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说些无用之事!”她怒然,“我在跟你说正事,你究竟做了什么?!”
    她眼下可以确定慕容溯与百姓苔疮之症必然有什么联系,可具体是什么联系,慕容溯又在其中出了什么作用。
    她一无所知。
    而他也不可能坦白。
    因为慕容溯眼下就那样坦然摆出一副任她施为的模样,要杀要剐随她心意,反正她又无法拿他怎样。
    “慕容溯!”
    然而怒喝一声后,夏浅卿除了哑然,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识海已经探过,受他所控,她完全就是瓮中那只鳖,还把她折磨的不轻。
    哄骗,示弱,令他心软?可他若当真如此好说话,也不可能坐上如今这个位置。
    吊起来严刑拷打?……她忍不忍心暂且不讨论,倘若能被一个严刑逼得开口,那他就不是慕容溯了。
    四目相对正是僵持,夏浅卿腰上的水月镜忽然传来动静。
    是兰烬来信,语带叹息。
    “浅卿啊,你家小奉儿,又闯祸了啊。”
    ……
    祁奉昨日亲眼目睹百姓不愿医治苔疮恶疾,又见夏浅卿与兰烬徒劳无策,更别提还瞧到不少百姓门前贴了夏浅卿的画像,还人人都想上去啐下一口。
    于是昨天夜里,祁奉直接催化了帝京百余名百姓的苔疮之症至末期,令他们通身上下遍布苔疮,痛苦不堪。
    而后操控百姓梦境,扮作“神明”降下“神谕”,恐吓百姓,如若他们仍是不肯服药,那百余名百姓,便是他们未来模样。
    百姓纷纷惊醒,或是瞧向患了苔疮的枕边人,或是瞧向染疾的街坊四邻。
    那些本因骊珠功效而苔疮渐缓发展的百余名百姓,在一夜之间,成了碧绿色苔疮完全覆盖过身体的病症末期,腥臭的苔疮遍布全身,让他们变得面目可憎不说,更是有数十人直接没了气息。
    再回想起昨夜梦境中的“神谕”,百姓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哪里还顾得了得到天赋异能,纷纷争着抢着寻到骊珠和予生树枝,恨不得即刻祛除自己身上的苔疮。
    人性由来如此,不见棺材不落泪。
    如若不让他们亲眼看到自己性命受挟,他们只会抱着侥幸心理痴心妄想。
    夏浅卿听罢兰烬陈述,心下微沉。
    此事非同小可,她断然不可置身事外。
    然而在她自慕容溯身上翻身而下时,便觉手腕一紧,被慕容溯一把攥住。
    兰烬传话内容她不曾遮掩,让慕容溯从始至终听了个完整,却是一直不曾出言。
    此刻,他自下而上凝视着她,面容温良无害:“带我一起?”
    夏浅卿定定看着他。
    而后一把甩开他的手,拂手一挥。
    数层屏障从殿中拔地而起,将整个昭明宫笼罩其中,哪怕一只蚊子或苍蝇都飞不进来,逃不出去。
    “眼下我先去解决祁奉之事,之后再回来处理苔疮之症。”
    “你安静在这里等我。”
    顿了顿,她道。
    “若我有事耽搁,也会托人将你放出。”
    ……
    夏浅卿安置好宫中情况,让高公公有任何事宜尽快告知她,便匆匆忙忙赶到醉香楼。
    客房中只有兰烬一人静坐。
    “祁奉呢?”
    百姓不肯服药治疗的棘手情状,因着昨夜祁奉的一场“神明”降“神谕”,的确化解了不少。
    “小奉儿虽然初衷是好,可他确确实实伤了百余条人命。”兰烬虚渺一笑,“你觉得你们严明公正的大沧山,会放过他吗?”
    虽在意料之中,夏浅卿仍是心神微凛:“可说如何处置?”
    “身为神子却轻贱人命,暴戾恣睢,若不严惩,更成祸端。”兰烬模仿前来捉拿的刍族之人口吻,“罚生灭劫雷十道,以示惩戒。”
    夏浅卿心下一沉。
    生灭雷威力巨大,便算是
    她全盛之时,生生承受十道劫雷,最后亦会修为尽废,魂魄重创,换成祁奉接下这十道雷,魂飞魄散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我要回大沧山一趟。”夏浅卿沉声,“帝京与慕容溯,便托付给你了。”
    ……
    夏浅卿马不停蹄赶回大沧山时,入眼便是半空之上的劫云剧烈翻滚,诡谲难辨。
    压迫的整个山峰昏暗不明不说,连往日虫鸣鸟啼都尽数消失。
    她寻着头顶劫云起伏最大最为黑沉的所在,到了后山。
    入眼便是祁奉半趴于地,周身衣衫破碎,止不住地发抖,通身上下几乎瞧不见一寸好皮,双腿亦是被劫雷连根劈断,更是皮肤皴裂,正汩汩地向外涌着鲜血,将他身下的泥土氤氲出一片鲜红。
    祁奉咽下一口血。
    他太过痛苦,以致深嵌泥土的指尖都弯曲到变形,而他硬是紧咬压根,一声不吭。
    这般景象着实太过惨烈,莫说向来心软的周明满面不忍,便算是夏老,也不住闭了闭目。
    又一道劫雷当空劈落,重重劈上祁奉身体,激得他浑身剧烈颤抖,猛然痉挛,终是克制不住地呕出一大口血,彻底昏死了过去。
    夏浅卿望着他的目光未动,问向身侧的族人:“多少道了?”
