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琬是在意识到之后,反而更容易停顿了。
不是因为状态不好。
也不是因为写不出来。
而是因为她开始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
鼠标在萤幕上闪动的时候,凌琬不再只是发呆,而是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注意力正在被一点一点抽走。那些本该顺着思路落下的字句,在脑中成形,却在即将输出的瞬间,被另一种更鲜明的感觉覆盖过去。
她会分心。
而且分得毫无道理。
有时候只是因为脚步声靠近;有时候只是因为空气里多了一个熟悉的存在;甚至有时候,什么都还没发生,她就已经开始等。
等那个她不该期待的瞬间。
她试过假装没注意到。
继续盯着萤幕、逼自己往下写,假装那些亲近只是生活里无足轻重的一部分。但越是这样,停顿出现得就越频繁——不是空白,而是一种被打断的清醒。
凌琬知道自己被影响了。
正因为知道,才更难忽略。
最开始,只是一些很小、很日常的失序。
她写作时变得容易停顿。
原本一气呵成的段落,会在一句话中途忽然卡住,鼠标在萤幕上规律地闪动,像是在提醒她继续,却又什么都催不出来。她盯着那个空白太久,最后只能叹口气起身,去倒水、走动,试着让脑袋重新对焦。
可那些亲近,偏偏总是在这种时候出现。
不是干扰。
而是刚刚好地介入。
有时是在矮桌旁。
肖亦站在凌琬身后,看着她的萤幕,没有靠太近,也没有出声评论内容。凌琬正要转头说些什么,肖亦却先伸手,把她垂落到肩前的一缕头发撩开,指腹在她耳后短暂停了一下,随即低头,在那片刚露出来的耳垂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快得像是错觉。
没有声音。
没有任何需要回应的理由。
凌琬一愣,还来不及抬头,肖亦就已经退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有时是在厨房。
凌琬站在流理台前洗杯子,水声掩住了脚步声。等她察觉到时,肖亦已经靠得很近,伸手从她身后越过去拿东西。她下意识地让了一点空间,下一秒,手背却被轻轻握住。
不是牵。
只是短暂地包住。
然后肖亦低头,在她指节上亲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完成某个顺手的习惯。
凌琬整个人僵住。
而肖亦已经松开手,转身离开。
那些瞬间不会留下痕跡,却会在凌琬回到原位之后,一点一点地发酵。
她开始分不清,自己是在写小说,还是在等下一次靠近。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
长到凌琬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偶发的失衡,而是一种持续存在的拉扯。
她想问。
这个念头出现过很多次。
有时候是在玄关。
肖亦替她拿外套,凌琬转身接过时,肖亦低头,在她锁骨上方落下一个极短的吻,像是确认她站得很近。她抬眼看向肖亦,他却已经替她把外套披好。
有时候是在夜里。
两人并肩坐着,各自看着东西。凌琬靠得有点久了,肩膀开始发酸,肖亦便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只是抱着,没有再多的动作。她能感觉到肖亦的呼吸,却等不到任何进一步的暗示。
那个问题,几乎每一次都来到她喉咙口。
——你为什么最近这样?
可凌琬每一次都把话吞回去。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身分去问。
她和肖亦是朋友。
也是主与奴。
而这两个身分,本来就不是清楚、单一的界线。
凌琬开始反覆检视那些亲近。
亲耳垂。
亲手背。
亲锁骨。
亲后颈。
位置不同,时机不同,却都有同一个共通点——
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没有要求,也没有任何明确的情绪指向。
如果这只是主对奴的亲近,那她是不是不该多想?
可如果是朋友,朋友之间真的会这样吗?
她试着用理性去分类,却发现自己越想越乱。
因为那些亲近没有『功能性』。
不是奖励。
不是安抚。
不是控制。
甚至不是确认关係。
它们只是存在。
而正是这一点,让她无法确定。
凌琬开始观察肖亦。
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种无法停止的留意。
肖亦对其他人的距离没有改变。
对她的态度也没有明显不同。
肖亦依旧冷静、克制,做事有分寸。
只有在靠近凌琬的时候,才会出现那种极短暂、几乎无法被定义的柔软。
那让她更加不安。
如果这些只是肖亦自然流露的习惯,那她现在的动摇,是否显得太过自作多情?
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
那天凌琬一整天都写不出东西。
字句在脑中成形,却在要落下时崩解。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发呆,连叹气都显得多馀。
肖亦在不远处,看完文件后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肖亦走过来。
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凌琬拉进怀里。
那个动作太熟练了。
她的额头自然地靠上肖亦的胸口,呼吸被他的节奏带着慢下来,像是身体早就记得这个位置。
过了好一会儿,凌琬才低声开口。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肖亦的手没有停。
只是应了一声。
「嗯。」
那一声很平静。
没有鼓励,也没有防备。
凌琬的心跳却乱了。
她停顿太久,久到那句话在心里来回翻转了好几次。
最后,她换了一个方式。
「主奴之间……」凌琬的声音很轻,「会这样吗?」
肖亦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依旧稳稳地放在她背后,没有收紧,也没有放开。
过了几秒,肖亦才低声说。
「你觉得呢?」
这不是凌琬预期中的回答。
她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肖亦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没有评估,也没有否定。
只是专注。
「那就先不要急着给它定义。」肖亦说。
凌琬抬起头,看着肖亦。
「可是我——」
话没有说完。
因为肖亦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后颈。
不是中断。
而是一种温和却明确的制止。
「如果你现在就需要答案,」肖亦说得很慢,「那你会错过很多你自己正在感觉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时,凌琬的胸口微微一震。
她想再问。
想追上去。
可肖亦已经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然后放开她。
「去做你的事吧。」肖亦说。
语气自然,像是这个话题本来就该停在这里。
而凌琬却坐在原地,动不了。
那不是被拒绝。
也不是被否定。
而是被留在一个没有标註的状态里。
接下来的日子,她更常陷入那种迟疑。
每一次亲近,都让她更想确认;每一次想确认,又被那句话拉住——
先不要急着给它定义。
她开始告诉自己,也许这真的只是主奴之间的自然延伸。
也许肖亦只是习惯用这样的方式表达信任。
也许她不该把这些行为,解读成任何「超出」的意义。
这样想,会比较安全。
她慢慢学会把那些悸动压回去。
在被亲的时候不再抬头。
在被抱的时候不再追问。
在夜深安静的时候,把那份不确定当作自己需要学会承受的部分。
凌琬在试着,依照肖亦说的——
去感觉、去体会,却暂时不给它名字。