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一片寂静,两侧的树木像是被抹上了一层暗淡的色泽,绿得森然,褐得惨淡。
    出了森奇奇餐馆没多久,一片空地跃入眼帘。
    数十座栩栩如生的雕像,各具神采,手中或持卷轴,或拿毛笔,跽坐成一圈,各抒己见,激烈辩论。
    百家争鸣!
    这四个字先后浮现在四个人的脑海中。
    但还没来得及深思,一道古怪的似鹰非鹰的叫声响起。
    一时之间,枝头与枝头之间挂着的绸布灯笼纷纷翻了个面,露出一张张神态各异的面孔,飘逸的绸布化成一缕缕粘着血污的发丝。
    里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均面色青白,五官流血,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石板路上的人,充满怨恨。青紫的嘴唇一开一合,
    “留下吧,加入我们吧!”
    仅仅是精神恐吓,还不足为据。
    但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下一瞬,一盏盏生了人面的灯,从枝头飘了下来,直直朝着石板路飞了过去。
    第59章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小灯即使异变了,战斗力也不会暴涨很多。
    但有句俗语叫“蚁多咬死象”。同样的道理,这里的灯笼太多了,密密麻麻,应对起来费时费力,十分棘手。
    “往前跑!”
    应宴手一甩,迅速展开折叠刀,将迎面而来的灯笼劈成两半,还一脚踢翻贴地行走的灯笼。
    庄霁不甘示弱,出其不意攻击灯笼最薄弱的框架,一刀一个准。
    小花小甜两人自知实力不济,早就商量出了配合战术。
    小花用随身携带的防狼棍捅破灯笼表面的纸,抵御来自上方的威胁。
    小甜则一个前踢,将凑上来的灯笼踢得老远。
    可涌上来的灯笼越来越多,四人只能一边防御,一边往前跑。
    小孩的精力毕竟有限。
    很快,小甜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打湿,呼吸急促,四肢发沉,手脚微微颤抖,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
    她咬紧牙关,不想拖后腿。但抬腿的动作还是渐渐变慢。
    一时不着,一个灯笼贴到了她的裤兜上,邪恶一笑,张开嘴,锋利的牙齿咬着布料使劲一撕。
    数不胜数的落叶倾泻而出,飘落在贴地的灯笼上。
    被叶片贴到的人脸尖叫着,从灯笼剥落下来,不甘心落在地上,变成一滩脓水。
    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见此,其他三人立即调整了作战方案,开始捡地面上的落叶对付灯笼,好不容易清出一条道来。
    就在这时,树林中突兀响起明亮苍凉的羌笛声,音调高昂,撕裂弥漫的阴气。
    一道黑红色的大门,凭空出现在石板路的前方。
    沉重的黑色金属,溅着鲜红的染料。门把手是一个骷髅头,正咧着没牙的嘴,桀桀桀地笑。
    应宴按着骷髅的头盖骨往里推了推。大门瞬间往里弹开,破败的发霉味立即往外钻,无孔不入地折磨着人的鼻腔。
    小甜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阿嚏。庄霁往后挪了挪,勉强刹住脚步。
    后面还有密密麻麻的灯笼在追,容不得多思多虑。
    应宴当机立断,“进去。”
    她刚说完,就跨过了门槛,进入门内。
    在短短时间培养的团队默契,让其他三人没有丝毫犹豫,冲进了门里。
    黑红色的大门关上。
    众多灯笼没刹住车,直直撞了上去,撞得骨架有些散架。
    它们头晕眼花,悻悻回到了树枝上。
    *
    门的另一边,
    应宴进入到破败发霉的旅馆的那一瞬间,心中涌现出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厌恶。
    她牙齿压住舌根,勉强将翻涌的被污染的天赋力量按下去。
    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应宴一度以为天赋力量连同那些记忆,都被埋葬在尘封的过往。
    但她第一次出现在那间诡异房间时,被污染的天赋力量受到被放大的负面情绪刺激,重新在这具年轻健康的身躯里流淌。
    不然,头发怪,缝合怪,乃至水晶泥,都不会那么容易被解决掉。
    经过针对性的训练,应宴再怎么受影响变得疯狂,心底始终压着一丝理智。
    她当然知道天赋的存在,知道使用的方式,知道会从中获得多少便利。
    但内心的抗拒,令她情愿多费些周折,也不去想,不去用那份力量。
    但措不及防下,遍布整个旅馆的阿飘,直接刺激得被刻意忽视的力量不稳定起来,恨不得越过宿体,杀光所有鬼魅。
    在场的人,都被诡异的旅馆震惊了。应宴的异样,只有庄霁注意到。
    他只是微微一顿,隔着袖子握住应宴的手腕,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应宴轻轻地道。
    现在可不是说话的好场合。他们正处于一家脏乱差的旅馆。
    卫生条件不说,审美水平不论。
    光看装潢,红色的天花板,还在不断往下滴血;悬挂的白骨吊灯,散发出白惨黯淡的光。
    墙壁上涂得红红白白,像惨烈的车祸遗留下来的痕迹。地面上铺着人皮般质感的地毯,汗毛纤毫毕现。
    不远处的柜台,细看上去,能看到上面纵横交错的刀痕,像是剁过许多食材的砧板。
    柜台的上面,两只角较粗,直而短;耳朵中等大,薄而灵活,耳毛多而粗硬;眼大而明亮,目光凶悍;鼻梁中正,鼻子呈黑色;口部宽阔,下唇整洁。
    赫然是一个牛的头颅。
    牛头的脖子底下打着领带,穿着西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衣服整洁干净,连一个褶皱都没有……是个讲究的牛头人。
    它冲着周围的阿飘一挥菜刀,大吼一声,“都滚,没看着都吓到客人了吗?!!”