    族人还未来得及答话,斜对面不远处,一人一张国字脸,眉眼冷峻,不怒自威,声如铜钲般铮然作响。
    “七道生灭雷已落,还有三道。”
    夏浅卿一步上前,声色冷静:“那剩下的三道,我替他受。”
    未曾想她胆敢主动上前应劫,那人“哦?”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番夏浅卿,肃然而问:“来者何人?”
    “夏浅卿。”
    她自报家门,拱手朝男子行下一礼,“想来阁下便是正魂者裘燃钦。”
    夏浅卿幼时便听闻正魂者的名头。
    正魂者非是刍族之人,但与神子一般,都是天定之人。
    与神子的普惠苍生不同,正魂者的存在,从来是为了归正世人,尤其是将那种身负天命却行岔踏错之人导向正途,抑或世有暴虐,引导天命之人成长,推翻暴政,更离新权。
    祁奉伤人性命百余,引来正魂者倒算不上意外。
    那正魂者裘燃钦听罢她报上的名姓,又是打量了她一眼,目中隐露不满:“夏浅卿,现任刍族族长?”
    “是该同受生灭雷之劫。”
    身为刍族族长,本该肩负刍族济世之责,却从担任族长之后便徘徊族外,抛却责任,与外族之人通婚结亲不说,更是剜去己心用做救下寿数短暂的凡人,可谓愚极蠢极。
    本就难堪刍族族长重担。
    夏浅卿本已几步上前站于劫云之前,闻言回眸望过裘燃钦一眼。
    “我该肩负之责,这三年来的确是我不曾尽到,即便降下惩戒,我亦甘愿。”
    “但我与异族之人通婚,救其性命,不过是我自己选择,不曾伤天害理,无有枉顾人伦,有何不可?”
    “今日甘愿为祁奉承下三道劫雷,只因他此次害人性命,根本上是因我而起。”
    “而他毕竟是神子,肩上所负不仅是自己一人性命,更是万千苍生,断然不可草草殒命。”
    “但无论如何,他不该轻视人命,更是引诱他人以人牲为祭,引来朱厌为祸……这七道生灭雷劫,他怎样也该接下。”
    她缓声。
    “如今七道雷劫已矣,余下三道,我为族长,对族人导正不严,另其行岔踏错,合该承下。”
    “这才是我接下生灭雷劫的缘由。”
    话落,她一步迈前,于劫云之下站定。
    头顶劫云密布,云层剧烈翻涌间,可以清晰看到暗色的雷电在其中闪烁,更是有雷丝不断向中间汇聚,只为劈下那震天撼地的一道劫雷。
    耳侧忽而有人唤了她一声:“卿儿。”
    夏浅卿侧过来。
    夏老眼中难得浮现出难安,他拄杖想要上前,却被身侧的周明拉了下来:“无论如何,祁奉伤害百姓之事,终究与你无甚直接干系,你……不必替他承受此劫。”
    他见过这劫雷模样,知晓这生灭劫雷是何等威力骇人,修为不够精深者,一道劫雷便可致其魂消魄散,再无转世可能。
    他便算再如何心肠冷硬,也无法看着自己的孙儿承此灾劫。
    她毕竟是行在消失边缘的人啊。
    自身难保,又如何护佑他人。
    夏浅卿站于云下,闻言安抚一笑,目露坚定:“无妨的,爷爷。”
    一语落下,便闻头顶雷光轰然巨响,一道水桶粗的紫黑色雷电骤然直劈而下,直直就要笼罩上她!
    夏浅卿坦然闭目。
    却在劫雷兜头劈落的瞬间,夏浅卿忽觉腰身一紧,肩头一沉,眼前视线随之一花。
    有人在劫雷落下的前一刻,环住她的腰身猛然将她护在身下!
    “轰隆”一声,劫雷震天憾地。
    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气息充斥鼻尖,夏浅卿躺在慕容溯身下,被他紧紧揽在怀中,没有受到哪怕一丝劫雷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