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霁低头一看。
    鞋面、大腿、手掌,乃至整个手臂,都在以极快的速度变得透明。
    耳边响起诡问app气急败坏的提示音。
    “任务提前终止!正在登出中,请等待!”
    “这次全体及格!”
    最后的语气过于勉强。
    应盛也感觉到了一股异样。
    很难形容,就好像世界识别出她这个外来病毒的存在,正在努力将她排挤出去。
    她本能抗拒,天赋却在此刻发动,眼前浮现出血肉四溅的惨象……
    糟糕,是赶不走就抹杀!
    看来不能强行留下,应盛平静停下作死行径,冲庄霁说道:
    “我得走了,你见到妹妹,和她说一声,我没事,只是回去了。”
    庄霁点了点头,“我会的。”
    下一瞬,他原地消失不见。
    警署,
    不少“桥”还在熟睡中,就回到家里,都没听到诡问app被气出来的提示音。
    仅存的原住居民一觉醒来,发现同事消失一半,惊愕不已。
    有个人翻到宿舍的高考试卷,不过只看了一眼,就忙不叠合上。
    密密麻麻写了些什么,吓死了!
    *
    怪谈早期阶段,很少有人发现:
    只要从一条条紧密相连的规则找到主要诡怪的执念,并给出完美的解决方案,就能够从内部彻底瓦解怪谈。
    而做到这一点的人,可以获得一瓶粘稠的奇怪物质。
    这种物质呈粘稠液态,颜色各异,充斥着浓郁强烈的极端情绪。
    人一旦沾染上奇怪物质,很容易被其中蕴含的极端情绪污染堕落,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更有什者,直接开启新的怪谈,成为里面的“主角”。
    相关的科研人员将其命名为“污染源”,并开展漫长艰苦的研究。
    这一期间,流血牺牲无数,却只得出:
    污染源生产怪谈,汲取负面情绪滋长壮大,并能扭曲时空和因果律,创造出不符合认知的诡异力量。
    不过,人类的天赋与污染源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让相关研究被迫搁浅。
    污染源从何而来?如何清理干净?
    成了岁月长河里永久的未解之谜。
    黑白钢琴内的污染源,此刻正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内。
    里面盛着的液体粘稠如蜜,黑白红三色缓缓流淌,却始终没有交融。
    应宴握紧玻璃瓶,手指上的细小伤口微微刺痛,拉回她的注意力。
    瓶身侧面贴着纸条,上面寥寥几字:不要自欺欺人!
    这是拥有全部记忆的她写下的。
    自欺欺人么?扪心自问,有。
    应宴从刚开始就知道记忆出现断层,潜意识却在回避找回丢失的记忆。
    因为本能铭记痛苦,知道那段记忆充斥着可怕的荒凉和孤寂。
    就像天赋,说一万遍担忧污染现实,都无法否认她内心的排斥厌恶。
    直到避无可避,只能面对。
    握着玻璃瓶的手再度收紧,似乎要将无机质的玻璃嵌入骨血中。
    但没多久,原本加重的力道松了下来。
    一切痛苦纠结都淹没在平静的表面。
    应宴打开瓶塞,将里面的液体倒入掌心,主动容纳污染源。
    是时候验证内心始终存在的猜测了。
    强烈的极端情绪潮水般涌来,一瞬间淹没五感。
    这种感觉,像是在万念俱灰的绝望中跳进海水,任由自己的身躯沉入深水,沉入无边的寂寥和黑暗。
    耳朵嗡嗡作响,褪去华美乐章后,黑白钢琴内里的狰狞丑恶暴露无异。
    她“听”到无数惊恐绝望的哭泣哀求,“看”到血泊中的血肉白骨,感受到生灵对死亡发自本能的恐惧。
    有帝王十二旒冠低垂,缓步踏上高台,却半生沉迷寻仙问道,寻求长生不老;有文人立于船头,饮酒消愁,挥笔而就的诗篇暴露对死亡的恐惧;有百姓请来道士和尚,续命灯长燃不息,诵经祈福声声不绝……
    对死亡的极致恐惧,佐以杀戮和鲜血,奏响罪孽之音,引来腐烂灵魂。
    繁华之下,白骨累累。这就是音乐之都。
    想通这一点后,应宴迅速从极端情绪中抽离。
    她面色苍白,大口大口呼吸,汲取空气中的氧气。浑身冷汗淋漓,雪色衬衫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仿佛真的刚从深海中死里逃生。
    但这番冒险是值得的。
    肩膀处的黑色花纹,深蓝色泽洗去大半,原本被掩盖的长河显露轮廓,闪烁微光,比天河还要耀眼夺目。
    被污染的天赋矫正大半,除了原有的能力外,还多了新的能力——回溯时光。
    应宴心情有些复杂,不可置信中夹杂着一丝丝沮丧和沉痛。
    她低下头,翻来覆去看自己的手掌。
    两只手雪白细嫩,骨节分明,指甲齐整,白里透粉。指腹带着细密伤口,蒙着浓郁鲜活的血气。
    是个诡怪见了都想啃一口。
    怎么就不是人类了呢?
