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意从来没到过那帘子后。那道珠帘,就像是某种禁忌,是绝对不能跨越的。他犹豫了片刻,心中觉得不妥,但最终还是迈步进去了。他告诉自己只是问病。
她躺在床上,听见他来,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枕头,膝上盖着薄薄的丝被,掩着隆起的腹部。
赵意见她未施粉黛,脸色略微有些苍白。
赵意往床畔小杌子上坐下:“皇嫂还好吗?怎会摔倒的?”
萧沅沅道:“不小心踩到了青苔上。”
赵意道:“这些奴婢们,是怎么当差的,怎么没有人扶着。”
萧沅沅道:“不怪他们,是我不让人跟着的。倒是你,你刚回京?吃饭了吗?”
赵意摇头:“没有。一回京,一刻未停,就赶紧入宫来了。”
萧沅沅当即吩咐宫人,给他送来饭食。
“雨大吗?瞧你头发都湿了。”
“正是雨大得很。”
萧沅沅拿出手帕,递给他:“擦一擦吧,别着凉了。”
赵意双手接过帕
子,擦了擦自己的额头和发际。欲要还给她,却觉得将这用过,脏湿了的东西再还给人有些不礼貌。正犹豫间,萧沅沅已看出了他对难为情:“你留着吧。”
赵意讪讪地握住帕子,紧紧捏在手中。
这时,宫人送了药来。
赵意连忙殷勤道:“我来服侍皇嫂吃药吧。”
他接过来药碗,用汤匙搅了搅药汁,然后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喂到她嘴边:“试试烫不烫?”
她皱了眉,伸手推开:“苦。”
赵意道:“药自然是苦的,不苦怎么能祛病。”
萧沅沅素来不爱吃药,闻到那味道就难受。忍着厌恶喝了两口,胃中却忽然一阵翻江倒海,喉咙里有东西本能地就往外涌。她忙将半身伸向床外,张嘴欲呕。赵意猝不及防,连忙放下碗。
他一只手握着她的胳膊,一只手拍抚着她的背。
赵意直到天明才回府。
他累的没心思洗漱,回了房,倒头就睡。
王妃一问,才知他昨夜就回了京城,只是昨夜一直呆在宫中。
她来到床边,看他闭着眼,睡的沉沉的,面上颇有风霜。出门近一个月,都长出胡须了,睡觉连衣服都没有脱,不免叹了口气。
她正要帮他脱衣服,却发现他怀中揣着一只帕子。她正好奇,准备抽出来瞧瞧,哪知她刚一动,他突然惊醒了,一把抓住那帕子,同时睁开眼睛,警惕地看着她。王妃被他那紧张的动作吓了一跳,顿时讪讪的:“我当你睡着了,准备给你换衣服,看你怀里揣着东西,正要瞧瞧。”
赵意看见是她,勉强放松了点警惕。
他手攥住帕子,并未给她瞧。
王妃只得笑了笑,道:“我不打扰你,你睡吧。”
赵意睡了一觉,醒来,沐浴更衣完毕后,又去了宫中。
萧沅沅卧病在床。接连数日,赵意都没有回府。一面处理朝中的繁杂事务,一面守在宫中,细心关护皇后的病情。每日食物汤药,都要亲自过问。
宫人送来汤药,赵意接过,亲自尝了尝味道,这才送到她面前:“这药换了个方子,去了几味药材,味道不似先前那般难以下咽了。”
萧沅沅喝了药,胃中依旧翻涌的难受,还出了一阵冷汗。
赵意见状,坐在床边,拿帕子给她揩汗。周遭安静并无旁人,他靠的极近,肢体接触间,她不知为何,周身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药极能助眠,她很快睡着,并做了噩梦。这个梦做的极痛苦,梦里是她极为恐惧,极不愿意回想的过往前世。她几近窒息,睁不开眼,整个世界灵魂一片漆黑,内心说不出的绝望和无助。她拼命挣扎着,浑身大汗淋漓地醒了过来,浑身沉重,动弹不得。
她睁开眼睛,看到赵意依然坐在床边,她靠近床边的那只手,死死掐住了他的手臂,都掐出甲痕来。
第122章 梦话
她虚得厉害, 想要起身,却怎么也爬不起。
赵意连忙搀扶她,关切道:“你做噩梦了?”
萧沅沅满头大汗:“我怎么了?”
赵意道:“你说梦话了。”
萧沅沅问:“我说了什么?”
赵意的表情有些古怪, 他语气透着茫然:“你方才在梦里大喊。”
“我喊什么?”
