恨、讨厌的人,是心狠手辣的坏人。 若非她还有一点利用价值,他早就把她弄死了。 只是,虽然她早有预感,心口还是不可避免地抽痛起来。 沈昭宁惨烈地冷笑着,又犯贱了不是吗? 什么时候练成不犯贱的神功,就真正的百毒不侵了。 “今日的午宴并非我安排,从昨日到今日,我未曾来过膳厅,更不知道陆清雪会来膳厅,我如何未卜先知,又如何设下陷阱害她?” 她声音轻细,却冰冷得像是千年寒冰包裹着,让听见的人忍不住发颤起来。 陆正涵剑眉微压,不由得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