    可一次次实践证实,只有诡怪才可以利用污染源,活人沾一点就会异变成怪物。
    这和个人意志没什么关系,纯粹是物种差异。
    应宴沉痛思考,开始琢磨怎么将丢掉的人籍加回来。
    就在这时,她脑袋一痛,好几段记忆争先恐后浮现出来。
    第125章
    滴答。
    滴答。
    滴答……
    鲜血一滴一滴落下,在地面汇成小水洼。干裂地皮经过血水润湿,呈现出深沉的暗褐色。
    滴答滴答的声音持续了很长时间。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小水洼里的鲜血泛起涟漪,像眨动的红色眼球。
    循着鲜血往上看,只见纵横交错的枝叶间,倒悬着一具尸体。
    尸体是个男生。他的脑袋耷拉在树叶下方,手腕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双腿被麻绳绑在一根粗长的枝条上,僵硬不动。很明显已经死去很长时间。
    脖颈处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流淌出来,在脸上滑过许多条血痕,都看不出原本的长相面貌。
    午夜时分,轻而缓的脚步声出现,有个人朝着大树走过来。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女生。漆黑长发垂在肩侧,身穿雪白的工作服,脖子以下包裹得结结实实。
    她推着四个轮子的垃圾车。最上方有个人偶,歪倒在车顶的银白塑料袋上,眼睛紧闭,似乎在睡觉。
    面貌狰狞的尸体映入眼帘,戚思微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动作娴熟拿出顶端镶着铁钩的长杆,割断麻绳,将尸体勾了下来,随意丢弃到垃圾车里。
    在落下来时,尸体僵硬的腿在车身磕了一下。原本正好落入车子的姿势,变成仰面趴着,脸正对着人。
    直面一张鲜血纵横的脸,按理说极具视觉冲击力。但戚思微见得多了,已经日渐麻木。
    她只是愣了下,戴着灰色手套的手伸向尸体的肩膀,试图将其摆正。
    但电光火石的那一刹那,她感觉眼前的脸有些熟悉。尤其是小虎牙,隐隐冲击记忆的闸门。
    于是,戚思微摘下一只手套,手指戳了戳人偶,轻声问道:“松松,醒醒,你认识这个人吗?”
    小人偶扒着塑料袋醒来,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看向尸体:“这不是小狗么?是叫…是叫来财来着!”
    闻言,戚思微脑海里模模糊糊有了个大概的印象,认出人来。
    虽然说见过太多死亡,她的心肠已经坚硬如铁。
    但看到有点熟悉的人死去,和完全的陌生人,还是两样的。
    她沉默片刻,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松松从塑料袋站起来,绕着尸体转了个圈,摸着下巴说道:“应该是拿了新娘的镯子,被找上门了。”
    戚思微沉默片刻,将尸体摆正,推进垃圾车里。垂下的眼眸带着忧伤,“嗯……我有点想爸爸妈妈了。”
    松松歪着脑袋看向她,说道:“安啦,不要担心!还差十元,就能买车票了。”
    戚思微点了点头,推着垃圾车离开。
    凌晨八点,工作告一段落。
    戚思微换下工作服,穿着毛绒绒的兔子睡衣,抱着人偶躺在床上。
    许是遇到熟人,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生物钟受到干扰。
    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个多小时,脑子思绪纷纷,睡意全无。
    戚思微干脆不睡了,拿出手机,看看有什么重要信息。
    手机外壳呈猩红色,大晚上很挺显眼。它属于特制版本,由跨界交流中心研发,界面只有诡问app。
    不过和现实的版本不同,这款诡问app除了冷冰冰的任务外,还有打着友好交流的小游戏,大吐苦水的诡异论坛等等模版。
    不过,自从和手机冒出来的诡手大战三百回合险胜后,她就彻底放弃玩游戏娱乐,只闲着没事刷刷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