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糟糕啊,守卫今天刚好不在!
    季妍肩膀紧缩起来,轻轻颤抖。两只手背在后面,迅速按下机关。
    正对着门口的那面墙攸的升起来,在扬起的尘土中,四五个魁梧大汉的身影显出来,比山间野兽还要贪婪狰狞。
    见季妍还想跑,村长登时怒了:“一起上,拿下她!”
    “乱了祖宗纲法,即刻沉塘!”
    季妍没有认命,奋力挣扎,却还是被捆住手脚,无法动弹。
    她低声呜咽,哭着求饶,却还是打动不了被利益熏黑的心。
    河面越来越近,直到噗通一声,冰冷河水淹没所有五感。在死亡面前,求生欲前所未有的强烈。
    她挣扎着,手脚被绳子磨出红泡。腰间系着的巨石,扯着她往静寂的湖水深处沉下去。
    “咕嘟……不要!差一点……”
    季妍仰着头,外面的天光近在咫尺,却始终无法触及。她眼睛里的光芒渐渐熄灭,耳边却响起一道轻柔的女声。
    ——你有什么愿望吗?
    ——改良…农具…
    *
    天色雾沉沉的,远处的风灌进山谷,吹得树梢叶子簌簌作响。
    高高的山崖之上,站着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她身形瘦小,黑葡萄般的眼睛懵懂迷茫。
    车星星奶声奶气道:“叔叔,蘑菇不长这里哇?”
    她对面站着的中年男人下巴有一圈青渣,佝偻着腰,浑身上下充斥着生活的不景气。
    但看向小女孩时,畏畏缩缩的三角眼里溢出恶毒的光芒。
    他伸手用力推了一把,神经质道:
    “别怪我别怪我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爸,把财产给我儿子不就好了,硬要给赔钱货女儿!”
    小孩的力量本来就和成年人没法比,车星星又没有任何防备。
    她踉跄了一下,从山崖跌落。
    两只手下意识划拉着,像是在半空中扑通的幼鸟。
    砰!
    幼鸟坠向深谷时,被山崖突起的树枝勾住衣服,重重砸到石壁上。
    那根树枝很细,仿佛只要轻轻一晃,就会掉进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车星星不敢动弹,连哭都很小声。
    她努力求救,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在绝望和饥饿中似乎过了很久,才有只大鸟飞了过来,两侧的眼睛里闪烁着食欲。
    车星星惊恐:“不要吃我呀!”
    可太累了,她疲惫的眼皮耷拉下来,意识陷入到安宁的黑暗中,像回到妈妈的怀抱中。
    风在吹,呜呜的响,似乎有个人一直在询问。
    ——有什么愿望吗?
    ——想吃很多很多零食。
    *
    “我们分手吧。”
    江漂站在破旧的出租屋前面,精致妆容和美丽衣裙都遮不住满身的疲惫。
    她爱过三年的少年,遭受打击后一蹶不振,成了醉醺醺的酒鬼。当初的喜欢,似乎是一场幻梦。
    梦醒了,生活仍然需要继续。
    江漂对自己说,现在到了断舍离的时候,不能心软。
    她想断,屋里颓废的男人却不想。
    他一阵风般窜出来,抱着她的小腿哀求,说道:“我只有你了!”
    给过太多次机会,现在面对重复的话术,心中只剩麻木。
    江漂扒开他的手,说道:“你冷静点,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她说完后,转身离去,没有注意到男人眼底的凶光。
    当天晚上,当江漂抱着对新生活的憧憬,满心以为能好聚好散时,寒光凛凛的刀胡乱砍在身上,斩断所有希望。
    在剧痛中,耳边似乎出现了不太真切的幻听。
    ——你有什么愿望吗?
    ——报仇,还有,过一种全新的生活。
    *
    ……
    一幕幕零碎的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仿佛能身临其境体会到其中的痛苦和绝望。
    画面里的主人公,有比较熟悉的阿玉、阿妍、阿辰和阿漂,也有许多陌生的面孔。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她们都很惨。
    难受,迷茫,痛苦,无力……许许多多的负面情绪闷在心口,如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过了好久,应宴才意识到这些情绪不是自己的。
    身后传来温和熟悉的声音,问道:“还记得很早之前,我曾问你一个问题吗?”
    应宴回答道:“自由和责任,到底哪一个更重要?”