    这气沉丹田的吼声十分管用。旅馆像重新装修了一遍,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寻常物品的样子。
    虽然破败,还散发着霉味,但那股阴森森的诡气,是消散得一干二净了。
    应宴闭了闭眼,压制住想要将牛头剁下来的冲动。
    现在情况不明,不适合轻举妄动。
    庄霁看了她一眼,走上前,面不改色对牛头人说,“这位先生,能不能介绍一下这家旅馆?”
    牛头人没有找借口推脱,开口道,“本旅馆是幽灵区最大的旅馆,总共有十八层,每一层主打的特色不同,但试过的游客都给出了五星好评。”
    因为不给五星好评的都死了。
    当然,这个不能和外来游客说。
    面相憨厚的牛头人非但不说,还热情推销,道,
    “放心,我们这家旅馆安全措施杠杠的,一经入住就送一整套留宿规则,还有巡逻车兢兢业业,守卫每一位游客的睡眠质量。”
    “不像犄角旮旯里的小旅店,规则自己找不说,还会时不时被领居骚扰。现在入住,即享超值套餐体验,十八层地狱,等你来挑战!”
    庄霁敏锐察觉到了违和感。
    他经历过这么多副本,还是第一次遇到推销员式的诡怪,生怕他不买东西似的,一个劲透露信息。
    办理入住手续的念头淡了一瞬,他不着痕迹地将拿出来的门票,往兜里推了推。
    牛头人一天来来往往见过的游客很多,见此心里着急,就道,
    “不要犹豫了,之前有个游客,戴时尚骷髅耳钉的女生,可是很干脆地办理了入住手续。”
    它说完后,还掏出一个彩色斑纹的钟表,道,“还有五分钟就到九点了,过了时间,就算我想要网开一面,办理入住手续,也不行了。”
    “好评”,“安全”,“拉踩”,“优惠”,“熟人”,再加上“限时”,
    这一套组合拳下去,就算是意志坚定的人也得迷糊,忙不叠地入住。
    小花小甜脸上明显出现了动摇,但队里大神没说话,她们没有轻举妄动。
    庄霁反而拧着眉,后退一步。他感觉更违和了,并愈发确定里面有坑。
    倒是应宴,示意其他人往后,自己则脸色苍白地往前一步,站到柜台前,没有血色的唇瓣微弯,抿出一个流于表面的笑。
    她将门票放到柜台上,“好啊,请给我办理入住手续。”
    既然都这么热情地请她入住了,那当然是满足对方了。
    牛头人没有察觉到异常,兴高采烈拿出印章,往门票上一盖,上面顿时多了个鲜红的“地狱旅馆”。
    接着,他期盼的目光看向庄霁,“我看你们是一个队伍的,不会想要分开吧?”
    应宴按住明显想要说什么的庄霁,道,“他不着急。”
    牛头人眼睁睁看着青年被纤细的手腕拉住手臂,毫无主见地跟着移动,比只有一层皮的气球诡还轻。
    它在心里啐了一句,我呸,软脚虾!妻管严!没出息!
    骂完后,牛头人立即调整目标,对着小花小甜道,
    “人要有自己的主见。你们想想啊,外人怎么可能切身处地为你们着想,现在入住,还能获得老牛我赠送的精美礼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