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这串咸鱼干我给挂廊檐底下晾晾吧,一会儿霉了,哦,对了,这儿还有一只腊鸭一串腊肠,也一起挂出来晾晾。”沈半月拎着一串腊鸭腊肠咸鱼,施施然从屋里出来,当着满院子人的面,挂到了门口的廊檐下。
    汪桂枝说鸡鸭鱼肉想吃什么吃什么可不是吹牛,这两年小墩大队收成好,副业发展得也好,生活水平比前些年已经有了跨越式的提高,猪和鸭子的养殖数量比前几年翻了好几番,分到社员手里的东西自然也是翻了好几番。
    两年前山溪县发洪水,不少大队田地遭了殃,后面县里紧急调配,让那些大队改种蔬菜。沈半月直觉这是个好机会,正好之前火车上认识的农机厂的包同志,联系她说有个农场的拖拉机更新换代,淘汰下来一批废旧拖拉机,她说动沈振兴在大队搞集资,买回来四辆拖拉机。
    把这批拖拉机修修补补以后,小墩大队就建起了个运输队,第一笔生意就是帮各个大队运送蔬菜。
    后来不少大队发现种蔬菜其实收入比种粮食还多,于是就把开荒出来的土地又继续种了蔬菜,小墩大队这个运输队也就一直运作了下去,蔬菜不止运到山溪县城,临近的县城也运。一年后,云岭公社就发展成了一个专门的蔬菜集散基地,小墩大队又多购置了三辆拖拉机。
    大队集体收入多了,自然就有钱扩建猪栏和鸭棚了,猪崽子和鸭苗也买得多了。地里的活儿大多由拖拉机和新买的二手农机干了,人力从地里解放出来,养猪养鸭自然也不是问题了。
    不止养猪养鸭,木匠活儿、铁匠活儿也多了。
    这两年,村里劳动力多的人家,好几户都盖起了青砖瓦房,再过几年,估计泥坯房会很少了。
    当然,这个年代经济效益能达到小墩大队这样的,毕竟是少数,反正机械厂家属院里这些人是不太相信的,谁家都有几个草鞋亲,乡下什么情况当他们不知道?
    可人家拿出来的那一串腊肠腊鸭咸鱼的,也是货真价实的。
    真是奇了怪了。
    面相挺凶的那个女人顿时没了声儿,抱着她那一盆萝卜土豆进屋去了。
    还在洗菜的两个女人中身材娇小一点、年纪也轻一点的笑着招呼汪桂枝:“您就是汪婶子吧,快过来洗菜,午休时间短,沈师傅吃了饭还得回去上班呢吧?”
    她态度挺自然,就跟之前汪桂枝和那个女人的对话没发生过一样,说着又回头指指正房靠西面的方向:“我是康家的,我爱人叫康永文,我叫邓雪,我们家老二康萌和你们家笛子是同班同学。”
    又介绍身旁的剪着胡兰头、四十来岁的女人:“这是后勤董副科长的爱人钟晓蓝同志。”
    钟晓蓝笑着冲汪桂枝点点头。
    汪桂枝笑眯眯跟俩人打了招呼,开了水龙头稍微冲了冲腊肉,放到顺手带来的搪瓷盆里,然后才开始洗菜,一边洗着一边说:“我家国强和晓卉都是不多话的性子,我就不一样,我这人在乡下粗鲁惯了,说话可没什么讲究,要是有说的不对的地方,你们可多包涵。”
    邓雪心说您老不是好欺负的,咱们可都知道了,嘴上倒是说:“您这是性子直爽,跟我婆婆一个样儿,这样的性子好相处。”
    邓雪的婆婆就是之前院子外面沈半月他们碰见的黎春芳黎婶子。
    很快,三人都洗好了菜,各自回了自家的灶房做饭。
    汪桂枝切了腊肉翻炒,腊肉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沈国强站旁边跟她轻声说话:“那是咱们对门祖建树师傅家的爱人,叫张秀梅,她说话就那样,你别搭理她就行了。祖建树是二车间的,我俩都是四级工,都在申报五级工,这时候闹矛盾也不太合适。”
    沈半月钻进灶房,接过话茬:“国强叔你是一车间的吧,肯定是你技术比他好,申报成功概率更高,人家羡慕嫉妒恨呗。没事儿,我奶又不是主动找麻烦的性子,当然,麻烦要主动找上门儿,那就怪不得咱们了。”
    “话都被你说完了。不过小月说的对,咱们不主动找麻烦,可要是麻烦主动找上门,咱们也不怕。”汪桂枝说着就开始赶他们,“出去出去,这丁点大的灶房,本来就转不开身,你们还一个一个地挤进来,不够讨人嫌的。”
    林晓卉接了学校里头暑期扫盲班的活儿,午饭在学校解决,汪桂枝做好饭,一家子就端屋里开始吃饭了。
    对门儿响起了小孩儿响亮的哭声,中间夹杂着几句“凭什么我不能吃肉,我就要吃肉”,小笛子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说:“看,打哭的小孩儿来了,对门儿的祖弘敏天天喊吃肉天天被打。”
    汪桂枝奇怪道:“我看那个邓雪和钟晓蓝同志盆里都有肉啊,菜也挺多的,对门儿不也是你们厂子的吗?”都是机械厂的工人,按理生活水平也不至于差太多。
    小笛子一边挑着面条里的肉丝,一边叭叭叭地给汪桂枝解说:“对门儿的张婶子没有工作,还要贴补娘家,所以他们家伙食一般般。”
    汪桂枝笑了起来:“哦哟,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懂的事情还不少呢?”
