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光线忽然一暗,被人遮住了光,夏浅卿咬着鹌鹑翅膀的动作顿了一顿,故作坦然地抬起脸,瞧着慕容溯煞有介事着点评。
    “不过吃起来还是马马虎……”
    最后一个字,随着他骤然俯下的脸,戛然而止。
    三个呼吸后,夏浅卿果断抬手,准备掐住他的后颈将人按倒!
    慕容溯后退一步躲开她的攻势,瞧着她也不知是辣的还是吻的殷红的唇,长睫下垂,人畜无害一笑,问她:“如今觉得味道如何?”
    夏浅卿:“……”
    呵。
    然而眼看慕容溯抬手示意宫女太监要抬着烧炙架子就要撤下,夏浅卿忍了忍,忍了又忍,忍了双忍,忍了叒忍,忍了叕忍,猛地蹿上去抱住慕容溯的腰,十分能屈能伸。
    “对不起。”
    “我错了。”
    “只要让我吃。”
    “让我做什么都行。”
    高公公:“……”
    宫女:“……”
    慕容溯不为所动:“错在哪里?”
    “我不该火烧将军府。”
    慕容溯瞳眸深邃如渊,凝睇住她。
    “……”夏浅卿细化了一下,“我不该堂而皇之地火烧将军府,令大臣参我,让你在朝堂上拿不下脸。”
    慕容溯冷笑一声,抬指摁上烧炙架子:“喂狗。”
    夏浅卿:“……”
    她咬牙认栽:“我不该在将军府肆无忌惮扬言,撮合你和秦老将军的小女儿,口无遮拦说她和你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既认定了我,那就只有我才能做你的皇后!”
    话到此处,慕容溯终于神情稍霁,来到烤架前翻了一块的烤肉,香油滋滋翻滚:“道歉得不够诚恳。”
    他道,“说你喜欢我。”
    “……”夏浅卿,“我讨厌你。”
    慕容溯:“再说一遍。”
    “我讨厌你。”
    “再说一遍。”
    “我讨厌你。”
    “再说。”
    夏浅卿:“……”
    她上前一步劈手夺过慕容溯手里刚刚烤完的一块肉,“嗷呜”一口自己咬下,而后指尖一弹,烧炙架旁边的一只拔毛鹌鹑支棱着腿站立起来,成为“复读鸡”。
    复读“慕容溯我讨厌你”“慕容溯我讨厌你”“慕容溯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讨厌讨厌你……”
    循环往复,口齿清楚,充分满足慕容溯的需要。
    宫女太监:“……”
    不得不说,慕容溯烤肉的手艺还是极好的,外酥里嫩,滋溜冒油,再撒上调料,不争气的眼泪哗啦啦从唇角往外流。而且服务周到,态度良好,吃完一块另一块就紧接着递上来了,十分省心。
    夏浅卿大快朵颐,吃得十分满足。
    等她吃得肚皮撑圆心满意足,才注意慕容溯已不知何时坐到一旁刻意支起来的楠木几案,正在安静批阅着奏折。
    案上的烛火微微闪烁,照着他本就精致的面庞有种昏惑幽魅的美。
    夏浅卿望了他良久。
    一国之君,负万民之责。
    从前慕容溯尚在逐鹿天下朝乾夕惕时,她还想,若他有朝一日登上帝位,尘埃落定,兴许便可一享悠闲了。后来,她才知晓,坐稳这天子之位,又岂是那般容易。
    宫女端来一碗清淡小粥,用做消食,夏浅卿接过来抿了一勺,又瞧着慕容溯看过一本奏折,便百般无聊地将一本奏折丢入一边的烧炙炭火中,足足丢了三五本,她终是耐不住好奇,凑上几案。
    入眼便是斥她“祸国妖姬”的奏文。
    这种奏文,倒不是头一次见。
    慕容溯登基后,悬空后宫三年,即使最初继任大统者时根基不稳,然而不论朝中大臣如何劝诫,望他通过联姻巩固帝权,慕容溯从始至终都不为所动,愣是在一路腥风血雨中安稳住这个皇位。
    之后,后宫添了一个她。
    然而她终究不是凡人,坐上中宫之位的第一天,便有大臣上书“祸国”“妖孽”之类,更是在朝堂上疾言厉色,恨不得立刻将她千刀万剐。
    那日的慕容溯
    出乎意料地好脾气,没有发怒,更没有驳斥,只是支颐靠在御座上,安静听着大臣的骂声愈演愈烈。
    甚至部分朝臣见慕容溯久不开口,以为他当真有废后的意愿,于是三三两两俱是掺和进来,骂得越发不堪入目。
    直到夏浅卿被带到大殿之上。
    不知所谓的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慕容溯揽入怀中,而后这人当着百余名朝臣的面,勾过她的下颌,吻了上来。
    整个朝堂登时鸦雀无声。
    待到她被放开之时,这人抬手懒散拭去她唇上的润泽,而后低眼笑了一声,笑得麻木而厌世。
    “方才要废黜皇后的人,都拖下去——”他淡声,“全部杖毙。”
    夏浅卿:“!!!”