    不同时空,两道声音,此刻却在同一句话上重叠。
    她转过身来,正视那张支离破碎的白瓷面孔。
    不同于最开始的邪恶强大,菏泽中的温和圣洁,现在的母神,复古衣袍失去光泽,鲜红绸缎近乎透明。
    察觉到应宴的目光,她也回望过去,仍旧是温和腔调:“你的想法是?”
    应宴道:“遵从本心。”
    停顿片刻,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担忧,问道:“母神大人,你怎么了?”
    母神道:“我用你在神明模拟器的结果,重新建立了一个新世界。”
    “它可能不会十全十美,但要比之前的世界要好点。”
    应宴道:“什么?”
    母神说道:“听完接下来的故事,你就懂了。”
    她先前生怕支撑不到继承人继位,等不到结果,就将人拉出来,还调整了时间流速。
    但事到临头,反而没那么着急了。
    还很有耐心的,将埋葬在岁月中的历史,娓娓道来。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大河部落阴谋得逞,吞并菏泽和其他部落,不择手段地完成大一统,建立强盛一时的王朝。
    宸神生怕到手的权柄丧失,暗地里授意新王朝打压女子,进一步削弱母神的力量。
    身为最初的唯一正神,承载最纯粹干净的信仰,母神远比所有神明都来得通透。
    就像日月轮转、山河变迁,祂早就接受随历史发展而衰微的力量,静静立在时间里,一视同仁地守护着“孩子们”。
    但是,
    母神道:“祂们千不该万不该,算计我庇护下的孩子们。”
    神不在意女子苦难,她在意。
    第166章
    历史发展的趋势向来不是一条向上或向下的直线,而是不断变化的曲线,或者不断弹跳的弹力球。
    不过总体的大方向,是朝着自由平等不断演进的。
    但执着于权柄的宸神看不透,也不想看透。
    祂联合其余神明,算计扭曲原本的命运轨迹。
    于是,本该教出一代贤臣的燕和赵氏,遭夫家休弃;本该改良农具造福万民的季大匠,被污名化沉湖而死;本该开创女子从商先河的车总,幼时就被推下山崖;本该看清人心积极投入到计算机研究的江漂,死在乱刀下……
    正如蝴蝶效应,命运只要发生细微的变化,就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巨变。
    而蝴蝶掀起的细小气浪,却很难引起注意。这恰恰是宸神有恃无恐的倚仗。
    但赵玉的强烈恨意,透过信仰,跨越时空,传递给公正无私的母神。
    ——没有哪一位母亲在面对孩子的委屈痛苦时会完全无动于衷,神明也不例外。
    母神道:“旧神消散,新神继位,本就是自然轮回的一环。但祂们不应该将罪孽的手伸向我庇护着的孩子们。”
    “她们在哭泣,在痛苦,在悲伤啊。而这一切,都会随着世间因果环绕的链接,传递给我。”
    白瓷雕塑微笑着,破碎面孔透出温和的光芒:“母神是不可能对孩子的苦难视若无睹的。”
    “所以,我朝她们伸出了手,任由世俗的欲望拖拽下堕落的深渊。”
    对神明而言,高居神坛,操纵命运,是最稳妥安全的。
    而直接插手人世间的事情,就是堕落的开始。
    “聪明的孩子,你应该也察觉到了。我现在不算正神,也不完全是邪神,而是堕神。”
    “堕神拥有强大到足以改变一切的力量,却本能渴望着掠夺和吞噬,在罪恶中滋长壮大。”
    “而神明一旦堕落,就会失去永恒的位格,渐渐在罪孽中腐烂发臭,化为脓水。”
    说到自己的结局,母神仍旧坦然,双眼含笑看向应宴,目光中带着长辈看小辈时的欣赏。
    但鲜艳的绸缎之下,冰冷的白瓷内部,实际上是扭曲腐烂的血肉,散发着腐败恶臭的气息。
    “我早就毁灭掉那个充斥压迫的世界,又用最后的力量,在废墟上创建了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新世界。”
    “而你,是我选定的继位者。只要你愿意,就可以继承神位,成为域主,帮我看护好这方新生的世界。”
    “作为交换,你可以在你那个世界挑选一千万人,在这里定居,彻底摆脱来自诡问app的生命威胁。”
    讲到这里,一切清晰明了。
    应宴看向母神,明亮的眼眸里,倒映出一个破碎的白瓷雕塑虚影。
    和初次见面相比,雕塑虚弱很多,像是黑夜里忽明忽暗的光亮,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