    小笛子下巴一抬,自豪道:“那可不。”
    吃完饭沈半月抱着搪瓷盆去水龙头边洗碗,祖家还在鸡飞狗跳,其他家可能还在吃,水龙头边只有钟晓蓝。
    沈半月主动喊了声“钟阿姨”,钟晓蓝冲她笑笑。
    沈德昌闲着没事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门口劈柴,小笛子就蹲在旁边跟她爷闲聊。小笛子从小嘴巴就挺能叭叭的,现在大了话更多了,不用沈德昌搭话,她自己就能叭叭叭说一堆,一会儿说这些柴火从哪儿买的怎么运回来的,一会儿又说有一回下大雨,柴火都淋湿了,搁灶里一点,满院子都是烟,隔壁院子的人都以为着火了呢。
    也只有他们这种平房的院子会打灶台,筒子楼里大家都是烧煤炉子,他们也有煤炉子,灶台和煤炉子掺着烧,这样煤饼能省一点。
    柴火一般是几家拼着去家具厂、工艺品厂拉来的废料,有时候也有乡下的社员会挑进城来卖。
    沈半月快洗好的时候,邓雪抱着搪瓷盆出来了,看见沈半月就说:“你是小月吧,哎哟,长得可真标致,还精神。我听晓卉说,你学习成绩挺好的,下半年读高一了吧,毕业了可以看看哪家工厂招工,凭你这个条件,铁定很多厂子抢着要。”
    沈半月笑眯眯:“邓阿姨说的对,我也这么觉得呢。”
    捧着搪瓷盆正要走开,对门儿张秀梅端着搪瓷盆过来了,不轻不重地嘀咕了声:“脸皮可真够厚的。”
    沈半月一下又把搪瓷盆放了回来,状似自言自语道:“要么干脆把晚上要吃的菜也先洗了吧,晚饭我想吃鸭子烧笋干,再来个腊肠炒蒜苗,唔,再用番茄炒个鸡蛋吧……”
    张秀梅柳眉倒竖,正想发作,指责她霸占公用的水龙头,沈半月又将搪瓷盆端了起来,继续自言自语道:“算了,大热天儿的,还是等下午凉快点儿再说吧。”然后就捧着搪瓷盆回了自家的灶房。
    张秀梅气个倒仰,偏偏还什么都说不出来,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最后只能把到嘴的话全给咽了回去。
    沈半月从灶房里找出了把缺角的破菜刀,蹲到沈德昌旁边一起砍柴。明明用的就是一把钝得不行的破菜刀,可偏偏她劈起柴来跟切豆腐似的,欻欻欻就劈了一堆,速度比沈德昌快多了。
    邓雪看得瞠目结舌,心说这丫头不止嘴巴厉害,手上也厉害呐!
    他们这个家属院一共住了七户人家,七级工叶师傅最是德高望重,邓雪的公公康大伟是六级工,加上后勤的董国豪副科长,三家住的是坐北朝南最好的几间房。沈国强、祖建树两家住了左右厢房,靠近院门还有两家,一户住的是二车间已故毕师傅的遗孀薛桃娘儿四个,一户住的是保卫科的万老头儿。
    万老头儿早先是厂里的工程师,成分不好被下放过,后面平反回来了,他自己要求去的保卫科,平时就跟人轮换着看大门。他老伴儿已经没了,闺女据说在西北插队,儿子倒是也在江城,但是平时不来往。
    万老头儿和薛桃平时都不怎么理人,撇开这两户,另外五户人家,沈国强夫妻俩是脾气最好、平时也吃亏最多的。
    不过邓雪估摸着,沈家以后怕是不怎么能吃亏了。
    沈国强他爹倒是跟儿子差不多,瞧着就是个老实勤快的,但是他妈和这个小姑娘,可真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
    邓雪这么想着,瞥了眼旁边的张秀梅,那边欻欻欻一顿劈,张秀梅就吓得浑身一颤,邓雪勾了勾嘴角。
    沈半月倒是没有显摆力气的意思,主要是她知道沈德昌的脾气,活儿开始干了,他肯定得干完了才肯歇,可这大热天儿的,等都干完了,她怕老爷子得累坏了。
    有她加入,一堆柴火很快都被劈成了细条儿,整整齐齐地垒到了屋檐下面。
    沈德昌洗了手擦了脸进屋去了,沈半月手指一弹小笛子的脑袋,说:“走,带姐姐附近逛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