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清风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了下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表情又青又白,像是被人在脸上泼了颜料似的。
吴梦娇站起来走过去,纳闷地看着他:“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付清风闭着眼睛坐了几秒,猛地睁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谢书君在柏林电影节拿奖了,《人民日报》头版。”
吴梦娇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几秒:“谢书君?你前妻?”
“嗯。”
吴梦娇的脸色变了变,她垂下手,站在原地没动,嘴唇抿了抿:“拿了什么奖?”
“最佳编剧,”付清风低着头盯着地板,声音很闷,“柏林电影节最佳剧本银熊奖,还有金熊奖,最高奖。”
屋里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吴梦娇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哦,那挺好的,人家现在风光了。”
付清风没接话,他现在心里各种情绪交加。
吴梦娇看着他,声音里多了几分尖利:“你就因为这事跑回来的?课都不上了?”
付清风还是不说话。
“付清风,”吴梦娇的声音陡然拔高,“我问你话呢,你因为你前妻拿了个奖就这副德行?你心里还惦记着她?”
付清风猛地抬起头:“你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吴梦娇冷笑了一声,“你自己照照
你现在的脸色,比死了亲爹还难看,你前妻出息了你受不了是吧?你心里不平衡了是吧?”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付清风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我在外面已经被人阴阳了一上午了,回来还要听你聒噪!”
吴梦娇冷笑着叉起了腰:“谁阴阳你了?伍百文?他说什么了?”
付清风咬着牙不肯说,吴梦娇嗤笑一声:“他是不是又拿你吃软饭的事挤兑你了?”
这句话正中付清风的痛处,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腾地站了起来:“吴梦娇!你闭嘴!”
“我闭嘴?”吴梦娇的火也上来了,她一把把手里的围裙扯下来甩在地上,“付清风你冲我嚷什么嚷?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说你是副教授,你有前途,我跟着你不会受苦,结果呢?”
她伸手在屋子里画了一个圈:“你看看我们住的这个破房子!两间半的筒子楼,厨房要跟隔壁共用,连个像样的客厅都没有!你一个月一百二十块钱的工资,交完房租水电还剩多少?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付清风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你嫁给我之前就知道我的条件!是你自己要跟我的!”
付清风吼了回去,额头上青筋暴起:“没人逼你!是你自己贴上来的!吴梦娇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清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还不是看上我之前有钱,那时我有妻有儿你还不是没脸没皮地勾搭上来了!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这话等于直接撕破了两个人之间最后的一层遮羞布,吴梦娇的脸刷地白了,然后迅速变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抄起茶几上的搪瓷缸子朝付清风砸了过去。
搪瓷缸子在付清风脚边炸开,茶水溅了一地。
“付清风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吴梦娇嗓子都喊劈了,“你说我勾搭你,你要是没有那个心思我能勾搭上你?!还不是你自己先在办公室里拉我的手?是你先主动的!是你管不住自己身下那二两肉!现在你冲我摔脸子是什么意思?你前妻拿了奖你就后悔了是吧?你后悔当初没抱紧谢家的大腿?没好好继续吃软饭?!”
“你给我闭嘴!”付清风踢开脚边的搪瓷缸子,伸手指着吴梦娇的鼻子,“我后悔的是认识了你!要不是你我跟书君也不会离婚!”
吴梦娇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瞪大了眼睛看着付清风:“呵,付清风你终于说出来了!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二十二岁嫁给你,放弃了学业放弃了前途,周边的人都骂我是小三,我不在乎,我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你转头跟我说后悔认识我?付清风你还是个人吗?!”
吴梦娇越骂越激动,拿起身边的东西就往他身上砸去,嘶吼道:“你这辈子就是个窝囊废!靠着谢书君的钱当上副教授,离了婚你什么都不是,你以为你有多大本事?没有谢书君你连个讲师都评不上!还后悔,后悔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给我滚!”付清风也暴怒地抓起沙发靠垫砸了过去。
“啊,付清风你敢打我!我和你拼了!”
说着,吴梦娇就扑过去用手厮打着他,“你个窝囊废!”
“吴梦娇,你给我住手!”