    这个疯子!
    若非那日她用术法护住那几个年迈的老臣,又将慕容溯压在龙椅上逼着他收回成命,那日的收场,怕是当真会应了那句天子一怒血流百丈。
    夏浅卿知晓,那日慕容溯之所以将她唤来,又容她将众朝臣救下,是为了让她得民心,但无法否认,慕容溯完全有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潜质。
    先皇好色,当真可称得后宫佳丽三千,为此兴建了不少宫殿,也不知怎会生出慕容溯这么一个怪胎。
    而在那日之后,大臣收敛了许多,鲜少有人上书“废后”,便是想说,也都是旁敲侧击着来,倒是良久没像今次,竟敢直接斥她“祸国妖姬”。
    大抵是此次火烧将军府,滋事体大,再加上那日之后,慕容溯拿着“冲撞国母”的理由,将秦老将军禁在府中,令他面壁思过。
    何时想通,何时再来面圣。
    虽然算不上什么真切的刑罚,也比当初直接下令“杖毙”仁慈多了,但秦老将军毕竟是国之肱骨,又极好面子。
    慕容溯连她夏浅卿火烧将军府都不曾惩处,却因秦老将军一句话便下令禁足,可说是比直接打他几十大板还要难受。
    不管怎样,慕容溯在此事上的态度可说是昭然若揭——有关她之事,不容任何人忤逆。
    奈何这些臣子瞧见风声,一个个又忍不住招摇起来。
    夏浅卿随手将案上余下的奏折翻了翻,居然能有将近三成的臣子,言辞中都有暗示她身为国母不堪大任的意思。
    只是,此次的奏文,倒是没有让慕容溯罢她后位的。
    而是希望选拔秀女,充盈后宫,甚至还在后面附了不少“身家清白”“知书达理”的适选女子。
    夏浅卿拧眉咬住汤匙,主动取过奏折帮他往火里丢。
    慕容溯抬手捞过她的腰,一把将她拽到怀中,而后轻轻吻过她的耳珠,在她耳边含糊不清笑言,“看来卿卿之意,亦是不愿我与其他女子有所牵扯。”
    夏浅卿侧身避开自己的耳朵,面无表情。
    以慕容溯的性子,待这些女子进宫,烧成灰的怕是就不是仅仅几分奏折。
    而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了。
    第3章
    夏浅卿没有想到,她有心护着这些官宦家的千金小姐们活命,这些千金小姐却上赶着送死。
    那是又三天后,闲来无事,夏浅卿思索着采些新鲜花朵做上几个鲜花饼,在御花园转了还没有一刻钟,便遇到了三个女子。
    瞧起来年纪都不大,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罗绮锦绣,环佩叮当,显然是盛装打扮过。
    朝臣及其家眷不准入内廷,整个后宫除了宫女,就她一个夏浅卿,如此打扮的三个面生女子,都不用想便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偏偏三人见到她时,还一脸做作刻意的惊惧茫然神情,小鹿乱撞似的来到她面前,冒昧打扰客套了一通,问她是谁,此处又是哪里。
    夏浅卿趿拉着鞋,长发将挽未挽,外裙宽松半披,闻言望过三人几眼,挑唇一笑:“都唤哀家太后。”
    三名女子:“……”
    身后的宫女:“……”
    其中一名橙红裙裾的女子笑了一下:“说笑了,谁人不知,太后娘娘现今正在承恩寺中礼佛。”顿了顿,女子没有再刻意扮作糊涂,俯身行下一礼,“是臣女冒犯皇后娘娘,还望娘娘见谅。”
    夏浅卿摆摆手。
    女子大着胆子打量了她几眼,迟疑了片刻,俯身行下一礼:“臣女斗胆存有一问,恳请娘娘解惑。”
    夏浅卿:“说吧。”
    “陛下缘何不选秀女?”
    女子单刀直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自古如此。而为君者,姻亲之事更是笼络臣心巩固皇权的手段,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娘娘既为后宫之主,当主动为陛下分忧解难,怎可独占君王宠爱?”
    “分忧解难?”夏浅卿笑了一下,“姑娘的意思是,姑娘若是成了婚,为自家夫君分忧解难的方式,是主动让他纳妾,心甘情愿与他人分享自己的夫郎?”
    橙裙女子皱眉:“自古君王均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