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相当冒犯,直击痛脚。
    冰手气成了拳头状,砰砰砰砸床板。
    应宴安安静静地看着,等它发泄完,才道:“难道你不想报复回去吗?”
    想,但不敢。
    这是冰手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
    如果它早就认命,一点恨意都生不起来的话,早就消失了,而不是以“断手”形式,滞留人间。
    应宴学过简单的手语,能很轻易从冰手挥动的手指,读出它的真实想法。
    看来还是想的。
    她继续蛊惑,如恶魔低语:“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提供线索,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做。”
    “再说,你都死了,还在怕什么?”
    在平仄世界长大的孩子,那种对规则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就算是死亡也会被紧紧缠绕住。
    可冰手曾试图反抗规则,就算失败了,浓浓的不甘心也残存在灵魂深处,此刻被轻易引导出来。
    手心的细缝出现:“我可以帮你,但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出卖我!”
    应宴:“好,我同意。”
    她伸出手,和冰手拉勾约定。
    冰冷的寒气顺着小拇指传来,转瞬即逝。
    拉完勾后,冰手有些兴奋过头,一不小心撞到床板上,发出接二连三的砰砰砰,像只傻头傻脑的蝙蝠。
    这是它第一次和人拉勾诶!
    过了一会儿,冰手五指张开,手背贴在应宴额头上。
    冰冷触感传来的同时,零零碎碎的记忆碎片也涌进脑海里。
    她似乎短暂变成了另一个人,以对方的身份体验曾发生的一切。
    “她”答应结婚后,父母开始安排相亲。
    许许多多,不计其数的相亲。
    相亲对象有高大健美,有矮个畏缩,有斯文清秀……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她”不太在意,父母也不太在意。
    大家只是需要结婚而已。
    直到某一天,热衷收集彩虹男友的同事,给了“她”一张结婚邀请函,邀请“她”去参加朋友婚宴。
    “她”头一次收到邀请,犹豫再三,还是去了。
    在婚宴上,“她”看到举行婚礼的高台上有个青铜巨鼎。
    抬头仰望,只见那巨鼎呈四足方鼎,器身外壁装饰着精致繁缛的浮雕纹饰,古朴神秘。
    一行行黑色的字符从鼎口流淌出来,直达地面,形成通体漆黑的桥梁,而后折叠起来,又回到鼎中。
    “她”不知道青铜巨鼎有什么作用,但盯得时间久了,大脑突然出现片刻的空白,像是记忆被天狗啃了口,突兀缺了一块。
    “她”不知道那段空白发生什么,意识回笼时,自己正端着酒杯,给新人敬酒,心头还萦绕着久违的宁静和幸福。
    那种什么都不用思考的感觉,莫名让人上瘾。
    但“她”很快警觉起来,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冷汗淋漓,打湿为了婚宴精心挑选的衣服。
    旁边同事轻声笑道:“喂,当傀儡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快乐?”
    “她”没有回答,只是呆呆看着台上身穿婚服的新人。
    这对新人男俊女俏,金童玉女,光看相貌,完美得天作之合。
    他们笑容得体地喝完敬过来的酒水,手挽着手,踩着字符汇成的黑色桥梁,跳进青铜巨鼎中。
    “滋——!”
    宛若肉汁浇在铁板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勾起如坠地狱的毛骨悚然。
    接下来,“她”本以为会听到惨叫,会听到哀嚎,会听到哭泣,会听到灵魂被蒸煮的痛苦……
    但周围只有欢呼和恭喜。
    “她”甚至都站起来,想要阻止发生的惨剧,可周围人几乎全都沉浸在一种莫名其妙的狂热中。
    旁边同事拉了“她”一下,低声道:“嘘,别惹事!”
    “新婚快乐,永浴爱河!”
    “百年好合,幸福美满!”
