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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低垂,伴着幕僚压低的说话声,应该是萧澄练兵回来了。
苻瑾瑶迅速吹灭油灯,借着窗棂缝隙往外看。
萧澄没回卧房,径直进了书房,还特意吩咐侍卫“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苻瑾瑶心头一动,想起管家说过“幕僚深夜入府必议要事”,当即取了温好的醒酒汤,装作例行侍奉的模样,轻手轻脚往书房去。
刚到廊下,就听见里面传来萧澄的怒声。
“乡勇操练得怎么样?那些‘农具’都藏好了?”萧澄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沉郁:“上锦那边已有人起疑,前日兵部来问‘为何封地军备远超规制’,我以‘防备北境流寇’搪塞过去了,再拖下去必出纰漏。”
“殿下放心,”幕僚的声音紧随其后,“城西废弃的窑厂已改造成兵器库,大刀长矛都裹着农具外皮,乡勇也是昼伏夜练,外人只当是寻常农户。只是粮草还差些,漠河那边的商队迟迟未到,账上‘西夜贡品’的条目已快撑不住了。”
苻瑾瑶屏住呼吸,指尖攥紧了汤碗的耳柄。
她忽然想起前日整理库房账簿时,见过“西夜贡品茶叶三十车”的记录,当时只当是边境互赠,如今才知是兰乌支援的粮草。
“兰乌那边来信说,三日内必到。”萧澄冷笑一声:“他要借我的兵夺西夜王权,这点粮草还舍不得?对了,那批‘绸缎’呢?上次说的弩箭,可别出岔子。”
“弩箭都拆成零件混在绸缎卷里,藏在商队货箱底层,连封条都是伪造的‘漠河织锦行’印记。”幕僚补充道。
“只是殿下,齐域飞因王妃失踪已乱了阵脚,永地兵力松动,咱们是不是该提前动手?免得等兰乌继位,夜长梦多。”
果然,他们也知道向岁安失踪的事情,苻瑾瑶皱了皱眉头,向岁安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苻瑾瑶心中也有一些着急了。
“急什么?”萧澄沉声道:“八月十八太子大婚,上锦必是全城欢庆。”
接下来也没有再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了,苻瑾瑶端着盘子,又悄悄地沿着侧边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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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一封盖着西夜火漆印的密信被快马送进王府。
萧澄拆开信时,指腹几乎要将信纸戳破,兰乌的字迹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慕朝境内似有暗线异动,粮草商队遭袭,你的人里恐有内鬼,速查,勿误大事。”
“废物。”萧澄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火星“噼啪”溅起。
他素来瞧不上兰乌的沉不住气,粮草商队不过是遇了小股流寇,竟就草木皆兵。可转念想起近日书房账簿被动过的细微痕迹。
一本旧账的页脚多了道折痕,暗格的木栓似乎比往常松了些,心底又泛起疑云。
他召来幕僚,沉声道:“即日起,府中上下逐一审问,连洒扫的杂役都别放过。”
这话恰被端着早膳路过的苻瑾瑶听见。
她脚步一顿,故意将食盘里的瓷勺碰出轻响,引得萧澄抬头。
“殿下,”她放下食盘,垂着头,声音带着几分怯意。
“方才听见您说要查人,府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阿瑶这几日总觉得侍卫姐姐们神色慌张,夜里也常听见巡防的脚步声,心里慌得很。”
萧澄抬眸打量她,见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泛白,眼眶微微发红,倒真像个受惊的小丫头。
他想起这几日她的贴心侍奉,语气稍缓:“不过是府里丢了点东西,小事而已,阿瑶何必惊慌,若是有什么,找管家就好了。”
苻瑾瑶立刻抬起头,眼底闪着“恳切”的光:“殿下若是缺人手,阿瑶虽笨,却也勉强可用,白日里随侍您左右,或许能帮着留意些异常。您连日操劳,可别为这点小事费心伤神。”
萧澄却只是轻笑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看来自己平日里还是太温和了,让她有了其他的想法。
“安心做你的事就好,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萧澄说完便挥挥手:“下去吧。”
苻瑾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咬着唇躬身退下,像极了为情所困的模样。
苻瑾瑶缓缓退出去几步后,就听见萧澄的贴身侍卫带着杀气的传令声:“殿下有令!即刻封闭王府各门,所有仆从、侍卫逐一到前院核对身份,若有隐瞒或身份存疑者,先押入柴房再审!”
