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中架起锅子,多加些水,烹煮卢先生血肉,再将煮好的汤肉,分食……百姓。”
    第62章
    听见慕容溯竟是要烹人而食, 眼见睁大眼睛惊惧望着他,慕容溯侧过视线,像是不解。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县令满目惶然, 见他神情认真浑然不似玩笑, 这才颤抖俯下身子,领命而去。
    一日之后。
    看着热气腾腾的锅盖拿开后,围拢在四周的百姓们顿时捧着碗争先恐后扑了过去,如同恶狗一般, 好像他们争着抢着分食的寻常禽畜肉。
    而非活生生的人肉。
    有些人甚至至此也不肯罢休,肉汤喝完后, 又摸出他的骨头, 争着抢着抱回家中, 思量着若是有所需要,将骨头研磨成粉末服下, 或许也可保下自己的性命。
    夏浅卿站在人群之后。
    静静看着。
    “卢先生斫肉释血以赠百姓,本就抱了必死之心, 我发现他时,他已身无好肉,即便宫中太医就诊,也说他回天乏术。”
    身后传来慕容溯稍显稚嫩的嗓音, 可语调从容,又是她熟悉的历经风霜后,看透世事变迁的慕容溯。
    夏浅卿恍然一瞬,回身过去。
    慕容溯的确是那副青葱模样, 目光落向百姓,却是对她开口。
    “可不管怎样,的确是我下令烹煮了他。”
    因为邳县疫病不得不解, 否则定会成为他回京夺嫡障碍。
    因为卢先生已然暴露自身便是药引,他即便有心相护,亦是保他不下。
    因为比之救下卢先生,救下哪怕只是卢先生完整尸骨的“义”,到底不如送他去死,以此赢得民心,取信先帝,成为他成就帝王大业的“利”。
    这也是卢先生亲自交授给他的道理——
    帝王宏业,必须有所舍弃。
    ……
    尘埃落定,邳县尽归安宁。
    夏浅卿心神浮动之际,感知自己的手被人攥住。
    她恍惚转脸,才注意慕容溯已褪去幻境中青葱稚嫩的模样,重归安宁。
    而在他们身前,卢先生抚髯不语,含笑而望。
    舍一人而救万人,先生高义,断然不可如此失礼,夏浅卿忙不迭想要将慕容溯推开,奈何慕容溯根本不为所动,牵着她的手不仅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更是还拉着她,向老先生行了一礼。
    “老师,学生带着拙荆前来拜见。”
    这还是除了赵太傅外,夏浅卿头次听他唤老师。
    卢先生的目光良久落上他们,笑呵呵地丝毫不见课上的严肃模样,似慨叹似追忆:“经年此去,你既生魂犹在,应当早已登上九五尊位,而她……业已是你的皇后了吧?”
    当年身死以后,意识归为混沌,如今骤然惊醒,已如大梦一场。
    坐下学生嬉笑怒骂看似如同往昔,可他清晰感知,无呼吸无心跳,生魂既去,他们都是早已逝去的人啊。
    他望向慕容溯:“当是老天怜我,万事皆空后,让我还可再见你一面。”
    慕容溯垂眼。
    “命数如此,莫要心怀愧疚。”卢先生摆摆手,“如今你既登位,便代表我卢章延当年不曾看走眼,当年以一人之死救下百姓,更非枉死矣!”
    夏浅卿同样恍惚。
    予生树乃万物命脉所在,这一幻境将逝者魂魄引来,夏浅卿本以为卢先生会和那些刍族族人一样,与慕容溯见而不识、
    如今,竟是给慕容溯带来不一样的机缘。
    卢先生已经将目光落上夏浅卿:“我当初还想,究竟是何种女子可以入你法眼……果真不是凡尘中人啊!”
    夏浅卿下意识要见礼。
    慕容溯已然拉过她的手,望着她的目光珍重:“得妻如此,是我之幸。”
    “哈哈哈好极!”
    慕容溯应是还想说些什么,卢先生已经止住他的话头:“俱往矣!俱往矣!勿要多言!草民当年之所以考取功名,只望可以凭此残身,换得苍生俱保暖……”
    他缓声:“今日胆敢问询陛下,草民这一企望,陛下可否承愿实现?”
    慕容溯:“定不负老师所托。”
    卢先生登时哈哈长笑出声,拱手行礼:“如此,望陛下前途坦荡,功业千秋!”
    话罢,也不待慕容溯答话,他坦然负手转身。
    几乎在卢先生背身离去刹那,幻境的这一角突然传来“咔嚓”声响,半面幻境眨眼碎裂崩毁。
    因卢先生而起的幻境,居然就这样结束了!
