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纪正雅托着腮,圆脸上浮现出不理解,肩膀往里缩了缩。
    她说道:“没有很过分啊,这事的起因本就是平秋不对,他不该引导管木往笔记本上写东西的,不然—”
    就在这时,自从醒来后就一直不在状态,一句话没说的汉子突然冒出一句,“也许他只是受不了了!”
    比起进村前的莽撞自大,中气十足,此刻的他双眼无神,肩膀上的伤口潦草包扎,渗出血来。彪悍身形佝偻,看着甚至比队伍中的身高盆地纪正雅还矮一头。
    人一旦被折磨得失去了精气神,周身就会涌现出灰暗的绝望,散发出死亡气息。
    雷厚像是打开话匣子,念叨起来,神经质道:“昨天晚上,我又做那个可怕的梦了!更可怕的是,这次我被吃掉了,啃得连骨头都没剩。清醒后我差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毕竟触感那么真实。但我还活着。”
    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边回忆边道:“我还活着,当时笔记本就摊在我的两条腿上,手中还拿着笔。只差一点,我就在上面写了,幸好最后放弃了。不过,我也活不久了,因为身份卡偏移度到了100% 。”
    最后一句话,令两个女生骤然变了脸色。
    在缓过最初的惊惶害怕后,众人试图发现管木的死因,将周围搜了搜,找到他的那个笔记本。
    翻开后,第一页的身份卡偏移度,赫然是100%。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死亡面前,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
    纪正雅张了张唇,说道:“雷大哥,别气馁,既然昨晚没死,也许等等会有转机呢?”
    雷厚没有回答。
    三人彻底没了聊天的心思,默默走在村庄泥泞的土路上。
    突然,一道黑影从路边窜了过来,直直撞向申兰月。
    她晃了晃,本能侧了侧身。那黑影没有收住力,继续撞向纪正雅……
    只一眨眼的工夫,雷厚抬头,却再也找不到两个女生的身影。
    他憔悴面庞浮现出愕然,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找人。
    *
    而此刻失踪的两人正站在同样的土路上,面前站着一个男孩。
    他穿着麻衣,戴着草编帽。一只手紧握着,仿佛捏着什么东西。赤足踩在泥里,一张脸脏兮兮的,像刚在地里滚过的泥猴子。
    一双凹陷进去的眼睛打量外来人,露出得逞的笑容。丢下一句话就一溜烟跑远。
    “略略略,你们好好享受吧!”
    申兰月吃了这么大的亏,哪肯善罢甘休,当即就要追上去,却被纪正雅死死拉住。
    她抬头看过去,旁边的女生缩着肩膀,恐惧地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别追…他手里捏着…红布条!”
    两人同时想到第五条规则。
    【5、忌触碰在外衣胳膊袖上缝制一个“红布条”的小孩。 】
    申兰月心中一紧,牙齿打颤,迅速将纪正雅的胳膊撕下来,色厉内荏道:“你说清楚!规则不是说在外衣胳膊袖处吗?那小孩身上明明没有!”
    与其说她是向纪正雅要个解释,还不如说是说服自己。
    纪正雅低下头,白着脸,声音发颤道:“真的,我想抓住那小孩,却在胳膊袖那摸到一个圆洞。而他握紧的手指中,漏出一点红色。”
    她不知道触犯规则会怎样,但肯定不是好事。
    “你看错了,”申兰月强自镇定下来,又重复一遍,“你看错了,我们不会有事的。”
    纪正雅没有反驳,将脸埋在手心中,呜呜呜哭起来。
    周围的环境既熟悉又陌生,路旁还有一棵老树,乌鸦隐匿在树叶中,只露出尖尖的鸟喙。
    纪正雅的哭声回荡在衰败的屋檐,莫名有种阴森的气氛。
    申兰月的声音顿时一厉,严肃道:“雷厚都不见了,你还只顾着哭,真是太废物了!”
    话音刚落,四周传来时断时续的轻哼,仿佛因疼痛难忍不自觉发出的。
    她吓了一跳,也不再说话。
    两人的交谈中断后,周围环境中的声响反倒清晰起来。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吱呀作响的开门声,闷在房间的落地声……在喧嚣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冷风吹过,尸体的腐臭味飘到申兰月的鼻翼间。她被冲得弯下腰,捂着嘴干呕不断。
    刚到这里的怪异感,尖锐地强烈起来。
    这不是万家庄,或者说,这不是她们之前待的万家庄!