脚步声从远及近,带着甲胄摩擦的冷响,惊得廊下雀鸟扑棱棱飞开。
她攥紧了袖口的帕子,指腹触到藏在里面的半块火漆。
那是前日整理书房时,从萧澄案几缝隙里捡到的,与他写给兰乌的密信火漆纹路一致。
她的身份凭证是镜花阁伪造的,经不起细查,一旦被拉去核对,必然露馅。
这盘查分明是冲着“异常”来的,她必须在被盯上之前,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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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查查的很快,先是从外院查起。
苻瑾瑶贴着回廊的朱红立柱往暗处缩了缩,目光飞快扫过庭院。
负责传递萧澄与兰乌密信的侍卫赵五正提着食盒往偏院走,这人是萧澄安插在兰乌身边的眼线,却早被镜花阁查到私吞兰乌给的好处,实则是双面间谍。
此人身份特殊,若将“通敌”的嫌疑引到他身上,萧澄必然会将盘查重心转移。
苻瑾瑶迅速绕到后厨,借着帮厨的由头,从灶膛里抹了点黑灰抹在脸颊,又故意将裙摆撕了个小口,一副忙碌疲惫的模样。
路过赵五必经的月洞门时,她假装被门槛绊倒,怀里提前备好的“催粮信”。
这是她最近模仿萧澄笔迹写的半张信笺,只留“速运粮草至漠河,助兰乌公子成事”的关键句,也就和对方一起,顺势滚落在地,恰好停在赵五脚边。
“对不住!对不住!这是您的东西吧。”苻瑾瑶慌忙去捡,指尖却故意在赵五的袖口上一擦,将沾着的火漆碎屑蹭了上去。
苻瑾瑶的手都还没有碰到信:“赵侍卫恕罪,小女不是故意的!”
赵五本就神色匆匆,踹开她的手骂道:“不长眼的东西!”
他低头就看见了信,脸色骤变,下意识就捡起了信往怀里塞。
这东西怎么掉出来了,他太清楚了这封信若是被发现的后果,赵五又抬眼看了看还在揉脑袋的苻瑾瑶,甚至没有再什么,就急匆匆地忙着离开了。
苻瑾瑶在赵五离开的片刻后,就施施然站了起来。
第103章 传信
几日后,苻瑾瑶找了有借口,跑到了前院伺候茶水,趁着给侍卫们送水的间隙,捧着刚沏好的热茶凑到负责洒扫的老侍卫身边。
这位大哥为人最是坦诚,实在是好说话也照顾他们这些小辈。
在给大哥递上水后,确认他喝了后。
苻瑾瑶歪了歪头,故作好奇地问道:“张大哥,前几日府里查身份查得那般严,怎么这两日反倒松下来了?我这心里总悬着,怕自己笨手笨脚的再出岔子。”
张侍卫接过茶碗喝了一大口,压低声音八卦道:“还不是因为抓到了内鬼!就是之前负责传信的赵五,那小子表面是殿下的心腹,实则早被兰乌收买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凑近了些:“听说殿下本来只是怀疑,结果管家带人去搜赵五房间,直接在他床底暗格里翻出了书信,还染了血。”
“听说好像是府里一个侍女和兰乌手下的通信,信里全是说赵五怎么传递王府布防图的!人证物证俱在,赵五想抵都抵不了!想来这个信也是他杀人灭口所得的。”
张侍卫叹了一口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诶,小瑶,你之前是不是同那个赵五有过接触哦。”
苻瑾瑶微微垂下眼眸,低声说道:“是啊,他那天把我装到了,可是把我吓到了。”说着,她还抹了抹眼泪,其实委屈。
“唉,妹子,没事啊。”张侍卫爽朗一笑,拍了啊苻瑾瑶的肩膀。
苻瑾瑶端着茶盘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所谓的“通信”,是镜花阁暗卫截获兰乌手下的信后,模仿侍女笔迹伪造的,特意选了个早已被兰乌收买、半月前就借口回家探亲的侍女,既坐实了赵五的罪名,又不会牵扯到其他人。
苻瑾瑶故意露出惊讶的神色:“大哥说的是真的?怪不得前几日听见赵侍卫被带走时喊冤,原来真是他!”
“喊冤有什么用?”张侍卫嗤笑一声。
“那书信上的字迹,还有兰乌那边的火漆印,都做不了假。现在赵五被关在柴房拷打,听说都招了不少事,殿下自然就不用再查咱们这些下人了。”
他拍了拍苻瑾瑶的肩膀:“你这丫头看着就很老实本分,在府里面好好做事,殿下如今正赏罚分明呢。”
苻瑾瑶连忙点头应着,转身端着空茶盘往后厨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赵五本就有双面间谍的把柄在镜花阁手中,她不过是顺水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