*
三楼走廊里,隔壁的冯嫂子正好端着一盆洗好的被单出门准备晾晒,听到付家屋里传出的动静,脚步顿在了门口。
对门的丁老师也探出了头,手里拎着一把暖壶,和冯嫂子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走开,一个靠在门框上,一个扶着楼梯扶手,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冯嫂子先开了口,压低了嗓子:“又吵上了。”
丁老师叹了口气:“今天吵得凶,比上回厉害多了。”
冯嫂子放下被单盆,朝付家的门努了努嘴:“我早上听广播了,付清风前妻在德国拿了个电影大奖,《人民日报》头版,人家飞黄腾达了,这两口子不得怄气死啊。”
丁老师挑了挑眉:“谢书君?就是之前跟他离婚那个?”
“可不是嘛。”冯嫂子压着声音,凑近了丁老师,“谢书君当年也是住我们家属院的,多好的一个人,知书达理的,长得又好看,待人接物样样周到,逢年过节见了面总是笑盈盈地打招呼。”
“她在的时候他们家那日子过得多好啊,”冯嫂子啧了一声,“谢书君娘家有钱,里里外外操持得妥妥帖帖,付清风穿的用的哪一样差了?结果他倒好,没良心的,跟自己教的学生搅和到了一起。”
丁老师皱着眉头:“这付老师,当老师的人居然跟自己学生搞在一起,传出去多难听。”
冯嫂子哼了一声:“岂止难听,他这是把老师的脸面往地上踩,你说谢书君那么好的女人,供他读书供他评职称,他倒好,功成名就了就嫌人家碍眼了,找了个年轻的,可不就是陈世美的做派嘛。”
“现在的这个吴梦娇也不是个好的,”冯嫂子继续道,“当初明知道付清风有老婆有女儿还往上凑,图什么?图他长得帅?他哪帅了?她就是图谢书君的钱呢,没成想人家谢书君也不是个傻的,离婚的时候让付清风净身出户,一分钱都没给他带走,吴梦娇竹篮打水一场空,嫁过来才发现付清风自己根本就没几个钱。”
丁老师脸上的嫌弃显而易见:“呸,这就叫自作自受,两个人都算不上干净,一个抛妻弃女,一个明知故犯,正好配一对。”
楼下二楼的窗户也推开了,住在下面的黄嫂子探出半个身子仰着头朝上面喊了一声:“哎,三楼又打起来啦?”
冯嫂子朝下面摆了摆手:“可不是嘛,吵架呢,今天付清风前妻在外国拿了大奖,你没听广播啊?”
黄嫂子“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八分了然:“怪不得,前妻出息了,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呗。”
冯嫂子幸灾乐祸地点头:“可不是,那两口子哪能舒坦呢。”
黄嫂子趴在窗台上,朝楼上投去了意味深长的目光,摇了摇头感叹道:“谢书君离了他才是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你看看人家现在多风光,国际大奖,全国报纸都登了,再看看付清风和他现在这个,住着筒子楼的破房子,天天吵架,啧。”
屋里的争吵声还在继续,吴梦娇的哭嚎夹着付清风的怒骂,从门缝里一波一波地往外涌。
冯嫂子弯腰重新端起了被单盆,嘴里嘟囔着:“有句老话说得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谢书君争气啊,日子越过越好,有些人呢自己作的孽,活该。”
第99章
柏林, 凯宾斯基酒店大堂。
理查德·泰勒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来的,推开旋转门的力气太大,让门扇转了三圈才停下来,他来不及喘气, 径直扑到前台柜台前, 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 急切地对前台服务生询问道:“你好,我找《北平廿四戏子》的华国剧组,沈知薇导演, 请帮我接她的房间。”
服务生翻了翻登记簿,抬头看着他礼貌道:“先生,很抱歉, 华国代表团的房间今天早上已经全部退房了。”
理查德愣住了:“退房?什么时候退的?”
“今天早上七点,行李九点全部搬走了, 整个代表团都离开了。”
理查德听了, 觉得脑子被人狠狠敲了一棍,手浑浑噩噩地从台面上滑了下来,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走了, 那位沈导演走了。
他一瞬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他在旅馆的小房间里纠结了几天,反复权衡,反复犹豫, 怕对方是骗子,怕条件太好背后有陷阱,怕自己一无所有不配得到这么大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