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天璇教末任三公,结局可谓死得整整齐齐, 都不是很好看。
但具体的死法各异。
太保范以棠不知算幸或不幸, 早在逆天之战前已不在人世——她将何姣手里的证据公诸于众,并大肆渲染后,惹来天怒人怨, 天璇教迫于舆情, 将其处死。
可即使如此,口碑已毁,民间对此毫不买账,反而在她的诱导下认定太保乃冰山一角, 背后尚有无数渣滓,天璇教明面上是清理门户,实际根本是怕被抖出更多黑幕而抢先灭口。
太傅柳浥尘死于那场惨烈的决战, 亦是天璇教坚持到最后的一位。
然终因寡不敌众,眼见身边教徒一个个倒下,她在力竭后决绝选择当众自爆,连半点骨灰都未剩下。
而太师阮誉,没有先死,也没有战死。
他从派去叶国皇室的卧底那得知准备联合民间起义团打上泽天门,直接……开溜了。
只是他永远不会知道,内鬼早被叶甚识破,消息本就是她故意透露出去的。
她也不懂自己为何突然心血来潮放了水,许是因为并没有发现太师做过什么真正伤天害理的事?反正煽动煞气的目标已然达成,他想逃,就让他逃好了。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卧底传出消息后,逃跑前去接应,结果被风满楼察觉异样,亲自逮了回来。
这人也非是什么硬骨头,见大势已去,招供的速度倒得比他逃得快多了。
后来自然是她与风满楼蹲守在卧底招出的密道出口处,果真撞上了临阵脱逃的太师阮誉。
发生一场血战不必多说,总归结局是太师仙力耗尽,筋脉俱断,沦为俘虏,在新任女皇的登基大典上示众处决。
堂堂天璇教三公之首,竟如此怯懦自私,果真应验了传闻所说,实为鼠辈,不过尔尔!
这段令人啼笑皆非的丑闻少不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民众当成污点和笑柄津津乐道,史官亦极尽墨毫,拿它大做文章反复嘲讽。
但真相……并非如此。
太师修为高达天阶修士,岂是区区“一场血战”能对付的?
仙力耗尽是真,筋脉俱断亦不假,可那都不是叶甚带人干的。
因为擒获那位落跑太师时,对方身上已不知为何,被废了仙力,断了筋脉。
轻松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血战?不过是对外树立功绩的说辞罢了。
向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历史既由胜者书写,何时免得了吹嘘粉饰?
何况按体现胜方高光的剧情去书写细节,何尝不是喜闻乐见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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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璇剑绕过邺京,从南侧的咲川飞向五行山,此处峰谷幽幽,自成天然地势,穿行其中,能清晰听到山风被扭曲形成的嘻笑声。
叶甚在风的笑声中悄悄回头,看了静坐在自己身后的阮誉一眼。
平心而论,当年面对如有天助般的巧合,她也曾怀疑过太师的身份。
可抛开仙力被废、筋脉被断,又论不出其余不对劲。
论样貌,太师与画像中无异,亦被接触过的卧底指证是本人无疑。
论举止,太师平素独来独往,不常过问具体事务,殿中无近侍,座下无弟子,这固然给了民间编排的发挥空间,却也令她难以分辨虚实。
何况若是冒牌货,怎会清楚和卧底私通的消息,准时出现在密道出口?
至于负伤缘由,她问是问过,可惜死活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天璇教覆灭,对方深知血仇难平,面对刑讯不是沉默,就是嘲弄。
索性懒得理会,她是画皮鬼,又不是包青天,真真假假与她何干?
哪想到重活一世,竟与正主本人结 交,步步无形中似乎证实了她的想法。
真要论起观感矛盾,都可以远远追根溯源到她在五行山山脚树下,遇见化名为言辛的阮誉的第一眼了。
仅仅三言两语,她便直觉眼前这位太师与当年接触那位大相径庭,所以趁着飞上山的间隙,问他如何看待自己在登基时,公然定下的“皇位不按世袭继承而由民选”的规矩。
当年那位对此嗤之以鼻,沦为阶下囚也不忘阴阳怪气地嘴她一句“指桑骂槐,当真心机”。
那时的阮誉却对贤者居上这点深表认同,甚至用上了“佩服”。
那会她奇怪归奇怪,转而想想人心善变,不足为奇,也就未放在心上。
孰料后面两人一路同行接触愈深,以致于她坐在乱坟岗上胡思乱想的时候,猛然意识到存在更合理的可能。
——不是人变了,而是变了人。
一旦意识到了这个可能,她越是回忆,越无比确信。
——两位太师除容貌外,根本就不像是同一个人!