    在死寂的村庄中,两个女生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缓过来。她们摒弃前嫌,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
    两人亲密挽着胳膊,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却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停留在原地无异于坐以待毙。摆在她们的只有两条路,找到那个男孩,或者尝试着出村。
    两人在土路上走了一会儿,就看到一间开着窗的房子。
    为了确认小男孩有没有在里面,纪正雅鼓足勇气,踮起脚,从窗户往里看。
    随着动作,有泥土簌簌往下落,溅在脸颊,她也顾不上。
    屋子里光线暗淡,简陋的土炕上躺着个人。隔着一段距离,看不出性别来。
    对方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侧对着窗户,咳嗽声不绝如缕。
    纪正雅想看得更清楚些,就抬了抬脚,努力往里凑了凑。
    说起来也是巧了,炕上的人正好翻了个身,露出两颊深陷的面庞。颧骨突兀撑起青灰色的皮肤,嘴唇干裂起皮,凝着暗褐色的血痂。
    眼窝深陷,浑浊眼球蒙着一层白翳,毫无神采看过来。似乎察觉到有人,眼球缓慢地转了下,像诈尸。
    “啊—”直面这一幕的纪正雅尖叫一声,摔在地面上。她的大脑摔得懵了下,然后大力拉扯起衣服来。
    申兰月看着同伴状似疯癫的行为,问道:“发生了什么?”
    闻言,纪正雅头都没抬,将撕扯下来的布料蒙在鼻翼,崩溃道:“疫病!是疫病……这里到处是病毒!”
    申兰月心惊肉跳,慌忙摇头道:“不,你肯定看错了,只是普通的生病而已。”
    她急迫地想要找到证据,也不管中不中招了。
    如果真是疫病,没有专业口罩,单凭薄薄的布料,感染是必然的结果。
    村庄里的房子很多,但都死气沉沉。有的房间还会传来一两声咳嗽,有的房间却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申兰月慌慌张张跑走了,又踉踉跄跄跑回来。她冲着地面魔怔捂鼻子、脸憋得通红的纪正雅伸出手,语无伦次道:
    “我找到村口了,我们走,离开这里,肯定能找到生机的。我们又不是这里的人,凭什么为这个快要死掉的村庄陪葬啊!”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纪正雅。她握住伸过来的手,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两人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申兰月没有说谎。她真的找到了村口,就在土路的尽头。远远望过去,外面是充满希望的青山。
    快要走出村庄时,纪正雅下意识往路旁的石碑瞥了一眼。
    那里只有鲜红的三个大字:万人坑。
    第90章
    “叮叮当当—”
    “哐哐哐—”
    轻敲铜铃般的脆响,和大铁块被砸扁的厚重回音混在一起,随着干冷的风从远处飘来,震耳欲聋。
    握在柔软手心的铁质小剑霎时停住。
    剑尖深深嵌入雕塑跳动的血管中,剑柄的花纹经过鲜血洗练,褪去斑驳锈迹,露出内敛的雪亮寒芒。
    听到打铁的声响,应宴想到昨天苟亦说的话,想要再探一遍打铁工房。
    要是能抢到两三把铁器,这次的课题就有研究标本了。
    至于雕塑,她扎完数十下后,地面的血迹已经完全消失,全都填充了受损严重的血管。
    不仅如此,雕塑双眼的诡异污染,也失去作用,连意志不坚定的人都迷惑不了。
    大半个上午的努力成果,还是很客观的。
    应宴拔出铁制小剑,剑身在雕塑牌磨刀石上磨得湛湛发光,不再像之前那样灰不溜秋,毫不起眼。
    她审视己身,雪纺衬衫,深蓝阔腿裤干净如初,西部帽帽檐低垂,挡住打下来的阳光。
    这身光鲜亮丽的装扮适合任何户外运动,当然包括打家劫舍,不对,是做课题研究。
    于是,正兢兢业业打铁的汉子们就被抢了。
    先是紧闭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当时炉子吵得震天响,第一位被霍霍的大汉压根没有听到。
    他在日复一日的锻造中渐渐麻木,传到耳朵的声响,要过十几分钟才能传到大脑。
    再加上应宴穿着降噪的运动鞋,直到手中成型的铁器被抢,大汉才反应过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拼命夺回来,铁器事关村庄的存亡,丢失的责任,不是一个人能担得起的。
    但转过脸后,看到那一张熟悉的脸,大汉惊慌失色,发出一声尖叫,想都没想就逃出房门。
    打不过,肯定打不过!对方都敢拿“神明”泄愤,对付他,岂不更是手到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