“你说,是陈平王要杀我。”
赵意本以为她只是梦话, 然而她听到这句,双手颤抖地捂住了脸。
赵意道:“你做了什么梦?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萧沅沅颤抖道:“你出去。”
赵意表情十分不解,她强忍着肌肉的颤栗, 再次道:“你出去,我想静一静。”
赵意只觉得很疑惑,却也想不明白缘由。他迟疑了片刻, 恭敬地退了出去。
到晚上, 赵意再去宫中,皇后不肯见他。
宫人将他拦在殿外。
第二日, 第三日, 皇后依然不愿见他。
赵意心中茫然不解,他不知她为何会这样。
他心事重重地回了王府, 洗澡的时候,又注意到手腕上的伤。
是被她做梦时掐的。她用了极大的力气,他当时没留意,这会一看发现皮都破了。好几个指甲印。
他疲倦得很,不知不觉, 靠在浴桶的边沿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才发现, 王妃来到身后。
穿衣服时,王妃突然说:“我看到你怀里揣的那个帕子。”
赵意闻言吓了一跳,连忙周身摸索, 到处寻找,东西已不见踪影。他慌了神,王妃看他紧张,忙道:“我替你洗干净,收在我箱子里了。”
她神色有些难为情:“这东西你还是不要揣在身上。”
赵意被她戳破,顿时神情有些讪讪的。他默默接受了她的建议。
他下意识掩着手臂,想藏住手上的伤痕,但还是被她瞧见了。
“这是怎么了?是谁掐的?怎么破皮了?”
赵意尴尬不已。
王妃替他整理衣饰,细心地劝导说:“你这几日,一直在宫里。听说皇后卧病,你在床前嘘寒问暖,亲自侍奉汤药。你们虽然清清白白,可经不住旁人胡乱揣测。万一那些大臣或奴婢们,耳闻目睹,再添油加醋,编造些绯闻传播出去,于你们的名誉都有损。更有甚者,倘或在皇上面前说些什么,更是祸事。”
赵意听了,面有惭色。
他并不辩驳什么,只是缓缓坐在床上,默然不语,
他独自对着烛台,望着那跳动的火苗,思索良久。不知几时,房内忽然暗了下来。王妃已卸了妆容。她身着单衣,款款来到身旁,见他心事重重,有失魂落魄之状,不知是否为自己方才的话用心。她婉婉坐下,拉着他的手,温柔开释道:“你有什么心事,尽可以同我说。咱们是夫妻,不论何时,我终归是盼着你好的。”
他低了头,道:“不知怎么,这些日子,胡思乱想,忽然心中有些后悔。”
王妃问道:“后悔什么?”
赵意道:“我每每见到皇后,看到她的眼神,心中总觉得愧疚。”
“为何愧疚呢?”
赵意抬头,心情复杂,轻叹了一口气:“当初我对皇兄说了谎。他问我,是否同她有过肌肤之亲,我不敢说真话。我告诉他说没有。”
王妃面有难色:“你为何不说真话呢?”
赵意道:“他恨不得杀了我,显然极在意此事。我要是说了真话,他必定要记恨我一辈子。我自然不能承认。”
王妃问:“那你们……”
赵意道:“她是完璧之身。可我们之间,也并非全然清白。”
王妃虽不明白,他嘴里所说并非全然清白,是怎么个不清白法,但也大致猜到了一些。她黯然道:“难怪我那天问你,你那般生气。”
赵意道:“那时候,事发的太突然,皇兄发了疯一般,我不敢继续惹怒他。之后,皇兄禁止我们见面,我也不敢再见她,甚至不敢去细想这件事。当时心中亦有愧疚,可是看她并不怎么难过,我心里便也就渐渐释然了。我心想,这对她是好事,谁会不愿意嫁给天子,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后呢?何况皇兄年轻英武,她心里亦是愿意的。我自然要成全她。”
“那你现在又是何意呢?”
王妃面露忧色,问道:“你是仅仅因为愧疚,还是你一直心里念念不忘?”
赵意摇摇头:“只是最近总是频繁想起一些旧事。”
他不想承认一些记忆,然而那些记忆确实是存在的。
少年时的山野,好像一切都格外美好。草长莺飞的季节,少男少女踏足在青草之中。绿绒绒的草,刚好没过鞋背。她手里拿着一枝花,两人奔跑玩闹的累了,便找了一处阳光明媚的地方躺下。她侧过身,笑嘻嘻望着她。
阳光照在她眉眼鼻尖上,显得格外美丽。
他一时看呆了,伸出手,抚摸她的脸。她皮肤极白嫩,仿佛他稍一用力,就会捏破。正在迟疑间,她已经笑嘻嘻的,双臂搂住了他的脖颈,嘴唇热情地吻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