    慕容溯抬手接住那碎裂的虚影。
    “早在乡野郎中告知邪祟为祸之时,我便料见了老师日后的赴死之景,却因我知晓化解邳县灾劫,是在父王面前立功之机,终归没有加以拦阻。”
    他目光渺远,“我存了利用之心,而他分明再清楚不过,却仍是心甘情愿赴死。”
    登基之后,他特意往卢章延墓前敬了一杯酒,道,若是不嫌,便允他唤一声“老师”。
    时至今日,这一声老师,他终是应了。
    ……
    夏浅卿回到寝室。
    幻境中的这处学院,将学子按照性别分配,两到三人一间屋子。
    她与慕容溯虽为夫妻,可幻境中又不管这些,仍是将他们分了开来。
    夏浅卿如今同周佑佑一间寝室。
    她回来的时辰尚早,周佑佑不曾睡下,见她进屋,不忘伸手朝她挥了挥,弯起眼睛。
    夏浅卿也朝她微笑。
    心思却是落在别处。
    予生树中幻境因入树之人而生,也就是说,这方幻境,是为她与慕容溯而生。
    卢先生为慕容溯而来,如今属于卢先生半面幻境崩毁,就说明为慕容溯而生的幻境已经结束。
    还有剩下半面仍存,自然是为了她。
    如若猜测不错,关键应在那位刍族先祖身上。
    就是不知这位先祖所求为何。
    还有苔疮灾劫。
    如今两日课业结束,她和慕容溯的比分仍是不相上下,在苔疮之事上慕容溯明显有所隐瞒,与她不同心,还剩明日最后一天,她实在不敢保准能赢得下慕容溯。
    何况这两日下来,她总觉得慕容溯并没有用全力,肚子里好像总憋着什么坏水。
    床榻突然一陷,夏浅卿转过头。
    原是周佑佑趴了过来,冲着她笑:“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我叫你好几声都没听到。”
    夏浅卿不知该如何与她言说,只望入她带笑却满是陌生的眼,心头发涩:“佑佑……不讨厌我吗?”
    不讨厌我这个族长,没有护好你们吗。
    “为何要讨厌你?”周佑佑反倒笑了开来,“我虽记忆中虽然没有你的存在,但见到你的第一眼,便觉十分投缘,打心底里喜欢你。”
    她拉过夏浅卿的手,“你每次看我,都会流露感伤,为何感伤呢?我既见你就生欢喜,倘若存留记忆,定然不愿让你难过。答应我,多笑笑,多开心一些,好吗?”
    夏浅卿与她对视,须臾,勉强扬起唇角,“嗯”一声。
    “哎呀笑得太勉强啦,要发自内心的笑。”周佑佑扁扁嘴,“不要胡思乱想,多笑笑才会有好事发生!”
    夏浅卿垂眼无声。
    周佑佑倒也不急于求成,很快转到另一个话题:“话说回来,那慕容同砚,可是夏同砚的心上人吗?”
    夏浅卿迟疑一瞬,还是点了点头,如实相告:“嗯。”
    “真好,夏同砚也有喜欢的人了。”她笑道,“以后会有一个人,为夏同砚遮风挡雨,与你相依相扶,真的是再好不过了。……可你为什么总躲着他呀?”
    夏浅卿愣了一下:“这么明显吗?”
    “想要靠近却心有顾忌,目光落定他身却又刻意挪开。”周佑佑抚着下巴疑惑,“你是不是,还不曾与他坦明心意,只顾着自己一人兵荒马乱?”
    说着,周佑佑顾自先红了脸。
    毕竟她当时心悦族中一名青年,便是这种姿态。
    “……那倒不是。”
    夏浅卿尴尬了一下。
    她同慕容溯,都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老夫老妻了,毕竟除了最后一步,夫妻间该做的事他们都做了遍。
    之所以总躲着他,单纯是怕他一言不合就把她拖过去亲而已。
    但这说辞实在难以启齿,夏浅卿果断转移矛盾:“如今……有些缘由,让我与他要在课业上必须争个高下,所以总要提防些戒备些,以防他下黑手。”
    “那你先对他下黑手呀!令他争都不能与你争!”
    周佑佑迎着她满面错愕的神情,掩唇笑得像只狐狸。
    “虽然不太厚道,但这样做,不仅能够确保赢下他,更是可以令他对你刮目相看,非你不可,情根深种,不可自拔!”
    夏浅卿:“……”
    忽略最后那一堆不知所谓的措辞,夏浅卿沉思片刻,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她应该先下手为强,哪怕动用些不光明的手段,坑害一把慕容溯也在所不惜,也好让她稳稳立于不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