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哪怕就这么一会会儿,也足够赵学海看清楚她是谁了,惊呼道:“婷婷嫂子,原来是你啊!”这位受害人不是别人,正是沈爱民的媳妇儿柳婷婷。
    赵学海不姓沈,沈家人他都是看年纪胡乱喊的,真要论起来,柳婷婷没准得喊他叔。
    都被认出来了,柳婷婷也不躲了,站出来不好意思地说:“学海,还有小月小勉,这件事你们能不能不要跟别人说?”
    赵学海明显是还想说什么,不过林勉踮起脚手一伸,勾着他的脖子就把他拉走了:“不是去厕所吗,走吧。”
    沈半月冲柳婷婷笑笑:“嫂子放心,我们不会说的。”说着跟曹贵林打个招呼,跟在林勉他们后面走了。
    眼看几个孩子走远了,曹贵林随口问:“柳同志也是小墩大队的?”
    柳婷婷点点头:“我婆家是小墩大队的,收养小月小勉那两个孩子的,就是我丈夫的后奶奶。”
    不远处的路灯光照得人影影绰绰,平添了几分朦胧的美感。柳婷婷抬头看了眼身穿公安制服显得格外精神挺拔的曹贵林,不好意思地说:“今天多亏了曹特派员,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我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轻轻地嘀咕了一句:“我刚才都吓死了。”
    瘫在地上的歹徒动了动,侧头悄悄瞥了俩人一眼,不但不鬼哭狼嚎了,甚至都不呻吟了。
    曹贵林笑着安慰了柳婷婷一句:“保护人民群众是我们公安的职责,放心吧,附近一直都有人巡逻的,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来救你的。”
    —
    沈半月他们从厕所出来往回走,经过之前踹翻歹徒的岔路口时,赵学海蹿过去看了眼,又飞快地跑了回来:“没看见人了。”
    “应该是抓回公社关起来了。”沈半月说。
    “婷婷嫂子也要去公社做笔录吧?哎哟,那不是后面的电影没得看了。”赵学海一心只想着回去看电影,还替柳婷婷惋惜了一把。
    三人往回走,路过人群外围时,差点跟个埋头往外走的姑娘撞上,沈半月眼疾手快拉了赵学海和林勉一把,三人一让,那姑娘收势不及,往前扑了出去,不过再最后一刻,她伸手撑了一下地面,到底没真摔了。
    那姑娘“嘶”地呼了声痛,抬头看清沈半月他们三人,顿时脸色更难看了:“你们三个小孩儿怎么回事,看见我要摔了,都不知道扶我一把,倒是躲得三丈远,也太自私了,好歹还是一个大队的呢,真是一点都不友爱。”
    沈半月认出这是上半年新来的知青,好像叫张影,就是沈振兴恨不得把他们打包从哪儿来寄回哪儿去的五个里头的一个。
    她倒是也不生气,笑眯眯说:“这位大娘,您是眼睛看不见,还是腿脚不利索,要不要我们找块木板给您抬回大队去?别客气,请叫我们红领巾。”
    张影:“……”
    特么谁是大娘,谁眼睛看不见,谁腿脚不利索,这小孩儿怎么这么讨厌?
    林勉淡定补刀:“我们是小孩儿,管不了眼瞎耳聋的老大娘,还是喊民兵叔叔来帮忙吧,免得她症状加重一会儿还赖我们。”
    赵学海一心只想看电影,拽了两人一把:“跟她费什么劲儿呢,她自己走路不看路,摔个狗吃屎都是活该。”不由分说拉着俩人跑了。
    张影被三个小孩儿连讥带讽指桑骂槐了一通,正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时旁边忽然递过来一块手帕,她转头看去,见是个戴着红袖章的年轻小伙子。
    小伙子冲她笑了下,说:“那几个小孩儿是挺讨人厌的,咱们没必要和小孩儿一般见识,你手脏了,擦擦吧。”
    张影接过来擦了擦,不好意思地说:“给你手帕擦脏了,要不,要不我拿回去洗干净了,回头再给你送回来?”
    戴红袖章的小伙子笑了起来:“手帕不要紧,不过,你要愿意给我送回来我当然再高兴没有。我是公社革委会的,我叫钱涛。”
    —
    三个小孩儿回到树那里,沈文益奇怪问:“你们去个厕所怎么去了那么久,掉坑里了?”