思及此处,叶甚眯了眯眼,手攥得更紧。
从她参加星斗赛然后进宫被杀害并下咒,到叶无疾和范以棠暗中勾结,现在再加上此太师非彼太师……她当年全身心扑在凝体上,到底还疏忽了多少秘密?
那个临阵脱逃的阮誉既非真正的阮誉,那会是谁?
他是何时顶替了真正的阮誉,成为了天璇教太师?
是谁在他们之前,将假太师废了仙力,断了筋脉?
而真正的阮誉,那时身在何处,是活还是……死?
山谷一出,咲川分明已被抛在剑后,叶甚依然感觉能听见那阵阵天然笑声。
脑子里嗡嗡地绕过大堆问题,却搅成一团浆糊,想不出半点头绪。
她抬头望天,不禁长叹。
活了这么多年,怎么感觉自己还越活越懵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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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懵懵然,不知不觉间就回到了天璇教。
叶甚跳下剑,呼吸着独属于五行山清新的草木气息,好不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定眼便瞧见一个白衣女子怀里抱着剑,微微闭眼躺在山脚处的树上。
……啊这,好眼熟的画面。
对方果然一看到她就飞身跃过来,叶甚自知在劫难逃,笑容满面地打起招呼:“二师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卫霁脸色不太好看,但这次碍于左手上包着纱布,放血的伤尚未痊愈,总算没动不动拿剑指人:“为何半路出走还不打招呼?”
叶甚腹诽道为什么躲你,你心里没点数?何况我哪有不打招呼,不是让场倌带了句话么……
想想那句话这会再提只会火上浇油,叶甚识趣地坦白从宽:“谈不上半路吧,邪祟已除,返回而已,同不同师姐你们一道,要紧吗?”
卫霁再逞胜好斗,也晓得有外人在场,不该言明自己意欲跟同门师妹切磋,愣是吃了个哑巴亏。
她咬了咬牙,又道:“即使如此,你自作主张单独行动,不该给个正当理由?万一出了事,让我如何向师尊交代?”
“理由该给!我这就补上。”叶甚习惯性拉过某太师当挡箭牌,轻车熟路地打起擦边球话术,“师姐忒没眼力见了,出门在外,孤男寡女,想单独培养一下感情,实在没必要让你和大师兄围观吧,多不好意思。”
这不能算她说谎吧,革命战友的感情难道不算感情?
阮誉:“……”
卫霁:“……”
何大娘:“原来两位是……啊。”
显然除了两位当事人,都被这暧昧之语严重误导了。
卫霁自幼成长在伉俪情深的环境里,没少目睹父母各种恩爱,简直亮瞎人眼,内心再不满也不得不被这个极其正当的理由搪塞了过去。最后摆了摆手算是放过了她:“行罢,既是那种关系,确实该给你们留点独处空间。”
叶甚笑着点头:“确实确实。”
“可我提醒的话先说在前头,你刚入门不久,理应分清主次,把时间精力多放在修仙问道上,别因为拘泥情爱,而耽误了正事。”
叶甚立马放手,干脆撇开臂弯里那只被强行拉来的工具人胳膊,不顾胳膊的主人默默丢来强烈谴责的眼神,依旧笑着点头:“确实确实。”
卫霁勉为其难地哼了一声,目光挪到何大娘身上:“这位又是?”
“新招的厨娘……她下山迷路了!路过就捎人家一程,对吧?”叶甚挂着笑解释道,何大娘明白话里的意思,跟着讷讷称是。
见卫霁并不在意,她赶紧把何大娘连同阮誉一块推走,一边暗中向他传声:“交给你了。”
阮誉无奈地扫了这位花言巧语的负心娘一眼,对着卫霁略一颔首,便先带人上山了。
见他们走远,叶甚总算松了口气。
想了想正事,岔开话题道:“我们之后二度路过圭州,听说乱坟岗群尸暴动,幸好被本教修士镇压了下来,看师姐手上的伤,应该就是你和大师兄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