    恍惚间,最开始那奇怪的声响,似乎融化成了幻觉。
    “她”沉默坐下,怀疑自己在做梦,做毫无逻辑的荒诞梦境。
    明明青铜巨鼎底部,并没有火焰和燃料的……
    但婚宴快要结束的时候,一个穿着婚服的平仄怪人从巨鼎走出来。
    阳刚的男性脸庞热得红通通,呈现出熟透的质感。
    它彬彬有礼地鞠躬致礼,听不出特色的声线低沉:“现在,我宣布婚宴正式结束,感谢大家的到来观礼。”
    台下掌声轰鸣。
    “她”没有跟着鼓掌,心中突然冒出奇怪的念头。
    新郎新娘被吃掉了,只剩下个空乏无聊的肉壳。
    将来他们的孩子,也会和他们一样。
    “她”越想越害怕,有种说不出的战栗。
    明明是别人发生的事情,却好像不久后将要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
    在这种恐惧情绪的支配下,“她”做出了一个可怕的决定。
    “她”想要逃离。
    想做就做,“她”收拾好行李物品,拜托同事请好假,镇定自若地糊弄父母。
    “她”想的很好,父母故土难离,只要逃离这座城市,只要躲到任何人都发现不了的地方,就不会陷入重蹈覆辙的命运。
    这个计划非常顺利,等父母发现时,一切已成定局。
    “她”站在广袤无垠的天空底下,呼吸着新鲜自由的空气。
    但手机催命般响了。
    “她”心中的不安和恐惧涌了上来,沉重铁链紧紧拴住脖子,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当时的“她”很镇静,没有接电话,而是把手机关机,埋进地里,并发誓永远不来这里。
    可晚上十二点,当“她”由于惊悸从梦中醒来时,再次听到了熟悉的铃声。
    沾满泥土的手机静静躺在陈旧的床头柜上,安静窒息。
    “她”还是不想认命。
    大半夜从床上爬起来,拎起手机扔下万丈悬崖……
    过了很多天,手机仍然阴魂不散缠着“她”。
    “她”用火烧,用水淹,用锅煮,用石头砸,用尽所有能想到的手段,却还是无法摆脱。
    于是,终于认命接起电话。
    孜孜不倦纠缠“她”的那通电话,另一边的人只说了几个字,却彻底击溃了所有关于自由的畅想。
    “玩够了?该回家了。”
    第140章
    当发现得到的自由是镜中水月,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生来就有的枷锁,“她”选择在旭日东升时,跳入冰湖。
    在洒满阳光的粼粼水波中身体急剧下坠,刺骨冰冷吞噬五感,前所未有的畅快让灵魂飘飘荡荡,如浮萍散在水面上。
    “她”下意识伸出手,一条蓝色小鱼从指缝游走……
    可生死徘徊之间,某个念头愈发清晰起来。
    为什么人不能决定自己的出生?
    明明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啊!
    那一丝丝遗留下来的不甘在寒冷中不断扩大,最终凝结成萦绕不散的执念。
    于是,“她”生前的房间里,出现了一只被寒冰包裹的手。
    在记忆传输结束的那一瞬间,冰手随之消失不见,床板上多了一层冰霜。
    应宴睁开不知何时闭上的眼眸,雪白面颊覆着薄薄冰雪,凛然不可接近。
    受限于肉体凡胎,“她”不能感知到某些诡异存在。
    但她能清晰察觉到青铜巨鼎散发出来的深重血腥气。
    就在“她”第一次观察青铜巨鼎时出现的记忆空白里,从鼎口流淌出来的黑色字符,其实是被污染扭曲的铭文。
    那些字符宛若有生命般飞向在场的每一个人,透过人脑储存的记忆,进行二次污染,直至从后脑拉出无数条黑色细丝。
    受影响最深的新人,从外表看一切正常,但后脑处的黑色细丝已经有碗口粗。
    整个人已经彻底沦为可任意支配的傀儡。
    这种通过文字进行污染的做法,她只在“怪谈本体”身上见过!
    换言之,是那狗东西搞出了平仄世界!
    层层叠叠的厌恶如巨石,沉甸甸摞在一起,压在胸口上。
    应宴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情,却只吸入了裹挟沙土的冷空气。
    床下真不是人睡的!
    无数记忆在脑海翻涌,她干脆拉了个对比表格,认真分析,梳理思绪。
    据有关研究表明,每个高位诡异都有自己鲜明的行为范式。
    蝴蝶先生很明显,就是好玩,游戏人间。他巴不得搞出个无法收场的大事,为此不惜亲自下场;
    诡问app背后藏着的大鱼则将生存放在第一位,顺风局狂如神,逆风局败如犬,见势不好,立即断尾求生;
    而怪谈本体,用两个字形容,那就是“恶心”。
    它总能被人性最幽微黑暗的那一面吸引,将文字记载的累累血债转化为现实,并试图用规则驯化猎物,摧毁个性。
    为了获得最新鲜极端的情绪,它前期甚至会给出逃离怪谈的生路,让挣扎其中的猎物看到希望,然后再狠狠摔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