    赵学海一下来精神了,也不着急看电影了,窜上沈文益他们那棵树,叽叽呱呱地就把这一路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说了一遍,那边兄弟仨也不看电影了,听得那叫一个全神贯注、津津有味。
    别看赵学海平时大而化之的,这家伙在有些方面还是挺靠谱的。柳婷婷让他们不要说出去,明显是怕有什么闲言碎语影响她名声,赵学海这时候跟沈文益他们说得手舞足蹈,倒是没提“受害人”就是柳婷婷。
    沈文益大约是想起了几年前的事情,感叹了句:“有时候看个电影也能发生很多事情啊!”当初朱俊才的事情就是看电影的时候被他们撞见的呢。
    不过今晚倒是还好,只是抓了个抢钱的。
    每回公社放电影,民兵队巡逻总能抓到一两个趁机偷盗抢劫的,这个自然没有当初朱俊才那个事情来得让人震惊。
    看完电影,几人照例在树底下等,等到人群散去一些,汪桂枝他们也找过来了。
    周瑶瑶的弟弟妹妹,周思源和周盼盼,看见沈半月他们就高兴地跑了过来。周思源初中快毕业,明年就要考高中,周盼盼正读五年级,马上就要升初中。
    “我们想过来找你们,我爸妈不准。”周盼盼拽着沈半月的袖子悄么么地吐槽她爹妈。
    周思源从衣兜里掏出个透明塑料纸包裹的橘子糖,递给沈半月:“小月,这个给你吃。”这糖是用一瓣一瓣的软糖拼起来的,样子做得跟橘子很像,“橘瓣”上还粘着细碎的白砂糖,是这年代少有的精致好看的糖果。
    沈半月哪会要他的糖,忙说:“我不要,你和盼盼留着吃。”
    看到这一幕的赵学海拽拽林勉的袖子,冲他一通挤眉弄眼,林勉皱起眉头,一脸不高兴地把袖子拽了回来。
    说话间,一群大人也走过来了,周母喊了声:“思源,盼盼,别缠着小月他们,他们还得赶回村里呢。”
    周思源只能把橘子糖塞回兜里,臊眉耷眼地走到他爹妈身旁,帮着拎起凳子。
    周家人都在,倒是不用其他人一起帮着送凳子,几个大人在岔路口寒暄了几句,两拨人就各自分开走了。
    周瑶瑶带着弟弟妹妹去还凳子,周父周母站在路口等,周父叹了口气,说:“你干嘛老是不许思源盼盼跟沈家几个孩子玩,我看那几个孩子都挺好的,懂事,能干,也孝顺,听说读书成绩也不错。”
    周母横他一眼,说:“没见你儿子得个新奇的糖果,自己舍不得吃,都要给那小丫头?这傻小子,还以为咱们没看见呢!”
    周父错愕道:“你这,嗐,孩子们都才几岁啊,你也想太多了吧?”
    周母摇头:“几岁,你儿子都十六岁了,在农村这年纪都该上工自己挣工分了,过个一两年都可以相看对象了,在城里也不过是读三年高中的事情,高中一毕业,不就等着成家立业了?”
    周父嗓门都提起来了:“可人家小月才十三岁!”
    周母坚持己见:“十三岁,不也过个三四年就可以相看对象了,我要不看着点,万一你儿子真一门心思看上她了怎么办?她可是农村户口,听说当初还是被家里人卖掉的,谁知道过两年会不会有什么穷亲戚找上门?
    儿女婚事,再要紧不过,当初沈国庆要不是进了县机械厂,你以为我会同意瑶瑶嫁给他?说实话我现在都有点后悔,瑶瑶要是找个公社有房的人家,现在也不至于结婚这么多年,还住在娘家。思源盼盼都大了,你看家里现在住得紧紧巴巴的,还不都因为沈家在公社、在县里都没有房子?”
    周父目瞪口呆,显然并不知道妻子这番想法,他张了张嘴,正想反驳,那边周瑶瑶他们已经走过来了,周父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瞪着妻子小声说:“这些话在瑶瑶面前一个字都不许提。”
    周母不以为意道:“我又不是傻的。”
    沈半月并不知道周家夫妻俩因为她差点吵起来,如果知道她大约会劝一劝周母不用这么杞人忧天,她还是个小孩儿,肯定是不会考虑对象的事情的,等她需要考虑对象的事时,周思源也不会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大约因为骨子里并不是小孩儿,沈半月平时把小孩儿这个人设拿捏的死死的,时不时就会在心里提醒一下自己。
    而真正的小孩儿赵学海同学却正好相反,仗着他们几个小孩儿走在后面,说什么大人也听不见,竟然调侃起沈半月:“那个周思源肯定喜欢你,不然那么好看的糖,他怎么不问我要不要?”
    沈半月无语提醒:“他跟你没那么熟,而且,我们都还是小孩儿。”
    赵学海理直气壮:“小孩儿就不能喜欢小孩儿了?再说,咱们也不小了。我们班宁笑笑就喜欢沈文栋,天天从家里带吃的给沈文栋,可惜沈文栋都不要。”
    沈半月心里有些疑惑,这个年代不是很保守的吗,单身男女在外头稍微亲密一点都会被“小脚侦缉队”那些老太太们提醒作风问题,这些初中生居然这么大胆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